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放晴的夜空

  第6章 放晴的夜空

  我回到房裡,把臉埋在床上大哭。

  我不懂、我不懂、我不懂。

  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我很瞭解悠!

  ……應該是這樣才對。

  他缺乏主見,也有固執的一面,而且個性溫柔。雖然先前因為我的態度,關係變得有點險惡,但最近反而像砂糖做的點心一樣甜膩,令人心跳加速,內心的距離一步步靠近。我和這位青梅竹馬應該是這種關係。

  所以我無法理解,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我應該沒被悠在內心討厭,也不覺得他把我的攻勢當作麻煩。日記被看見的那天,悠還說過要「從青梅竹馬以上的關係開始」。難道我太依賴悠那時說的話了嗎?

  是我抱持卑鄙心態的錯嗎?

  從客觀角度來看,我就像是在趁虛而入,試圖佔據他內心的縫隙。

  眼淚不斷流出,停不下來。接著,我一個人承受不了這份痛苦,於是拿起手機。

  我找出小螢的手機號碼,按下通話鍵。

  小螢馬上就接起來了。

  『喂,怎麼了嗎,心心?』

  「呃,那個……嗚……」

  雖然我馬上打了電話,但並沒有想好要說什麼。

  『哇,難不成妳在哭?呃,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妳、妳現在有空嗎?我有事想跟妳聊聊。」

  『當然有空。我閒到開始冥想,陷入人生的迷茫。剛才這段輕快的饒舌,妳覺得如何?』

  「啊,我覺得馬馬虎虎。」

  『這可是我的自信之作耶。』

  小螢的回應讓我的內心溫暖了起來。她是想為哭泣的我打氣吧。

  「……謝謝妳。」

  『不用道謝啦,所以是怎麼回事?』

  「那個,我只是希望妳聽我說。」

  『嗯嗯。』

  我對小螢說了今天發生的事。

  去玲香家探望她,和她變成朋友。感覺一切都順利進行著。

  可是就在剛才被悠拒絕。

  『心心,妳是不是被小悠玩弄了呀?其實他的興趣是給予人喜悅後,再將對方推落絕望深淵,是個精神不正常的虐待狂。』

  「才不是!不要說他的壞話!」

  『可是正常來說,這種情況不該拒絕吧。完全沒有這樣的跡象啊。』

  「妳說得沒錯,可是悠不是那種人。」

  『真的嗎?但妳不就是因為沒能理解小悠,所以被他拒絕了?』

  「嗚……嗚……~~!」

  『啊啊啊抱歉抱歉,剛才是我說得不對。話說,是我叫妳要積極一點,我也有責任呢。』

  「沒這回事!這不是妳的錯!頭帶那件事也多虧有妳幫忙。」

  心急的人是我,小螢只是在背後推了我一把。

  自從遇到玲香之後,我的確有些操之過急了。之前為了避免因為太貪心而被討厭,我一直表現得過度謹慎,那時則換了一種做法。

  然而我不覺得那是被拒絕的原因。在那之後,我們依然正常相處,我甚至覺得彼此的心更靠近了。

  『但他說自己還忘不了學姊,這一定是騙人的。如果是這個理由,那他早就拒絕妳了。』

  「這倒是沒錯,他只是不想告訴我理由吧。」

  至今為止,我已經被拿來和回憶比較很多次了。

  只是想起學姊過世時的事,我不覺得悠會突然說沒辦法跟我交往。說到底,根本沒必要這麼說。我又沒有逼他回答,為什麼要特地拒絕?

  『這樣的話,雖然小悠說不是玲玲的緣故,但果然還是和她有關?畢竟小悠是去探望她之後對妳說這些話的吧?』

  「我覺得也不是這個原因,不然悠應該不會隱瞞。會掩飾就代表他不想對我說出理由。」

  『不想說嗎,為什麼?』

  「……大概是認為,說出來會造成我的困擾吧。」

  『咦,什麼意思?』

  「他想拒絕,又怕說出理由會傷到我,或是不接受他的說法,才說了那麼明顯的謊。」

  我很瞭解悠。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拒絕,但我能想到他為何要說謊。

  『那麼,妳想怎麼做呢?』

  「咦?」

  『到頭來,這才是重點吧?我隨時可以聽妳訴苦,但重要的是妳想怎麼做。要放棄嗎?』

  「怎麼可能。」

  我如此回答,速度快到連自己也嚇了一跳。

  這時我終於發現,自己為什麼要打電話給小螢,和她說話是想確認什麼。

  「謝謝妳。」

  『咦,幹嘛突然道謝,我做了什麼嗎?』

  「對。多虧有妳,我重新檢視了自己。」

  『好吧,有幫上忙就好。』

  接著我和小螢聊了一會兒。像是喜歡悠的什麼地方,哪部分令人生氣,還有一點點我自己的事。

  「小螢,真的很謝謝妳。晚安。」

  閒聊結束,最後我再次向小螢道謝,掛斷了電話。

  我把手機放在桌上,正想直接倒在床上,忽然改變主意來到陽台。

  要是悠剛好出現的話——我如此心想,但這種事並沒有發生。以前陷入消沉時,悠在這裡鼓勵了我。但現在悠不在,只有自己能激勵自己。

  我仰望天空,伸手做出抓取星星的動作。

  ——我做錯了什麼?

  我對悠有什麼誤解?

  對了,首先該做的事情是理解悠。我自以為瞭解他,其實並不理解。儘管看著他這麼多年,卻沒看出他的想法。

  悠為什麼會拒絕我?

  直接問他想必不會告訴我,再說,這多半不是問了就能解決的事。我很瞭解悠,要讓他回頭,在這裡受挫就沒意義了。

  啪,我用雙手拍了拍臉頰。

  快思考,思考——然後攻略悠。

  不知不覺間,眼淚停了下來。

  ◆

  這是前幾天看過的一整片黑色。

  我在漆黑的夢境裡。

  空無一物、令人窒息的黑。

  一開始還不曉得這片漆黑是什麼,仔細一看就會發現散落的白色粒子,加上沒有氧氣難以呼吸的感覺,讓我明白這裡是宇宙。

  分不清上下左右,看不見該走的路,只有一片黑暗。

  看來我在夢裡迷路了。

  就在我如此心想時,突然有道白光照過來。

  視野被白色佔滿了。

  過了一會兒,光芒逐漸變淡,我發現自己身處與剛才的宇宙不同的地方。

  準確地說,我坐在這裡。

  自己正在搭乘一輛充滿懷舊氛圍的電車——不,應該說列車。坐的地方是包廂裡的老舊木製座椅。

  夢境的轉換還真是突兀。粗暴地分割再拼湊,顯示出下一個場景。

  向車窗外眺望,可以看見白色的繁星和宇宙。雖然對星座不熟,不過那個形狀我有印象。天津四、織女星、牛郎星,是夏季大三角。

  雖說列車停在原地,可以好好觀察星星,但我還是不清楚這輛列車的位置。不過這裡是夢中,或許不需要想這麼多。

  我就這樣看著星星,忽然發現自己的位子對面有人坐著。

  轉過頭來,只見對方和我一樣穿著月丘高中的制服,是熟悉的短髮女學生。

  熟悉。沒錯,我們以前幾乎每天都待在一起。

  一開始以為是和她長得很像的學妹,但馬上就發現不對。雖說這裡是夢中,不過實際見到面就會發現,玲香和她身上的氣質有細微的差異。

  「學……姊……?」

  「唔,沒想到連夢裡都出現了小悠,晚安?還是應該說早安?」

  學姊困惑地看著我,但困惑的人是我才對。

  為什麼學姊會出現在這裡?心中一瞬間浮現疑惑,但仔細想想,夢裡出現誰都不奇怪。

  「好久不見。」

  「是嗎?我們今天也見過面啊。不對,應該是昨天了。」

  看來夢裡的學姊每天都會和我見面的樣子。

  也就是說,這個夢境是設定在學姊還活著,我們交往的那段時期。

  「小悠最近沒見到我?看你那副表情,似乎是沒有。這樣的話,你和我吵架分手了?我被拋棄了嗎?」

  「我沒拋棄妳,妳也沒拋棄我。只是——」

  就算這裡是夢中,我也不想說其實妳已經死了這種話。

  關於夢的解釋眾說紛紜,有人認為夢是大腦在睡眠中整理記憶時出現的副產物。記憶會藉此固定,或是排除不需要的記憶。

  如果是這樣,現在出現在眼前的學姊就是我的夢之殘渣。然而她的模樣栩栩如生,實在不像單純的幻影。

  「難不成我死了?」

  結果學姊一如往常地猜中了。

  「……老實說,就是這樣沒錯。學姊,妳已經過世了。」

  「咦咦咦咦咦,是嗎,我死掉了啊。這打擊還真大。」

  學姊受到打擊。

  已經死去的人,因為自己死亡的事實受到打擊,真是奇怪的情境。

  「這樣啊。不過,偶爾就是會發生這種事。那麼,現在在我面前的小悠——啊!」

  學姊驚訝道。

  「難道你也死了?」

  「我沒死。」

  「可是你遇到死掉的我對吧?那你不是也死了?」

  她這麼說確實有道理。

  既然我遇到了死去的學姊,那麼可以懷疑自己也已經死了。

  雖然想不起自己的死因,但說不定死掉的人都是這樣。搞不好我被卡車撞了,這輛列車正開往異世界。

  好,我要和學姊一起拯救奇幻世界!

  「我想當劍士,小悠你有點膽小,就擔任後衛吧。」

  「不不不,應該讓我來保護妳,我想耍帥啊。」

  「咦,不要,我想揮劍嘛。那要選哪個種族?難得轉生,再當一次人類太浪費了。」

  「出現了,這句話真有妳的風格。」

  明明是做夢,這番言論卻完全是學姊會講的話。一般人會覺得再當一次人類很浪費嗎?我還是比較想當人類。

  「對了,我想當歐克,就是那個長得像豬一樣的凶暴種族。」

  「別這麼做!」

  我忍不住反駁。

  學姊要是變成歐克就糟了,饒了我吧。

  「為什麼?」

  「呃,因為歐克很討厭啊,長得又不可愛。」

  「騙人,怎麼會不可愛?」

  「就是不可愛。」

  「欸……」

  看來學姊覺得那種生物很可愛。

  這麼說來,學姊的確擁有異於常人的感性。實在說不上可愛的生物,她也會說可愛。

  話說回來,為什麼我會做這種夢呢?

  和學姊一起搭乘宇宙列車的夢。

  ……嗯?

  感覺我快回想起某件事了。

  「啊!」

  這時學姊像是靈光一閃,高聲叫道。

  「還有一種可能,我現在遇到的是未來的你。」

  「什麼?」

  「夢是不可思議的事物,沒有時間的概念,可能一下子在過去、現在,或是陌生的未來。啊,說不定不是只有我去了未來,小悠你也來到過去了。啊,原來如此,所以才是列車吧。」

  學姊一個人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

  ——這意思是……

  聽到這番話,我知道自己剛才差點想起什麼了。

  『我昨天做了個不可思議的夢。夢裡的我在宇宙搭乘列車,小悠你也在車上。原來我到了未來,正在和未來的你說話。』

  『就像《銀河鐵道之夜》一樣呢,我很喜歡那部作品。』

  這是學姊以前說過的事。

  現在正是她所描述的狀況嗎?不,這怎麼可能——

  「為什麼會做這種夢呢?」

  「夢裡看見的景象沒有任何意義。」

  「是這樣嗎?我認為眼前所見的事物全都是有意義的,這樣比較有趣吧?和誰說了什麼,和誰吃了什麼,做了什麼夢,一切都有其意義。當然,我遇到你和你遇到我的事情也是。」

  「即使學姊在我的世界已經過世了?」

  「嗯,我想對你來說,我——」

  學姊正要說些什麼。

  就在這時。

  視野變得一片漆黑,畫面突然中斷。

  夢境的場景突兀變換,不顧我的心情和言語,擅自結束了。

  接著,意識模糊的我認知到,自己醒來了。

  就連清醒也總是突如其來。無論是相遇還是離別,一切都如此突然。

  「為什麼會做那種夢……」

  我注意到自己的眼角和枕頭有點濕,深深嘆了口氣。

  接著看向時鐘,離起床時間還有點早,但又不夠睡回籠覺。差不多是心愛起來的時候了。

  今天本來是她要做早餐,不過難得我已經醒來了,也可以幫她準備早餐。

  好,先去洗臉——

  ……不,不對。心愛大概不會過來。昨晚發生了那種事,我不覺得她會過來做飯。

  …………

  我拒絕心愛的理由非常單純,就是覺得自己沒資格和她交往。

  現在仍會忍不住想起學姊。聽說玲香昏倒,焦慮的程度連我自己都驚訝。

  還有試圖向前邁進,因而感到焦躁的自己。

  最近心中一直有件事令我在意。

  一開始遇到玲香,我拒絕加PINE逃走的時候也是這樣。當時的我還不明白那是什麼感情,不只有對學姊和心愛的愧疚感。那是由於遇到神似學姊的玲香,覺得自己又會變得無法前進,因而感到害怕。

  我總是對心愛抱持歉疚感。覺得自己必須前進,必須回應心愛的心意。聽到玲香說出替代品這個詞之後,我發現了這股情感的真面目。

  ——我試圖利用心愛來忘掉學姊。

  這是卑鄙又失禮的行徑。

  心愛是個好女孩。溫柔、堅強、率直。遲鈍如我,如今也明白她是認真喜歡我。

  她從小就一直對我抱持好感,即使我沒注意到這件事,後來和別人交往,她也沒有改變。

  我不想利用這樣的她。不,應該說我已經在利用她了,不希望她和這樣的我交往。不希望我這種人干涉過深,弄髒了像白雪心愛這樣純粹的人。

  傷口愈淺愈好。對心愛來說,比我更好的對象要找幾個都沒問題。說到底,我並不喜歡自己,也不認為自己值得別人喜歡。

  ——所以我拒絕了她。必須拒絕才行,在我浪費心愛更多寶貴的時間和心意之前。

  受人喜歡,某方面來說是一件可怕的事。至少我並沒有堅強到能應付這樣的情感。

  ……算了,準備上學吧。

  我洗了臉、換好衣服,因為心愛沒來所以自己做飯。保險起見,還是做了兩人份。

  當然,心愛並沒有過來。

  一個人吃飯時,我再次認知到這個家對獨居的人來說太過寬敞,不禁有些鬱悶。

  明明該覺得輕鬆才對,胸口卻像是開了一個洞,吹進刺骨的寒風。

  但我並不是希望家人回到這個家裡。

  「一個人果然比較輕鬆自在呢。」

  ◆

  吃完早餐後,我走出家門。

  心愛已經去上學了嗎?我看向她家的門,一瞬間如此心想,隨即穿過公寓入口來到外頭。

  受到彷彿能烤焦柏油路的陽光洗禮,一想像上學的路途,我就覺得提不起勁。這麼說來,今天的濕氣比平常更重,纏在皮膚上令人感到不適。

  我擦了好幾次額頭,終於抵達教室。春日井一看到我的臉便氣勢洶洶地跑來。

  她把隔壁風間的椅子挪到我旁邊,坐了下來。

  「小悠,你為什麼要拒絕心心?」

  這麼快就從心愛那裡聽說事情經過了嗎?

  春日井知道這件事在我的預料之內,我並不覺得驚訝。不過希望她不要在教室堂而皇之地提起這個話題,現在附近的女生都在偷瞄這裡。

  「沒什麼原因,只是覺得讓人家等待回答會造成困擾而已。」

  「騙人,一定有原因。」

  「沒有,希望妳別在意。」

  「真是的,為什麼要隱瞞啊。直到你告訴我答案為止,我都不會從這個位子上離開。就算班會開始,上課之後也一樣!」

  「那妳就一直坐在這裡吧。反正我沒有答案可以告訴妳。」

  「你以為我只是隨便說說的對吧,我真的要一直坐在這裡喔。」

  「隨便妳,我並不覺得困擾。」

  畢竟那又不是我的位子。

  …………

  ……

  喀啦喀啦的開門聲響起,紙代老師走進教室。

  「好了,要開班會囉……呃,風間同學,請你回到位子上。」

  「我是很想回,可是我的座位被人佔據了。」

  「因為小悠不回答我的問題,所以我不能回去。」

  「雖然聽不太懂,不過澤渡同學,可以請你回答她的問題嗎?」

  「我才不要!?是說這樣我很困擾,妳快回自己的位子啦!?」

  「你明明就很困擾嘛。」

  「廢話!」

  ◆

  上午的課結束,到了午休時間。

  平常會來這間教室的心愛沒有過來,本來會來這個位子集合的春日井也沒有過來。

  一到午休時間,就看見春日井帶著便當離開教室,我猜她是去找心愛了吧。

  「欸,澤渡,白雪和春日井都沒來,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一個人吃著便當,這時隔壁的風間一面咬著鹹麵包,一面這麼問我。

  「說來話長。說不定我們以後都不會一起吃午餐了。」

  「哎~雖然我不太明白,但你還是跟白雪和好吧?」

  「我們沒有吵架。這很正常,用不著擔心。」

  「那到底是怎樣?你不和白雪在一起很奇怪欸。」

  「就算我們不在一起,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吧。」

  「不,就是很怪。你知道你們最近有多黏嗎?早上一定會一起上學,回家也總是一起,早餐和晚餐也會一起吃對吧?正常哪會這樣。」

  好吧,風間說得沒錯,我無從辯解。

  我們自然而然一起吃飯、一起行動,就連交往中的情侶,一般來說也不會這麼形影不離。

  要是我看到關係像我和心愛這樣的人,肯定也會直接認為兩人在交往,甚至會覺得有點親密過頭吧。

  「就是因為這樣啊。」

  「什麼意思?」

  「我覺得這樣不太好,對心愛來說也是。」

  「聽不懂啦。」

  「抱歉,害你擔心了。」

  我知道風間是在擔心我,才會來找我說話。與此同時,因為自己太沒用導致事情演變成這樣,讓我心中湧起愧疚感。

  「我又沒生氣。還有,這種時候不該道歉,我比較希望你道謝。」

  「這樣啊,謝啦。」

  「有事隨時可以跟我說,別客氣喔?」

  學姊過世之後,我也像這樣受到了鼓勵。

  現在這種尷尬的關係,遲早會得到解決。我是這麼希望的。

  話雖如此,這件事是我的任性所致,就算我們的關係就這樣一去不復返,那也無可奈何。

  現在只能祈求並等待關係隨著時間回復——不,是朝別的方向進展。

  回到單純作為青梅竹馬的關係。

  ◆

  幾天後,第一學期的休業式順利結束了。

  這段期間,我完全沒有跟心愛一起吃飯,上下學也是各自行動。彷彿回到了心愛來我家探病之前的狀態。

  我和春日井也變得毫無交集。午休時她好像會去找心愛,而且感覺她在避開我。說不定我被她討厭了,這也無可奈何。

  最近常混在一起的小圈子就此破裂。說到小圈子破滅就想到宅圈公主,也就是說我犯的罪和宅圈公主同等,這麼想就覺得我真是罪孽深重。

  放學後,我本來想說今天要約風間去玩,結果他好像有事情離開了教室。

  沒辦法,只好一個人隨便晃晃再回家。

  到了鬧區,我漫無目的地逛街。

  電子遊樂場……一個人去也沒意思。我又沒有沉迷於哪個遊戲機台。

  對了,最近都是一個人在家,時間多得是。買些打發時間用的遊戲回去好了。

  我去了一趟電玩遊戲店,隨意物色新出的遊戲。啊,這個遊戲適合兩人遊玩,感覺心愛也會喜歡,買回去玩吧。

  這時我回過神來,想起心愛這幾天都沒來我家。糟糕,我到底在做什麼啊?

  總覺得有點尷尬,我連忙離開電玩遊戲店。接著走了一會兒,看見一間書店。那是附近規模最大的綜合書店,一共有三樓。

  不知不覺間,我就像是受到吸引般走進書店。

  感覺可以打發時間,而且腦袋正渴求著營養。彷彿疲累的大腦渴求著糖分。原來如此,吃書就是這個意思嗎?我明白前陣子玲香說的那番話了。

  要是什麼都不思考,那些不願去想、決定再也不想的事便會浮現於腦海。我想將這些思考趕出腦海。不僅想忘記學姊,這次又想忘記心愛。

  好難啊。失去的部分用心愛來填補,當心愛離開後,又需要新的東西填補。

  我如此想道,就在這時。

  「嗨,這不是學長嗎?」

  正好遇到了玲香。

  「妳的身體還好嗎?」

  「嗯——馬馬虎虎吧。」

  她不太會說謊,所以回答得有些模稜兩可。可以算健康,但也可以說不健康。

  「學長是不是因為白雪學姊的事,變得有點無精打采啊?」

  但玲香似乎知道我和心愛的狀況。

  「妳聽誰說的?」

  「春日井學姊在PINE上面說的。我中午不是沒去學長班上嗎?」

  「其實我連妳有沒有來學校都不知道。」

  「我想也是。直到休業式為止我都有好好上學。我不想因為一直躺在床上而留級,得努力上學才行。」

  玲香握拳秀出二頭肌。

  「學長是來買書的嗎?」

  「不,我只是來隨便逛,沒有目的。」

  「打發時間嗎?因為沒和白雪學姊玩,突然變得很閒是吧。」

  她說中了,我無法反駁。

  真不可思議,直到不久前,我沒和心愛待在一起才是正常的。就在這一小段時期,我變得沒有心愛就不曉得該做什麼才好了。

  「我認為,要接受別人的好意也是需要才能的。」

  玲香拿起放在平台上的書隨意翻閱,同時這麼說道。

  「妳突然說這個做什麼?」

  「多疑的人會試圖窺探對方的真心,要是極度渴望愛又缺乏自信,就會故意做出討人厭的行為,藉此試探對方,看看這麼做對方還會不會喜歡自己。這就是所謂的依賴型人格。」

  「我可不是這種人。」

  「不過看起來有相似之處。你是因為害怕而逃跑對吧?因為自己差點變成這樣,怕被對方看到這樣的自己,又擔心給白雪學姊添麻煩,所以煩惱不已。」

  「…………」

  她真的很像學姊。擁有豐富的內涵,能看透我這個外人的內在。年紀輕輕卻看得很開。

  不過也有點不一樣,雖然說不出是哪個部分,但確實是不同人。大概是因為昨晚做的夢吧。不管再怎麼像,依然能確定她不一樣。

  ——難道昨天的夢是神明或某種超自然力量在警告我,不要把玲香當成替代品嗎?

  「我覺得學長應該活得更直率一點比較好。」

  「直率?」

  「對呀,率性而為就好了。學長現在想怎麼做,不要想得太複雜。」

  「在說複雜話題的人是妳吧。」

  「我說的話都很單純啊。我想想——跟我來。」

  玲香放下剛才翻閱的書,向別的地方移動,於是我跟著她前往文藝書籍區的一角。接著她從TA字首的書架上抽出一本太宰治的書交給我,是《人間失格》。

  這類被視為經典名作的文藝書籍,經常會換上符合時代的封面插畫重出。玲香拿給我的,是由知名漫畫家負責繪製封面的版本。

  「偶爾看看這種書也不錯。」

  「我不太喜歡就是了。」

  「我覺得學長的想法太狹隘了。無論是共鳴還是羨慕都很重要。每個人都希望有人理解自己,同時也想當個乾淨美麗的人,這是人之常情。人生不就是這樣嗎?」

  沒想到會被比我小的人批評人生觀……

  奇妙的是,我並不覺得反感。是因為她和學姊很像——不對,大概是由於她這番話一針見血。

  「我們初次相遇,是在七夕的前一天。聽到學長有個長得和我很像的學姊,我心中有點……不,是相當嫉妒。」

  「嗯?」

  「因為有個和我長得一模一樣的人,得到了我所沒有的青春,與學長交往了不是嗎?」

  「這個嘛,是這樣沒錯。」

  「我至今從來沒有和人交往的經驗,一直對這種事懷抱憧憬,才會那麼積極發動攻勢。」

  「啊啊,原來如此……」

  「嫉妒已經過世的人,明知道學長有個感情不錯的青梅竹馬,依然積極進攻。和我很像的學姊是過世的前女友,這點也對我有利,我忍不住這麼想。這是獲得戀情的大好機會。」

  所以她才對我那麼積極嗎?

  「我為了自己而輕視別人的心情,甚至褻瀆死者,可以說是任性妄為。雖然我體弱多病,卻是肉食系女子。」

  體弱多病卻是肉食系,真是驚人的形容。但很有玲香的風格,與學姊無關。

  「學長會看不起我嗎?」

  「唔……不,不會。反正我沒有因此受到損失。再說這種內心想法,妳不說我根本不會知道,特地告訴我反而是誠實的行為。」

  「那這樣就行了呀。」

  「什麼意思?」

  「意思是任性又卑鄙也不算什麼,大家都一樣。總覺得學長活得很辛苦,所以我想告訴你這點。」

  任性又卑鄙不算什麼,大家都一樣嗎?

  「好吧,謝謝妳。」

  聽了剛才這番話,雖然沒有改變什麼,但我知道玲香是在鼓勵我。

  「那我接下來還要去醫院,就先走一步囉。啊,對了,學長。」

  「嗯?」

  「如果你想跟我交往,隨時都可以提喔,我會等你的。真心不騙。」

  她和心愛成了朋友,還能說出這麼厚臉皮的話。

  但這也很有玲香的特色。看來那天她在社辦說的話,並不是開玩笑。

  「我會考慮的。」

  我揮了揮手,與玲香道別。

  ◆

  回到房間後,我翻閱起剛才買的《人間失格》。

  不過我早就知道這本書的內容了。國語的教科書有收錄,當時老師也解說過。而且常常在虛構作品裡被拿來當梗,有種熟悉感。

  「話說回來,現在讀這本書又能如何呢?」

  這是太宰治的代表作,開頭第一句話「一直以來,我過著羞恥的生活」相當有名。故事描述難以理解他人的主角,拚命想融入社會。垃圾般的人物接連登場,將主角玩弄到精神出問題,逐漸變成廢人。

  和我喜歡的宮澤賢治寫的書截然相反,這是描寫人類有多麼汙穢可悲的故事。將人類骯髒的部分濃縮,主角為此陷入苦惱的故事。

  這不是心情消沉的時候該讀的書。不過,在接觸書中角色的汙穢後——我莫名感到輕鬆了一點。

  我專心讀完了這本書。

  讀完的感想是,我果然比較喜歡美麗的故事。例如書架上那本宮澤賢治的《銀河鐵道之夜》。

  『順帶一提,我比較喜歡太宰治。他的作品更能讓我產生共鳴。』

  這是以前學姊對我說過的話。

  到了現在,我又發現一個自己喜歡學姊的原因。因為學姊說喜歡這樣的故事,包容了我。

  原來如此,我對書尋求的是羨慕,所以才會喜歡《銀河鐵道之夜》。然而,真正讓我產生共鳴的是——

  就在這時,書包裡的手機響了。

  我還想說是誰,結果畫面上顯示著心愛的名字。

  不知該怎麼辦的我煩惱了一會兒。她大概會提到拒絕交往的事,感覺好沉重,也有點麻煩。我快被愧疚感壓垮了。

  可是如果不理這通電話,搞不好這輩子再也沒機會和心愛說話了。如果想恢復正常的關係,我也得正常地面對她才行。

  我按下通話鍵。

  『嗚!』

  電話另一頭的心愛倒抽了一口氣。

  「怎麼了?」

  『那個……呃……』

  心愛吞吞吐吐地說道。

  雖然不知道她想說什麼,不過大概是難以啟齒的事吧。也可能只是因為之前發生了那件事,讓她難以開口。

  『我、我出事了!你馬上過來公園!』

  「嗄?」

  我聽不懂她在說什麼,忍不住回問。

  出事了是什麼意思?

  『我現在出事了!所以你快點過來!拜託你!』

  心愛單方面說完之後,掛斷了電話。

  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的聲音聽起來很急迫,可是說自己出事了……

  ……雖然覺得莫名其妙,但要打回去問也很奇怪。我只知道不能不理她,還有最好快一點。

  我衝出房間,朝公園全力奔馳。

  ◆

  一踏進公園,我馬上就知道心愛在哪裡。

  公園角落有一棵巨大的染井吉野櫻,在離地面超過五公尺的樹枝上可以看見一道人影。

  ——那傢伙跑到那麼高的地方幹嘛?

  我連忙跑過去,確認那是穿著制服的心愛。

  纖細的樹枝難以支撐人的體重,被心愛壓得彎曲。感覺只要施加一點衝擊,樹枝就會直接斷折。

  「妳在做什麼啊,心愛。」

  「我、我要威脅你。」

  「妳說威脅,是要威脅我什麼?」

  說是在威脅,卻一點也不可怕。

  害怕的人應該是心愛才對。不只聲音,她的雙腿也在發抖。這高度連一般人都會感到恐懼,何況是有懼高症的心愛。

  「悠……請你跟我交往!」

  要我跟她交往——

  「總之妳先下來,我會聽妳說的。」

  「我不要。因為,你不願意和我交往對吧?」

  「這個嘛,是沒錯……」

  「而且還不告訴我真正的原因。」

  「那是因為……」

  本來想隨便找理由搪塞,但事情變成這樣就沒辦法了。

  就算說了真正的原因,想必心愛也不會接受。即使如此,我還是只能盡量說明。

  「我會說清楚的。」

  「結果還是不跟我交往嘛。我不會從這裡下來,直到你答應和我交往為止!我是認真的!」

  大概是由於心愛的腳隨著說話聲動了一下,樹枝彎曲晃動著樹葉。心愛嚇了一跳,隨即抓住附近的樹枝,勉強維持姿勢。

  「呃,我明白妳是認真的!」

  她怎麼看都是來真的,光是在旁邊看就讓人心驚膽跳。正因如此,希望她快點下來。

  「如果你不肯交往,我就會掉下來。」

  「別開這種玩笑了。」

  「我不是在開玩笑。」

  心愛語氣強硬地說道。

  我瞭解心愛。

  知道她不是在說謊。

  她是認真這麼說。

  「不這麼做的話,你就會試圖蒙混逃走。你已經下定決心拒絕我了,而且不是為了自己,理由多半是為了我之類的。」

  「等等,妳到底在說什麼——」

  「所以別再掩飾了!我很瞭解你!」

  樹枝再次簌簌搖晃……運氣好的話應該不會受傷,但如果是頭先墜地,搞不好會死。

  「這、這是我的決心。用逼你交往的方式展現我有多麼認真。既然你想從我身邊逃走,那我就用威脅的方式留住你。」

  「就算做了這種事,我也不可能和妳交往啊。」

  「你會,因為你很重視我。而且你很溫柔,為了我的生命安全著想,不得不和我交往。」

  她的言詞和行為都亂七八糟。

  因為我很重視心愛,所以只要威脅我,我就會交往?

  的確,我不希望她從那裡掉下來。看到她受傷會難過,萬一她死了——要是連心愛都和學姊一樣離我而去,我會一蹶不振。

  這次絕對會變得無法前進,這點我可以肯定。

  呃,奇怪?

  ——難道這也是我害怕的事?所以才不敢交往?因為害怕受傷、害怕失去、害怕看見骯髒的自己,所以想回到以前的關係?

  我猛然驚覺。

  「……說不定我不在意,把妳丟在這裡就回去了。」

  「那我也唯有掉下來了。」

  「說不定我其實根本不在乎妳。」

  「沒這回事。因為你好好面對我了。」

  「妳有什麼根據——」

  「我可是在你身旁好幾年,你都沒有回頭看我。這種事我當然明白!」

  啊。

  我不知道自己有沒有發出聲音。

  沒錯,心愛一直在看著我。

  看著我的感情變化,知道我在看著誰,大概比我自己還要瞭解我。

  「所以你拒絕了我,並感到害怕。因為你很溫柔。你在想交往會不會對我沒有益處,類似這樣的無聊事情。」

  「我才沒——」

  「你有。我本來不打算這麼急。不管是一年、兩年、三年甚至十年也好,要是你沒辦法忘記上一段戀情,要我陪你多久都可以,我會讓你轉頭看我。就算是這種狀態,你應該也沒問題了。如果你喜歡上別的女生,到時去和對方交往就行了。」

  「明明沒有打算交往,卻讓對方一直等待,這樣不是會造成困擾嗎?」

  「造成困擾有什麼不對!」

  「——唔!」

  心愛再次強硬地說道。

  「一直以來,我為了不造成你的困擾,沒有表達好感,始終把心意藏起來。結果雖然和你變得親近,但我到現在還在為這件事後悔,覺得自己很沒用。我是個膽小鬼。事到如今依然不禁會想,要是在你遇到學姊前表白,說不定會有不一樣的結果。或許我會和你交往,作為一對戀人累積回憶。就是因為我退讓了,才會像這樣又被你推開。你單方面地強加善意,不聽我想說什麼,就這樣宣告結束。我不要這樣,絕對不要。所以為了避免發生這種事,我決定把心裡的想法全都告訴你。就算你不想聽,嫌我麻煩,只要我覺得說出來比較好,就會這麼做。不然我知道自己一定會後悔!」

  心愛大喊道。

  聲音從途中開始就帶了鼻音。她在哭。應該不是待在高處的緣故,而是感情激昂到忍不住流淚。

  「我被你拒絕的時候,一開始是這麼想的:雖然我自以為瞭解你,但會不會其實不懂你?但仔細想想,這根本不可能。因為我很瞭解你!比你自己更瞭解!我喜歡你,一直一直喜歡著你。不管發生什麼,我都要讓你看著我。如果你是真心討厭我,或許我會放棄,但若不是的話,我就要拚命讓你喜歡上我。這是為了我自己所做出的決定,不是為了你。我沒有那麼堅強,覺得只要喜歡的人幸福就好。我要為了我自己,親手給予你幸福。所以你也把我——」

  就在這時。

  心愛站的樹枝大幅彎折。

  心愛腳下一滑——掉了下來。

  什麼,那個笨蛋——

  我立刻朝心愛墜落的地點狂奔。

  啊啊啊可惡,給我趕上給我趕上給我趕上——我向前伸出雙手。與此同時,一股重量加在雙手上,手掌內側傳來女孩子的觸感。我用公主抱的姿勢抱著心愛。

  看來、趕上了——

  「……對不起。」

  心愛應該很害怕吧。她的身體顫抖,帶著哭腔道歉。不只聲音。我看向心愛的臉,她的眼裡含著淚水。

  「明明是妳威脅我要掉下來的。」

  「實際上掉下來,當然還是會害怕啊。」

  我想也是。

  我光是看著就覺得可怕。

  「……是說,妳好重。」

  「沒、沒禮貌,我的體重應該算輕的了。」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是指妳的心意。」

  我慢慢把心愛放到地上。

  心愛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看著我說道:

  「你現在才知道啊?」

  「知道是知道,但沒想到這麼重。」

  「嚇到你了嗎?」

  「不,我沒被嚇到,也沒有討厭妳。」

  「那就好。」

  心愛難為情地說道。

  如果是剛才之前的我,大概會對這份沉重的心意感到恐懼吧。但不可思議的是,現在卻不這麼覺得。

  這毫無疑問是心愛的緣故。

  「悠,我想被你吃掉。」

  「妳突然間說這什麼話啊?」

  「啊,不,我不是那個意思。不是指那方面。」

  心愛臉頰泛紅,上下揮舞雙手。

  「那個,你儘管利用我來向前進。不用想得太複雜,我喜歡你,你也為我著想,我們互相利用對方的好意。這樣不行嗎?」

  「妳的意思是,用計較利弊得失的方式來交往嗎?」

  「與人交往多少會有這樣的情況。互相吞食對方,彼此干涉,朝著比現在更幸福的每一天邁進。我只要跟你交往就會覺得幸福,你只要跟我交往就能忘了學姊。這不是很好嗎?」

  心愛笑著說道。

  要我計較利弊,她這番話比任何人更具奉獻精神,為我著想。

  嘴上這麼說,其實她根本沒有計較與算計。說是為了自己,但我知道她的意思也是為了我。

  看著這樣的她,我明白了一件事。

  ——我喜歡心愛。

  楚楚可憐、成績優秀、廚藝高超、愛照顧人,意外有著情緒化的一面。捨己為人但也有人性的自私,更重要的是比我還瞭解我自己——我喜歡這樣的青梅竹馬。

  今後絕對找不到這麼喜歡我的人吧。所以我也想過從此不與任何人交往,但這是傲慢又膽小的想法。

  不顧當事人的心情,絕不算是為對方著想。心愛也說是為了自己。為了對方而拒絕,只是自以為是罷了。

  對我投以沉重心意的青梅竹馬,無比惹人憐愛。

  再說我也只能死心了。就算現在找藉口逃走,這位青梅竹馬也會找到別的理由來逼我吧。

  心愛說我很溫柔。而我喜歡心愛。所以只要用自己的安危當人質,我就沒辦法反抗了。

  雖然很亂來,但她說得完全沒錯。我拒絕不了她。

  「唉,我知道了。我們交往吧,心愛。」

  「……!真的嗎!?」

  我記得有本書寫過,以前戀愛重要的是為對方準備藉口。

  而我的青梅竹馬把自己塑造成壞人,用威脅的方式為我準備了藉口。我也只能乖乖接受了。

  「是真的,我投降了。我會和妳交往。」

  「~~~~嗚!」

  這一天,我和心愛成了一對戀人。

  ◆

  那天,我又做了不可思議的夢。

  搭乘列車在宇宙中行駛的怪夢。

  和之前做夢時一樣,學姊坐在對面的座位上。

  「嗨,小悠。」

  「妳還真興奮。」

  「畢竟在夢裡也能遇到你,當然開心囉。」

  「好吧,我也很高興能遇到學姊。」

  哐噹哐噹,座椅晃動著。

  就算在宇宙裡行駛也會震動啊,我如此心想,隨即注意到這次夢境和上次的不同之處。

  「這段期間,這輛列車並沒有行駛對吧。」

  「對呀,看來今天有行駛。我想是在我們沒做這個夢的時候,出發時間到了吧。」

  時間在沒做夢的時候流動了,這點有些奇怪,不過就當作是這樣吧。

  雖然我很好奇這輛列車開往哪裡,但現在有件事更令人在意。

  「對了學姊,妳之前想說的是什麼?」

  「嗯?」

  「就是妳遇到我的意義之類的。妳本來要說些什麼,結果夢就在那時結束了不是嗎?」

  『我認為眼前所見的事物全都是有意義的,這樣比較有趣吧?和誰說了什麼,和誰吃了什麼,做了什麼夢,一切都有其意義。當然,我遇到你和你遇到我的事情也是。』

  『即使學姊在我的世界已經過世了?』

  『嗯,我想對你來說,我——』

  那時學姊想說的是什麼?

  學姊露出有些哀傷的表情,開口說道:

  「我想,我和你是為了道別而相遇的。」

  為了道別。

  「沒有特地為了道別而相遇的道理吧。」

  「是嗎?人會在經歷許多事情後向前邁進。如果沒有我,現在的你就不會存在,沒錯吧?」

  學姊說得沒錯。

  那個時候遇到學姊,和學姊交往,後來生離死別。如果沒有這些經歷,就不存在現在的我了。

  如果沒有與學姊生離死別,我也不會和心愛交往。我隱約這麼覺得。

  「但明明因此留下了悲傷的回憶?」

  「沒錯。悲傷的心情也是有意義的。就連憤怒和痛苦的心情,一定也有其意義。因為一切都連接著未來。」

  例如將悲傷化為努力的動力,或是參考痛苦的經驗,為身旁的人著想。

  「既然我死了,那對你來說就有意義。」

  「可是這也太殘酷了吧?就像是將別人的死亡當成自己前行的燃料一樣。」

  「能為別人派上用場一定比較好啊。對於變成我們食物的那些生物,我也是抱持這種心情。難道你不是嗎?」

  沒錯。

  我平常活著就在攝取生命。

  「如果我的死讓你感到寂寞,那就以此為動力,努力經營下一段戀情吧。你的愛太沉重,所以最好找個能承受那份重量,跟你一樣沉重的女生。或者是輕佻到不會起衝突的。」

  「等等,面前的學姊還在跟我交往吧?不要現在就聊我的下一任女友啦。」

  「咦~可是人家擔心你嘛,和我分開之後的小悠。呃,交往的時候我好像也說過這種話。」

  我也有印象。

  告白的時候,記得學姊對我說了不少類似的話。

  「可是好難。」

  「因為你太純樸了。我這麼說不是要勉強你,只是說你可以依賴別人。你被別人依靠的時候也會感到高興吧?要說依賴你的女孩,你會想到誰?」

  心中立刻浮現心愛的臉龐。

  這就是答案。

  就在這時,車輪發出尖銳的摩擦聲,列車停了下來。

  似乎是到了某座車站。

  供人下車的車門開啟。

  「好了,小悠,我們在這裡道別吧。看來這輛列車是朝我所在的世界行駛的。」

  我看向車站的看板,前進方向寫著『過去』,另一邊是『未來』。而這座車站則寫著『現在』。

  「學姊不下車嗎?」

  「畢竟這裡是你的夢境。我得前往過去才行。」

  原來如此,學姊會就這樣消失在夢裡。雖然令人非常悲傷,但我必須在這裡下車。

  我從座椅上起身,到了外面的世界後回頭對學姊說道:

  「謝謝妳,學姊。」

  有東西落在地面上。是水滴。世界暈染開來,就像滴水後顏色混在一起的水彩畫,模糊到看不清輪廓。

  我發現自己在哭。

  「希望小悠能向前邁進。」

  車門關上了。

  列車開始行駛。

  學姊前往過去,逐漸變小消失。

  忽然間,竹葉映入視野。

  現在明明不是七夕,月台卻擺了掛著紙籤的竹子。

  『希望悠能早點向前邁進。』

  掛在上面的是,嘴上說為了自己如何如何,對人說教卻又比我認識的任何人更具奉獻精神,青梅竹馬所寫的紙籤。

  看來,七夕許的願真的會實現。

  ◆

  隔天早上,我一醒來就聽到房間外面的聲響。

  聲音不時停下來,接著響起踩在木質地板上的腳步聲。這是在進行某種準備的生活音。

  我換好衣服打開房門,微微的香味從客廳飄來。是煮好的飯和高湯的味道。

  家裡好久沒有自己以外的人在了。這件事令我放鬆下來,也體認到這個家對獨居的人來說,果然太過寬敞了。

  在同年紀覺得父母很煩的人眼中,這大概是奢侈的煩惱吧。

  專心下廚的聲音主人終於注意到我,轉向這邊說道:

  「早安,悠。」

  穿著便服的心愛面向我。白色上衣搭白色百褶裙,配上她的白皙肌膚,形象儼然是風間口中的雪原妖精。

  夏季看到如此涼爽的打扮,感覺真棒。

  「好久沒聽到這句招呼了。」

  「畢竟你之前拒絕了我嘛。」

  「我只說沒辦法交往,不記得有說過不能一起吃飯啊。」

  「在那種狀況下,怎麼可能還有心情一起吃飯。」

  這倒也是。

  我去盥洗室洗臉。然後回到客廳,坐在擺滿早餐的餐桌上。

  白飯、鴻喜菇味噌湯、淺漬白菜、玉子燒、煎鮭魚。餐桌上擺著可稱作和食王道的料理。

  等心愛就坐後,我們雙手合十。喊完開動便動起筷子。

  「超好吃的,比平常更美味。」

  「做法沒有改變,你應該已經吃習慣了吧。」

  「很久沒吃妳煮的飯了嘛。」

  「也是,久違的味道感覺特別美味……啊,好好吃。」

  「妳不是每天都在吃嗎?」

  「那個,因為我很久沒跟你一起吃了。」

  心愛的臉頰微微泛紅,如此說道。

  既然會害羞,不要講就好啦。呃,但我聽到她這麼說,的確很開心就是了。

  「對喔,這也是原因之一。」

  「什麼?」

  「沒有啦,我是在說覺得美味的原因。」

  比起一個人,兩個人一起吃更美味。

  如果對方是喜歡的人,效果就更大了。也會覺得明天的自己能變得更幸福一點。我思考著這種事,感覺飯又變得更香了。

  「悠,你今天有什麼事要做嗎?」

  「沒有欸。雖然現在是暑假,但我毫無計畫。」

  「那要不要去買東西?我有個想去的地方。」

  「哦,好啊。妳想去哪裡?」

  「要走一段路,有間新的大型超市。那是會員制的,聽說很多東西都很便宜!」

  我好像知道她在說哪間店了。

  是最近在日本擴張,外資的倉儲式商場。

  可是我記得……

  「那邊未滿十八歲應該不能辦會員喔。」

  「咦,是這樣嗎!?」

  「我在網路上看過這樣的文章。真可惜,有家人的話好像就能成為家庭會員了。」

  「我第一次對媽媽不在家這件事感到這麼悔恨。」

  心愛露出一副悔恨的樣子。

  「那今天要做什麼?」

  「外面這麼熱,不用勉強出門吧?」

  「可是難得能和你出去玩,我想找個地方晃晃。」

  「用不著這麼急,以後還有大把時間啊。」

  不過暑假也不是每天都能自由玩樂,還有暑期輔導。

  「可是可是可是,這是我們交往後第一次可以出去玩,是值得紀念的日子吧?」

  「有這麼重要嗎?要說開始交往的日子應該是昨天,我也不覺得有什麼好紀念的啊。」

  「這是很重要的日子!對我來說是!」

  心愛直率地表達了她的心情。

  接著她馬上滿臉通紅,視線從我身上移開。

  就說害羞的話別講出來嘛。呃,我是很高興啦。

  「我知道了,總之先出門吧。說不定走一走就會發現什麼。」

  「要散步嗎,好啊。」

  心愛露出滿足的笑容。

  老實說,我覺得沒必要在大熱天外出,但既然心愛這麼高興,那散步一下也好。

  接著我們吃完早餐,刷完牙,一起洗了碗。就在我們離開家門,正要走出公寓時,心愛在自動門前停下腳步叫住我。

  「等一下,悠。」

  「怎麼了?」

  「這是最初的一步,我們一起踏出去吧。」

  「……這不重要吧?」

  「不行!很重要!因為,那個,這是我和你的關係改變後的第一步。」

  她這麼說就讓人覺得,這件事好像真的很重要。

  這是我們一直以來的關係改變的一步,也是我向前邁進的一步。

  「數到三一起走吧,悠。要來囉。」

  「「一、二、三。」」

  第6•5章 戀愛的天氣預報

  7月20日(晴)

  今天發生了令人開心到不行的事。

  終於和一直以來喜歡的青梅竹馬交往了。

  雖然做法有點強硬,不過是他先不由分說地把我推開,我也沒辦法。這樣就算打平了吧。

  給小螢和風間同學添麻煩了,之後得向他們道謝才行。

  開始交往之後,會有什麼改變嗎?

  雖然不清楚,但我想心態會不一樣。主要不是我,而是悠的心態。他終於看開了。

  話說回來,我原本打算等個一年、兩年甚至三年,卻因為悠太過急躁而提前有了進展。

  對我來說當然很好,可是悠經歷過痛苦的離別。他的傷痛真的痊癒了嗎?會不會只是裝作痊癒的樣子,這部分還是讓我有點擔心。

  我雖然瞭解悠,但也只能推測他失去愛人的傷有多痛。畢竟我不是當事人,而是第三者。

  所以我必須守望著他,這是我的使命。

  為了讓悠向前邁進。

  為了一步步推進作為戀人的關係。

  ◆

  我寫完今天的份,闔上日記本。

  開始寫日記到現在,已經過了一段時日。

  一開始是為了整理我對悠的心情而寫,後來班上的女生找碴搶走日記,因此被悠發現了我的心意。

  當時我非常不安,根本無法好好思考。結果我在心意暴露的情況下發動攻勢,終於成功和悠交往。現在想想,這條路還真漫長。

  我和悠的關係也變了不少。

  「真的變了呢。」

  我感慨地低語。

  不只是關係,我本身想必也變了。在悠的影響下、戀愛的影響下,整個改變了。

  小時候在背後追著悠的我,害怕關係改變,甚至有過希望時間停止這種老套的想法。

  如今不會這麼想了。還有很多想和悠一起做的事。

  想和他一起去的地方、對彼此訴說的話、希望他做的事、想為他做的事,多到數不完。

  我想在悠的人生中留下許多痕跡。

  當然,是正面的那種。

  仔細想想,我變得相當貪心。

  我想成為悠的一部分。就像新細胞誕生,取代舊細胞一般。我想要更瞭解悠,在他需要的時候填補人生的縫隙。

  ——我想成為悠的未來。

  希望這段戀情能成為對悠來說『真正的幸福』。

  我祈禱著明天的天氣晴空萬里,鑽進了被窩。

  ■後記

  呃,這是後記。

  如您所見,這是第二集。能順利出版第二集,都是多虧了購買第一集的各位讀者,真的是感激不盡,謝謝。

  兩集之間隔了一段時間,對等待的人實在是不好意思。寫完第一集的原稿時,我就已經大致決定接下來要寫什麼,但在具體該如何描寫這部分陷入了苦戰。

  儘管想寫的內容已經確定,但核心主題與風味遲遲無法定案。該描寫的細節有些模糊不清。

  結果比起戀愛「喜劇」,「羅曼史」的色彩變得更強烈了,這就是我苦思冥想後寫出的內容。是不是該寫出若即若離的感覺,加入一些令人心急的小短劇……我也這麼想過。但最後我認為這系列並不是這種風格,於是寫成了這個樣子。

  以戀愛為主題的男性向作品,大多聚焦在多位女主角的爭風吃醋上。相對地,近年在漫畫圈成為主流的戀愛喜劇,主要是描寫無可動搖的正妻與主角間的有趣關係。這部作品是偏向後者。

  不過,我並沒有用節奏緩慢、變化較少的方式描寫其關係,而是試圖寫成關係有所進展、充滿變化的戲碼。

  不是玩女主角競賽,也沒有堅持情境喜劇,而是想說能不能深入描寫直來直往的戀愛。

  這是我從以前就想寫的內容,同時也是看到近年的社會價值觀變化與風潮,加強了這樣的心情。

  為何人要談戀愛?當戀愛的社會意義變得薄弱時,當它作為從出生到死亡的一種體驗,性價比變差的時候,為什麼還要特地談戀愛?

  像這樣深入挖掘原始的部分,是不是能創造出這個世界上最可愛的青梅竹馬角色呢?

  這種乍看之下高雅的風味,全都是為了角色而存在。

  這個故事是只考慮怎麼把「白雪心愛」寫得更可愛,為此結合必要的零件,例如社會情勢、社會價值觀變化、自由戀愛主義、阿里斯托芬所謂的另一半、文學與戀愛與飲食文化的共通點等等——用這種小聰明折磨腦袋。

  該混合多少鹽和糖,才能讓女主角變得甜美呢?

  我認為故事應該是服務於登場人物的存在,如果說輕小說有個使它成為一種類型的基本要素,我想那就是角色小說。

  寫得太長了,簡單說就是在探究戀愛與輕小說,導致我費了好一番工夫寫第二集。然後現在透過後記寫出如此全面性的藉口。這份原稿,感覺是我一生中花最多時間寫的……

  如此這般,接下來是謝詞。

  責編庄司先生,我想您的胃應該很痛,謝謝。多虧有您才能完成原稿。還有うなさか老師,感謝您畫出美麗的插圖。

  三位Vtuber也繼續在這一集登場。當然也感謝やすゆき老師的幫忙。

  另外,タカヒロ老師為本書寫了推薦評論(編註:指本書於日本出版時的企劃。)。評論的內容看得出有讀過本書,真是感激不盡。タカヒロ老師擔任原作的漫畫《魔都精兵的奴隸》正在少年JUMP+好評連載中。裡面有我喜歡的巨大娘女角(透過能力巨大化),是很棒的漫畫。

  說到漫畫——本作也要改編成漫畫了!

  負責改編的是長谷三時老師。預計七月開始在Magazine Pocket上連載。

  我也搶先看到了分鏡和角色設計等等,感覺成品會非常棒~~敬請期待!

  後記到此為止。

  希望還能在第三集見到各位……請多多支持!

  2021年 七屋未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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