第6話　緋龍

　　第6話　緋龍

　　「……我說啊，哥哥。」

　　我變回九重湊之後，過了十幾分鐘。

　　千雨露出一副非常擔心我的表情，這麼說道：

　　「你該不會是撞到頭了吧？」

　　「……可能吧。」

　　「一定是啦。因為，哥哥剛才說的話怎麼想都是對輕小說或遊戲著迷過頭了嘛。你竟然說你去世，還轉生到異世界。」

　　沒錯。

　　我剛對千雨訴說，自己至今親身體驗過的事情。

　　我沒辦法不說出來。

　　異世界奎斯塔尼亞。

　　冥界。

　　管理官。

　　以及，海涅•陶森特的事。

　　──不過。

　　我倒是沒有說到我轉生成什麼。

　　「而且，你講的故事裡頭連我都死掉了耶。真沒禮貌。我可是像這樣活得好好的呢。」

　　「……妳真的是千雨嗎？」

　　「那你要不要我幫你捏一下臉頰啊？這樣說來，我轉生成的妖精女孩性格太糟了吧。而且，轉生前跟轉生後的我竟然都是哥哥的學生……呵呵。」

　　或許是我說的話很好笑吧，千雨她天真地笑了出來。

　　──太奇怪了。

　　這到底是什麼狀況？

　　如果我的精神狀態還正常的話，這不是夢就是幻影。說不定是吉兒蓓為了把書奪走而對我們施了幻術。

　　或是說，我之前只是作了一場長久的白日夢而已？

　　「────」

　　怎麼可能有那種事。

　　我拚命地讓開始動搖的自己振作起來。

　　開什麼玩笑。

　　那段經歷。

　　我──身為路密納•奈因費德所見過的一切都是虛假的嗎？

　　那怎麼可能。

　　可是，既然這樣，現在這種狀況又該怎麼說明？

　　我剛才跟千雨確認過後，知道的事情……

　　今天，就是當時下雨那天。

　　九重湊死亡的日子。

　　為什麼我會在這裡？

　　對，這裡是──

　　『要是有那本書與千櫻千雨的力量，或許就有辦法改變過去。』

　　「啊……」

　　鼓膜裡頭再次響起吉兒蓓所說過的話。

　　該不會，這裡是過去？

　　如果是因為當時千雨碰到了那本書，發動了某種魔法。

　　結果，讓我被傳送到過去的話──

　　「是說，你有記得帶嗎？」

　　千雨的聲音讓我回神過來。

　　我還記得。

　　我忘不了我們倆之間接下來的互動。

　　「有、有啊，拿去。」

　　「呵呵，謝謝你。我一直很想看這本書。」

　　我從書包裡拿出一本平裝書給她之後，千雨就看似開心又靦腆地笑了出來。

　　「哥哥已經看完這本了吧？好看嗎？」

　　「……還可以吧。最近以異世界為主題的輕小說中，這本算有趣。而且作者也有另外多寫一段劇情。」

　　「嗯，那我就抱著期待來看嘍。畢竟之前跟哥哥借的書，我全部都看完了。」

　　「全部都……我借妳的書差不多十本耶？」

　　「因為，我很閒嘛。我想要多看一點有趣的書。所以啊，哥哥，多跟我分享一些吧？」

　　簡直就像在作夢一般。

　　我們重現著兩年前的對話。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要一直留在這裡。

　　「就算我不分享給妳，妳還是可以去找電子版的新書啊。」

　　「……不行啦。要是我買了電子書，就不能跟哥哥借書了。」

　　「啊～跟我借書的確是比較省錢。」

　　「唔……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喜歡跟哥哥借書……然後一起討論感想啦。」

　　沒錯。

　　這就是九重湊這個人的日常生活。

　　窗外下著雨。

　　床邊的時鐘刻劃著時間。

　　「我很高興哥哥能來看我。可以跟能夠敞開心胸的對象，毫無顧慮地一起聊自己喜歡的事物，真的很棒喲。」

　　「……真虧妳講得出那種害臊的話。」

　　「又、又不會怎樣。我說的是真的啊。」

　　我想，千雨的笑容一定就是我的幸福吧。

　　當看見一切都跟那天一模一樣的千雨，我就這麼確信了。

　　可是，這份幸福無法持續下去。

　　「啊。」

　　「嗯？怎麼了嗎？」

　　「沒啦，我還想多借妳一本書，但我忘了帶過來。我現在就去拿喔。」

　　「呃，下次再拿也沒關係啊。」

　　「沒關係。這裡離我家也很近。」

　　「可是，外面在下雨……」

　　「這點雨不算什麼啦。」

　　我對她補上一句「我馬上就回來，妳稍微等一下」。

　　說完之後，我正打算離開病房時──

　　卻停下了腳步。

　　「────」

　　就這樣下去的話。

　　就這麼走到外面的話，我就會死。

　　可是，如果這裡真的是過去的話──

　　「哥哥。」

　　像是要挽留我一般，千雨她開了口。

　　「還是不用了。」

　　「千雨……」

　　「雨下得很大耶。這樣子哥哥會感冒喔。所以你不用去拿書也沒關係的。」

　　「…………」

　　「別管什麼書了，要不要一起喝杯茶？床邊有電熱水壺，來泡可可嘛，就像以前一樣。雖然只有一個杯子……但我們只要像小時候一樣，輪流喝就可以了吧？」

　　「…………唔。」

　　這真是難以抵抗的誘惑。

　　要是我這時不到外面去，會怎麼樣？

　　當然的，我就不會死。

　　也不會轉生成那副模樣。

　　也不會在人間就跟千雨離別。

　　是啊。

　　就算有辦法在冥界和千雨重逢，我也得隱瞞我的真實身分才行。

　　千雨沒辦法與九重湊重逢。

　　就連一杯分量的幸福也沒辦法互相分享。

　　既然這樣，倒不如就──

　　『海涅一直都很想見您，路密納閣下！』

　　「──抱歉了，千雨。」

　　就像把迷惘全數拋開一般的語氣，我如此訴說。

　　──對啊。

　　我說不定腦袋真的出了什麼問題。

　　偏偏在這種時候，這一刻想起那個呆女神。

　　「我沒辦法跟現在的妳在一起。」

　　「咦……為、為什麼？」

　　千雨看來相當動搖，繼續說道：

　　「哥哥剛才不是也說過嗎？說離開這間醫院之後，就會喪命。那樣真的好嗎？你不是在異世界經歷許多令人難受的事情嗎？」

　　「對，是沒錯。不過，倒也不是只有發生不好的事。」

　　「…………」

　　「雖然發生了很多事，不過我在那裡也遇到了千雨。儘管沒辦法以九重湊的身分重逢，但也不代表沒有任何一絲希望。而且，還有人在那裡等著我呢。所以──」

　　──我不能待在這個世界。

　　我這麼訴說。

　　而就在我講完的一瞬間。

　　「路密納閣下！」

　　進入病房的人，是海涅。

　　而她的背上，則是揹著看似昏厥而無法行動的千雨。

　　──啊啊。

　　果然是這樣。

　　她們兩個過來之後，就證實了我的想法。

　　這裡根本就不是過去。

　　這個世界，是在書本之中。

　　魔導書。

　　和我在教室授課時使用的書本一樣。海涅拿到的那本書想必並不是什麼日記，而是魔導書吧。

　　也就是說，這裡是虛擬實境。

　　重現兩年前那個下雨天的，虛構世界。

　　「──你別想走。」

　　待在床上的那個女生以千雨的樣貌緩緩地站起身子。

　　彷彿魔法一般，她的身旁顯現一名持劍的少女。

　　那是吉兒蓓。

　　然而，她兩眼看起來有點失焦。

　　看起來就像是被誰給操控了一樣。

　　「這孩子，希望你能忘掉過去。所以，才有辦法以我的力量來操控她。和你那邊的那兩個人不一樣。」

　　「果然，妳就是……」

　　「我是海涅•陶森特所製作出來的魔導書，是能夠實現你願望的存在。所以我才會像這樣製作出你所希望的世界。」

　　「既然是這樣，那妳為什麼還要挽留我？我希望──」

　　──不，不對。

　　是我還沒有完完全全地下定決心。

　　我對於這個虛構世界還有所留戀。

　　所以魔導書才會挽留我。

　　而且，我覺得有所留戀的理由就是──

　　「──海涅。我有一件事必須對妳道歉才行。」

　　「咦，路密納閣下？」

　　儘管海涅感到困惑，但我已經不再迷惘了。

　　這裡並不是過去。

　　既然如此，我就能夠使用魔法。

　　我會變成九重湊的模樣，想必只不過是這本魔導書讓我看見的幻覺罷了。

　　這樣的話……！

　　「海涅妳也知道吧？我和吉兒蓓兩人合力把奎斯塔尼亞的緋龍打倒的事。」

　　「知、知道。所以路密納閣下才成為英雄……」

　　「不對。那是管理局編出來的謊言。」

　　「咦……」

　　「打倒緋龍的人，是吉兒蓓。而且──」

　　這瞬間，窗戶映照出來的九重湊外貌變化。

　　原本黑色的頭髮變成紅色──不，是染成緋紅色。

　　而且變化還不止於此。

　　全身的皮膚被形似金屬的鱗片所包覆。

　　背上長出蝙蝠一般的翅膀。

　　臉變成蛇一般的樣貌。

　　「老、老師？」

　　看來千雨終於醒過來了吧，她睜大雙眼看著我的變化。

　　龍。

　　現在的我這麼稱呼才名符其實。

　　這就是──九重湊轉生成的種族。

　　人稱緋龍，受到奎斯塔尼亞最強劍士狩獵，世界公敵的外貌。

　　「老師……！」

　　「路密納閣下……」

　　我變化後的外貌，令千雨和海涅愣在原地不動。

　　會變成這樣的原因，我並不曉得。

　　或許就像千雨意外轉生至過去一樣，途中發生了什麼問題吧。

　　管理局無論怎麼調查理由，也都不曉得原因。

　　唯一能夠知道的是──

　　九重湊轉生到異世界時，他的樣貌變為一頭巨大的龍。

　　說穿了，我只覺得莫名其妙。

　　我根本不希望轉生成這種怪物。

　　在學園的課程中也從來沒聽說過轉生成怪物的事情。

　　而且，就在我陷入混亂的時候──迫害開始了。

　　好幾個優秀的冒險者向我挑戰。

　　或許是因為轉生成龍的關係，我沒有辦法說人話。就算有辦法說話，我想也不會有人願意傾聽就是了。

　　我過於強大的力量，威猛到那種地步。

　　自從轉生至奎斯塔尼亞之後，沒有人不對我抱持畏懼。

　　產生恐懼。

　　引起嫌惡。

　　產生迫害。

　　染上憎恨。

　　蔓延殺意。

　　受到襲擊就必須反擊。

　　然而，我愈是反覆行使正當防衛，關於我的傳言就在奎斯塔尼亞傳得更開，會有更強的冒險者來找我挑戰。

　　過著那樣的日子，我已經放棄對任何人抱持期待。

　　我已經不想再相信任何人了。就算有我能夠相信的人，對方看見我真正的樣子之後一定還是會厭惡我。

　　一直抱持著這樣的想法，使得我的人格比在人間的時候更為扭曲。

　　然後，我遇上吉兒蓓，被她殺了。

　　就這樣，擁有滅世力量的龍死了。

　　奎斯塔尼亞被拯救，我成為了管理官。幸好，冥界中可以利用魔法封印我的力量，讓我化為人型。

　　這對我來說剛剛好。

　　我可不想被任何人看見這副模樣。

　　特別是我珍視的人。

　　對於顯露真實的自己怕得要死。

　　我不想被人看見這麼醜陋的姿態，不想被人厭惡。

　　可是──！

　　「──────────────────────！」

　　咆哮。

　　我的身體同時變化為巨龍的外貌。

　　變化的過程使得原本還存在的醫院崩毀粉碎。如果在現實世界的話千雨她們會被瓦礫砸死，不過這裡是虛擬實境。如果死掉的話魔導書就會解放她們的靈魂，讓她們回到冥界去吧。

　　所以，我已經不用再手下留情了。

　　「────」

　　我拍動翅膀，飛了起來。

　　眼下的景象是，城鎮。

　　九重湊成長的地方。

　　路密納•奈因費德所追求的日常生活。

　　我覺得，那對我來說一定就像是蛋殼一般的東西。

　　我就是受到這種東西囚禁，才沒有辦法向前進。

　　不過……！

　　「──────────────────────────────────────！」

　　灼熱。

　　伴隨第二次的咆哮，我從嘴裡吐出火焰，讓虛假的世界染上緋紅色。

　　建築物。

　　人們。

　　虛假的世界。

　　全部都在一瞬間被紅蓮業火包覆。

　　世界即將結束。

　　而在這終末之中──

　　「────再見。」

　　宛若幽靈一般，化為千雨樣貌的魔導書浮至半空中。

　　她的神情，看起來有一點滿意。

　　後來──她的外貌也被火焰包覆。

　　我在如同淚水不停滴落的豪雨之中，再一次發出吼叫聲。

　　彷彿剛從蛋中破殼而出的小寶寶一般。

　　如同剛出生一般的全力叫喊，響徹邁向終焉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