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危机 上[作者/有川 浩](录入完结)
轻之国度自录组录入
图源:yuyuko
录入:狂奔
校对: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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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从王子殿下处毕业
“不要,还给我!”
郁不禁抓住正要把书放进箱子里的良化队员的手。
“放手!还是你想被当成现场抓获的小偷送去警察局!?”
队员扔过来的威胁让郁的心一阵冰凉——不是,我才不是小偷。
郁急忙看了一下周围,却发现在附近的年迈店长用一副悲伤的神情摇了摇头。“不要反抗”,郁知道他是想这么说的。
他理解我——想到这里,郁就挺起了胸膛。
“行啊,我去!店长,麻烦你叫警察,因为我偷了东西!我会和偷的书一起去警察局的!”
如果没有赃物,偷东西的罪名就不能成立。
良化队员有点可恨地啧了下嘴。
“多嘴,放开我!”
郁被大力地甩开——在跌倒在地上之前却被人扶住了。回头一看,原来是位穿着西装的青年用一只手扶着郁。
就在顺势坐在地板上的郁抬头看着那位青年的时候,青年走向良化队员,什么也没说就从良化队员手上拿走了那本书。
“你要做什么!”
在突然站起来的良化队员面前,青年出世了从怀里拿出来的像手册一样的东西。
“我是关东图书队员!根据图书馆法第三十条,以资料收集权和三等图书正的执行权限,我在这里宣布,那些书是图书馆法实施细则所规定的需要斟酌的书籍!”
看着站在那里高声宣言的人的脊背,郁涌上胸口的就只有一句话——
正义使者。
郁做了梦。
是在五年前——不,已经是六年前了——三正救她时的梦。在将郁要买的书当成审查书籍抢走的良化队员面前保护了郁,让她因此而立志进入图书队的那个三正——郁已经记不得他的模样了,名字也不知道,可以说他就如同是一个崇拜的象征。
不用细想郁也知道是梦,那个梦在今晚她不知做了三回还是四回。
以前总是擅自将对方的背影想象得很高大,而在这不断重复描绘当时情景的梦境中,郁才发现自己一次也没有站在那个人的面前过。最初被扶住时她就顺着跌下之势坐在了地板上,事情结束后又因为被推开时扭伤了脚而一直坐着,即使曾经想站起来也被三正阻止了。
自始至终,郁都是仰视着那个人。最要命的是,郁记人的能力还差到了极点,她甚至有过把身为新队员应该知道的图书基地司令喊作“叔叔”的惨痛历史。
当时没能记住那个人的模样也有情绪陷入混乱的原因吧。总之,对郁而言那个三正是“正义使者”的象征,正因为不知道是谁,郁才能安心地崇拜着他。
要打比方的话,就像是对着电视里的偶像不管怎么花痴都行,反正偶像也不会知道,这么一种感觉。
而——从一开始就全都被偶像本人听进耳里的好事怎么可能会发生啊!
被柴崎狠狠地抱怨过之后,郁就用惊跳起身代替了惨叫。
不过惊跳起来之时气息总是急促又慌乱,越想起来就越令郁禁不住扭动身体,回忆像被挖掘出来般不断地涌入脑中。
入队面试时郁曾激昂地述说过那名三正的事,现在的上司当时都在场。如今身为郁直属上司的堂上当时听到一半就伏在桌上抬不起头了,她又如何能那个人就是当时的三正。
她竟然在喜欢的人面前详细说明自己喜欢的原因,不仅如此,甚至还在本人面前将过去的他说成是什么王子殿下,还说了自己喜欢那个人之类的话。
终于抛开了回忆中的众多羞耻之事后,现在郁的面前又耸立了一座由羞耻与不安堆积而成的大山。
郁回想起比自己矮却非常精悍的脊背。虽然怒吼和瞪起人时是个可怕的魔鬼教官,但他的脊背却比任何人都更能令郁安心。
这样的堂上现在对郁又是怎么想的呢?每次郁一说起王子的事他都是一副烦躁至极的模样,这么一想果然是——
堂上教官讨厌我吧。
郁只能醒悟到这个结论。
然后闭着的眼中涌上滚烫的泪水。
※※※※※
第二天郁的脸变得很可怕,因为流着泪入睡的关系,眼角处整片都肿了起来,洗了好几次脸都消不下去。
“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的啊。”
柴崎从厨房取了冰来给郁冷敷,但到上班之前估计也只能稍微消掉一点浮肿而已。
“做了噩梦,所以……”
“你又想蒙混过去啊。”
柴崎服了般地耸耸肩,只说了句“随你吧,我先走了”便出了房间。
郁有点在意她是不是在生气,但理由自己实在说不出口。
崇拜的王子殿下其实是现在的上司,而自己似乎被他讨厌了,不仅如此,还有一种非常受伤的感觉。这种事,郁怎么可能说得出口。
——这就好象是我喜欢堂上教官一样。
烦恼着要不要装病的郁一直犹豫到了最后一刻,但最终还是套上训练服。她已经犹豫到了连花时间穿上班制服都会迟到的时刻。
而且还有手冢慧丢来的事,事关金钱就要尽早了结,这是郁从小就受到严格教育的一点。
“哇,你怎么这副样子!”
堂上才想责备查点迟到的郁两句,但在看见她的脸时就改了口。
“呜哇,肯定是哭得很厉害才肿成这样的吧~”
毫不犹豫就说出这话的是小牧。和郁同期的手冢虽然也动摇了,但似乎不想多嘴,只是谨慎地保持着一点距离。
“没什么,很抱歉我来迟了。另外……”
郁用动摇得完全不像没事的声音拼命地说出套话,然后从出门时塞进口袋中的慧寄来的信封中拿出一张崭新的一万元。
“堂上教官,给。”
和似乎是讨厌自己的人对上视线会很痛苦,所以郁垂下了眼。
“这是干吗?”
“手冢的哥哥还来的晚餐钱,一共是两万。之前我们对半分了,所以现在还你一万。”
听到的瞬间,堂上骤然变了脸色。
“那封信……是手冢慧寄来的?写了什么,让我看!”
他似乎将郁会哭肿脸的原因直接归结到了信上,堂上伸手就要从郁手中抢走慧的信。
“不、不是啦……!”
我是笨蛋,为什么不单把钱拿出来就好啊——郁为自己的疏忽悔恨着。不过她本来就由于昨晚断断续续的睡眠导致精神不济,出门时又因为快迟到而慌里慌张的,会出这种纰漏也不奇怪。
“但那的确是我哥的笔迹!”
一直站在稍远距离的手冢突然插进这一句证明,堂上的血压越升越高了。
“给我!这是原因的话,内容的用意由我来判断!”
“喂,你们冷静一点。笠原哭的原因还不一定就是那封信,而且那也是私人信件啊。”
小牧正当的劝解却变成了给现场这种不讲理的行为火上浇油。
“私人信件同样可能带来冲击!”
说到冲击,郁的确是受到这封信带来的冲击而震惊,但这个理由不能让堂上知道。
“我今天是哭得很难看,但那跟这封信一点关系都没有!这里面就是放了还来的饭钱而已!”
“只放了那个的话你就不会怕我看了吧!”
“堂上!”
看不下去的小牧尽力劝解着,但堂上也极力反驳。
“才刚被卷进那种事没多久,和手冢慧有关的事都由我来判断!”
接下来的事情大概只能解释成火灾现场的爆发力了吧。
信封被抢走之后,郁的记忆中断了五秒。
随着“砰”的一声可怕巨响,堂上倒在几张桌子中间,失去了意识。
“堂上!”
小牧这次的声音不是劝解,而是着急地探问情况,其他班的队员们也变了脸色地聚集过来,但堂上没有回答小牧的呼叫。
“呀————————!!”
郁看着一动不动的堂上发出了悲鸣。
“堂上教官?!堂上教官!对不起我没想这样的,是身体自己动起来了……不要啊,你说句话呀,我不要你死——!!”
“……手冢,随便找个地方把笠原带走,好吵。”
小牧用有点受不了的声音下了指示。
“他只是脑震荡而已,我们把他送到医务室去。”
手冢把笠原带到的地方是作为训练室的道场,郁在那里听到了自己那五秒空白记忆里发生的事。
“很漂亮的外绊腿摔,虽然是不该在那种没有不受伤倒地空间的场所施展的招数术。”
郁似乎是拼命地抓住了堂上抢到信的手,就那么使尽全力将他摔了出去。
“平常的话肯定不会这么轻易就被摔出去,堂上二正也是大意了,他和你的身高体格也没有相差得很远。你大概会留下‘从堂上二正那里赢得最华丽一分的女人’这种传说吧。”
这在聚集于玄田之下的轻浮家伙们所组成的特种部队里是可能性相当高的事。一想到这样一来又会惹得堂上讨厌自己,郁的心情就如同陷入泥沼一般。
“我说,真的和我哥的信没关系?”
手冢果然很在意这一点。
“没有写和工作有关的重大话题,真的,只是……”
郁重重地叹了口气。
“你哥哥真的很会在小地方上欺负人……”
“……我对才和他初次见面就被整到领悟了这点的你表示同情,身为他的亲人,我也为此表示深刻的歉意。
手冢这种政府应答般的道歉语气让郁不禁笑了出来。
这时,道场的门发出哗啦一声被打开了。
“啊,在这里呀。”
门外进来的是小牧。
“手冢,你现在去参加青木班的射击训练,我等笠原冷静下来之后再带她去。”
手冢应着声站起来,郁也跟着起了身。
“我已经没有事了,现在就可以参加。”
“还不行,让没有冷静的人参加训练只会给别的班添麻烦,何况又是要用到枪的训练。”
手冢离开道场之后,小牧在郁开口问之前就先回答了。
“不用担心堂上,他躺一个小时就会自己醒了。”
郁一边说着“太好了”一边抽了抽鼻子。
“接下来的问题有些冒昧,手冢慧的信上写了什么吧?”
这种温和的断言反而让郁无法反驳,她垂下头将视线落到膝盖上。虽然堂上的反应是神经质了点,但郁那种固执的拒绝态度也不同寻常,甚至不惜摔出上司也要阻止的行为,等于是在坦白信件的确有问题。
小牧正是明白这一点,才以私人信件是个人隐私的理由来劝解堂上的。
“如果不好对堂上开口,那能不能对我说呢?我也算是你的上级嘛。你都哭得脸肿成这样了,独自背负的话应该很沉重吧?”
如果将堂上的做法比喻成北风,那小牧就无庸质疑的是太阳了。【注:出自“让旅人脱掉外套的是太阳而不是北风”这个寓言故事的比喻。】
“那你绝对不能跟堂上教官说哦。”
郁决定抓住小牧这个依靠。
“手冢慧他说……堂上教官是我的王子殿下。”
有一瞬间,郁很期待小牧会喷笑出来。但小牧只是露出一副非常伤脑筋的表情,随后又仰头望向顶棚。
“……看来他是个很喜欢欺负小孩子的人啊。”
郁还没有迟钝到听不出小牧这句话就是肯定的回答。
“我——我就因为不知道王子是谁才能放心地擅自崇拜他,完全没有想过竟然会是堂上教官。还拿堂上教官和王子相比,对他说了好多过分的话,说我自己是因为崇拜王子才进了图书队,但换了堂上教官的话就绝对不会有因为崇拜他而进图书队的孩子。”
“哇,还真是致命的一击。”
在小牧这句有点毒辣的低语中,郁又回想起了自己当时的话。
但是,如果当时那间书店里的是堂上教官的话,就不会让我想当图书队员了!
郁将自己所能想到的最重的讽刺砸了过去,本该是被惹怒的堂上却露出了像被打了一记重拳的表情——受伤般的表情。
“我说了好多过分的话。”
如果见了崇拜的王子殿下,我要为那个时候向他道谢,告诉他我是追着他才来到这里——郁明明这么说过。
但她却用最过分的话伤害了对方。
“堂上教官会讨厌我也是理所当然的……”
想哭的感觉又涌了上来,郁抱住了膝盖,但身旁的小牧却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等下,为什么你会得出这种结论?”
“因为我不知感恩说了一堆过分的话尽做些不好的事又笨又总顶撞他。”
喉头猛地一紧,令郁的话停顿了一下。
“而且,每次我说到王子时堂上教官都会露出厌恶的表情。他讨厌听我说那种话,不就代表他讨厌被当成王子吗?”
“哇,是从这里归结出来的啊。”
小牧一脸为难地抱起了手臂,嘀咕着“要她理解年长五岁的男人那种微妙心理果然是很难吧”之类的话。
“虽然现在说这话你可能觉得是安慰,不过,至少堂上没有讨厌作为他部下的你哟。若是你无视他珍视自己部下的事实,那对堂上来说就实在太残酷了。”
对堂上来说太残酷了,这种说法狠狠地扎进了郁的心里。
当郁为手冢慧的话动摇的时候,堂上在店外敲响了玻璃窗,随后喘息未停的他只抛下一句“这是我的部下”便不由分说地带走了郁。
郁陷入麻烦之时,堂上总是会出现,就像正义使者一样。
“真要说的话,他对你反倒是保护过度了。我就曾经说过,若是因为保护过度而无法量才适用的话,就不如放手让你去别的班吧。”
现在才知道这件事让郁更加动摇了——果然,我对堂上教官而言是个没用的部下。
而小牧像是看穿了郁的心事一般摆了摆手。
“啊,不对不对,完全是堂上那边的问题,你想想,他可是特意把原本能成为战力的部下编在攻防战之外啊,再怎么保护过度也要有个限度吧。”
“可是……那,为什么?”
如果不是因为堂上讨厌郁的话。
“为什么他总要说王子的坏话?听起来就像是要我讨厌王子——讨厌教官自己一样啊!”
郁将身子缩得更厉害了。
“如果真的被堂上教官讨厌了,我一定会很痛苦。”
啊,哭成那样的脸就是因为这个呀——小牧终于明白过来地点了点头。
“你是因为突然之间知道了王子的身份,所以才陷入了混乱而已。”
一下子点出问题核心的轻松声音令郁抬起了头。
“堂上拒绝承认自己是王子,这对笠原你来说,就像是被喜欢的人拒绝一样痛苦吧?”
在深思之前郁就点下了头。
她已经没有余裕去发觉小牧的那句话里包含着她喜欢堂上的可能。
“你钻进牛角尖了,先冷静下来。崇拜王子也好,在他本人面前盛赞王子也好,这些都是不容改变的事实。是从六年前开始吗?笠原你的想法一直都没有改变过,现在也没理由再多想堂上喜不喜欢吧,你只不过是被他其实是王子这件事冲昏了头。不要把他当成王子,请你看着堂上本人吧,看着那个从你入队开始就和你吵个不停的、不圆滑又严厉的上司。”
最后小牧又苦笑着加了句“不然的话,那家伙也太没面子了”。
“什么没面子……”
“这一点等你们说开时就能知道了,我不会先说。”
小牧作了绝对不会漏口风的表示,郁也就没再追问。
“那么,冷静下来之后就去参加训练吧,今天由我来给你做个人指导,直接去找我就好了。另外……”
才出了道场一步的小牧又停了下来。
“笠原,你想起六年前的自己时会有什么感觉?”
被封在记忆中的年轻气盛的鲁莽之举和其他失败的回忆因这一句而浮上脑海,郁禁不住拔高了声音。
“很羞耻!”
不过郁又小小声地补了句“……虽然也有很多让人怀念的事”,小牧微微一笑。
“我们也是一样的。我这么说的话,你是不是能稍微安心一点?”
之后小牧便出了道场。
郁将头靠在墙上望着天棚。
——堂上教官,说起王子那时候的事时也会觉得很羞耻吗?
这么一想,郁原本那种混乱不堪的心情才慢慢冷静下来了。
总之,自己知道了王子的身份这事就先瞒着堂上吧。
然后全部归零,不再嚷嚷王子的事,也不再拿堂上去比较,郁决定从现在开始要作为堂上的部下好好努力。
这应该就是小牧所说的“看着现在的堂上”了吧。
而那件事,就发生在郁下了这个决心的几天之后。
※※※※※
毬江正坐在业务部的办公室里低声哭泣,没有碰一下柴崎为她泡的红茶。她完全没有喝茶的余裕。
一看就能明白。
她现在只是在等一个人赶来,只有那一个人能解开她的束缚。
慌乱的脚步声接近了,伴随着一阵巨大的声响,门被猛力地拉开。
“毬江?!”
应该是班上其他人留了份心吧,飞奔进来的只有小牧一个。
毬江以差点让椅子摔倒的速度站起来,扑进了小牧的怀里,将额头贴在他的制服上压抑着声音哭泣着。
即使是在这个时候,听觉有障碍的她也顾虑着无法判断自己的哭声大小,而不得不压抑声音。
丝毫没有犹豫地抱紧毬江,小牧抬头向柴崎问“怎么回事”。
虽然犯人逃脱这点令人可恨,不过柴崎还是简要地说明了状况。
毬江就像平常一样在找书。
突然她发现身边很近的地方站着一名男性,最初以为只是自己多心的她拉开了距离,对方却一再靠过来。就这样一退一进的时候,毬江被逼到了读者很少的角落。
“似乎是在发不出声的时候被非礼了。”
这是柴崎通过和毬江笔谈打听出来的事。
出不了声一方面是因为太害怕,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图书馆里不敢大声说话,对于因重听而难以掌握音量大小的毬江而言,发出声音始终是被她以强烈的意志加以禁止的事。
“犯人呢?!”
小牧的声音少有地粗暴起来。
“对不起,让他逃了。”
在发现了情况的馆员叫来警卫之时,犯人撞开人逃走了。
“该死……”
小牧难得地连措辞都变粗暴了。
“我送她回家,麻烦你跟堂上说一声。”
“乐意效劳。先想办法让她冷静一下吧,而且这事也很难说出来。”
目送着两人离开的柴崎心里想着“真是甚至会让人担心犯人性命的气势啊”,然后她在行动计划表上写下地点,也出了办公室。
柴崎写下的地点是特种部队办公室。
“色狼?”
玄田用像是看到了垃圾一样的声音重复了一句,像平常一样晃来特种部队办公室的柴崎满不在乎地点了个头。
“没错,偷拍、非礼、偷窥等等猥亵行为。”
集中在办公室里的还有堂上班。
“之后应该会有正式的委托吧,不过我也算和这里感情好,就先来说一声。不管怎样,这次的犯人是触到小牧教官的逆鳞了,所以该是你们班出场了吧。”
堂上班都知道毬江出事时小牧去了业务部,不知道详情的只有玄田一个。
“图书馆里竟然……会发生偷拍此等不要脸的事?”
沉着脸色的玄田用了如今几乎不再使用的废词,不过众人都好心地没有对此吐槽。柴崎突然转向郁开了口。
“其实还挺常发生的呢,书店里也一样。”
“啊,嗯……”
柴崎直接得有点过头的话令郁红了脸,不过她还是点了点头。
“大多数人都会想‘应该不会有这种事吧’就大意了,读者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找书翻书上,所以脚边的空隙出人意料地多呢。这也是只有身为馆员和店员才能说得上来得事了。虽然图书馆还不至于,不过我在书店里也被拍过几次,毕竟是美人嘛。”
听着柴崎这种仿佛说笑一样的口气,众人都只能苦笑了。柴崎又冲郁问了一句:
“你应该也碰到过一回两回的吧?”
——咦?!要我说这种事?还是在这里说?!
一开始郁还犹豫不决,不过在看到对图书馆和书店里的猥亵行为完全没有过意识的男性阵营所露出的表情时,令她有种不得不作为案例说出来的感觉。
“那个……我高中时的制服是裙子,在翻书时旁边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坐到了脚边……有偷看的……也有拿手机拍的,有时以为是被皮包撞到,回头一看才发现是屁股被摸了。”
忍不住低骂出一句“人渣”的是年轻气盛的手冢,堂上则沉着一张脸开口追问。
“那种时候怎么处理,对方……”
“有时警卫和店员会提醒就能避开,有时能抓到对方,不过大多数情况是还没反应过来时,对方就占到便宜之后逃了。”
哇,一个还没结婚的大姑娘竟然会说出“对方就占到便宜之后逃了”这种话!——在不同于讨厌回忆的意义上,郁又想哭了。
“图书馆的书架啊,到最下方还有空间吧?一开始就先弄好空隙,等书架那边有女性蹲下的时候……”
柴崎说到一半就把话略掉了,众人又一次露出看到垃圾的表情。
“市内的书店也传阅了相关资料,但同样情况的被害者还是在增加,大概可以算是一种流行了吧。警察也加强了书店里的巡逻,不过图书馆这边因为有司法介入原则,所以警方总是消极对待。”
“连这种事都这样?!可是有女孩子受害了呐!”
像是要赶走禁不住磨起牙的郁一般,柴崎挥了挥手。
“虽说是加强了巡逻,不过也没什么实效。警方也没做什么预防事件发生的措施,所以有没有他们帮忙结果都一样,连书店的人都苦笑着说‘警察可是穿着制服来的’。”
当然不会有人傻到在如此显眼的警察出现时把偷拍用具拿出来,结果店里也只能贴出提醒女性客人注意的告示,以及店员当面提醒“请多小心”。
“好了,舞台这不是已经准备妥当了吗!”
玄田挺起了身。
“也就是说,要让那些家伙夹起尾巴乖乖做人就得杀鸡给猴看。不管是设陷阱还是巡逻,总之我们要不择手段把现行犯抓住交给警察,这样就可以炒起新闻,给那群蠢货敲下警钟。也可以促使读者提高自卫意识。”
“而且图书队也没‘有禁止违反服务规章的下套战法’这种条款。”
柴崎浮出一个有点恶质的笑容。为了对抗媒体良化法,图书馆法第四章在确立之时非常重视自由度,在以补充实施细则的方式作出的搜查权解释中,有着“只要是与图书馆有关的问题就予以承认”这种几乎等于没有制约的描述。
“毬江没事吧?”
这是郁最在意的地方。当然,男性阵营也会担心和生气,但男性和女性在这类问题的感觉上却是完全不同的。
“自然是受了很大的打击,在小牧教官来之前完全处在自我束缚的状态。”
被肆无忌惮地摸来摸去那种嫌恶感和恐惧感是男性无法想象的,而能够立刻将恐惧转化成愤怒的女性并不多,连武斗派的郁在气得有所行动之前都需要花上一点时间。
而且,对普通的女性而言,因为羞于让周围人知道,出声呼救在某种意义上也是需要提起勇气的行动,要毬江发出声音更是需要比常人多几倍的勇气。
就算依赖的恋人赶到了身边,心中的恐惧与嫌恶也不是那么简单便能减轻的,这种事只要碰上一次就会留下长时间的心理阴影。
自己的肌肤本该是只允许喜欢的人触碰。那种只因为对方比自己弱小就加以侵犯的恶徒的暴行,绝对不能原谅!
——竟敢在喜欢书的人聚集的地方钻没有防备的女性的空子,而且,还是在我们的地盘上!
“……绝对要捉住那个混蛋!”
郁以强硬的口气这么说,堂上带着可靠的有力笑容赞了她一句“很好的表情”。
可以认为我没有被讨厌吗?结果之前被摔的事也原谅我了。——这么想着的郁终于稍稍宽了点心,露出安心的表情来。
※※※※※
毬江在回家的途中一直抓着小牧的袖子,小牧甚至能感觉到从她手上传来的细微颤抖。
本来是打算在路上问一下有关犯人的情报,看来是不可能了,眼角余光里时不时能看见毬江抬手擦泪,小牧很清楚现在绝对不能再碰这件事。
他能做的只有让毬江抓着袖子。
小牧甚至不知道能不能由自己提起,说不定唤起当时记忆反倒会令毬江伤得更重。如此受伤如此害怕的她,小牧至尽为止还是第一次见到,也不知道这种时候自己能做些什么,而他也为此更加苛责自己居然还有想探问事件的念头。
因此直到毬江的家之前,小牧一直垂着手让毬江抓着袖子。
看得见家的时候,毬江轻轻喊了一声“小牧”。
“盖过去。”
听不明白意思的小牧露出有点迷惑的表情,毬江的泪水滴滴答答地掉了下来。
“等下就进家了,我不要最后碰我的是那个男人。”
到了家附近就可能被周围的人看到,不过现在已经顾不上担心那些了。
虽然两人之间一直保持着些许距离,但既然毬江那样希望,那就是最优先的。
小牧小心地将毬江拉到身边,然后紧紧地抱进了怀里——用甚至会令她感到有些疼痛的力道,让她能感觉到自己正被紧拥着的力道。
第一次这样紧紧抱着才感觉到毬江的身体非常纤细,但小牧并没有放松力道,想要借此传达出自己有多重视对方的心情。
也因此,对那个为了满足自身欲望而对毬江乱来的犯人的愤怒再一次涌上小牧心头。
他在毬江戴着助听器的耳边低声地开了口:
“在我说可以之前不要再来图书馆了,想看什么书我会给你送过来。我绝对会让图书馆变回能让你安心进去的地方。”
毬江在小牧的怀里点了点头,才离开了他的怀抱,小牧将她送进了家门。毬江抓着空挡回了自己的房间,小牧则向毬江的母亲说明情况。
“请伯母也留意一下,暂时不要让她去图书馆……”
这么说着结束了话题时,毬江母亲有点困扰地笑了。
“那是当然了。不过,大概只有干久君过来才最能让那孩子打起精神,还要麻烦你尽量多来看看她。”
这种带着寂寞色彩的表情和声音,不禁令小牧觉得毬江父母是不是察觉到自己和毬江之间的关系已经改变了。
※※※※※
看到返回特种部队办公室的小牧之后,郁禁不住缩了下身子,一旁的手冢也有类似的反应。两人将头埋到桌底,小声地交换起意见。
“好可怕哦~~就算预想过了,可是现实比预想中要可怕得多啊~~”
“是我错觉吗,怎么好象看到他眼睛下有一层很暗的影。”
“那个是精神上的战斗色彩吧,大概只有我们能看得到。”
“也是,小牧二正为了毬江可是连查问都能忍下来,这种情况不可能不愤怒。”
“我原来也觉得自己很愤怒,不过……对不起,我错了,相比之下我那种程度只不过是生气而已。”
郁和手冢隔着一段距离观察小牧的时候,他已经坐到了自己的位子上四下望了一圈。
“柴崎呢?”
是想问事件详情才点的名字,堂上却站了起来。
“回业务部了,毕竟已经过了一个小时。”
堂上边回答边将一份文件压在小牧胸前。
“附上柴崎意见的初步调查报告,读完之后等你有谈起它也不会发怒的自信时,再开作战会议。”
小牧苦笑着接过了报告。
平常都是小牧来担任抑制住热血堂上的角色,现在却反了过来,这种情景看在两名部下眼里多少有些新奇。
犯人是个高矮胖瘦都属于中等程度的年轻男人,但问题是外貌上没有什么特征。赶到现场的馆员只能提供出对方戴着眼镜,以及身桌便服却拿着很大的公事包这两点线索。
犯人逃走时包撞到了馆员,从冲撞时带来不小的疼痛感这一点推测,里面装的东西应该挺重的。
“对对对,推测!”
像理所当然一样也参加了作战会议的柴崎举起手。
“我想那包里装的大概是器材吧,偷拍同的。也是常见的手法了,先把包里的针孔摄象机打开,再放到女性脚边,之后只要稍微调整一下包的角度就能偷拍到。”
比起男性阵营,当然是女性阵营更清楚变态们的手法,而柴崎又知道得特别详尽,因此男性阵营几乎只是在听。这些情报对于不想当变态的男性来说是完全没有必要去掌握的,但对于女性而言,往往会因为被卷人其中而知晓变态们的手法,另外,女性之间也会为了回避危险而相互交流一些情报。
不过柴崎这种饶舌的情况是因为她的性格,郁光是补充就已经很费力了。
“这么看来,是有预谋的恶劣事件了。”
堂上的表情非常严肃。
“嗯,不过就算只是经过时用手机偷拍或是偷看的那种色狼,对女性而言也同样可恨。”
郁对柴崎这一句也猛点头表示赞同。
这时,一直带着恐怖脸色保持抱臂姿势的小牧低声地开了口。
“和经过性罪行相比,最明显的不同点在于为了不露出器材的伪装。”
“啊,小牧教官真敏锐。”
柴崎露出有些意外的表情。
“应该是惯犯。大概是市内的警戒加强了,才跑到图书馆里做案。”
手冢也接着发表了意见。
“这么说,那个包也算是记号,可能不止有一个,但至少是能装得下偷拍器材的包。”
“啊,的确可以当成特征!毕竟谁都没记得下他的脸,只知道是戴眼镜的。”
“说起来,赶过去的馆员倒是对眼镜记得很清楚哦。本来在争执时是想记下脸的,结果就只记得眼镜而已。”
本末倒置了,令人不得不为馆员的努力挥一把泪。
“是现在几乎没人再用的粗框和牛奶瓶底一样的镜片,一眼看上去连脸的轮廓都歪掉了。这种在偷拍设备上准备得很周密的变态,感觉上不会做出换戴隐形眼睛那种事。再说,如果想变装的话,首先就该把那副眼睛换掉了吧。”
玄田啪地一声拍了自己的膝盖。
“好,终于能看到鱼的影子了。”
犯人还没有被捉过,应该不会花功夫和金钱特意去换一副眼镜,而且他知不知道自己的眼镜已经被当作特征这点也还是未知数。
戴厚底眼镜,高矮胖瘦适中,拿着装有偷拍器材的包,这些组合起来就是犯人的形象。
“不过,要怎么分辨包里是不是装着偷拍器材啊……”
郁这么嘀咕了一句,而玄田回答道“可以去见识一下”,然后排了一天专门让堂上班和柴崎都能外出。
“那么,我们这边的饵有一个、两个……?”
第一个被数到的柴崎浮出惟恐天下不乱的笑容,而第二个被数到的郁则完全僵住了。
“我……我?!也算?!”
“特种部队的女人在这种时候都用不上的话还有什么意义啊。难道你想让手冢扮女装?”
玄田摆出歪理。
“那个……任务也分适合不适合啊!”
“业务部的柴崎都来帮忙了,我们的女队员怎么能置身事外。”
一提到置身事外郁就有点顶不住了,但是——
“我可是一米七零任战斗职种的大块头哦!哪里可能钓得到变态啊!换成抓住他的自信我倒是有!”
“你不是你也碰到过色狼吗?”
“那是女高中生制服才带得来的奇迹!”
“那么,交给你的直属上司判断吧。堂上,要把这家伙当成饵来用吗?”
就这样丢给那边判断?现在在这里?!——内心这样悲鸣着的郁一脸困扰地向堂上偷瞄过去。
堂上在两人目光对上的一瞬移开了视线,然后若无其事地抱起手臂。
“用吧,我们不知道犯人的偏好,多准备一种类型的饵也好。”
“哎呀,好冷淡的回答。怎么不说一些让她能提起干劲的话。”
“太有干劲的话肯定又会惹出大麻烦。”
我还没有乐天到凭自己的外表就能提起很大干劲——郁在心里犯着嘀咕,柴崎突然把手臂搭上了她的肩。
“不用担心,你就加油扮好让鱼想咬钩的饵吧,要拿出被吃的觉悟来哦。”
柴崎这句甜腻的低语听在郁耳里总有些不吉利的感觉。
※※※※※
“突然联系我,还以为是有什么事呢……”
玄田带着堂上班和柴崎拜访了警视厅,现在在大厅中苦着一张脸对他们的是平贺。在与“情报历史资料馆”攻防战相关的稻岭司令绑架事件当中,他是直到中途都在协助图书队的警员之一。
我们的历史还没有幸福到能让我们相信你们就是一片青天——当时玄田对平贺说了这么一番话,然后拒绝了警方在后一阶段的搜查协助。而现在竟然跑来找当时听这番话的对象,玄田也算是有骨气的了,在他带来的部下中能毫不在意的也只有柴崎而已。
“上次难得你们提供帮助我们却拒绝了,所以这次专门来请你们助一臂之力。”
“有这种选择的吗,真是……”
平贺抱怨了一句后,边说着“算了”边冲里面抬了抬下巴,率先站起来迈开了步子。
一行人被带到的地方看起来是放证物和收押品的仓库。
“是要看和偷拍有关的手持物品吧。”
平贺边说边打开了一个纸箱,从里面拿出好几个包并排摆在长桌上。
男性阵营像是觉得很稀罕一样将器材拿到手中查看,只有小牧依然冷着一张脸。
哇,还怒着呢。——对器材没有兴趣的郁从同伴们查看器材的空隙间偷看着小牧。若是随便碰器材,万一搞不好弄坏的话就糟了,这一点郁自己也知道。
“撞过来的包很重,那里面应该是装了针孔镜头的数码相机没错,那位小姐的见解是对的,这是最安全便捷的又不会留下手垢的方法。”
平贺之前已经听了事件的大致说明。
“现在很多家伙都是用既轻便画质又好的数码相机,而且也有能够完全隐藏在手中那种大小的型号出品,毕竟小器材不容易暴露,能拍摄长时间动画的机种也有。现在还用针孔式,说明他不是长年用惯了,就是……”
“没有钱换新型的,对吧?”
截过平贺话的柴崎笑得像猫一样,点头应着“嗯嗯”的平贺大概有一瞬间被柴崎的魔法迷惑了吧。
这么看来,应该不是拥有都种器材的犯人。
“也就是说,只要留意和他之前拿的包相同大小的就OK了?”
“说不定会等风声平静之后再拿着同一个包出现,考虑到器材放置的安定性,要换包也很麻烦。当然这就是随犯人意的事了。”
平贺向着柴崎这么回答,看样子他是对美人攻势没有抵抗力的类型。
“应该会用同一个包。”
以确信的口气插进话的是小牧。
“犯人为了不暴露器材,在包上做过伪装。换言之,他带着那个偷拍包四处走动并不会显得不自然,应该会有等风声过去之后再出来也不会暴露的自信。”
这个说出冷静思考下得到的结论的声音,令在场的全员都能预见犯人一旦被抓,绝对没有讨饶的余地。
※※※※※
市内的图书馆和书店都传阅了列有以下三点的资料——
?厚镜片眼镜
?大公事包
?不是穿西装,而是穿便服
对此有印象的答复也不断反馈回来。不过,并没有抓到决定性行为的那一瞬的经验,反倒是书店一方对其定期购买大量杂志的做法颇有印象。因为多是购买成人向杂志,所以常被女店员当成“恶心”的客人来对待。
哪里都没有注意到他曾有过猥亵行为,应该上长期以来这一行为都被掩饰得很成功。
大约在毬江事件的三周之后,吉祥寺的武藏野第二图书馆出现了情况,那是武藏野市内里继武藏野第一图书馆之后第二大的图书馆。
疑似犯人的人物从数天前就现了身。那个人没有借书,总是在馆内参观一圈便离开。将毬江那时赶到现场的馆员派去识别之后,馆员下了“感觉非常相似”的判断。
对方在馆内转了一周也没有引起任何事件,这时玄田做出了判断。
“下饵吧。”
转悠了一周,应该是一边在确认其他图书馆有没有得到上次事件的情报,一边在寻找中意的猎物下手——这是玄田的结论。
上一次他没被看到脸就逃掉了,应该让他增加了不少自信,差不多该有大的动作了。虽然时间不长,但他却频繁出现在吉祥寺,这就是以上判断的证据。
市内图书馆贴出的警示没有写上犯人的外貌特征,只是用了“近来图书馆和书店内偷拍等猥亵行为频繁发生,请各位读者多加留心”这种很平常的字句,这也是在诱导他以为图书馆没有掌握逃跑犯人的情报,令他因此而大意。
在郁和柴崎扮成朋友(实际上也真的是朋友)执行“诱饵行动”的前一天里。
郁一边叹着沉沉的气一边看日报时,小牧来找了她。
“笠原,有件事想拜托你。”
“什么事?”
郁转过身后,小牧在她的桌上放下了一个小小的装置。
“明天能不能把这个戴上?装个样子就行。”
“咦?是,戴是没问题……不过可能会弄坏哦。”
“没关系,这个已经坏了。其实是柴崎那边被盯上的可能性要大,不过笠原你的话从格斗层面来说更可信。”
“也是呢,那家伙只要不开口,就还真是个普通的大美人。”
“只是美人还好,柴崎太出众了。”
这样笑着的小牧,心中肯定还无法平静吧,他拿来的这个装置正表示出了这一点,郁将已经坏掉的小小装置紧紧握在手中。
小牧是出于什么考虑,只要一想到这一点,郁就彻底拿出了做饵的觉悟,现在已经不是重重叹气的时候了。
※※※※※
“我们准备用带点大小姐风的女大学生组合来展开攻击,你们看如何?”
头发微卷,身着碎花连衣裙和无袖短上衣的柴崎当然还是一如往常的美,但郁的打扮就让包含她本人在内的全班人员都大吃一惊。
多层吊带背心外罩了一件轻薄的开襟针织外套,配上紧身的迷你裙和白色连裤袜,而且迷你裙的下摆还缀有蕾丝边,衬出女性的柔美感,由高个子的郁穿起来还别有一种模特的感觉。
“如果是夏天就可以把腿也露出来了,真可惜。”
“一点也不可惜!”
郁禁不住当场扭捏着想把腿藏起来,而柴崎立刻甩过一句“一疏忽就会走光哦,坐下来的时候要并着斜膝坐,这是铁则,给我记好了”这种毫不客气的指示,引得郁尖叫一声,最后还是站了起来,只能尽量用文件夹将腿挡住。
“真正上场时不要遮住哦。”
柴崎的指示就像魔鬼军曹一样严厉。
发出“认”的一声后立刻伸手捂住了嘴的是手冢,将“认不出来了”才说出个开头,应该是他本人固执地不愿承认这种想法。
“你平常总是穿裤子,我才想就拿那双腿做武器好了,结果真是好厉害的武器呢。白色袜子虽然绷住腿部,但肌肤又完全看不见,平常也很少有人会这么穿。而且因为你经常锻炼,都没有多余赘肉,曲线也很漂亮哦。”
“够了!这种武器我才不要!我的脚只要跑得够快就行了!只要能把对手摔飞就成,其他都不需要!”
“就像上次把我摔飞一样?”
绷着一张脸插进话的堂上令郁的情绪越来越不安定。
“教官你自己不是说不介意了吗?!而且那本来就是因为你抢我的私人信件啊!”
越说越火的郁突然感觉到袖子被柴崎轻轻拉了一下。
“他是看到你打扮成这样觉得不好意思啦,你也稍微体谅一下嘛。”
郁因为这句小声的指点而惊讶地偷瞄着堂上,堂上却没有看向她这边。
结果干脆地说出“两人都很漂亮,让你们做这种工作真是抱歉啊”这种称赞的还是小牧。
“今天堂上和手冢、还有其他班的几人以支援馆员的身份进入吉祥寺,我作为读者进去。”
玄田说着“我就不用了吧”的话决定留守,在男性阵营进了吉祥寺之后,郁和柴崎再出发前往现场。
先是在附近等待犯人出现。郁的手机终于响了起来,传来短信的是堂上。
“那家伙来了,你们再等一会就过来。”
堂上的指示一向简单直白,若是平常在这里就会结束了,但今天的却稍稍长了一些。
“进来的时候不要和其他读者混在一起,挑只有你和柴崎两人的时机进来。打扮成这样了就要尽量抢眼一些!”
“怎么指示的?”
柴崎问了之后,郁照着记忆中的复述了一遍,柴崎有些坏坏地笑了。
“他果然看呆了吧?”
被捉弄的郁止不住地红了脸。
反驳了一句“又没说是谁”之后,郁又遭到了柴崎的“是发给你的耶,而且对本来就是美人的我也不会用‘打扮成这样’的说法吧”这种追击。
“等下工作时不要取笑我啊,我可是完全不习惯这种当饵的事。”
柴崎笑着回了句“说得也是”,然后在郁背上轻轻一拍。
“门前没有读者了,我们进去吧。”
一边为了消除紧张感而谈论着昨晚看的电视,身心都做好了准备的郁和柴崎一起走进了图书馆。
——被看了。
走进馆内的一瞬间,郁就察觉了。
那个男人在入口处的读书座位上,在郁她们进来之前用物色猎物一样的视线巡视着各处。
“那么,一小时后入口处见啦。”
柴崎用能让男人也听到的声音向郁这么说,并且挥了挥手,郁则是点了点头。进了入口之后就分别前往左右两边的阅览室,给郁和柴崎的指示是挑读者少的角落走。在引起事件之前护卫不会现身,以免对方警戒。
这是不能相信同伴的话就绝对不敢踏足的布阵。
其实比起自己,郁更加担心柴崎,但柴崎只是发出魔女一样的笑声一边说着“对方是色狼的时候,用偶尔带在身上的东西刺穿对方的手都可以算作正当防卫哦”一边从包里掏出一支没套笔盖的钢笔挥了一下,又补充了句“就算被判防卫过度我也认了,一定会热情地招待对方一下。”
做得出来,这女人在那种时候绝对做得出来——这么想着的郁稍稍减少了一些担心。
而关于偷拍,柴崎的说法是“被那种走在法律边缘收集偷拍影像的可怜男人抢去内裤我也不疼不痒,反正很快就会变成收押物了”。关于这一方面,她一向比郁要沉着冷静。原本柴崎就是胆大的人,再加上容貌的关系,大概已经习惯被变态骚扰了吧,她以前被盯上的次数一定比郁多得多。
郁不知道男人现在行动了没有,还是仍在观望。
身上这些衣服是女子宿舍里的队员们提供的,因为身高的关系,能借衣服给郁的人并不多,所以也只能打扮这一次。
不能回头确认的状况带给郁很大的压力。不知道男人是否站起来了,站起来的话又会追着郁还是追着柴崎去呢。
——不行,一在意起来就会全身僵硬了。
郁挥掉心中的顾虑,往放着图书馆分类学书籍的无人角落走去。难得来了,郁决定就兼作复习地读一读书,她知道自己没法像柴崎那样演得自然,而这个角落一般的读者也很少过来,正适合守株待兔。
郁拿了一本分类学入门(还在读入门也让她觉得难为情),在不知道读了多久之后——
突然在极近的地方有阴影落下,明明不是夏天,近处却也弥漫着不知道是酸味还是油味的体臭。想要转身的前一刻,郁在自己脚边看到了之前说的公事包,就摆在几乎要碰到脚的位置。
混蛋!什么时候从后面过来的——正当郁这么想着的时候,腿上突然冒起一种毛骨悚然的触感。
已经没有办法保持不动声色的模样了,郁将手上的书用力地扫过男人的手。猛地瞪过一眼时,男人却完全没有害怕的模样,甚至还扬起笑容,用上了双手往裙子当中摸去。
“干什么!你这变态!我要让你整张脸都变形!”
郁怒吼出的瞬间,男人猛地吃了一惊。郁立刻抓住呆掉的男人的手——哇,真不想碰啊——边深刻体认着这一点边不失时机地将对方扯了过来,刚要伸出单足来个漂亮一摔时——
糟了!我穿的是裙子啊!
而且脚边还放着装有偷拍器材的公事包,就算“马上会变成收押物”郁也还是会不爽,加上今天又穿着不习惯的细跟鞋,脚踝似乎也有一点扭到。
“你这混蛋在干什么?!”
听惯的怒吼声让郁不由自主地回了一声“对不起”,不过那句其实不是对她吼的。随后郁便觉得背上一轻,自己刚刚扭到背上的男人被提了起来。
这一次男人被堂上赏了个狠狠的抱腰摔,手冢控制住被摔得很难看的男人并给他戴上手铐。
直到堂上来到郁身边问“没事吧”的时候,郁才发现他是在担心自己。
“刚才脚步有点不稳吧,是不是扭到了?”
堂上一边问一边擅自脱下了郁的鞋子,动着她的脚踝确认情况。
“那个……是我要摔他出去的时候才想起穿的是裙子,而且太紧身脚也抬不起来,才失去平衡了。”
“这种事给我好好记着,笨蛋!”
虽然立刻被毫不客气地吼了,不过郁还是接着说“总之,脚应该没事,可以放开了吗”——堂上慌忙松了手。
“真是,以这副打扮摆出摔人姿势,我还当你这么有服务精神呐!”
“什、什么服务精神……!眼前是敌人嘛,我当然会想抓住他吧?!”
“我知道那是你得意的一招,不过在这种打扮下使出外脚背摔的话,可就服务到家了,你也稍微有点自觉。”
手冢带着强过堂上百倍的冷静吐着槽。
堂上像是不好开口似地犹豫了一下,才终于开口问了。
“有被怎样吗?”
“被摸了腿,手还伸到裙子里了。”
看到堂上表情变得危险地捏起拳,郁赶紧补充了一句:
“就只是这样而已,不是什么大事。”
“什么‘不是大事’!”
如同发怒时一样大的声音让郁倒抽一口凉气,但是堂上却用生气的声音说出了“做得很好”这样的称赞,然后像是从郁身边逃开般地站起了身。
“下圈套是违反法律的!”
柴崎以一副极端蔑视的表情看着这样尖声高叫的男人。
“那是对警察而言,图书队就完全OK。真是遗憾啊,变态。”
被柴崎这样的美人带着绝美的笑容当面称呼“变态”似乎让男人很痛苦,看起来是个拥有奇怪自尊心的变态。
依然被铐着的男人颓丧地耸拉着脑袋。
“我只问你一个问题,要好好回答哟。”
男人已经完全被柴崎这种毫无商量余地的气势压倒了。
“为什么不选我而选了那边?没有选到我让我很居丧哦。”
男人打了个寒战,垂下了头。这个时候提问者从柴崎换成了小牧。
“是因为这个吧。”
以断定的口气说出这句的小牧,在男人的眼前展示了一下他先前拜托郁戴上的小小装置。这个是挂在耳朵上的装置,是毬江以前用坏的助听器,短发的郁戴上之后非常现眼。
“这是她今天特意戴上的。你知道那孩子吧?知道戴着助听器的那孩子耳朵不好也不怎么发得出声吧?”
男人似乎察觉到了“那孩子”不是指刚刚令自己上当的郁,而是另一名少女。
“你以为她也是一样的吧?以为她也同样是消极出声的弱者吧?以为和那孩子那时一样也能成功吧?而且你对抵抗不了的那孩子做了更过分的事是不是?”
话中的代称有“那孩子”和“她”,不过小牧和男人都不会把这两个词所指代的人弄混。
男人的脸色已经发青,身体还微微地颤抖着。
虽然已经处在盛怒之下,但小牧的音调还是完美地控制在异样的低八度上。
“发现那孩子时你是怎么想的?觉得那是你的发泄对象吧?觉得能对无法出声求救的女孩为所欲为吧?”
小牧一直在使用问句,却绝不允许男人说出否定的回答。
“你该死。”
不需要回答的长长追问之后,小牧说出了这样的话语,男人像突然脱力般地深深垂下了头,似乎在此之前他一直都无法移动目光。
这时,找到了男人身份证的柴崎发出了欢呼声。
“太好了,他二十六岁,可以用实名报道。最近新闻界和警方对猥亵行为的处理都很严厉,就让他这张恶心的脸孔和父母起的名字被社会谴责至死吧。”
男人虚张声势地拼命瞪着发出“呵呵”笑声的柴崎,而柴崎却猛然冻结了笑容。
“你没有选我真的让我很居丧哦。如你所见,我是个美人吧?我已经习惯了毫不犹豫地对变态行使正当防卫的权利。”
柴崎一边手一边从包中掏出了——上次她给郁看过的没套笔盖的钢笔。
“这种文具要怎么当成防身道具来用,就由得你自由想象吧,太小看女人的话说不定哪天你手上就会留下个窟窿了哟。要是你选了我的话,我本来是想这么试一下的呢。”
柴崎顿了一顿,才笑眯眯了补充上“算你好运了,选上会穿着迷你裙使出外脚背摔的笨蛋。”
这一次,男子像是连最后一点生气的力气也被抽走了。
※※※※※
“毬江,毬江!”
被母亲比平常更早叫醒的毬江在床边看到了家里订的全国发行的报纸。
社会版用了一半的版面来报道曾经侵害毬江的那个变态。
报道刊载了实名和年龄,对其手法进行了说明,还写了警方表示将严厉追究其是否还有其他罪行。文章最后指出如今在书店、图书馆等地偷拍行为盛行,提醒女性注意。
“隔壁订的地方报纸上报道的篇幅大哦。”
主妇的情报网在一早就发挥出了极大的威力。
我绝对会让图书馆变回能让你安心进去的地方。
小牧遵守了和毬江的这个约定。
“你的男朋友真是可靠啊。”
毬江母亲这句漫不经心地话点了点头——才反应过来地猛然抬起头,这时母亲已经走出了毬江的房间。
——刚才那是什么意思?妈已经知道了?那爸呢?
焦躁的思绪在毬江头脑里打转。以前她闹着别扭地说出“要不我来说”时,小牧苦笑着回答“别说,我会尴尬”,那个时候小牧苦笑的意味毬江初次感觉到了。
——的确很尴尬。
现在轮到毬江烦恼该用什么表情下楼了,这大概是那时不讲理地缠着小牧撒娇的报应吧。
毬江放学的时候,很罕见地——其实该说是第一次——给小牧发了预告短信。
“今天放学后我过去。”
小牧给这条简讯的回复也很简短。
“放心过来吧。”
进阅览室之前,毬江在大厅里就见到了小牧,应该是算准了时间正在等她。
大厅里吵吵嚷嚷地,毬江也就出了声。
“我看了新闻,就过来了。”
“嗯,抱歉拖了这么久。”
在这种吵杂的环境下,毬江只能听到“……嗯,抱歉……久”,听不清的部分就看着唇形来辨别,小牧的话都很好懂。
所以毬江摇了摇头,这个动作包含了“不会,谢谢”这些意思。
“这个。”
小牧从制服口袋中掏出一条银色链子给毬江戴上,链子上挂着一支银色的细长哨子。
“我挑了平时挂着也不会显得奇怪的这一种,虽然有一点显眼。”
之后要说的话会用毬江没听惯的词,随意小牧事先打好了短信。
“紧急哨子”
标题是这个,下方接着打有正文。
“听笠原和柴崎说了之后才知道,在那种时候很多女性都会犹豫要不要呼救。我也是这时才第一次察觉,连发声都会犹豫的你在求助时就等于有着双重顾虑。至今都没有察觉到这一点让我很难为情,非常抱歉。所以,今后在有困难时就吹响它代替发声吧。不管是在图书馆还是别的地方,用力吹出能让我听到的声音,我一定会立刻飞奔过去的。就算我没听到,也一定会有人注意到你需要帮助。”
毬江曾经很羡慕一位和同伴男生交往的朋友,因为他们总是很亲密地腻在一起,朋友还违反了校规在无名指上戴着男朋友送的戒指。
小牧虽然没有做下任何承诺,但啊拼命找来的能够日常佩戴也不会奇怪的哨子,现在正挂在毬江脖子上,那其中包含有他守护毬江、珍惜毬江的心意。
“我会一直戴着,绝对不取下来。”
就算在学校里也一样,只要跟老师解释一下这是紧急时无法出声的毬江求助用的东西,应该能得到通融。
“去找书吧?”
毬江因小牧的邀请而点点头,追着他迈开步子。两人在外头不会牵着手或是勾着腕,无法像毬江同学那样炫耀般地黏在一起吵闹。
但就算如此,在毬江最受伤时紧紧地抱过她一回,在毬江有困难的时候能够听到她的“声音”,只要有这样的小牧在,毬江已经很满足了。
※※※※※
总之,不归零不行。
毬江的事算是结束了,但郁和堂上之间的事还没结束,确切地说,其实是郁单方面地无法让它就此过去。
在办公室里让堂上脑震荡的那一摔,郁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拖到现在都还没有好好道歉。
这一天郁找到一个可说可不说的时机。是堂上要加班而郁能正点下班的时候。小牧也还在,不过之前郁找小牧商量过,因此知道事情原委的他在也不要紧(郁单方面这么认为)。于是,郁一直等到了手冢和其他班的队员都下班之后,才开了口。
“堂上教官。”
“嗯,什么事?”
害怕碰上对方抬起的目光后会脸红,郁和抬头的堂上视线交错着,深深地低下头。
“上次的事,真的很对不起!”
突然迎面冲来句这么大声道歉,堂上惊得抖了下肩。
“你这么突然是干嘛!上次是指哪次?!”
我难道每天都惹麻烦到让你弄不清是“哪次”吗——郁心痛了一下,不过还是回答了堂上的问题。
“就是之前,在办公室里让你脑震荡那次……”
如果把事情的起因也说出口的话会让郁无地自容,因此就隐去不说了,不过听到这话的堂上也好象如坐针毡一般。
“关于那件事,你不需要道歉!”
坐在对面“呵呵呵”笑出来的小牧促狭地看着堂上。
“终于还是被逮到了啊,堂上。”
听小牧这么说,郁才知道堂上真是在逃避自己的道歉。的确,在郁最初去道歉时,堂上就以非常明白地口气抢先说了“你不用介意这事”,之后再想道歉时堂上又总会把话题岔开,令郁不禁有种他在逃避的感觉。
“就算你想让事情自然淡去,不过现在可是来了直球哟。堂上你也有话该说吧?”
“是我不对!”
堂上用放弃般的口气说出了这么一句。
“是我公私不分。手冢慧寄给你的是私人信件,你既没有让我看也没有找我商量,身为上司的我就不该擅自出头。”
这种完全撇清关系的口吻让郁非常不满。
“如果是需要商量的内容,我当然会最先找教官你商量啊!”
就算不满,我也不该这样顶嘴吧?!——虽然郁在心里这样责备自己,但她天生就这性格也没办法。
“只不过是些微不足道的私人小事,我当然会不好意思让别人知道啊!那种像是附赠小费一样的便条,谁会想让人看啊!”
那种写有自己恋慕的便条,而且还是恋慕对象本人要求看,郁当然会无法忍耐。
郁抽着鼻子强忍着不让泪水涌出来,耳里听见并不高级的办公室坐椅发出吱呀的一声,她感受到堂上站了起来。
“抱歉。”
堂上一边道歉一边轻轻地抚着郁的头。
“那上面真的只是写了像小孩子故意欺负人一样的内容。”
“不过是让你讨厌的内容吧?就算没有必要对我说,但如果不是什么要紧事的话,说说也无妨。”
——真不想知道这个人就是王子的事。
郁希望能够自然地从王子的崇拜中毕业,自然地转变为喜欢上这个人。
的确就像小牧说过的,被这样安慰的时候,郁也弄不清自己之所以能平静下来,是因为现在的堂上还是因为曾经是王子的关系。
看到堂上如此厉害郁会非常不甘地想追上去,如此想得到他认可的心情说不定正是因为自己喜欢堂上的缘故。
慧耍出这种手段让郁知道两人是同一个人,就是要借此搅乱郁的心,让她陷入混乱,既不敢往前走也不敢向后看。在知道慧是做得出以半是玩乐地心态来折腾别人恋情这种事的人之后,郁更加同情手冢了,同时也庆幸自己的亲人当中没有这样的人。
“没事了的话就快回去。”
郁察觉到了隐藏在说出这句话的声音里的温柔,她用力地抬起头。
“我要从王子殿下那里毕业!”
小牧以前所未有的惊人之势喷笑出声。
“干、干吗笑得这么夸张啊?!”
“抱、抱歉,我知道笠原你非常认真,但这话的杀伤力实在太大了。”
堂上已经完全石化了,一动也不动了。小牧像是要连带堂上的份一起笑出来——当然,实际上不会有这样的事,虽然他也试着压抑了好几次,但总是会破功又再度爆笑。
“不行,听不下去了!现在竟然还会有人说出这么直白的话!找遍全日本大概也只有笠原你了!”
“啰啰啰啰啰嗦——!!就算你是上级,我也没有理由被你这样耻笑吧!”
再说让我看着现在的堂上教官的不是你吗?!——果然这种话郁是说不出口的,只能在心里埋怨。
“所以我不是说抱歉了吗,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要一边道歉一边爆笑——!”
郁还是第一次跟小牧顶嘴到这个地步,不过,她现在知道了小牧是那种一旦让他找到空隙就最能抓着不放的类型,也算上了一课。
“啊,糟了,笑得胃好痛。”
这么低喃着的小牧总算收住了笑声,也就是说他一直笑到了胃痉挛的程度。已经无力再顶嘴的郁抱着膝缩在地上,小牧现在终于能够不带笑的向她正经道歉了。
“抱歉啊,笠原。你这句王子殿下那的毕业宣告还有下文吧,现在请先让那个冻结的人解冻吧。”
听到话题绕到自己身上的堂上总算有了第一个动作——抖了抖肩。
“这、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本来就是对着你说的宣言啊。总之,先拉她站起来吧。”
听了小牧的话,堂上战战兢兢地向缩在地上的郁伸出了手,但郁却固执地说着“我自己能起来”而无视了堂上那只小心翼翼的手。
“我不会再说王子的事,也不会再打探他的身份。”
郁说到“打探身份”的时候,堂上的肩在瞬间又抖了一下。
“我在六年前遇见的三正只是六年前的三正,就算现在再见到也应该不是相同的了。已经过了六年,当时的三正也经历了艰辛付出了努力,不管他现在是三正也好二正也好,总之肯定会有所改变。虽然我到现在也还崇拜着他喜欢着他……”
之前的话是以怒涛之势一泄而出,直到在这里才打了顿,郁想了又想才将话接了下去。
“我喜欢的不是六年前那个一成不变的三正。如果他还没有辞职的话, 现在应该也在图书队里努力着,我喜欢的、崇拜的是这样的他。不是因为他是六年前的王子。因此,我想成为不令他蒙羞的人。所以……”
要从王子殿下那里毕业——考虑到若是说了这句话小牧大概又要爆笑了,郁便将话停在了这里。
“……这种事,没必要特意向我报告。”
堂上用比耳语大不了多少的音量小声地喃了一句。
“我每次说起王子的时候教官你总是一副讨厌至极的模样,所以特地告诉你让你放心。”
接着郁又深深低下头说了句“那我先下班了”才离开。堂上内心的动摇从他向后坐回椅子里的动作可以看得出来,比平常大得多的动作简直接近破坏者的程度了。
“哎呀,她要从王子那里毕业了呢,很庆幸吧?”
小牧转望过来时又忍不住喷笑出来,不过堂上绷着脸将他无视了。
“是不是有点自作自受的感觉?”
小牧的问题带着一点诱导的性质。
但是,如果当时那间书店里的是堂上教官的话,就不会让我想当图书队员了!
对于过去砸来的这句话,堂上无言以对。如果是现在的自己,就无法令郁想要加入图书队。自己认为正确的、应该那么做的事,却被这句话狠狠地伤到了。
觉得自己比五年前——现在已经是六年前的那个时候稍微成长了一些的堂上而言,这句话不亚于当面的否定,而来自郁的否定又更令他觉得痛苦。
堂上不得不承认,自己被那个时候想帮助的少女说出的全盘否定深深地刺伤了。
每次郁嚷嚷着王子的事时,明明知道这样很不成熟,但堂上还是会觉得在被和过去的自己比较并因此而感到焦躁,也不管郁是否知道了王子的身份。
——啊,原来是这样,比起六年前,让她看到的那个面对审查时的背影,我更希望现在的自己能够得到认可。
堂上现在才察觉到自己的这份心情。
那么说来——
如果是需要商量的内容,我当然会最先找教官你商量啊!
回想起郁顶回来的这句话,堂上禁不住浮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她好象是想去喜欢现在的王子哟。”
但堂上已经恢复了不会因为小牧这种戏谑口吻而动摇的冷静。
“等她找到人再说吧。”
听到堂上冷淡的回答之后,小牧摆出一副无聊的表情嘀咕了句“真是麻烦的两个人”。
二、晋级考试来临
加入图书队一年十个月后,队员就满足了获得晋级考试资格的条件。
大学毕业后入队的队员参加的是从一士晋升士长的考试,高中毕业后入队的队员则是参加晋升为一士的考试。
在春季休馆之前举办的这次考试对图书队员而言是关乎前途的第一道门坎,在这个时期里,参加考试的队员的话题都在绕着考试大转。
“呐,笠原拿到考试资格了吗?”
在房间里突然问了这么一句的柴崎被郁送了个白眼。
“真失礼!你到底是从哪里得出我可能会没有考试资格的结论?!”
“你要是自己心中没数的话就不会生气了吧?”
又被这条滑溜的泥鳅逃掉了,郁有些不开心地拿起马克杯喝着茶。
考试资格依工作评定和直属上司推荐两方面决定,对于隶属图书特种部队的郁和手冢来说,直属上司是堂上。
在考试前的夏天里,郁曾涉嫌参与隐藏书籍事件,行政派的干部也因此对郁的考试资格发难,但堂上坚决否认了那一嫌疑。
回忆因这番对话而涌了上来,当时的种种事情就像做了场梦一样地不真实,郁用力地摇了摇头。一旁的柴崎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望过来。
——不对!不管对方是谁,那个人都会公正地守护部下,不会因为是我才特别。硬要说的话,也是因为只有我才会掉进那种陷阱中,他才不得不帮我收拾烂摊子,这全是因为我无能!
原本是想让自己冷静下来,但郁反而被自己的想法狠狠打击到,不禁顺着低头之势将自己的额头在杯子的边缘上敲了一下,发出咚的声音。
“喂,没事吧?!”
“嗯、嗯,只是有点痛。”
“不,我是问杯子。”
“喂!”
而柴崎摆出了“随着重力将额头打在杯子边上却只是‘有点痛’的女人不值得担心”这种无情的道理。
“柴崎和手冢都能轻松通过吧,考试~~~~~~~”
无精打采的郁露出一副羡慕的表情。晋级考试的竞争也是很残酷的,考试资格几乎全员都能拿到,但考得过的听说只有几成。
“合格率将近五成呢,完全不用担心吧。”
“那是在根本不把竞争当回事的环境下长大的人才说得出来的话!不要对我这种在中学时连英语四级考试都考不过的人说!”
“三级也就算了……过不了四级的人还真是很少听说呢。”
柴崎由衷地叹服了一下。
“所以我每次碰到考试都会这样拍腿!”
郁一边说一边将膝盖立起来,双手在紧绷的腿上拍了一下,房间里响起一声清脆的“啪”。
“听起来好象是很灵验的腿。不如在考试前来做一下‘拍一次一百元’的买卖如何?穿上运动短裤露出腿来做个三天兼职,赚到的我们六四分,再加上‘扯破连裤袜’这个选项的话,一定能大赚一笔。”
“等下,这不跟在卖开运一样?!”
“不,你的话,光是因为把腿摆出来就会涌来很多疯狂者了吧。”
“呀——不要跟我说这种事!”
郁抱起手臂猛搓倒竖的汗毛,对这种话题接受度高的柴崎则是嘿嘿的笑着。
“总之,这只不过是第一次晋级考试,把图书手册上的东西背完就能通过了。对你来说,应用试会考什么才是个大问题吧。”
柴崎本来还想往下说,不过最后还是在郁恶狠狠的眼神下收住了话。
※※※※※
说到堂上班的话,手冢肯定没问题——这只是外人的臆测。而这名被众人看好的精英,在晋级考试前一个多月将柴崎找了出来。
手冢不仅邀柴崎吃午饭,还特地躲开了郁,可谓准备周到。
“怎么了这是,还真稀罕呢。”
虽然在上次手冢的兄长引起的事件当中,两人都踏进了对方的微妙地领域中,但也还没发展到熟络的关系。如果发生什么事的话也会交换意见相互帮忙,不过因为私事叫对方出来的情况几乎没有,两人都是将对方放在同事的位置上。
“……有事想找你商量。”
手冢摆着副严肃的表情艰难地将话挤出来,柴崎却对商量内容完全没底,这让自负比一般人敏锐的她有些不甘。
“……你哥的事?”
柴崎试探了下最雷的一点,但手冢只是边说“那种事”边闹别扭般地从鼻子里哼了声。
“反正那家伙只会打着家里的幌子四处拉拢人,我们生气也好伤心也好他都不会介意,再怎么烦恼也没用。”
顿了下后,手冢又带点狠地吐出句“所以我才不会想我哥的事”。
这别扭闹得还真厉害——柴崎边这么想边探出了身子。手冢并不是郁那种为了点无聊小事就会吵嚷的类型,被问及平日里最雷的兄长时又是这种破罐破摔的反应,由此可见这次要商量的事令他多烦恼。
“好象是很不得了的事嘛。我也算和你有交情,只要听听就好的话,说来听听也无妨。”
在这种时候说不出“和我商量吧”便是柴崎和手冢之间的距离。
“……那个……”
就在柴崎因为听不见对方太低的声音而将脸凑过去时,手冢突然咬着牙抬起了脸。
“为什么偏偏今年的应用试是给小孩子讲故事啊!”
柴崎在升起忍耐的念头之前就已经先喷笑出来了。
“哈哈哈,是为了这个啊!”
“不要笑!”
手冢这种罕见的咬牙表情比起郁来可是好笑多了,不过老实说出来的话他大概会伤得更重吧,所以柴崎把这个感想压到了心里。
新队员的应用试内容每年都不一样,从柜台服务到整理书架、书库工作,甚至处理突发事件,各种类型的都有。
在防卫部的晋级考试中,应用试的内容限定在格斗与射击之内,但图书特种部队基于其“精通各种业务,擅于应对各种情况”的性质,晋级考试的内容也就划入了图书馆员这一块。
而今年图书馆员的晋级应用试是“给孩子们讲故事”。
“为什么偏偏是今年……!简直像是看穿了我不会应付小孩的事一样……!难道是专门和我过不去吗?!”
的确,依手冢这种一本正经的性格来看,是不太能掌握和小孩相处的尺度,在中学生投烟火的那次事件中,他也毫不客气地给失去反抗意识的孩子戴上了手铐。虽然不懂得通融也是因为他那种抛开感情来看待事物的性格使然,但当对象换作孩子时就会拿捏不准分寸。
“你现在说这种话也没用啊。作为辅佐少儿德育的一环,少儿活动对图书馆来说也是很重要的啊,好几年前就已经是轮换科目了。”
有以故事会、读书会等使用到视听资料的活动,也有和当地的志愿者一起办游乐会的企化,依季节变化也会有外出郊游,图书馆的工作内容出人意外的广泛。
但现在说这些道理只会让手冢低喝一声“我知道活动的重要性”。
“但是,也不用在今年考这项吧!”
简单来说,手冢就是在发牢骚,柴崎也就转入了敷衍模式。
“‘精通各种业务,擅长应对各种情况’,这可是特种部队的信条哦。”
“但就职种来说明显是更接近战斗那一边,为什么今年不划到防卫部那边啊?!”
面临意料外的事态时,反应也出乎意外地傻得可爱呢——柴崎正在心里盘算这一点算不算得上值得卖给手冢那些女FANS的情报,在此期间手冢也在动用他思维明晰的头脑弹劾今年特种部队晋级考试题的偏向性。
“总之,题都已经出了,再抱怨也没用,你就加油吧。”
柴崎找了个适当的时机将谈话打住准备继续吃饭,但对方插进了一声“等下”。
抬起脸后,柴崎看到手冢有些困窘地盯着天花板的一角。
“那个……能不能教我和小孩相处的诀窍。业务部经常办少儿活动吧?”
一开始这样老实拜托不就好了,男人还真是麻烦——这么想的柴崎不禁笑出声来——不过,这种地方要说可爱的话也的确是挺可爱的。
柴崎一边冲手冢绽开笑容一边点了头。
“OK,你出多少?”
如此直截了当的说法令手冢猛地瞪大了眼。
“你还想要!都把我的表拿去当来换酒喝了!还不够吗?!”
“咦~~可是那顿相当于我们的庆功宴吧?而且,你在把表给我的时候不就已经放弃它的所有权了嘛。”
有求于人的手冢气急败坏地喊出了答复。
“我知道了,随你点吧!”
郁那边的常例是附点心的午餐,不过这次可是难得会露出弱点的同期,而且两人也时不时会交换下情报,所以——
“晚餐一次,要附酒水。等你考过再付就行。”
“当然了,笨蛋!要是没考过的话……”
大概是想象到了郁考过而自己没过的情景,手冢双手抱着脑袋开始呻吟了。
“不过,这还真是意外的发展呢~~”
在工作的空闲时间里,柴崎一想起来就禁不住偷笑。
笔试那关手冢是稳抄胜卷,郁能在及格线上低空飞过就算不错了。
但应用试那关手冢可就被逼到绝路上了。通常有关晋级考试的事应该是去找上司商量的,可手冢却刻意回避那边而找柴崎,看来是非常不想让班里知道自己的弱点。
柴崎给了他“总之就先在工作中观察一下笠原吧”的建议,不知他会如何去做。想到今天应该是那两人同组,柴崎就忍不住想笑。
“笠原小姐!”
跑老阅览室附近的是木村悠马和吉川大河,他们是去年出席过书籍管制的公开讨论会的中学生。
当时曾说及悠马升上三年级后肯定能当选学生会长,而事实上他也的确做到了,似乎在前些日子里才引退,四月份之后两人就要升为高中生了。
“干什么呀,好吵,这里是图书馆,请安静一些!”
不过提醒别人注意的郁自己就是天生大嗓门,因此这话起不了多大作用,悠马连声说着“好了好了”想令郁平静下来。
两人也向手冢点了个头,很快便转回郁一方打开话匣。
“以前‘思考协会’强行禁止阅读的书现在终于解禁了!”
“也包括《荒野的可奈》全系列!”
大河欢呼着补充了一句。
啊,我以前给这家伙戴过手铐——手冢不愿想起的回忆还是浮了上来,那是在以前“思考孩子如何健全成长协会”要求图书馆加强面向青少年的书籍管制时,这两名孩子向集会人群扔火箭烟花那个时候的事。
的确,手冢如今回想起来也觉得那是丝毫没有通融的严厉处置。
这家伙会恨我吗——这种怯懦的想法掠过手冢心头。
“哇,好厉害,你们办到了!”
郁明明提醒过别人注意,这时却自己跟着又叫又跳的。手冢果然是无法挤进那个圈子,光是想象一下自己掺和其中的情景——因为那种完全不可能发生的事情而觉得头晕。
等三人的情绪恢复平稳之后,若是这时再说“太好了”这种恭喜话又显得太做作,所以手冢还是保持了沉默。
这时,悠马转向手冢开了口。
“手冢先生知道我的承诺吗?”
“不……”
这天外飞来的一句让手冢一时抓不着头绪,但在回答中途又突然想了起来,于是将回答改成了“我知道”。
悠马在参加学生会长竞选时做出的承诺,是夺回被由一部分PTA【注:Parent-Teacher Association,家长教师委员会。】组成的“思考孩子如何健全成长协会”所没收的书籍,直到任期将满他才终于达成了这一承诺,算是一场艰苦的持久战。
“你还记得啊,谢谢!”
“啊,哪里……该我向你说恭喜才对,太好了。”
有些生硬地说着恭喜时,手冢才突然省悟到——难道这个中学生是在费心将我拉入谈话行列中吗?察觉到这个事实又令他感到沮丧。
说完话之后两名中学生便要离开图书馆了,而手冢和郁也得继续巡逻。不过——
“抱歉,等我一下。”
单方面地向郁丢下这句话,手冢便向正要离馆的两人追去。
“吉川!”
手冢不知道该不该加上“君”这个称谓,又不像郁那样和对方熟识到了直呼名字,最后就还是单叫了姓。吉川大河猛地缩了下肩,才带着一副明显是害怕的表情转向手冢。
我是会令中学生害怕的人吗——这个想法再一次让手冢沮丧。
“什、什么事,我什么都没……”
“不,我不是要骂你,也没有生气,只是想问你一点事。”
和手冢保持着微妙距离的大河这才禁不住吁了口气。
“我给你戴手铐的事让你很不高兴吗?”
大河像是因为被问的事太过久远而意外般地吃了一惊。
“不高兴……是不高兴啊……换作谁都不会高兴嘛,那种事……”
正当手冢要说出“抱歉”时,大河难得地挺直了身。
“干吗啊,现在还要说教吗?我已经得到教训了,也认真反省过了,可以饶过我了吧!”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手冢提高音量压过大河,然后一边泄气地想着“这也像是威慑吧”一边继续往下说。
“后来我曾想过那种毫不通融的处置是不是太过分,会不会伤害到青少年。”
“啊?我听不懂你的意思呀。”
这时一旁的悠马用手肘顶了顶反问回去的大河。
“你要好好回答哟,大河。大人也会有迷茫的时候嘛。”
这句反击还真痛!——虽然手冢这么想,却也没理由抱怨。
而大河则是带着完全不得要领的表情开了口。
“当时我是很害怕啦,但我没有恨你。虽然也很感谢让你打开手铐的笠原小姐,不过我是在那一瞬才知道自己做了会被大人戴上手铐的事……我们只是想让‘思考协会’吃点小苦头,结果却做了很不得了的事。当时我真的以为我们要被送到警察局去了。”
原来就不擅长表述自己想法的大河,说到这里时似乎已经是极限了。
“我得到教训了!很大的教训!所以才很怕手冢先生你,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被戴上手铐时我真的很害怕!但我并不讨厌你,因为那时是我们做了会被铐上手铐的事,是我们不对!你能明白吗?!”
手冢像是被大河的话推着般点了点头,悠马在一旁插进了话。
“我们之所以会粘着笠原小姐,是因为笠原小姐她会自然地降到和我们相同的层次。其他人就算称赞我们,也不会说和我们同一层次的话吧?”
总之,并没有被身边最接近的两个孩子讨厌,延伸来看的话,自己应该也不是会让小孩不喜欢的性格——手冢在心里这样自我安慰。
现在输给两名中学生的他的确很丢脸,手冢感到自己的双颊有些热,应该是脸红了吧。
“晋级应用试,请加油了。”
这是最后一击,手冢拼尽全力才克制住自己没有做出当场抱头的举动。
“怎么了?难得见你找那两人有事。”
在馆内等着的郁才这么问,手冢立刻反射性地蹦出句明显是在迁怒的“罗嗦”。
“我只是去确认你是否跟那些家伙们是同一层次的小鬼而已!”
“你干吗突然这么凶啊!要吵架的话我奉陪!”
“我才没时间和你吵!”
结果郁能和孩子们混得熟是她的天赋,对手冢没有一点参考价值。
——什么“就先在工作中观察一下笠原吧”!
“完全没有参考价值!”
逮着在阅览室的柴崎之后,手冢立刻开始大发牢骚。
“像她那种听到中学生报一 喜讯后边跳边叫‘太好了’的事,我怎么可能做得到!”
“如果真能让我见识到你那副模样的话……我愿出二十万!不过要让我摄下来哦。”
“不要说出这么准确的数字!”
手冢又不高兴地接着嘀咕“你是打算翻几倍赚回来吧”,柴崎则笑着歪了歪头。
“我原本就没叫你拿笠原作参考啊,只是让你把她当成和小孩感情好的一个例子来观察,观察完她之后再换其他人。就你性格来说,在收集资料加以应用这方面应该很擅长吧。”
“就算你这么说……”
图书特种部队很少有机会参与面向孩子的活动,而晋级考试的日子又迫在眉睫,现在才开始收集资料实在太难了。
正确来说,是手冢自己放走了至尽为止的所有机会。面向孩子的读书会等活动多少都会有找到堂上班去的时候,而不知道该拿小孩子怎么办的手冢总是选择做忙东忙西的后勤工作,几乎不和小孩子接触。
难得的几次机会,真应该好好见习一下——手冢如今后悔了。小牧对照顾小孩子非常拿手,没能看到他和堂上是怎么带孩子的,这成了现在的手冢最追悔莫及的失败之处。虽然郁让他留意爱闹的小孩,但手冢只记得她和一群孩子尖叫玩闹的场景(孩子们几乎都被鬼屋的恐怖刺激到,郁越生气他们就越兴奋)。光是记得这种事情,要应付考试还远远不够。
“……我不喜欢那种肤浅的行为。”
在意识到之前,手冢就已经脱口说出了泄气的话。
这一次也让他深刻地清楚了自己会刻意去回避不擅长之事。在这一点上手冢到底还是比不上自己恨的兄长,他甚至能在脑海里清晰地描绘出兄长给小孩子讲故事的画面来。
“这种话你还是少说为妙,会让不少人失去立场的。”
“这算什么,攻击吗?”
“你太乖僻了。”
柴崎苦笑着轻敲了下手冢的头,手冢这才注意到以她的身高得垫起脚才能做到这个动作。
“这周日附近的分所要开‘故事会’,我也会参加,你要来帮忙吗?”
知道自己被安慰了,这反而让手冢觉得伤了自尊——原来自己现在的乖僻明显到让周围的人这么容易明白,而对方是柴崎的话就更不用说了。
“……你不会是勉强调班吧?”
柴崎也很轻易就读懂了这个别扭问题中隐藏的意思,再次苦笑了下。
“是突然决定的事,本来就很难调班,所以我算是假日出勤,男子方面也人手不足,你能来的话也算帮了我们的忙。你就当成是各取所需好了。”
手冢向在说笑般的柴崎问了最后一个乖僻的问题。
“也叫了笠原吗?”
“用不着,她本来就是一闹起来就和小孩子同一层次的家伙。”
和悠马一样的看法。
“对我来说,给难得暴露出弱点的卖人情比较重要哦。”
柴崎的语调像是故意给话尾后面上个桃心一样,手冢也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
被手冢说了“我到阅览室有事,你先回去好了”后就被丢在一边的郁,战战兢兢地回到了特种部队办公室。自己班这一区回来了的只有堂上,似乎在整理日报,挺直的背影正非常麻利地动作着。
——觉得这个背影很帅的我是不是很怪啊!
郁在完全意料不到的情况下得知了高中时向遇到审查的自己伸出援手的人是堂上,因此在面对堂上时要恢复平常的言行还需要一段时间。在现在这种单独相处的情况下,可以说她完全无法以平常心相待。
唯一知道这件事的只有小牧,郁曾经向他述说过自己陷入的这番窘境,不过他现在不在办公室。就在“要不要等手冢回来再进去”这个念头浮上郁脑海的一瞬,堂上转向了这边。
两人的目光对上了。
“我、我回来了。咖啡咖啡~~”
郁有点做作地大声自言自语着向茶水处走去。
——太怪了,这种举动实在太怪了啊,我!
但现在的郁拼尽全力也只能做到这种程度。
——若无其事地和崇拜了六年半的王子殿下说话,这种事本来就不可能做得到嘛!
“啊,顺便帮我冲一杯。”
换作以前的郁一定会故意顶回一句“自己的事自己做”,但现在的她只是非常老实地应了句“是”。
“……你最近老实得让人心里发毛。”
堂上似乎也觉得奇怪,最近他的这种挑衅话增加了不少,但郁还没有回嘴的力气。
“不舒服吗?”
“完全没有,我很精神啊。”
不要看我这边啦!——郁在心里发出这样的惨叫,泡咖啡的动作也僵硬起来。
说着“久等了”的郁将杯子递给堂上,堂上一边接过杯子一边偷偷观察着她的表情。
“真的没事?像宿舍那边……”
郁这才察觉到,堂上还在意着自己蒙受隐藏书籍之冤时过的那一段艰辛的宿舍生活,是因为他的保护网无论如何也张不到女子宿舍里吧。
所以说,不要给我狂跳啊,明明就是个平胸!——郁在心里大骂着自己——就算心头狂跳是少女漫画的固定桥段,也放不到一米七零战斗职种的女人身上啊!
——堂上教官只是在担心被卷入麻烦的队员,不管就他的性格还是信念来说这都是理所当然的,绝对不可能因为是我才特别对待!
堂上还在唠叨着,一面将杯子凑近口边,才喝了一口就喷了出来。
“这是什么!你到底放了多少颗糖?!”
“咦?”
郁赶忙喝了一口自己这杯,发现咖啡被她冲成了奶咖,刚才实在太紧张,大概是放了五颗方糖。
“对、对不起!我马上重泡!”
“不用了,浪费!”
堂上固执地不肯交出杯子,而是像喝药一样大口大口地灌进嘴里。
连这也不说倒掉而喝下去啊——这么想的郁心跳得更快了。
你是因为突然之间知道了王子的身份,所以才陷入了混乱而已。
郁又想起了小牧说中自己心中动摇时的话。
你钻进牛角尖了,先冷静下来。崇拜王子也好,在他本人面前盛赞王子也好,这些都是不容改变的事实。是从六年前开始吗?笠原你的想法一直都没有改变过,现在也没有理由再多想堂上喜不喜欢吧,你只不过是被他其实是王子这件事冲昏了头。
不要把他当成王子,请你看着堂上本人吧,看着那个从你入队开始就和你吵个不停的、不圆融又严厉的上司。
不然的话,那家伙也太没面子了——小牧像是自言自语般补上的这一句郁还弄不明白。
总而言之!总而言之,就是指如果教官不是王子的话我会不会喜欢上他吧?!——郁将自己的理解说出来之后,小牧发出了前所未闻的爆笑,看样子应该是错的离谱了。
堂上带着像是喝极苦之药般的表情一边喝着咖啡一边继续抱怨。
“亏得你能毫不在乎地喝下这么甜的东西,你前世是甲虫吗?”
“啊,刚才在想事情,所以没注意到糖放多了……等下!你竟然说人家的前世是虫子!”
“只是比喻!别在这种地方反应过度。”
堂上逃避般地喝完了最后一口才放下杯子。
不过,全都喝完了呢……不对!禁止转入少女模式!——为了不让心中对自己的怒骂冲出口,郁缩着肩深呼吸了一下。
“反正这种时候你会烦恼的也只有一件事。”
堂上的话让郁的心差点惊飞出来——被知道了,你怎么知道的!
“肯定是晋级考试的事吧。”
仔细一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结论,郁长长地吁了口气,堂上也就把这当成了是自己说中的缘故。
“笔试方面我空闲的时候可以指导一下你,不用太担心,应用试那边也算是你得意的领域吧。我不会让班上闹出有新人掉队这种笑话的,放心吧。”
随后堂上又微皱着眉加了句“应用试反而是手冢比较让人担心。”
“今年的考题是给小孩子讲故事吧?”
“那只是方便起见的叫法,总之就是给二十个学龄前儿童表演节目,只要让他们关注到最后就算合格。讲故事是最简便的方法,谁先讲到小孩子喜欢的故事谁就有利,毕竟讲过一回的故事再讲也没用了,所以也有人会在节目表上下工夫。你是第几个?”
参加考试的人很多,同一批孩子们当然不可能一直奉陪,因此应用试要花费大约两周的时间并分上下午进行。
“第三天的十二号。”
“正好在小孩喜欢的人物一个接一个排出来的时候。”
“没关系,我一开始就没打算靠人物。”
然后郁边说着“反倒是”边奇怪地歪了下头。
“为什么手冢比较让人担心?”
“看他平时的工作态度就知道,完全是不会应付小孩的典型。如果是上了学之后小孩还好些,幼儿的话他大概就完全不行了,根本不知道该怎么亲近这么小的孩子,又该说些什么才能得到回应。本来还以为他会在考试前找我商量……”
看着堂上一脸严肃地说着,郁不禁低声地说出了句“我能理解”。
“他是不想让崇拜的人看到自己差劲的一面啦。特别手冢又不像我,他平时那么出色。”
郁纯粹是因为自己也有同感才将话脱口而出。
“我要是手冢的话,也不会来问堂上教官的。”
说完之后看到堂上摆出副介于惊讶和严肃之间的表情,郁才发现到自己就这样将心中想的话脱口而出的事。
“这只是假设我是手冢的情况!虽然也不是说我就不尊敬堂上教官你啦!”
还在为王子的事而混乱的时候不能在说“崇拜”了,这点小牧说过,郁自己也明白,再说“崇拜”的话在现在这种状态下很快就会向“喜欢”滑过去。
——那样的话,我就会更加分不清自己是把以前崇拜王子的心情重叠在堂上教官身上,还是单纯地喜欢现在的堂上教官了。
——刚才应该不是太失礼的话,我在知道堂上教官是王子之前就常常这样顶嘴了。
不过,说的方向变得奇怪了!——正当郁这么想时,目光突然瞄到了堂上戴在左胸的阶级章。二正的标志是一条线上方并列着两朵花,线是设计成合起的书的模样,花则是小菊花的模样。
“这个真不错!加上花就好可爱。”
堂上跟不上这种天外飞来的话题,一脸迷惑地顺着郁的手指看向自己左胸。
“这个……是指二正的阶级章?”
“我们这次能合格的话也就是增加一条线,好想早点拿到花啊!”
从二士到士长的阶级章标志都是由线构成,线被设计成打开的书的模样,每升一级便增加一条。现在是一士的郁的阶级章上是两条线,若能升上士长就会增加到三条线。而她刚才说的“花”则是从三正才开始加上。
“春黄菊从三正才开始有,凭你现在的程度配得上它还差得远了。”
堂上凶巴巴地挥了下拳,看来郁是说了句相当厚脸皮的话。
一边说着“好痛”一边揉着被打到的地方,郁又继续问道:
“春黄菊是……甘菊?”
“也有这种叫法吗?”
堂上似乎并不清楚。
“果然只有女人对这种事特别清楚。”
罕有地能在这种地方得到称赞让郁有些得意忘形。
“在花草茶和香油中一定会加的东西,因为它有很甜很清爽的香味。我也很喜欢哦。春黄菊好象是比较老的叫法。”
“……我倒是曾经听说过……”
堂上也开始摆出一副和不谈工作的郁相同的模样,让郁不由得想着“哇,这个情况可不太妙”一边拼命克制自己动摇的心。
“似乎是稻岭司令的夫人喜欢的花。”
因为自己的问题而动摇的心情一下子就飞走了。
郁不禁挺直了背。
司令的夫人是怎么过世的郁也知道,说到这个话题时她立刻提起全部心神来应对。
“设计阶级章的时候,据说是司令决定将春黄菊加进去的。你知道春黄菊的花语吗?”
“不知道。”
郁所知道的甘菊——春黄菊是像木菊一样的可爱白花,香精和香油中一定会用到的原料之一,有着苹果那种清甜香味,对初次喝花草茶的人来说是令人非常安心的味道。
“害羞或是初恋之类的?”
郁将从春黄菊那种典雅优美的姿态联想到的词说出口,却又被敲了一下,堂上一脸严肃地说出了答案。
“苦难中的力量。”
心中被猛刺了一下,郁有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这是——和图书队的决心再相称不过的话,司令的夫人也知道这句花语吗,还是仅仅因为它可爱的样子和香气才喜欢它的呢?
郁有好一会都低着头咀嚼着这句话,然后用力地抬起了脸。
“总有一天,我一定会拿到它的,春黄菊。”
堂上微微笑了下,说了句“努力吧”便继续回去整理报刊。
“首先要通过士长的晋级考试。”
这一句将郁拉回了现实中,郁在堂上身后冲他吐了吐舌头。
※※※※※
“啊,说起来,你们知道了吗?听说砂川转到神奈川去了。”
同寝室的两个爱闹事的家伙之一这么说,手冢虽然已经从柴崎那里知道了,不过还是装出第一次听说的样子。
“咦,那查问要怎么继续,我们队也很为难吧。”
“嗯,笠原那边是吧?砂川还真卑鄙,让女孩子作替身自己逃掉。”
关于郁的嫌疑,现在传成了——砂川为了逃过查问,才找了个从性格上看很有可能插手这种事情的郁当替身。这也多亏了柴崎和其他几名她绝对不会说出名字的情报部候补人员,在她们的情报操作之下,这一说法已经浸透了基地内外。
“总之,武藏野第一图书馆他是回不来了。”
“神奈川的哪里?”依手冢看应该是身为图书馆中央集权主义者的兄长让他进了自己势力之下的某处图书馆分馆,这是等待风头过去的处理方法。
身为第一图书馆馆长的江东应该也是手冢兄长所创研究会“未来企划”的干部,但他这次漂亮地处理了图书隐藏事件,并没有因为砂川一事被牵扯出来。砂川引发的这次事件是“未来企划”一手策划的,这事只有少数几人知道。
“不过,我们可走运了,这房间住三个人很宽敞。”
插进这话的是第三名室友。
在一般队员看来这事就是这种程度啊——这么想的手冢耸了耸肩膀。
“不要因为房间宽敞了,你们就折腾到会让隔壁过来抱怨的地步啊。”
两名室友一边用不知带有几分认真的口气说着“知道知道”一边嘿嘿地笑。
“呐呐,明天周日,手冢你也休息的吧。要不要一起去卡拉OK?也约了女孩子哟。”
“我PASS,有工作。”
明天要应柴崎之约去参加分馆的故事会,不过为了晋级考试的特训而接受柴崎邀请这种事,手冢绝对不会对这两名室友说的。
“工作”这个词的效果就够大了,室友们说着“你还真够认真的”,然后以手冢学不来的、充满着言外之意的语调开始讨论他们自己的预定活动。
※※※※※
故事会所使用的房间非常具有色彩感,而且统一摆放着被磨圆的低矮家具。好几张低低的沙发和圆凳放置在四处,中央还铺着柔软的毛织地毯,平常只铺亚麻地毯的地面现在连边边角角都用小块的绒缎覆盖住了。
角落里唯一一个钢制档案柜只到成年人的腰,在图书馆员到达时,柴崎让手冢把那个也移走。
“又没什么很大的妨碍,放那里不就好了。”
“你想得太简单了,今天来这里的可是撞到一点东西都会跌倒受伤的幼儿,他们有时候就像是能看到我们看不见的东西一样,会直直地往墙壁冲过去的哦。”
然后柴崎一边下着“那时你记得要用身体挡在前面阻止他们啊”这种霸道的命令,一边开始拆自己也参与搬运的书籍。
“手冢,要帮忙吗?”
带着一派欢闹气氛招呼着手冢的,是他平常不怎么接触的一名业务部女馆员。不知该如何应对的手冢瞄了一下柴崎,但柴崎却像是要他自己解决一般干脆地摆出无视的态度。
“不用了,有股长在……这样会没效率,你做别的吧。”
结果手冢只得平淡地回了这么一句,那名女馆员像是自讨没趣般地也去做了柴崎和其他女性在做的工作。
手冢和除了自己之外的唯一一名男性——儿童室的中年股长一起,将柜中的东西放进纸箱里,再移到隔壁房间,之后就只剩下空的档案柜了,这时手冢阻止了想要一起抬的股长。
“我来就行了,股长你腰不好吧?”
“哦,是啊,那不好意思了。”
症状都被平日没什么接触、又是其他部门的手冢记住了,股长也不勉强地放开了手。手冢抱起档案柜之后,耳里传进一个叫着“好厉害”的娇滴滴的女声,立刻令他后悔地觉得至少形式上应该让股长帮帮忙。自己因为被编入特种部队以及成绩优秀等其他原因而得到女性的注目,这一点手冢还是有自觉的,但他并不会因此而觉得幸运。
再说这点重量一个人也能搬得动。之后跟柴崎发这种牢骚时,柴崎不加修饰地回了手冢一句“不要拿你这种怪物和我们比”。
接下来,故事会终于开始了。
手冢最先学到的是“坐下”。在这间色彩鲜艳、统一摆放着低矮家具的幼儿室里,手冢只要站着就会独占孩子们的目光。有男孩子任性地从他的脚边往身上爬,而且这个举动一瞬间就令别的孩子都跟着模仿。
手冢慌忙抱下身上的孩子,自己也盘腿坐在了地上。
“好了,大家都过来坐好哦。”
就连柴崎扬起响亮的声音引导孩子们,手冢的膝上还是坐着两三名孩子。就算孩子被母亲抱走,又会有别的孩子爬上手冢空着的膝盖,最终手冢只得保持抱着膝上两名孩子的状态,这总比被他们爬到肩上强些。虽然和柴崎对上眼,看到她露出有趣的笑容时有些不高兴,但之前曾被她命令若是孩子们有什么突发行动就要用身体挡住,所以手冢也丝毫不敢大意地注意着孩子们的情况。
故事会就这样进行下去了,会有好几个人给孩子们讲故事,柴崎也是其中之一。
根本就是欺骗吧——这就是手冢的真实感想。讲故事时的柴崎和平常那个毒舌的她判若两人。
柴崎会随着故事的进展不断变化着表情,当有动物甚至老人登场时还会模仿角色的声音来吸引孩子们的注意力,一旦孩子们开始注意力涣散时,就脱离开故事以高明的演技来拉回他们。
最重要的是,放下架子为孩子们绘声绘色地讲故事这一点实在是精彩——就连知道柴崎本性的手冢在见到孩子们的她时都有一瞬间看得入迷,当然他也马上为这奇怪的心情后悔了。
——和柴崎最没有关联的东西应该就是母性!
——就算事出有因,但她可是把作为我和大哥争执象征的表拿去当的家伙!而且,只要是能利用自己容貌的时候,她可是一秒都不会犹豫!就算表面上用天使一样的脸孔对待小孩子,心里面肯定也把不听话的小孩骂成臭小鬼还不停地挖苦吧!
而最令手冢懊悔的是,看着这样的柴崎,他竟然有一点能理解那些男队员们为柴崎神魂颠倒的理由了。
柴崎就是那种只可远观的人,一旦靠得近了,知道了她的个性就会让人敬谢不敏。
柴崎讲完了故事后,过了一会便来到了手冢身边。
“如何?”
手冢很想回答“大骗子”,不过最后还是一边看着正在讲故事的馆员一边回了句“果然大家都很厉害”。
“但是我学不来。”
然后手冢又补充了一句“你太厉害了”这种不甘心的败北宣言,像柴崎那样模仿各种声音语气去讲故事的方法若是放在他身上就实在太丢人了,他绝对做不来。
柴崎用完全没比平常多一点温柔的声音回了一句“就算想学也没用”。
“觉得我和大家‘厉害’,就说明你还差得远呢。”
但柴崎又紧接说了句“不过”,还用下巴示意了下手冢的膝盖。
“你不是已经习惯了孩子们的视线嘛。”
“这是……要是站起来的话他们会往上爬。”
突然丢出来的那句不知是不是称赞的微妙评价让手冢下意识地想逃,但柴崎露出了不像是讽刺的嫣然一笑。
“所以说,这就是孩子们的视线啊。”
——啊,是这样啊,爬到上面的话——
“视野的高度不一样……”
就在手冢喃喃自语的时候,一旁的柴崎已经像猫一样轻巧地离开了。说完自己想说的话就走,这一点倒很像她平常的作风。
※※※※※
笔试手冢和柴崎都是轻松通过,郁在堂上的狠狠指导下也总算是过了关。
接下来终于要面对应用试了,参加考试的队员们都一门心思地为此做着准备,在孩子中拥有稳定人气的故事书才开放借阅后不久就被“抢购一空”。
“……你到底准备得怎么样了?”
堂上带着一脸惊讶的表情问着身穿运动服正在玄关系旅游鞋鞋带的郁。最近工作结束之后她总是这么一副打扮跑出去,也没有去远的地方,只是在图书馆占地内的庭院里来回逛。
现在只要碰到参加考试的队员就一定会看到他们都在练习讲故事,在这种时期里,郁的行动在年轻队员当中的确显得轻浮。
“不一定非要讲故事不可吧?我在按自己的方法做准备,还算顺利啦。”
郁恶作剧似地笑了笑便离开了玄关。
沉着一张脸的堂上突然感觉到有人将下巴搭在自己的肩上,回过头来发现是小牧。
“你保护得太过火了,班长。”
同期同阶的小牧故意把堂上叫成班长时,不是在捉弄他就是要责备他。
这一次是后者。
“她和小孩子很合得来,没问题的。”
“可别在最关键的时候出差错才好。”
“我说,这次该是手冢比较让人担心吧?”
手冢应付不来小孩子,这一点早就被身为他上级的堂上和小牧看穿了。
“那家伙是要自己想对策吧,就算我是上司也无法多余地去插嘴。”
这句回答让小牧由衷地露出副“彻底服了”的表情,然后留下一句“这边也是从六年前开始就一直没变过”这种谜样的低语便离开了。
“柴崎是第几个?”
郁在房间里这么问时,柴崎的回答是“最后一天的最后一个”。
“咦?那不是很不利?没问题吗?”
“这是我自己希望的,没关系。”
柴崎这种特地要求最不利顺序的想法郁完全不能理解。
“反倒是你,没问题吗?虽然是看你专心致志在准备啦。”
“嘿嘿嘿。”
郁非常享受地继续着准备工作,柴崎瞄了一眼她手臂下铺着的画纸,赞了声“画得不错嘛,真意外”。
郁一边得意地回答“我很会画画的哦”,一边流畅地在纸上移动着马克笔。
与像是忘记了考试一样带着一半玩乐心情的郁相比——
“优等生那边不知道要不要紧哦。”
柴崎一边喝着茶一边用像是想起了不是什么大事般的语气低声说着。
※※※※※
应用试中三人里第一个上场的是郁。
虽然称不上惯例,不过上级和感情好的队员常常会到场观看。
“你到底打算怎么做?”
对直到最后的最后都没在班里亮出自己准备的郁,也只有堂上会这样担心了。
郁似乎没有准备书,只是一个接一个地把纸箱搬进儿童室。一开始她还是用温柔的声音对想打开的孩子说“还不能打开哦”,到了最后则成了“不是说了不能开吗,小鬼你没带耳朵是不是”,但孩子们却因此而更加兴致高昂。
搬完东西之后,郁将二十名孩子分成五人一组,第一组发了一个纸箱。
“好了!现在我们来做智力测试!大家打开箱子,把里面的东西全部拿出来吧~~”
孩子们从箱子中拿出来的都是些落野叶和果实,一共有二十个左右,还有一些画有这些东西轮廓的画纸。
“和画上一样的叶子和果实是哪些呢?大家把和画上一样的叶子和果实都找出来放上去吧!要是和朋友商量过都找不到的话,可以问大姐姐我哦。”
看着儿童室的小牧吹了声口哨赞道“干得不错嘛”。
小孩子原本就会对游乐性高的活动很积极,而这个企划又和学习有关联,企划本身就能得到很高的评价。
“大姐姐,我们的箱子里没有放‘栎’。”
“放了的哦,绝对放了的,再好好找一找。”
“我知道了,是橡子的帽子掉了。”
发现了的孩子得意地把橡子和帽状壳凑在了一起。
等孩子们做完了“智力测验”之后,郁拿出一本大开本的图鉴,将上面大幅的画和照片转向孩子们。
“大家看,悬铃木的果是这个样子的哦。这边的叶子虽然颜色不一样,但是是樱花的叶子哦,春天时大家也在图书馆的入口见过吧?”
这里就是乡下姑娘活跃的领域了。
“樱花的叶子是绿色的!”
“对哦,像这样变成红枫叶一样的颜色时,就是枯掉要开始从树上落下来了的时候了哟。”
在郁的考试时间结束之时,她最后对孩子们说了这么一句:
“今天在智力测验上用的叶子和果实全都是在图书馆的庭院里捡来的,大家如果觉得有趣的话,也可以在各个季节里到院子中去看叶子、花和果,不过不可以摘哦,还可以借图鉴拿到院子里去对照。”
最后孩子们都争着要智力测验时用的箱子,郁让他们进行了猜拳战之后就结束了表演。毫无疑问是能合格的水准。
“怎么样?”
从儿童室出来的郁立刻飞奔到堂上面前。这副骄傲地等着称赞的表情实在太好懂了,堂上反而绷起了脸,尤其他身旁还有个责备他保护过度的友人正在呵呵地笑。
“无可挑剔。”
说出“哎呀,就这样吗”这句吐槽的是从一旁插进口的小牧。
郁也露出些许不满的表情,堂上微妙地将目光从面前那张有着孩子般表情的脸上移开,才开口补充。
“很有独创性,在自己擅长的领域建立企划这点也很巧妙,对待孩子的方式也没有缺点。所以无可挑剔。”
在参加考试的其他队员争抢能讨孩子欢心的故事书时,郁独自穿着运动服在庭院里打转,她的立意的确非常了不起。
这一次郁让堂上清楚地知道了她不是让人担心的没脑部下,堂上却因此而有些后悔。
“很了不起!你还要听什么吗?!”
“喂,刚才还在称赞,干吗突然又生气啊!这样被称赞的我也太亏了吧!”
看到像平常一样顶回来的郁才终于让堂上稍微安了点心,但发现小牧还在呵呵笑时,堂上心情又更恶劣了。
※※※※※
应用试里第二个上场的是排在第五天的手冢。
“准备了什么题材?”
儿童室外面站着来看情况的两名上级和来看热闹的两名女性,手冢将书的封面转给他们看了。
是《伊索寓言》系列中的一本。
“寓言啊,该说像你的作风呢,还是该说完全没有意外感这点冲击到了呢~~”
柴崎立刻挖苦了这么一句,而手冢忍着气回答了她。
“不是那样……找故事书的时候发现了这本,翻来看时发现很久以前读的故事现在几乎都忘光了,只是单纯地觉得很有趣,每个故事也很短,连读不惯这种书的我都能多下来。”
“你全系列都读了吗?”
手冢向这么问的堂上摇了摇头。
“有一些外借中。我不习惯和小孩子相处,与其去想怎么讲才能吸引他们,不如来讲我自己也觉得有趣、能和小孩子们一起分享这种感觉的故事更好。”
手冢故意将目光避开了柴崎来说这些话,柴崎也平静地望向别的地方。
堂上和小牧对望了一眼,然后堂上笑着说了句“看来没问题”。
“要不要握个手分你一点好兆头?”
说出这种脸皮厚得过分的话的,是难得先确定合格了的郁,手冢直接送了她一个白眼。
无视掉唠叨着“难得人家这么亲切”的郁,向上级敬礼之后,手冢打开了孩子们在吵闹着的儿童室的门。
总的来说,手冢的故事无论如何也称不上是讲得流畅,被孩子们问“为什么”之后,回答得也不是很妙,但孩子们还是一直围绕着他。
“……我说,讲得那么差劲,为什么小孩子还会乖乖地听啊?”
孩子们中没有谁因为腻了而吵起来或是自己跑出去玩的,全都聚在盘腿坐在房间正中的手冢身边听他的蹩脚朗读。
若无其事地回答了郁那个老实问题的是柴崎。
“这就是小孩子不可思议的地方。比起讲得不好却念得很流畅的人,反而是念不流畅的男人像这样有点笨拙地讲故事更能吸引他们。”
“以前堂上也是因此而得救呢。”
一旁的小牧抛出了让人意外的情报,郁发出“咦”的一声,但什么都还没说就被堂上一句“罗嗦”把话给堵了回去。
“虽然差劲,不过他也拼命在努力了。”
从室外看着手冢情形的郁小小声地这么说。边看着孩子们边不流畅地讲着故事的手冢,他这种笨拙又拼命努力的模样从平常的样子中根本想象不出来。
手冢选的故事是《酸葡萄》。讲完之后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发表了意见,有问“为什么摘不到葡萄时不搬梯子来呢”的,也有说“把朋友叫来搭人墙就好了嘛”的,在这当中最大声的一句是“那只狐狸是笨蛋吗”。
看起来这个问题像是总结,手冢以旁观者都能明显看出他在冒着冷汗的模样开了口。
“那只狐狸不是笨蛋,会这么想是因为大家都是努力的好孩子。对那只狐狸来说,比起下功夫去摘葡萄或是把朋友叫来一起努力,它觉得反正也拿不到还是放弃比较帅。但是大家都觉得那只狐狸一点也不帅吧?所以,大家都要做不放弃葡萄的好孩子。”
认真地对孩子们行了一礼再走出儿童室后,手冢长长地吁了口气靠在墙上。
堂上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说着“做得不错”,课题结束的真实感这才涌上手冢心中。
“‘大家都要做不放弃葡萄的好孩子。’”
郁绘声绘色地学着这一句,明显是带着捉弄的意思,手冢毫不客气地给了她一拳。
“好痛,都眼冒金星了,你也稍微留点情啊!”
“不要取笑他人的朴实。”
手冢一边说一边感觉到自己的脸上起了红潮,再一次认识到自己对孩子们说的话全都那么朴实无华。
突然四下望了下,手冢没看到柴崎,而眼尖的小牧发现了之后给出了解释。
“找柴崎的话她回业务部了,说是这样看来没什么好担心的,她就不锦上添花了。”
应着“哦”的手冢暧昧地点了点头。
“没什么好担心”应该就是柴崎能给的最大的一朵花了吧,但手冢的心底还是升起“至少也看到最后再走吧”这种微妙的不甘,不过他也无法去和柴崎抱怨这个。
※※※※※
然后,既是郁周围的人中、也是考生中最后一个考试的柴崎,在晋级考试中创造了一个传说。
“哪里,当时只是想让那些小屁孩吃点苦头啦。”
这是柴崎在之后说的话。
最后考试的柴崎面对的对象,正是所谓的“臭名昭著的小霸王”团体。
这些孩子的母亲们总将儿童室当成免费的幼儿园,将孩子丢到儿童室后就自己跑到咖啡店聊天去了,这些孩子当然也就成了没有教养的小霸王。
即使馆员留意照看,这些孩子也完全不听话,不仅四处捣蛋,捉弄其他孩子,甚至霸占过一台价值数十万的检索机器来恶作剧,最后还把机器弄坏了。在家长们借口“馆员照看不到位”而拒绝赔偿时,柴崎就决定要治一治他们。
因此她才特地留到了最后一个对上这些小霸王,当然母亲们还是一如既往地将孩子丢下便不管了。
“不过,我什~么都没做哦,除了讲故事之外,什~么都没做。”
“你那还叫‘什么都没做’啊!”
绷着脸吐槽的是手冢。
“故意选了鬼故事,又在讲到最恐怖的地方把灯关掉,还要装成事故!”
“讨厌啦,那是事故呀。”
“找人玩这种把戏之后就想推得一干二净吗?!”
郁从这段话中得到的结论是“看来是找手冢帮了忙”,她因为排班的关系怎么都抽不了身去看柴崎的考试。
随后郁又问了“是什么故事”,柴崎笑嘻嘻地回答了她。
“船幽灵。”
“哇,真没大人样。”
那是讲幽灵将手伸过船沿用勺子往船中滔水的故事,郁说出的“真没大人样”这一感想大概是因为她以前也对此有过心理阴影。
“而且这家伙连滔水动作都没有略过,全都巨细无遗地演出来了,还讲得绘声绘色,栩栩如生。”
柴崎生动精彩的讲述漂亮地达到了令听的孩子们入神得像被定在原地般的效果,之后在手冢弄出来的“事故”中全都惊叫起来。
即使如此,柴崎讲故事的技巧也高超到没有一个孩子逃出儿童室,所以也无可挑剔地通过了应用试。
“我原先还犹豫过要不要选小川未明的《红蜡烛和人鱼》来讲呢,不过那种不合逻辑的恐怖感还是得再大一点的小孩才能理解得了,所以最后还是决定走直接了当的路线。”
郁本来还想问“后来没有家长来抱怨吗”,不过话要出口的时候又放弃了,反正又擅辩又能干的柴崎肯定能把事情处理得很圆满。
那之后,馆员在管教小霸王们时有了一句效果显著的威胁话——柴崎小姐来了哟。
※※※※※
增加了一条线的士长阶级章很快就下发给了考试合格者。
有传闻说,似乎图省心而迎合孩子的喜好来挑故事的人有很多都没能合格。因为孩子们都太熟悉这些故事了,所以应考队员在讲的过程中被孩子们插嘴甚至抢走故事书的事也不断发生。
这一次没能通过的人可以在半年后的考试里再次挑战。
“过了!”
一同拿到阶级章的三人当中发出这种感慨的有郁和手冢,柴崎一开始就没有死角。考试前相当被看好的手冢因为暴露了不擅于应付小孩子的事而有此感慨,至于郁的死角更是致命级的。
“应用试考得这么漂亮,笔试却刚及格,你还真够奇特的了。”
“因为应用正好考到我擅长的地方嘛。”
笔试那边如果没有堂上,郁是肯定过不了的。
“只要背下图书手册里的东西就能轻松过关,为什么你脑袋就连两成都装不下?!都已经带在身上两年了!”
虽然郁在这样的怒吼轰炸里被卷起来的书毫不客气地敲打,但魔鬼教官堂上到底还是做到了“我不会让班上闹出有新人掉队这种笑话的,放心吧”的承诺。
——不过,也只能一起走到这里为止了吧。
这句乖僻的低语被郁埋在心中。手冢和柴崎的优秀毕竟是郁比不上的,一旦有适当的时机到来,他们的阶级肯定还会不断往上升。
这是在组织中必然会出现的等级,有一生都停留在图书正阶段的人,也有升上图书监的人。
我不是能爬到图书监那级的人——这一点郁非常清楚。
“呐。”
自己的心情是乖僻还是怯懦郁已经分不清了,她紧紧抓着柴崎用像要哭出来的声音说道:
“我也会拿到春黄菊的,就算我追不上去,你们也要一直和我做朋友啊!”
“为……为什么突然摆出副要哭的样子啊这家伙?!”
吓了一跳的手冢明显地动摇了一下,而柴崎则是笑着敲了敲驼着背紧紧抓住自己的郁的头。
“不用担心,我就算当上了图书队第一个女性基地司令,也还是你的朋友。”
“等下,你刚才是不是把可怕的野心很平淡地说出口了?!”
柴崎似乎有些不快地看着追问的手冢。
“你是说我做不到?”
“就因为不可能马上做到才更加觉得可怕……”
已经收起哭腔的郁在手冢这种唠叨里喷笑出来,的确,就算是柴崎那也是不可能马上就实现的野心。
“你说过要超越堂上二正吧?”
手冢突然说出了这么一句,这是以前郁在和他争辩要不要试着交往时做出的宣言。
“真的追着那个人的话,你大概也能跑到不错的高度吧。虽然我不知道你另外崇拜的那个家伙有多厉害。”
对不知道那两个其实是同一人物的手冢而言,这只是一句单纯的鼓舞话而已,因此动摇了一下的郁还是接受了他这份激励的心意。
这时,率先站起来的柴崎凑到了郁的耳边。
“你是追着喜欢的人跑时就会爆发能量的类型,所以说不定会被你追上哦。”
说完后柴崎便迅速地从僵掉的郁身边闪开,迈着和平常不一样的轻快脚步离开了。
冻住的郁不管被奇怪着的手冢摇了多少次都没能化开。
※※※※※
堂上正在办公室里看着分发给考试队员上司的晋级考试成绩单。
“还真是会让人印象深刻的成绩啊。”
从旁边瞄了几眼的小牧笑着这么说。
笔试上刚刚迈过及格线,评价也只是很敷衍地提了一下,应用试却因为独创性的企化力和孩子们的反应而得到了远超他人的最高评价。
这毫无疑问是郁的成绩单。
“应用试上的独创性似乎是前所未见的呐,到院子里去玩的孩子也增加了,因此还有后续的好评哟。”
“……我知道。”
听到堂上用不高兴的声音回了这么一句,小牧便耸着肩离开了。
被“初次相遇时是个无依无靠的高中生”这种过去束缚住的说不定是自己,当时看着那个没有任何权限却要对抗审查的凛然的高挑背影,明知违反规定,堂上还是做不到袖手旁观。
但郁不会一直都是高中生,而现在也不再是六年前。
现在的郁已经通过晋级考试,拿到了士长的权限。虽然还有点靠不住,但绝对不是“没有用”的部下。
虽说碰到这个考题是幸运,但也在晋级考试中留下了令人印象深刻的成绩——郁和手冢一样,是能令堂上骄傲的部下。
在上次的隐藏书籍事件中,郁一个人艰辛地顶住了逆风,听了手冢兄长说的内容后也拒绝了对方的邀约。
虽然日常工作中还会有疏忽,但作为图书队员,作为部下,郁的个性值得上司充分信赖。上司啊——明白这种说法只是自己在逃避的堂上啧了下舌。
郁是堂上信赖的部下,虽然擅长的领域和手冢不同,但值得信赖这一点是一样的。——足以和那个手冢相比了啊。
如果堂上不能正视现在的郁,对她是非常失礼的,小牧那句“从六年前开始就一直没变”的确就是指这一点吧。
堂上也对不管什么事都变得保护过度的自己感到生气,但也为郁的急速成长感到焦躁。
有时他甚至会想向郁怒吼“不要急”。
双脚在奋力奔跑,奔跑的方向却是看不到前路的估量,这样很快就会摔得遍体鳞伤,所以不管过了多长时间,堂上都不得不为郁担心。
要是能说出“我会无法冷静,因此你不要在乱跑了”这一句心里应该就会轻松很多了吧,但这种就像是跨过了某条线的话堂上说不出口。
“总之,不得不称赞一下了。”
堂上一边说着一边从晋级考试成绩单上收回了目光。
※※※※※
平常没事时郁闷=总能看到堂上独自一个人待着,一旦真找他有事又老是抓不到这样的时机。
结果在那一天里,郁是结束训练后在走廊上逮到了回办公室的堂上。进了办公室之后说不定又会有别人在,因此她来不及多想地赶紧出声叫住那个背影。
“堂上教官!”
堂上带着惊讶的表情停下了脚步,等着郁追过来。
明明不是快跑上前,郁却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好痛苦。
“那个……”
——怎么办,气氛好象有点僵。
“笔试的补习,非常感谢你!”
吐出一口气的郁深深地低下头。
堂上似乎是想起了郁那种烂到家饿记忆力,露出一个想说什么的微妙表情,但最终还是只说了句“嗯,结果算是OK吧”。
“如果没有教官的指导,我肯定过不了笔试。”
“的确是这样。”
就在郁撅起嘴嘀咕着“人家难得表现一次,也不用在这种时候给我最后痛击吧”时,堂上突然补充了一句她意想不到的话。
“不过应用试得到了很高的评价,也拿到了第一。有独创性,又能自然地带出孩子们的学习欲望,评委都称赞那是个很有高度的企划,也来找队上商量过能否纳入儿童室的企划中作进一步的讨论。”
郁现在的表情就像是被弹弓打中的鸟一样。
“你同意吗?”
郁就像机械人偶一样地点着头给了堂上回复,然后堂上浮出了到目前为止屈指可数的珍贵的温柔笑容。
“挺起胸来。应用试你可是考了无可挑剔的第一。”
“但是笔试……”
“这种时候不用在意笔试了,你能拿到第一的机会可没几次,自豪吧。”
“……这种无法让人老实点头的微妙说法算什么啊……”
郁再次撅起嘴,堂上将目光从她脸上移走了。
“抱歉。”
郁听到了更意外的一句。
“你自己努力地制订了这么出色的企划,我却老在一旁担心你会不会又犯什么错。就算‘担心’这种话说起来很动听,但实际上就是在轻视你。是我不对。”
“咦?!”
堂上还向郁低下头,这让郁反射性地发出了悲鸣。
“请不要这样,堂上教官做这种事比发飚更让人不舒服啊!”
“……你……在别人诚心道歉的时候你竟然说不舒服……”
堂上身边的气压急速下降了。
——为什么,怎么会变成这样啊!我只不过是叫住教官,单纯想像普通女孩子一样向他道谢的啊!
——只是想跟他说谢谢指导,然后……
——啊,不管了!
“这个!”
郁将收在制服口袋里的手一直紧紧握住的一个小包猛地递给了堂上。
就算明白是过剩的自我意识在作祟,郁还是羞于被人看到自己去买这种东西,因此她没有去队员们常去的吉祥寺,而是独自跑到了立川去,忍耐着别人的目光在车站大楼的卖场里寻找。
乘着手扶电梯上了几楼之后,来到女性密度很高的一层。
虽然有好几名女性销售员来向郁推销,但郁毫不犹豫地拿起其中的一种走向了收银台。
被问及是自用还是送礼时,郁烦恼了一下才让销售员做了送礼用的简单包装。省去讲究部分作好简单包装之后,销售员系上了一条青色的丝带,不过这丝带如今已经被郁握得不成样子了。
“送给你的,笔试补习的谢礼!”
本来郁还想说“请打开看看”之类的话,让堂上快点看到之后可以聊一些关于礼物的话——现在只能作罢了。
“那么我先走了!”
郁像是故意刺激人般地深深低下头后便要往更衣室奔去。
“等下!”
被堂上用命令般的语气一呵,郁立刻反射性地立定站好。
“回来。”
——可恶,身体没法反抗这种命令式的语气,太不甘心了!
郁不高兴地折回堂上面前。
堂上已经拆开了包装,将盒子拿到耳边摇了摇。
“这是什么,液体?”
“……大开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大方催促“请打开看看”的计划已经被打破了,郁催促的语气变得不是很好。
也不知道有没有看出郁的心情,堂上打开了盒子从中拿出一支深蓝色的小瓶。
“甘菊……”
这句似乎是堂上照着标签念出来的。
“现在没有哪种商品的标签上还会写春黄菊的了。”
“这到底是什么?”
老实地露出副完全不明所以的表情,堂上打开小瓶凑到鼻端,甘菊的香味闻起来虽然不浓郁却能令人放松。
“精油,原来是要滴一些在香熏炉那种专门用具上加温使用的,但只是闻香味的话直接闻油也可以。堂上教官上次告诉我春黄菊的时候,好象对花本身没什么了解。”
“也就是说,这是春黄菊的香味?”
郁点了点头,堂上又沉默着嗅了一会香。
“……很不错的香味。”
“我很喜欢。”
“我也是。”
虽然郁明白堂上是对春黄菊的香味表示同感,但心里还是禁不住猛跳起来。
——啊,不要跳啊!真不甘心,这种乱七八糟的发展之后竟然还会这样!
“我记得你说过还能喝吧?”
“嗯”地一声点了头之后,郁又慌忙摆起手。
“那是指茶!这油不能直接喝的哦!”
堂上有点遗憾地说着“这样啊”,似乎真的是想把精油直接拿来喝。
“那种茶你有吗?”
“应该有茶包卖……不过花草茶有点讲究,我没自信能泡好,所以每次都是去店里喝。”
郁刚想说“要不我也帮你找找茶包吧”,但被堂上抢先开了口。
“下次能不能带我去试一下?要是还能见到真花就更好了。”
咦,那不和约会一样了吗——郁猛地把这句话咽了回去,若是堂上也察觉到这点的话肯定会撤回这一句——还是不要提到这一点比较好吧。
“我胸前戴着春黄菊却不知道真正的花长什么样,所以还要请熟悉花草的老师多多指教。”
这大概是堂上给自己找的借口吧。
“谢了。”
堂上晃了晃手上的小瓶,郁则僵着身子用力地摇摇头。
“我才该说谢谢,而且那也是谢礼。”
接下来堂上回了办公室,郁则向更衣室走去,抱着训练用的运动服,她迈动双脚的速度越来越快。
不要把他当成王子,请你看着堂上本人吧,看着那个从你入队开始就和你吵个不停的、不圆融又严厉的上司。
另一位上级的建议在郁心中掠过。
——不当成王子。
——如果不是王子的话。
——如果王子那个身份从一开始就不存在的话。
——我、可能、那样说来、大概……
——会觉得堂上教官是值得尊敬、令人喜欢的上司。
郁突然双膝一软,就这样滑坐在走廊的地板上。
“不行,这已经是极限了。”
再想下去心脏一定会停止跳动的——这么想着的郁将手压住自己不算丰满的胸口深呼吸起来。
三、扭曲的语言
折口真纪今天的工作是采访一位近来人气高涨的演员。虽说只能带一人同行,但这个助手之位却完全没有让男性插足的余地,而是由部内的女性职员以猜拳决定,可见此次采访的对象人气之高。
选出优胜者时众人发出了“呀”的悲鸣。
“不要光顾着高兴就忘了工作啊。”
泼着冷水的折口向决定好的助手做了准备工作的指示,为怕助手一时兴奋就丢三落四,这一次折口连平时能放手的事都一一核查过。
采访地点是对方的事务所,摄影地点也在事务所内。同时也负责摄影的折口觉得室外的光线会好一些,但采访时的小规模摄影不会特地安排清场人员,也只能算了。
虽然山手线只有几站远,由于器材较多,出了公司之后折口还是叫了出租车。
坐在一旁的助手还恍如梦中。
“啊~~真没想到在世态社工作还能见到香坂大地~~~~~”
“现在是无所谓,不过记得不要在采访对象面前发花痴啊,这也关乎公司的面子。”
“咦?对方可是香坂大地哟,为什么折口小姐能这么冷静啊。”
“要让我尖叫他还太年轻了。”
“大婶杀手这个称号也挺出名的哦,香坂他啊。”
助手虽然没有恶意,但这句听起来逆耳的话还是令折口抬腕看了看表。
“要回公司换掉把上司叫作大婶的小姑娘,依现在的时间还绰绰有余。”
“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不要换掉我啊!”
看在助手拼命求情的面子上,折口才没有叫出租车掉头,而助手也稍微恢复了点冷静,开始闲聊起来。
“折口小姐喜欢什么类型的男性?”
爬到现在这个位子后已经很久没被问过这种话了,折口的思考瞬间冻结了一下。
“拿演员打比方的话。”
又一击追加而来。
——演员?!用演员打比方?!像那个人的?!
动摇的折口这时才发现到,被问及喜欢的男人时自己还是会想起他,于是禁不住浮出了苦笑。
——也是啊,本来就不是因为相互讨厌才分开的。
折口又想起了从两人借来的房间先搬回图书基地宿舍的玄田所说的最后一句话——
等你到六十岁还是独身的话,我就来接收吧。
折口当时笑着说“这话该我说吧”——然后哭了出来,接着被压进一片结实的胸膛中。
——快点走吧,笨蛋!
玄田放开环在她背上的手走出了房间,折口已经记不得那个时候的自己到底在笑还是在哭了。
“像折口小姐这样的美人竟然独身啊。”
助手的话将折口从回忆中拉了回来,她似乎在设法将刚才的失言抵消掉。
“喜欢的类型啊。”
——要找出相象的演员还真是辛苦啊,不管怎么努力,与其比作人还不如比作动物更贴切。
“以生肖来比的话,大概是虎或者猪吧。”
艰难地回答之后,助手稍稍想了想用一副苦恼的表情问“是指粗犷系吗”,折口不禁喷笑出声。
虽然意思是没错,但形象实在差得太远了。
就算从事新闻工作也要有资金作后盾,所以《周刊新世态》有时也会制作一些畅销题材的增刊。而且作为审查中受损失最重的一部门,《新世态》这种作法也包含有与视态社其他部门保持均衡的意思。
这一次企划是最近人气急升的年轻演员香坂大地的特集增刊。在十岁后半出道的香坂首先凭借自身清爽的形象一举博得了偶像般的人气,出演连续剧后又以扎实的演技得到不少好评,现在已跻身众所公认的实力派年轻演员当中。
接受运动选手的角色时会锻炼出与角色相称的肌肉,关于他的这个话题相当有名,香坂周围的人都对他为塑造角色愿意做出种种努力这一点给出很高评价。
制作香坂大地的增刊的企划通过之后,依企划的概念,将有几名记者以不同要素进行深入挖掘,而折口负责的是他的成长史。
“香坂至今都不怎么公开个人资料的,为什么这一次要说出身他也OK呢?”
据说事务所一直以来都拒绝这方面的采访,这一次是香坂大地本人看了《新世态》的企划后同意的。
因此《新世态》对这次的采访也很重视,特地从经验丰富的人当中挑了折口担任。
“我再说一次,开始采访后你负责设备调整和做笔记,除了一般性的附和之外,禁止说话。”
折口换上严厉的口气叮嘱道,助手多少有点脸色发青的用力点了下头。
※※※※※
香坂隶属的事务所Office?Turn在港区拥有自己的办公大楼,在娱乐制作界内算是间大公司,对与演艺圈有联系的周刊记者而言这是基础知识。
向前台说明了预约之后,折口和助手被领到一间会议室。
出乎意料的是,对方已经和经纪人一起在等着她们了。只看一眼就能明白,女孩子们会为他尖叫并不奇怪,而有大婶杀手这种称号也不难理解。这样当红的明星香坂大地,甚至比他的经纪人更早站起来打招呼。
“初次见面,我是香坂大地。”
“初次见面,我是《周刊新世态》的折口。”
折口边递出名片边踩了一旁的助手一脚。看香坂看得入迷的助手这才回过神来,边咬着牙忍痛边递出名片自我介绍。似乎是已经习惯了这种反应,没有显出丝毫不快的香坂一直保持着微笑。
照常例名片由经纪人收下了,也只是回递了经纪人的名片而已。
对方是个大忙人,因此只花了几分钟做好录音机和笔记两方面的准备,就立刻开始采访了。
“今天是想听一听您的成长史……”
关于香坂大地的个人资料一直以来都没有透露多少,在电视节目上也没有谈过出身相关的话题,如果能拿到这一个特级独家的话,销量一定能暴长几万。但将这样的独家交给《新世态》,老实说编辑部还把握不到香坂或者说该事务所的真正用意。
香坂似乎有点担心录音效果,将双肘顶在桌上向前探了探身之后,才以这个姿势开口回答。
“其实啊,我一直很想说说自己的成长经历。”
他一边说一边瞟了经纪人一眼,经纪人微微耸了下肩。
“考虑到形象问题,至今为止事务所都禁止我透露一个字。”
这个开场事前也已经想到了,不过折口还是摆出很有兴趣的表情。私生子、孤儿、家庭内不和,又或许是哪个有名艺人的私生子,这些都有可能。
“不过我已经努力赚了很多钱,总算也令事务所同意让我任性一次了,《新世态》的采访申请就正好是在这个时候来的。啊,这么说会不会太失礼了?”
“哪里,其实弊社也对为何能采访到这么重要的事这一点非常有兴趣。”
“因为书能留下来。”
这句理所当然一样直指本质的话让折口不禁无言以对。
“而且世态社是很大的出版媒体,也有很强的社会渗透力。另外,再怎么说也是两大周刊之一,我想在采访上总会适度,从企划书就可以看得出来。”
折口曾听一旁的助手说过香坂很聪明、很棒之类的花痴话,现在看来的确如此。
看来只当他是个偶像的话是会栽跟头的——这么想的折口端正了姿势。
“谢谢您选择了弊社。”
“哪里,您不需要为此道谢,我也是根据我的情况才选了《新世态》的企划。”
随后香坂又搔搔头苦笑着补充了一句“当然也有其他一些原因”。
“现在很多人都喜欢请人捉刀代写自传。我自己虽然不写文章,却也不喜欢让别人来写我的人生。另外在电视上说我也不喜欢,因为除非有观众选录下来,否则就什么都没留下了。”
“啊,这段请不要记,会在事务所方面引起问题。”
一旁的经纪人插了句口。大概是同一间事务所里有不少艺人都请人代笔出过书吧,而且“不想在电视上说”这句也会对工作有影响。
香坂把这种提醒当成了耳边风一样无视掉,又继续往下说,这似乎已经是他练就的接受采访时的技能了。
“我希望对能留在一般人手中的媒体讲述,另外,如果是《周刊新世态》的系列刊物,那我的亲人当中会有人很高兴的。”
香坂边说边露出了高兴的笑容,长期兼任摄影养成的习惯立刻让折口的脑海中闪过“啊,好象把这个表情拍下来”这种念头。
“我爷爷啊,读《新世态》已经连续读了几十年了。”
不是说“祖父”,而且是直接称“爷爷”,这让一直表现得很成熟的香坂在瞬间泄露出一丝孩子气的感觉。
※※※※※
我是被父母抛弃的孩子。
是不是有点听不明白?不是父亲,或母亲,其中一人。
是被父母双方抛弃了。
那是在我上小学之前的事。
父亲和母亲各自出轨,两人都想分开再去过新的生活,因此我就成了妨碍。在商量安抚费和分家之时都没有吵过的两个人,在谈到我的抚养权时却闹翻了天。
我倒是完全不觉得难过,因为在我懂事之前他们的关系就已经破裂了,我知道他们谁都不想要我。
不想要的话当初不要生下我就好了嘛,那个时候我常常在桥上边看着河水边这么想,还会想如果我就这样跳下去死了的话,那两个人是不是会很高兴。
对父母来说,最好是能在把我推给对方的情况下离婚,两人都装出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向自己家这样报告。不过闹起来之后还是让在附近开剃头铺的爷爷知道了。剃头匠不是常常会和客人聊天嘛,所以附近的事情和闲话爷爷都很清楚。
然后,盛怒之下的爷爷就跑到家里来了。因为住得近,爷爷一直很关心我的情况。
接着,他打了父亲和母亲。
“我知道你们不和,要离婚也是没办法的事,但是,把无罪的孩子推来推去的没用家伙从今天开始就不是我儿子和媳妇了!大地我来养,你们都滚去外遇的对象那边吧!”爷爷当时这么说。
于是父母就幸福地离婚了。
我也就被带到剃头铺里抚养。
被带去时我也不觉得伤心,尽想着爷爷这边待遇应该会好一些这种事。毕竟在那之前,母亲为了晚上跑出去约会,常常是丢一杯泡面给我就不管了,父亲也从来没有过问过我的事。
所以我从小就连尿床这种事都能自己打理得很好,总是过着哭也没人理的日子,自己不打理也没办法(笑)。
那时再过一个月就要开学了,我却连一个儿童背包都没有,爷爷的话在这方面一定会很正常地处理好。当时我一直都想着这种算计一样的事,真是让人讨厌的小孩(笑)。
去了祖父家之后,我才渐渐有了朋友。爷爷的店是那种一小片地区内的人都会过来的类型。
所以常常有客人带着儿子、孙子过来的,爷爷就让我和他们一起玩。那时我已经读完幼儿园了,但在幼儿园时因为家庭环境带来的灰暗性格,我一个朋友也没有。
怎么和别的孩子一起玩,怎么吵架,全都是在那个时候学会的。
啊,对了对了,剃头铺里不是常常会放些杂志和报纸让排队的客人看吗?爷爷的店里一定会放有《新世态》。当然这是题外话了(笑)。
就这样,我可以说是到了爷爷家里才被当成人来抚养。之前父母都是把我丢着不管,小孩子应有的教养、应受的教育那些,我一点边也没沾上。
写字、看表也都是那时爷爷教我的。幼儿园里大家不都很爱面子嘛,我也算天生就是乖一些的小孩,所以都是乖乖地待在一边。只要在别人面前装乖就不会丢脸了。
但与此相对的,我的内在可以说是空无一物,身为人该有的东西我什么都没装进来。
第一次被带到剃头铺的那天晚上,奶奶做的晚饭是烧比目鱼。因为事情太突然,仓促之间也没能准备什么小孩子爱吃的小菜,只能用那天剩的东西勉强做了一些。
那时我不太喜欢吃鱼。就像电视里经常演的那样,我只说了一句“我讨厌鱼”就要往房间走。
然后我被扯着领子拉回来,还被“砰”地打了一拳。
当时我震惊了。对我完全没兴趣的父母一直放着我不管,几乎没有碰过我,而且爷爷以前也是对我很温柔的。
又吃惊又痛,我就哭了,但是爷爷还继续像打雷一样骂过来。
“奶奶特意为你做的东西,怎么能连筷子都不动一下就说不要!”
我很倔地一直在哭,奶奶也来劝解,不过爷爷就像个老古板一样完全不听。
“以前因为你是我孙子才宠你,但是从今天开始不会只宠着你了!今天开始你就是这个家的孩子!做了坏事的话我也会骂你打你!明白了吗?!”
爷爷一边骂一边把我拉到饭桌旁,从端坐着说“我开动了”,到吃完之后要说“我吃好了”并且把盘子清理好,都一步一步教给我。
很不可置信吧?我父母连“我开动了”和“我吃好了”都没有教过我。虽然在幼儿园里见到大家都在说,但我不明白意思,就只是沉默地跟着大家一起低头。
当时爷爷对着一边哭一边吃的我教训了很长一段(笑)。
“听好了,这些鱼和米会化成你的血和肉让你生存下去。为了让你能活下去其他的生命死去了,你喜欢的汉堡和油炸丸子也一样。为了活下去而吃下其他生命的时就要说‘我开动了’和‘我吃好了’。明白了吗?”
当时只觉得他唠唠叨叨的非常烦,但现在回想起来,我很感谢爷爷。
不过,那个时代大家对食物过敏都不太清楚,后来我发现爷爷曾经去买过书回来学习(笑),奶奶也专门去保健所问过,还找附近的年轻妈妈们打听过。
我很幸运的几乎没发生过食物过敏的事,爷爷奶奶这么努力地把我抚养长大,我真的很感谢他们。
学习上也一样,爷爷教了我很多汉字的读写。唯一有点遗憾的是,爷爷学字的时代离现在很久了,教给我的字中也混了不少旧时的字(笑),我也因此好几次没能拿到汉字考试的满分。
啊,不过我现在在录电视和电影的时候常常被称赞哟,说是这么年轻就会读那么多汉字。
成绩不好时爷爷也会让我去补习班,毕竟他也年过六十了,没办法亲自帮我补习微积分之类的课程(笑)。
每次当我想到“如果没有爷爷奶奶的话我又会变成什么样”时都会感到害怕。我被父母养的时候只是乖,就因为很乖,很容易被人忽视我只不过是徒有小孩子的皮囊而已。
如果被父母的其中一方抚养的话,大概这副皮囊中会被装进一堆不像是人该有的东西,让我变成徒有人形却不像人的家伙。
我认为是爷爷和奶奶让我变成人的。现在的演员香坂大地之所以能得到好评,也是爷爷和奶奶为这样的香坂大地打下了基础。
我真的非常非常感谢他们。
这次让爷爷读了几十年的《新世态》出版我的特集,如果能对他们的恩情稍稍有一点点回报就好了(笑)。
※※※※※
折口身边的助手发出了抽泣的声音。这个一心为了见香坂大地而来的追星族女孩,似乎为折口问出的香坂那段严酷的成长史而万分难过。
“对不起,能不能借下洗手间?”
折口代助手问了之后,经纪人回答了,助手也点点头站了起来。
“让您见笑了。我们的工作人员太年轻,完全被香坂先生的话带进去了。”
“不会,我才是说了很多丢脸的话。现在您明白事务所一直禁止我说这些话的理由了吗?”
随后香坂诙谐地补充了句“请转告她不用介意”,会做出这种补充也是多亏了他在采访中提到的“爷爷和奶奶”的养育吧。
立志演戏是别的记者负责的部分,折口的采访工作到这里已经基本结束了。
“我想确认一件事。”
“请说。”
面对笑着回答的香坂,折口却直接切入了核心。
“如果我如实地将刚才的采访叙述出来,就会使令尊令堂看起来像毫无情义的人。这样没关系吗?”
“没关系。”
香坂依然笑着,微微地摇了摇头。
“其实这事实在是难以启齿,最近有一男一女以我父母的名义联系了事务所和祖父母的店。”
制裁——折口从他的笑容和话语中联想到了这个词。果然和看到的一样,香坂并不是温顺的青年,而是高明的强者。
这次采访中所说的话,也有着牵制香坂大地的父母不去对三流娱乐杂志胡乱说话的意思。
若是不想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地说“香坂大地的父母就是这种人”,就不要出头——这样的意思。
“期待您写出篇很棒的报道。”
“是的,这当然。”
在折口完全结束了采访时助手回来了,接下来只剩下拍照的工作。
香坂当然摆出了很好的表情和姿势,但折口还是觉得没能拍下他最初所到“爷爷”时露出的笑容真的是非常可惜。
※※※※※
“咦,折口小姐去采访香坂大地了?!”
大声叫出来的,是一如既往用着不知所谓的理由跑到特种部队办公室来的柴崎。
“你怎么也不事先说一声嘛!”
玄田只是冷淡地抛了一句“你胡说些啥”给由衷表现出遗憾的柴崎。
“你以为那家伙采访过多少名人,我哪可能一个个都记得再来跟你说。”
“但你现在不是说了嘛!”
“那是因为偶尔看到才想起来的!”
被玄田指着的休息处一角摆放着一台老型号的电视机,里面正播着香坂出演的广告,刚才偶尔看到的玄田这才蹦出了“哦,折口今天应该会和这家伙见面”的话。
“啊啊——要是你事先告诉我就好了!”
柴崎夸张地将身子伏在桌上,郁禁不住开口问道:
“柴崎你是香坂大地的粉丝吗?我怎么从没听你提起过。”
这话让柴崎猛地抬起了身。
“那可是香坂大地哟!哪怕能拿到一张签名都好,你知道能值多少吗?!拍卖的话出价可是会一秒为单位往上跳呐!”
“她就是这种家伙。”
手冢耸着肩吐槽了一句。上级们都在笑,但就郁而言,她可不觉得手冢摆出这么一副了解的表情有哪里有趣。
什么嘛,柴崎最好的朋友可是我啊——郁虽然这么想,但她却没看透从柴崎的性格来讲必然会有的发展。
算了,说朋友的话手冢也算是朋友吧——转念这么想的郁很快便将不快挥散开了。
接着她向玄田提了问题。
“《新世态》要登香坂大地吗?”
那他可算是出人投地了——这是同一辈人的真实感想,《新世态》毕竟不是会捧这种年轻演员和偶像的杂志。
“怎么,你是他的FAN?”
这次问的是堂上。
“在每天都被魔鬼教官折磨的情况下,他的确是看着就令人愉快的温和男人呢。”
小牧插进了这么句吐槽,立刻引来堂上的反驳。
“我又不是有什么特别的意图才问的。只不过对这家伙也会像别的女人一样追星这点感到意外罢了!”
“我没有追星啦!也不是他的粉丝,就只是看过几部他演的连续剧和电影,单纯地觉得他是个实力派而已呀!”
“不,我只是因为你平日的言行而在担心你还有没有年轻女性该有的情操。”
“只?有?你?没?资?格?这么说我!你这个初代熊杀手石头!”
“喂,你在扯什么多余的话,二代悍马!”
这时阻止了有越演越烈趋势之争的是玄田。
“你们到底要不要听折口的工作?”
两人都稍稍变了变姿势,被问到的郁说了句“请说”催促着玄田继续。
“咦,世态社的特集啊……”
小牧有些意外地低语着。
“应该会卖得不错吧,他在广大女性当中很有人气,说不定学生中也会有存钱买的孩子。”
能做出这种分析大概也是因为女朋友前几天才从高中毕业吧,不过小牧的女朋友毬江因为在初中时休过一年学,所以高中毕业时已经十九岁了。
“买不到的人或许会从图书馆拿走或是剪走内页,入货的同时要加强警戒才行。”
手冢提出的问题并没有特指什么。但郁还是禁不住缩了下肩膀。两年前培训期间的痛苦记忆又涌了上来,都还没逮捕撕杂志的犯人,郁就转身向堂上报告,也因此令堂上被反扑的犯人所伤。
郁回想起以前的事而低下头去时,被人从旁轻敲了下。曲起指关节敲来的是堂上,没有看向这边的他心里想说的应该是“别在意”或是“集中精神”吧,而认为是后者的郁立刻挺直了背。
“也发个注意通知给书店传阅一下比较好吧。”
堂上像是完全没做过刚才的事一样,自然地加入了谈话中。之所以会觉得堂上刚才那个举动很温柔,郁觉得大概是因为自己还处在混乱中吧。
“业务部也会提出对策提案。”
柴崎一边说一边走了出去,在馆里四处走动对柴崎而言大概也是必须分配时间去做的事吧。
“那本书是怎么个出法?”
郁问了这个没人问过的问题后,玄田想了想才回答。
“总之,似乎是以赢利为第一目的。她们最近因为审查而损失得挺惨。”
从玄田的话听来,为了避开审查、减少被偷的危险,这一次会彻底排除一切禁语并大批出版,价格也会控制在三千日元之内。
“那还真是便宜啊,差不多和媒体良化法通过之前的写真集一个价了。”
小牧立刻列举出了同价书的种类。
“三千元的话,学生也能靠零用钱买得起。”
堂上点点头,这个价格就不需要图书馆紧张兮兮地加强警戒了。
“而且图书馆的书也肯定会在某个地方打上图书馆的印嘛。”
这种理所当然的事对郁来说很容易理解其中的意义,但男性阵营就完全不明白,全都用一副惊讶的表情望向她,让她多少都有点紧张起来。
“那个……如果真是香坂大地的粉丝,我想是不会从图书馆偷书的。我念书时也有同学是偶像的粉丝,她们也在收集偶像的周边,都严格选出没有污迹的才买。”
说完之后郁一想,又连忙补充一句“当然我不是说图书馆印是污迹”。
“如果是零用钱就能买得到,比起拿图书馆里盖了印的,还不如去买本新书。就算是转卖,盖过印的书粉丝中也很难脱手。所以说,偷图书馆的完全没有意义吧?”
“咦,女孩子的想法原来是这样的吗?”
问这问题的是小牧,郁带着提防被作弄的些许警戒点了点头。
“真正喜欢的时候是这样。真正喜欢的话,当然会想好好保有一套有喜欢的人出现的东西啊。”
堂上突然将目光从郁那里移开了,也像是将脸从面向小牧的方向移走的样子。小牧微微瞟了眼堂上,又看回郁。
“笠原有时会像让人想抱一下的好孩子一样可爱呐。”
“咦?!”
郁完全分不清突然抛过来的这句究竟是称赞还是捉弄,手冢也吃了一惊,玄田则是嘿嘿地笑。
“喂……小牧教官你不能说这种话啦,毬江可是会生气的哦!还是说是啥陷阱?!你又设什么套子等我钻吗?!”
“我是说一般论。要是世人都能像笠原这样的话,书店也不用为小偷烦恼了。”
“那这世界会变成另一种意义上的可怕模样。”
手冢依然在旁吐槽。这时堂上故意咳了一声,将话导回正题。
“就算有不少‘真的喜欢’的人,也还是会有只要拿到就好的家伙,这些家伙也可能不是‘真的喜欢’吧。总之还是要联系书店提醒他们注意小偷,如果问题激化,图书馆也有必要加强警戒。”
堂上以这种认真的表情作了总结,这次闲谈就带着发展成会议的趋势结束了。
※※※※※
香坂大地的特集企划被搁浅是在各篇报道陆续迎来终稿校对的时期。
香坂通过事务所提出了延期出版的要求,这也是预示着终止出版的固执要求。
《新世态》编辑部立刻为弄不清发生了什么事而骚动起来。编辑部只得先提出谈话的要求,却演变成了争执不下的局面。
世态社姑且先做出了发出出版延期通知的临时处置,并明示万一事情谈不拢将对读者和预购者从法律事务的角度作出说明,香坂大地的事务所这才不得不同意谈话。
对方指名的谈话对象是折口和前几日同行的助手,于是折口带着瑟瑟发抖的助手再次造访了香坂的事务所。
自从香坂提出延期出版的要求之后,相关记者内心都抱持着是不是自己的报道出了差错的不安。
《新世态》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种能预期到高利润的企划了,如果是因为自己的报道而搞砸的话,简直就像让煮熟的鸭子又飞掉一样。编辑部也讨论过到底是哪篇报道碰到了香坂或是事务所的禁忌,自己的报道也好别人的报道也好,记者们都擦亮了眼睛寻找疏漏之处。
折口被叫过去的时候,编辑部内的气氛在变成同情之前先是安心,其他人都为“幸好不是我”而吁了口气。
对于折口来说,自己变成俎上之肉也无法说没有伤到自尊。她觉得自己的报道并不差,是一篇将香坂话里的矛头全都融入其中的报道。
到了事务所后,折口在同一间房间里见到了香坂。对方的表情已经和上次完全两样,上次那种稳重温和的表情应该是营业专用吧。
站起来的香坂并没有打招呼,经济人只是无言地劝他坐回椅子上,这种冷遇已经让折口的助手想哭了。
折口点头为礼之后在香坂对面坐了下来,助手也坐在经纪人对面。在上一次采访时折口已经明白香坂不是会让他人代替自己表述意见的类型,这么看来,经纪人和助手只不过是作为在场的证人而已。
“真是很遗憾。”
香坂先开了口。
“我本来是最期待您的报道的。”
“……让您失望了吗?”
香坂无言地将放在桌子一端的一叠纸递给折口,那是报道的校对稿。
开头放了香坂微笑着的照片,附注上写着“恩人是当理发师的爷爷”,这是自己写的报道,折口当然连细节都记得很清楚。报道中将采访的提问压到了最少,是带着能让读者有倾听香坂回忆的想法写成了自述,折口认为使用这种像是听到香坂亲口说出来的形式更能感人至深。
实际上,那也的确是篇以自述就能独立成篇的文章,内容上浅显易懂,只有几处作了补充说明,基本上是没有加入一点捏造的成分或是哗众取宠的噱头。
虽然由自己来说像是自夸,但折口认为自己的这篇报道写得很不错。
“我对内容没有什么不满,甚至可以说,我也认为这是一篇很好地描述出我那段悲惨成长史的‘怀旧文’。从这个意义上说已经超出了我的期待。”
这是完全理解了折口行文目的的评价。
如此看来——突然浮现的念头令折口微微皱起了眉——香坂的要求应该是针对某些细节,那事情可就棘手了。
而香坂果然说出了折口意料中的不满。
“这个附注上的‘理发师’是怎么回事?而且文中也是这么用的!”
无言以对的折口低下了头。
要说会被揪出来的细节,也只有这个地方了。
“我说的是‘剃头匠爷爷’,从头到尾都完全没提过‘理发师’这个词。”
“对不起,那个是……”
一旁的助手插了口,折口立刻呵斥了“住口”,但助手急于解开自己偶像的误会而没有听从折扣的命令,径自站了起来。
“如果写成‘剃头’会因为违反媒体良化法而被审查!因此在播放或出版时都要用‘理发业’‘美发业’这些推荐词来代替违禁词,否则书是会被没收的!‘理发师’也是一样,就是考虑到那个因素才使用‘理发’‘美发’这类词来代替。”
“我说啊!”
香坂的语气固执得不容辩解,助手不禁倒抽口气。
“虽然我爷爷才刚要引退,但他今年已经是七十五岁了,包含当学徒的时间在内的话,已经做了六十年以上的‘剃头匠’,在期间也一直都以‘剃头匠’自称。对六十年来都对别人报上‘剃头匠’之名的爷爷,让他看了这本书的话我该怎么解释?难道要我说出——因为‘剃头’是违禁词,所以换了别的词代替,请您不要介意——这种话吗?‘剃头匠爷爷’可是包含了他这六十年里热爱这份职业并为此感到骄傲的心情啊!”
完全踩中地雷的助手已经反驳不出一个字了,只是边发抖边落泪。
“说到底,违禁词这种东西到底是谁决定的,去把那个完全不管别人心情就把‘剃头’列为违禁词的家伙给我带到这里来!”
香坂砰地一声猛拍了下桌,助手更是像孩子一般发出了不断抽泣的声音。
折口果断地下了“你到外面去”的命令,助手立刻逃出了房间。这是名以编辑为志向进入公司的姑娘,但折口在此时已决定要向人事科提出她并不适合这一行的意见了。
“……关于违禁词的标准。”
折口以尽可能冷静的语气开了口。
“在媒体良化法通过之前,各报道社都有约定俗成的禁止用语,当时只要遵从各社的标准就可以了。但是,如今是个言论管制非常严苛的时代,出版方面已经几乎不存在忌讳度低的语汇了,而在播放方面的管制应该又更加严格才是。”
媒体良化法通过那年折口正读到小学高年级。当时在电视新闻结束之后会有为“不当用语”致歉的栏目,而从当时往前几年起,要致歉的词就渐渐在增加,主要都是关于职业的称谓。
这种致歉就被孩子们当成了歧视他人的正当根据,比如会专门找从上上代起就挂着鱼铺招牌的那家孩子来欺负和恶作剧。电视上致歉的本意是想抑制歧视,结果却是因此发生了不少背离那个本意的事件。
家里三代都开鱼店的女孩是折口的朋友,那个招牌有着“曾祖父托字漂亮的亲戚写来的”这种渊源。可是之后却被换成了写着“鲜鱼店”的牌子,因为不断重复播放的致歉栏目也令她不断地在学校里受欺负,这也是店主心痛女儿才屈服了。
“可是咱喜欢曾爷爷的招牌。”
女孩抱着膝哭了,折口也只能沉默地抱着膝坐在她身边。
那之后没多久,媒体良化法在国会上得到通过,折口也因为父亲在工作上常常调职的关系转学了,没再留下和那女孩一样的乡音。
香坂说的“剃头”也同样受到了歧视,而比起香坂的祖父,香坂自己就首先为这种歧视感到愤怒。
祖父骄傲的自称凭什么被他人无缘无故地当成鄙称,他当然也就无法接受折口这份带有这种潜意识的稿子。
而折口这才注意到交出这份稿子的自己也忽略这种歧视,大概是已经被媒体良化法驯乖了吧。
折口也为失去警惕心而自责,但身为社会人士,她不得不为公司的情况作出解释。
“我也认为良化委员会将‘剃头’列为违禁词的标准很蠢。我年幼时有个朋友是鱼铺家的孩子,她们家用了三代的漂亮招牌也因为审查的关系不得不换成了推荐语,哭着说喜欢以前招牌的朋友我现在都还记得很清楚。”
香坂的表情终于冷静一些了,折口在心里感谢着那位自己记不得模样的旧友,但只要能感动对方,像这样搬出悲伤的回忆她也在所不惜。
这就是折口的工作。
“但,如今的现实是‘剃头’已经被良化委员会列为违禁语。虽然优先度并不高,但我们是世态社,是在和媒体良化委员会的战斗中站于最前线的媒体,媒体良化委员也对我们高度警戒,审查之时绝不会手软。”
该本特意的销售概念是薄利多销,这虽然是世态社的利益问题,但同时也是考虑到了能让香坂的广大影迷都买得起的价格,这一点香坂也是接受的。
“香坂先生的特集里即使只是加入了这种优先度低的违禁语,也一定会成为靶子,良化特务机关绝对会没收香坂先生的这本书。这不是香坂先生你的责任,而是冲着我们世态社来的。那样一来就无法维持薄利多销的概念,也无法达到在香坂先生的FANS中普及的目的。”
以加入违禁语的情况来计算,单册定价要在一万日元以上,这已经不是增刊的购买层能够接受的价格了,就得重新包装以写真集的形式推出市场。
折口不想把话说到这个地步。
“……我们在制定企划时也排除了有可能造成年轻FANS无法买到书的因素。”
香坂有一瞬间像是痛苦般地眯起了眼,重视FANS的香坂会为此感到痛苦也是当然的。
但是——
“——即使如此,在这一点上我也无法让步。”
这时经纪人插了进来。
“双方都有各自的情况,今天就到此为止吧……通知都已经打出去了,如果终止出版也会对香坂的形象造成影响,协商处理不管是对世态社还是弊社都是必要的。”
表示同意的折口边说着“那么今天就先这样”边站了起来,打过招呼后正准备离开时,香坂突然用很迷惘的声音冲她开了口。
“我被祖父带去抚养之后,也被欺负过。不是因为是‘剃头铺’的孩子,而是因为普通的孩子和剃头铺的孩子身上的味道不一样。像是洗发水、护发素、刮胡膏之类的,我身上有种特别干净的味道,就在这一点点的细微差别上觉得不称心,小孩子的理由就是这么单纯。把‘剃头’当成歧视用语,对我来说就像是特地要强调那些事情一样。”
“我明白。”
“听到《新世态》要出我的特集时,祖父非常地开心。就算我演电影扩大知名度,但如果能登在他熟悉的刊物上总还是特别的吧。——因此,我也很希望能找到让双方都能妥协的那条线。”
“当然,我们也是如此希望。”
折口笑着点点头,离开了房间。
※※※※※
折口来拜访玄田是在图书馆的樱树落完花开始长出嫩叶的季节。
“啊,折口小姐。”
郁第一个看到走进办公室的折口,高兴地叫了她一声。
“我听说了哦,你们要出香坂大地的书啊!什么时候?”
“这个嘛,不知道会推到什么时候呢。”
答过之后折口留下一句“小郁帮我泡杯茶来吧,要浓一点的,再能配点甜点就更好了”,便直接走向玄田的队长室。
站起来准备泡茶的郁压低了声音向上级们询问。
“是怎么一回事?”
“采访不顺利吧。”
然后堂上随便敷衍了过去,似乎是有着知道小牧会补充说明的顾虑。
“来这里不是撒娇就是打发时间,今天像是前者。”
“来撒娇”这种说法让郁想起了那两人之间那种自己还看不清楚的独特关系,“嗯”地点了下头后就向茶水角走去。
浓茶的话配日式点心会好一些,但现在只剩下曲奇了,郁在点心盘上堆出一座小山稍微表示一下搭配不周的微妙歉意。
队长室的门开着,郁说了声“失礼”后就走进室内,当她看到以一副随意至极的姿势摊在沙发上的折口时不禁“哇”地叫了一声。
“折口小姐、你、这也太夸张了……我们这里还有年轻人在啊。”
“我都这把年纪了,要是还有会动摇的孩子那我还真是感动呢。”
折口别扭起来也算是非同一般的了。
郁一边说着“这可难说哦”一边将茶和点心放在桌子上,心里还在考虑着等下是不是该关上门好一些。
这时,一直在部下递上来只差盖章的文件上砰砰盖着章的玄田终于盖完了最后一张。
“笠原,去把堂上他们叫进来,休息时间就顺便陪这个坐得不成样子的家伙发下牢骚。”
各人拿着自己的杯子进到队长室开始享受的这段休息时间,自然是从折口的牢骚开始。
“……就是这样,完全看不到能够攻陷的空隙呐!”
“这还真是……”
小牧斟酌了一下用辞后附和道:
“复杂的问题啊。”
香坂大地不允许替换或是删改采访中使用的“剃头”一词,而对世态社来说,若是对薄利多销以赚取大利润这一点做出让步,那企划就全无意义了。
“不过香坂大地他人还真是不错呢。”
虽然折口他们很头痛,郁却禁不住说出了称赞的话。
“他真的非常重视爷爷奶奶,听了这些话之后我都快成他的粉丝了。”
一旁的手冢立刻用服了她般的口气吐槽。
“你还真是不明白气氛的家伙,现在可是听牢骚的时间。”
“咦,可是……”
郁撅起嘴,之后的话却被折口截掉了。
“没关系的,我要不是为了公司的利益也会支持香坂,现在这立场就没办法了。”
看折口的表情就能知道,肯定是一次很棒的采访。
“就算为了避开审查而剔除一切违禁词,可要一般人确切地掌握哪些是违禁语也不可能。香坂也是这一次才知道‘剃头’是违禁语,会生气也不奇怪。”
媒体良化委员会指定的违禁语划分有从重到轻不同等级,一共囊括了数百个词汇,而且还逐年增加,每年都会推出新的指导方针,简直就像是为了让出版和播放更难进行下去一样。
突然被这种只顾自己方便又不合常理的自以为是的规则攻击,香坂会替以剃头匠自称的爷爷感到生气也是理所当然的。
“不过我也没资格说什么了不起的话。”
折口将手肘顶在桌上,再把下巴搭上交叠的手背。
“在听他说出来之前,我一直都想不通他生气的理由。对我来说,用‘理发’‘美发’代替‘剃头’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所以才就那样送去校了。”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堂上体贴地这样安慰。
“一旦被良化委员会抓到把柄,光是他们的控诉就多到能把人压死。如果让个别词汇的小问题逃过审查,那以后谁都会比照成例这么做了。现在的媒体就是不得不如此的状况。”
“谢谢,不过。”
折口浮出一个众人都没见过的寂寞笑容。
“对于时常和良化委员会冲突的我们来说,连采访人的方法都忘记了,这让我很受打击。那孩子当时是用那么棒的表情在述说啊。”
“折口小姐……”
就在郁禁不住把手搭上折口的肩时——
一直沉默的玄田发出了斥骂一样的声音。
“别跑到别人的地盘来抚慰伤口,真不像你的作风!”
“这里是关东图书基地,请不要说地盘这种难听的称呼。”
堂上立刻提出更正,但完全无视他的玄田把声音又提高了一层。
“说这种推三阻四的话,是因为双方都不想在企划上让步吧?!那胜负就还没定,一定还有能钻的空子!既然特意花时间跑来找身为良化委员会天敌的我们,就只是单纯来发牢骚找人安慰吗?!真这样的话就立刻给我回去!”
“队长,你这种说法……”
站在同为女人的立场上,郁立刻进入庇护模式,不过折口从郁后面探出身子冲玄田开了口。
“……有法子吗?”
完全没有放弃的声音表明她并不需要他人的劝解和安慰。郁收起庇护折口的手臂坐回位子上时,堂上用含笑的语气赞了句“明白气氛了嘛”。
当天晚上郁将这件事告诉柴崎之后——
“总之,你们那儿的队长啊……如果是外人的事,他才懒得去骂那些废话。”
※※※※※
哪一方退步,又或是妥协点在哪里。
每次争论都毫无结果,不管是世态社还是香坂隶属的事务所都开始觉得厌烦了。这一日也是,在开始讨论之前会议室里就弥漫着倦怠感。这一次提供场所的是世态社。
“我有个提案。”
在进入事务所一方坚持几见、世态社一方继续开导的局面之前,折口举起了手。
“折口主任,请说。”
得到发言许可之后,折口的目光依序扫过事务所那边的成员,最后定在香坂身上。
“能否请贵公司对弊社提起民事诉讼?”
正如玄田所料,讨论会场就像被捅了的蜂窝般完全陷入了混乱,折口甚至没有事先对自家阵营说明细节。
“报道没有遵照当事人的愿望,删改了用词,希望能恢复原本使用的词语——也就是‘剃头’。这样的诉讼。”
“等一下,折口!”
“怎么突然说到这个……”
在四周的一片喧哗中,折口只看着香坂。而香坂——
上钩了!
他的眼中闪着想听下去的强烈光芒,催促折口继续往下说。
“世态社这边当然也会反击——‘剃头’是媒体良化委员会定下的违禁语,用推荐语代替是正当行为。”
“这样一来可要变成各媒体争着吃的大菜了!”
“那就是我的目的。”
折口如此明言。
“香坂先生那边一定会有许多媒体杀过去,对于年轻有实力又受好评的香坂先生,不会有媒体攻击他或是歪曲他的发言。虽说他们表面上会针对世态社,但实际上是在批判媒体良化法,以同情香坂先生的形式强力谴责良化法。而我们世态社则声明那是为了服从良化法才不得已而为之的举措,从侧面攻击媒体良化法。这样应该能充分赢得世间的同感。”
“最终的和解线你又是如何考虑的呢?”
事务所的社长提出了这个问题。
“和绕开违禁语用赔偿金来和解相比,我觉得最理想的方法是,法院能接受香坂先生的要求,得出在法律上承认香坂先生那本书了关于‘剃头’的记述这样的判决,在此基础上和解才对双方最为有利。”
只要是世态社的书,能在里面发现哪怕只是一个违禁语,良化特务机关都会如获至宝一般加以没收。除了“剃头”之外没有其他有问题的词句,原告又是来自剃头匠的家庭,因此能得到这一判决的可能性并不是零,而且还有其他词句得到法律承认的前例。
“让法院承认含有违禁语的出版物,这就是诉讼的目的。”
双方的经营阵容此时都横下了一条心。
问题是——
折口定定地看着香坂。这个必须大规模宣传“剃头”是媒体良化委员会的违禁语的提案,香坂能否同意。就算他对提案本身非常有兴趣,但又会不会不想令自己的祖父知道这件事?
“……试试吧。比起相互试探微乎其微的妥协点,痛快一搏倒更合我意。我想祖父一定也是如此。”
于是事情就此定案。
世态社和事务所的两位社长握了手。
“接下来就要见识下双方在法律事务上的手段了。”
这么说着两人都浮出了自信的笑容。
推敲诉讼案是两公司内法务部的工作,相关讨论也将由法务部进行。香坂在回去之前跟折口打了招呼。
“是哪一位呢?”
折口因为这个天外飞来的问题而露出惊讶的表情,香坂也跟着浮出刨根问底的笑容。
“提案的,应该不是您吧?”
折口正在犹豫要怎么回答时,香坂又继续往下说了。
“我毕竟也是演员嘛。在提案的过程中,您的眼神里一直写着您在相信某个人。”
这句意外的冲击让折口清楚认识到自己从那个男人那里得到了多少支持,不过她最终还是没说得出口。
“请让我见见那个人,这也是条件哟。”
“……为什么?”
折口的语气就像在说不好听的套话,但香坂并没有表现出不高兴的样子。
“纯粹是兴趣,我对能想到这种胡闹方案的人物很有兴趣,也对能让折口小姐您这样的人依赖的对象很有兴趣。”
职业病,另外,观察人大概也是香坂的天性吧。
“是无所谓啦……不过我想他不是那种能给香坂先生您在演技方面提供参考的男人。”
※※※※※
香坂大地隶属的事务所Office?Turn向东京地方裁判所【注:地方裁判所是日本下级法院之一,原则上的一审法院;负责审理30万日元以下的民事诉讼,以及不包括内乱罪和罚款刑的刑事诉讼。】提起了对世态社的诉讼,此事被各媒体争相报道。
“在采访时被问及亲人,我就说了家里是开剃头铺的。之后‘剃头’这个词就被擅自换成了‘理发’。问了理由才知道因为是‘媒体良化委员会指定的违禁语’……
似乎被当成了‘轻度歧视用语’、鱼铺、蔬果铺也在同列。
知道时我的第一个想法是‘真失礼’。这些都是从事那些职业的人熟悉的称呼,到底是什么人做出这么自以为是的决定,连我也很难得地生气了。”
(对给人稳重印象的香坂先生来说,的确是很少见呢。)
“就是吧。的确这种说法是比较老旧了,但现在也还有很多店的招牌上写着剃头铺,我家就是其中之一,而且通常大家提到行会时也都是叫‘剃头行会’。因为什么‘鄙视用语’、‘违禁语’之类的说法就对这个词加以否定,这种做法反而无礼,反而是歧视。
说到理发师、美发师、发型师种种说法,其实做的事情都一样,都是帮客人剪好头发修好脸,让客人清爽地回去,我家里也以从事这一职业为荣。说理发、美发才是有礼,说剃头就不行?简直是莫名其妙嘛。
在我这个家是剃头铺的孩子看来,画出那条线就像是特地就让剃头这个词带有歧视意义一样。大多数人都不会在意这种事情,但在我们眼中就是‘岂有此理’的事了。甚至想说出‘歧视的是你们吧’这种话,虽然我也不知道这个‘你们’应该是指谁才好(苦笑)。
我不希望那么多年来写在自己家那块招牌上的‘剃头铺’被否定,不希望家人被否定。
但,世态社考虑到会被媒体良化委员会审查的缘故,不肯做出让步。
可是在商谈特集的时候,我方是以‘不能随意删改发言内容’为前提签的约。
双方商量了好几次都无法得到满意的结果,虽然很遗憾,但也只能对薄公堂了。”(受访者:香坂大地)
而世态社一方也发表了对Office?Turn(或许该说是对香坂大地)的抗议。
“真的是非常遗憾。
为Office?Turn出特集的企划一直没有进展,原本双方已经就‘向香坂先生的广大影迷展现他自然的形象’这一点达成了一致协定的。香坂先生的影迷层非常广,为了定出让大多数影迷都能买得到的低廉价格,最初的销售计划就确定了大印刷量的原则。
因此,我社认为内容上要做到能够通过媒体良化委员会的检查这一点是理所当然的……”
(但是,香坂先生的说法是在签约时有“不能随意删改发言内容”的款项。)
“的确,签约时没有就这一点进行说明是我社的疏忽……但这也是彼此彼此。与传媒界有关的各位应该很容易理解,在印刷前要将违禁语换成推荐语,这是平常到不用专门提起的处理。撇开香坂先生个人不论,至少Office?Turn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环,毕竟他们也不是第一次为旗下艺人出书了。
所以我方也希望Office?Turn能做出‘成熟的应对’,接受审查。当然,香坂先生个人的主张是非常高尚的……”
(但无法扭转现实?)
“直接了当地说,正是如此。尤其我社又被审查方视为眼中钉,老实说,决定出这本书时也是抱有相应觉悟的。”
(考虑过解除出版合同吗?)
“我们希望能避免走到那一步,在这一点上香坂先生和Office?Turn的意见也和我社一样。书的内容丰富详尽,可看性和收藏性都很高,如果无法出版,最对不起的是一直在等待的读者。虽然现在走到了诉讼这一步,但我们都是希望能找到一个让双方能接受的妥协点。”(受访者:世态社社长?久木辰男)
※※※※※
“好厉害,竟然排在领海问题前面,虽然总共也没几条新闻。”
柴崎一边看着电视一边冲了茶,她说的是夜里的NHK新闻。
“我记得已经决定由香坂主演后年的大河剧了,是因为这个原因?”
但此事在社会上得到了很高的关注度这点是事实,在今天成了头条新闻,晚报也作了大篇幅报道。大概是能够跟风批判良化法很畅快吧,平常摆着副完全忘记良化法脸孔的各处传媒都跟着又讽刺又批判,图书队和书店看在眼里都觉得可笑(两大周刊的另一本《周刊明解》又另当别论)
“不过啊,如果能因为香坂的影响让人们提高反对良化法的意识就好了。”
在郁添茶时柴崎也不失时机地将自己的杯子推过去,说着“好好”的郁也为她添了茶。
“没想到竟然能利用人气演员来和良化法做负面竞争。还真会捡现成的便宜啊,这种事要是我们自己来做的话不知道要投多少钱进去呢。”
柴崎用像是考虑过这种企划般的口气这么说着。
“说到负面竞争,之前良化特务机关成立查问委员会把小牧教官叫去那次夜蛾是这种手法吧?”
“对对。”
那是对方利用和小牧亲近的毬江的残障使出的卑劣手法,但他们的最终企图还是没能得逞。
“害人终害己就是那样了。话说回来,虽然只是围绕良化法的违禁语,但争论双方是香坂大地和世态社的话,社会上的关注度就上了一个层次。玄田队长其实正是瞄准了这一点吧?”
“怎么可能”这句话到了郁的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就算容貌不怎么样,但玄田的确是个厉害的谋士,在该反击的时候和场合,他绝对不会犹豫。
郁之前曾怀疑过他是见到折口身险窘境才传授了玄田流的胡来做法,现在想起来,兼报当时的仇这一可能性也很大。
第二天郁很幸运的是和堂上搭档巡逻,就可以提这个问题了。如果是和小牧搭档的话,总不好向被查问的当事人打听报复的可能性。
“嗯,应该也有报仇的心思。”
堂上很干脆地点了头。
“哇!原来玄田队长是那么会记恨的类型?”
“你是笨蛋啊!”
堂上轻敲了下郁的头。堂上每次敲人时一定会敲头,这和身高没有关系,似乎是根据“教训人时就要当头呵斥”之类的他自己特有的规则而做出的行为。郁之所以会发现到这一点,是因为前几天手冢很少有的做了傻事,堂上也是用卷起来的书往他头上敲下去。
“他是那种人吗?!有仇有恨他都会当场解决,哪里会拖下来。这是战略上的措施,战略上的!”
郁不明所以地歪了脑袋,堂上于是转成说明的语气。
“你知道媒体良化法为什么能通过吗?”
“这个……”
郁回想起以前和手冢慧谈过类似的话题。
“因为关心的人很少?”
堂上似乎是料定郁不知道而准备开始说明了,因此反而露出了吃惊的表情。如果说出是从慧那里听来的一定又会惹他不开心,郁便摆出乖孩子的模样掩饰过去,等着堂上接着往下说。
堂上一副犹豫着要不要称赞的样子,最后还是含糊了下便说回正题。
“……嗯,是那样。大多数人都对媒体被管制的结果没有兴趣,现在无法撤消良化法也是由于这个原因。正因为意识到言辞被管制的人非常少,良化法才得以继续存在。”
电视剧里的台词说的是“剃头匠”还是“理发师”观众都不会在意,既然观众不在意,脚本里也就不会特意收入良化法严格规定下的违禁语。
在观众和读者没有察觉到的时候,违禁语在悄悄增加,等察觉之时被夺走的就已经不是一个个词,而是更大的东西了。
成立之后经过了三十年的媒体良化法已经得到了夺走“更大的东西”的力量,主要是指“反媒体良化法思想”和“反审查思想”,但至此仍有许多人还在隔岸观火。认为“被夺走的思想只是那些的话就和我没有关系”的人很多,但良化法抢夺思想的行为不会如人们所愿地就此停止。
唯一有权对抗良化法审查权的图书队,虽然一直在谴责审查的合法性,却无法普及到不上图书馆的广大人群当中。图书队的弱点就是只有在与良化特务机关起冲突时才会引人注目,并不具备宣传力量。
人们对媒体良化法和审查总是漠然想待,毫无危机感。在媒体良化法通过之前就被司法部门视为眼中钉的周刊界里,虽然两大周刊和周边杂志都在尽力宣传,但仅凭这些力量光是维持现状就已经要竭尽全力了。
堂上说话时像混入了自己的焦躁感,郁一边从旁看着他严肃的脸色一边回想起了手冢慧的话。
一边抱怨一边忍耐才比较轻松。
关于这,或许不知道比知道了要轻松。
“……所以,这次的机会很难得。”
突然做出结论的声音将郁从神游中拉了回来。
“是、是?!”
“你没在听吗?”
堂上冷不防地射过满是怀疑的目光,郁赶紧点点头。虽然在想一些多余的事,但堂上的话郁都好好听进去了,甚至可以说正是因此才会去想那些多余的事。
“由香坂大地那种受欢迎又相当引人注目的人来对媒体良化法提出疑问,这样就会有更多的人会思考这个问题。加上现在又告了世态社,时间拖长的过程中传媒界也会保持一定的关注。总之,就是设了个让业界全都卷进这个问题当中的局,形式上是香坂大地和世态社之间的争执,实际上则是双方都在批判良化法。”
“……玄田队长最初就瞅准这点了?!”
设局的范围太大,惊呆的郁连声音也不自觉地加大了。
“差不多是这样吧。帮折口小姐出了对策之后,他也很在意事情的发展,听到香坂大地接受提案时,还称赞过一句‘是个器量大的男人’。”
片刻之间郁不知该说什么好,好一会之后她才叹出一口气。
“玄田队长真是个厉害的人呐……”
这不是玩笑也不是讽刺,而是郁由衷地感叹。
但堂上却露出个恶作剧般的笑容,说了句“你还是太天真了”。
“真正厉害的,是在后面放长线的稻岭司令。”
听堂上这么说了后郁才初次注意到。
坐在轮椅上的司令在被称为图书馆史上最大惨剧的“日野的噩梦”中失去了妻子和右脚。
在郁眼里,他是一位给她留下强烈温厚印象的优雅老绅士。
但,只是温厚又优雅的人是无法让玄田在组织中任意发挥的。不管是胡来的构想,还是鲁莽的行动力,都无人能出玄田之右,他可以说是组织当中最让人望而生畏的那种类型。但稻岭却让他如此自由地发挥才干——
办不到!换作我的话绝对办不到!——郁试着站在那种她根本不可能达到的地位想了一下后,禁不住全身颤抖。
“对原则派而言,现在的配置不知是不是最好呐……”
这句堂上本来没打算说出口的,所以在郁反问时只答了一句“没什么”。
※※※※※
香坂大地对良化法的批判很快就以女性为中心扩散开来。
因为Office?Turn和世态社在出书方面的意见是一致的,因此东京地裁试图劝服双方庭外和解,但双方在和解内容上又无法达到一致。
东京地裁提出了由世态社向香坂大地和Office?Turn支付赔偿金的方案,不过香坂在诉讼中强烈要求承认“剃头”这个词,一直执着在“有过这种和解方法的前例”这点上。
世态社也坚决不愿让出版的书中出现良化法规定的违禁词,这明显是有某种意志在背后起作用,那大概就是媒体良化委员会的意志。
如果作为司法机关的裁决所能够动摇那股意志的话,当然也会成为一个大问题。包含《新世态》在内的周刊都在讨论这一可能,并展开了激烈的批判,电视新闻也渐渐开始报道此事。
差不多可以和解了吧。
双方是不是都太固执了。
最具影响力的媒体安稳下来之后,就可以只在周刊界内展开讨论,现在即使继续相持下去也得不到社会的共鸣。
若是保留违禁语,媒体良化委员会一定会紧盯世态设的书,在发行之前就被没收的可能性很高。世态社以此为堡垒拒绝地裁提出的和解案,同时也不服与和解案几乎没区别的判决并提出了上诉。
“不过,这也是为了能让更多的影迷买到书,世态社不服判决这点我们能够理解,提出上诉也是无可奈何的。不是为了争执,而为了开创更好的出书环境,Office?Turn会奉陪到底。”
但香坂也开始受到传媒界的攻击,情况变得棘手了。
就在这个转折点上杀出了意想不到的援军,这时已经到了梅雨使节。
※※※※※
“大地他很努力啊。
大地家的店主是一个很亲切的人,现在也和行会间有亲密来往。毕竟对我们来说‘剃头’是非常理所当然的词,毫无理由地被人自以为是地指定为歧视用语,这实在让人不舒服呢。”
镜头拍摄的地方,一名不习惯这种场面的男性一边不断擦着汗一边说着话,他是东京美容美发生活卫生行业行会的理事长。
“大地也说过,的确剃头这个词汇是个老词了,但在新老两代人交替的现在这个时期,这个词也还在使用。大地家长年以来挂的都是‘剃头铺’的招牌,而知道这被人擅自当成歧视用语、违禁语时当然会很不高兴。
而且大地是替我们在生气,他的这份心意令大家非常感动。所以,现在也该是我们站起来的时候了。”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是的。我们东京都美容美发生活卫生行业行会,将向东京地裁提起诉讼,希望媒体良化委员会将‘剃头’一词从违禁语中除去。”
※※※※※
这一段访问影像立刻被复制下发给了图书队的各部门。
时间只有短短的五分钟,却是非常有价值的新闻,尤其是对图书队而言。
行业名称被列入违禁语的行业者向良化委员会要求撤除对自身行业名的禁令,这是媒体良化法立法以来的初次事例。
郁和班上的其他成员、玄田、以及果然会混进来的柴崎一起,在队长室看了这段访问。
“这下子风向要变了!”
玄田愉快地囔出这么一句。
对媒体良化委员会来说,也想抓住世态社引起社会反感的空隙冲对方发一记猛攻。
这起诉讼的胜败将决定今后的趋势。就算违禁语还是会存在,但为了加大报道的强度而设定的违禁语现在已经引起了与词语有关的当事人的撤除要求。
良化法会威权扫地——虽然还无法达到这个效果,不过至少能够撼动这一权威。
“近期内高裁【注:高等裁判所,在日本下级法院中位于最高位的法院。】就会给出Office?Turn和世态社的和解案,应该和地裁的不一样了。”
堂上用像在讲既定事实般的语气这么说道。这次提出的和解内容应该会符合香坂和世态社的希望。
小牧也点了点头。
“现在也不是给些小苦头吃的时候了,审判处在那么大的压力之下也难顾得上其他。绕过作为实务部队的良化特务机关主动攻击良化委员会的,这些爷爷们还是头一个呢。”
“呐呐,你们觉得能赢吗?”
柴崎的语气就像在下注。
“姑且不论胜败,这场官司的时间肯定是要以年为单位计算了,那些人会不会在中途打退堂鼓才更让人担心。”
小牧的声音里含着不安,柴崎突然在他背后拍了一记。
“担心的话就赌他们能赢吧,讨个好兆头。”
“柴崎说得没错!”
玄田猛地一拍膝盖。
“我赌这些老爷子能赢!”
“不管是赢是输,都是场硬仗。”
手冢这种讽刺语气里包含的意思全员都能理解。
在背后操作良化特务机关执行审查的媒体良化委员会,并不希望民众对他们自己感兴趣。
对委员会而言,设了什么违禁语,又在审查什么书,最好社会大众对这些都漠不关心。和媒体良化法作战的人都明白这一点,若是世人对此抱有兴趣,那么审查的不正当性就等于被召告天下了。
“……喂喂。”
柴崎摇着郁的肩膀。
“这种时候最能闹腾的你怎么这么沉默啊,有问题哦。”
但被这么说的郁还是没有抬起头,只是突然从位子上站了起来。
“我口渴,出去买点东西喝!”
抛下这一句后,郁就在惊呆的同伴们面前逃走了。
看着飞奔出房间的郁,柴崎换上副“服了她”的表情。
“你到底把摆在眼前的茶当什么啊。”
“她那是干吗?”
手冢问了后,柴崎只是耸耸肩。
“出去哭的理由。早就露陷了啦,那个笨蛋。”
“咦,哭了?为什么?我们没在说什么会让她哭的话题吧?”
小牧不可思议地问道。
“这个嘛,我又不是笠原,就算问我我也答不上来啊。另外……”
柴崎一边毫不客气地接收了郁的点心一边说着。
“这种时候,队伍里是不是要有个人跟着去比较好啊?”
瞬间接到了全员的视线之后——堂上终于满脸不高兴地站了起来。
“也算是负责人的工作吧。”
留下这种完全没有必要说出来得自言自语后,堂上也离开了房间。手冢之外的三个人都喷笑出来,留下手冢一个还搞不清状况地发着呆。
“真是——笨蛋啊!两个人都是,完全露陷了嘛。”
“那家伙从以前就经常这样,老是说废话自暴。”
“别说了别说了,这也是那些家伙们可爱的地方吧。”
云里雾里的手冢只发得出“啊?咦?”的声音,柴崎在他背后轻拍了下。
“没关系,你这种迟钝的地方也算得上是可爱之处。”
如此明显的取笑让手冢不高兴地保持了沉默,其他三人又继续笑起来。
“……我不是说了,你就不找些更像是女人会躲起来哭的地方吗?”
堂上皱着眉俯视着郁。
“尽挑什么灌木丛下仓库背后,你是猫啊!”
这次郁躲的地方不是上次的灌木丛,而是挑了和公共楼分开的仓库背后。现在这季节很暖和,坐在混凝土上也不会被吸走体温,就算阴沉的天突然下雨也有屋檐可以挡,也算是不错的选择。
堂上抱怨过那么一句后,也坐在了郁的身边。
“好了,到底怎么回事?”
但就算被问了,郁也无法清楚地说明。
“……那些人……”
在郁吞吞吐吐地问出“能赢吗”之后,堂上的脸色沉了下来。即使是在安慰人之时,他也不会说出随随便便的话。
“希望能赢吧。”
只能说出愿望的堂上更让郁确定了心中的想法。
“果然很难啊。”
“从现实考虑是这样。和国家打官司本身就很艰难,也有打过了几十年的前例。那些人是否有此觉悟,就算有觉悟,要顶住压力也是件难事。准备也不知能进行到什么程度……”
若是这场苦战拖长,恐怕连香坂本人都会阻止吧。从访问的内容听来,他们很大程度上是为了对香坂的心意才有了行动,虽然意外地帮香坂打了场圆满的官司,但能不能取得比这更大的战果还是个未知数。
“退出也是当事人才能想的事。”
说完这句后堂上又慌张地加了一句。
“不过,也不是说那样就徒劳无功了。那些人是第一个发出声音的,光是这一点就意义重大,说不定还又留在正史当中。如果有一天良化法被废除,他们就是最初采用法律手段来提出良化法不正当性的人。”
堂上安慰的话很少见地热情起来,郁抱着膝点了点头。
“这些,我很高兴。”
“……高兴到哭?”
堂上有些惊讶地问,郁克制住抽泣,用很小的声音慢慢地开了口。
“手冢慧曾经说过,我们对从根本上消除审查毫无意义。图书队是以存在审查为前提组建的组织,对抗审查只是治标不治本,对彻底消除审查不具意义。这个社会是歪曲的,我们的斗争也是歪曲的。”
说到这里,呜咽的感觉又涌上来了,郁稍微休息了一下。
“他说这样是没办法根除审查的。大家都已经习惯了存在审查的社会,这样才比较轻松,谁也没有想过要为根除审查做些什么。”
这时郁终于擦去眼泪抬起了脸。
“所以看到那些人我非常高兴。就算他们只是想为香坂尽一份心才站出来,尽管只是很微弱的一声,但他们的确为反对审查而动起来了。那个人说的话并不是绝对正确的。”
堂上边小声嘀咕着“你为什么……”边转身面对着郁。
“听那个家伙说出这种侮辱人的主张而受到伤害的事,你为什么一直隐瞒到现在!”
正面冲来的怒吼让郁禁不住往后挪了一些。
——等下,为什么会对我生气啊?!虽然我是没有期待过,但这种时候的定式都是身为上司的会安慰属下吗?!
堂上突然伸出了手,郁反射性地缩了下头之时,堂上的手从上方抱住了她的头将她拉向自己的肩膀处。
“不管他说得多么煞有见识,那都是把自己置于这份歪曲之外的傲慢歪理。只要是生在这个时代,谁都无法摆脱这份扭曲。手冢慧也一样,他只是在歪曲当中装出一副超然于外的样子。你不要因为这种家伙的歪理就受伤!”
“我们也是有意义的吧?”
“当然啦,呆子!”
堂上咬牙切齿地怒吼着。
“你要是被那种巧舌如簧的骗子说的话迷惑住,就给我罚做俯卧撑做到趴下来为止!”
被吼之后,郁安了心,接着才发现到自己没道理要接受堂上的这种怒吼。
这么想时郁听到自己漏出了一般女孩子那样的哭声——这哪是我的声音啊!可是停不下来。
到郁那种像是一发不可收拾一样的哭声停下来为止,堂上一直坐在能让她感觉到肩膀温度的微妙之处等待着。
郁的哭声终于止住了。
“好了,来吧。”
先站起来的堂上向郁伸出了手。
“咦?难道现在就要俯卧撑?!”
郁禁不住想逃。
“你想的话也无所谓啊。”
堂上沉着脸把话说明白。
“你不是要买喝的东西才出来的吗,现在想空着手回去?”
想起在自己逞强的培训期间柴崎说过的话,郁老实地握住伸来的手站起身。
走出几步之后被堂上放开的手上有着些许寂寞感,郁在一瞬间设想如果自己要求再握久一些会怎么样呢,但只是想象就立刻脸红耳赤的事最终还是没能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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