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之贰 拥有翼痕的食客

  章之贰 拥有翼痕的食客

  Ⅰ

  据说杨老爷是位经商才干与商运皆受到上天眷顾的人物。自父亲那一代继承了理发店后,他遂将店铺改装成贩卖干货与中药材的店家,另外也大量购入来自西域的珍贵食材扩张生意的版图,仅在他那一代,就一跃成为了兔雨县第一的干货店。原来如此,杨干货店的格局确实非常气派。朱漆大门上装饰着嘴叼宝石的龙与五彩缤纷的孔雀,门柱的台座是能招好运的巨龟石像,门柱上头也贴满了生意兴隆与驱邪的符纸。大概是杨府中有非常吹毛求疵的人吧,整栋宅邸甚至干净到了有些诡异的地步,连手构不着的屋檐底下也是一点灰尘或一片蜘蛛网都没有。

  气派是气派,但柚纪仰头望着大门,不由得老实地脱口说出感想:

  「品味真是低俗耶……」

  「你太失礼了,这户人家才刚遭逢不幸喔。杨老爷作古后,剩下的就是无能的长男和痴傻的次男,杨老爷的亲人肯定都很痛心,很难将家产托付给他们吧。」

  左慈边卸下堆在板车上的工作道具,边神色自若地这么说。柚纪不禁心想:你说的话才更加失礼吧。

  今日的工作是主持丧礼。昨夜道观收到讣闻后,令早师父先一步前往杨府,随后柚纪与左慈将道具堆到板车上,现在才抵达杨府。

  两人身上皆穿着缀有金线刺绣的白色长袍,外罩白银刺绣的马褂,头上戴着辫发帽。白色自古以来就是会让人联想到亡者与卑贱的颜色,因此一般人相当忌讳,但对于工作内容与死亡息息相关的道士而言,白色反而被视作最崇高的颜色。

  很快前来吊唁的宾客接三连三地经过柚纪两人的板车旁,逐一被吸进正好具有暴发户含义的龙与孔雀大门。五龙州的丧礼总是办得十分盛大。请来道土举办丧礼之后,丧家会邀请吊客和街坊邻居,摆设宴席款待美酒佳肴。宴席越热闹,越能显示出亡昔是僩有头有脸的人物,同时也能为亡者开启通往黄泉的道路。

  「哎呀,这是……柚纪,我发现了新品种的寄居蟹喔。」

  左慈停下卸下道具的忙碌双手。明明发现了某样东西,他的口吻却一点兴奋感也没有,因此无法判定他究竟是认真的还是在说笑,但左慈就是这样一个男人。

  柚纪纳闷地凑向板车察看后,只见两只穿着布鞋的小脚正颠倒地从行囊里的大瓶子版口长出来,疯狂地乱踢乱蹬。

  「别悠悠哉哉地说些蠢话了,快点救她啊。脑袋会充血死掉吧!」

  忽然对人生感到有些无力的柚纪急忙下令。

  左慈分外粗鲁地捉住从大瓶子里生出来的两只脚,往上拔起之后,出现的是倒立的珞尹。剪齐的丰盈黑发全整齐地往下垂落,看来像是一支高级毛笔。

  「珞尹……你什么时候躲进来的?我不是说过,你今天要留在道观里看家吗?」

  珞尹连额头也涨红了,整个人气喘吁吁,狼狈地缩起身子。看来她是偷偷地坐上板车一路跟到这里来,但抵达杨府后,发现左慈开始卸下行囊,就慌忙想躲起来,却头下脚上地卡进了大瓶子里吧。

  县厅依然没有收到任何龙人之子走失的消息,他们只好暂且收留珞尹在道观里,至今已过了五天。珞尹一直紧黏着柚纪,不管是睡觉还是洗澡,都不愿意与柚纪分开。柚纪尽管有些无措,但也当她是自己第一个妹妹,相当疼爱珞尹。但是,最主要还是因为柚纪害怕若将珞尹交给师父或是左慈,他们可能会以疼爱之名将珞尹倒过来到处乱甩,直到她连鼻血也流不出来。最近社会可都足以凌厉的目光看待虐待儿童一事。

  「真拿你没办法,也不能让你自己回去。」

  让她到外面玩耍也很危险(万一被绑架了,依道观目前的财政状况绝对付不出赎金),最后柚纪决定拜托杨府的人在丧裆期间照顾珞尹,接着才开始准备丧礼事宜。

  □

  为杨老爷穿上雪白寿衣,涂白的遗容化上鲜红口红之后,他的遗体安放在铺有蜃灰的石棺当中。师父站在祭坛的正面,左右各相隔一步距离的是弟子柚纪与左慈。祭坛上装饰着象征诸神的神像与挂轴,肉、甜点、发糕等大量供品一字排开。师父低沉又了亮的诵经声在低处朗朗回荡,期间前来吊唁的宾客陆陆续续在石棺前下跪上香。数不尽的线香一一插进香炉里,白烟几乎要模糊视野,在祈求灵魂能够毫不迷失地随着袅袅白烟一同前往天上。

  「亡者切勿流连于人世,切勿自黄泉归来。

  谨盼尽速受冥府之召。

  在此恳求冥府十殿诸王之恩准。

  第十殿为转轮王、

  第九殿为平等王、

  第八殿为都市王、

  第七殿为泰山王、

  第六殿为卞城王、

  第五殿为阎罗王、

  第四殿为五官王、

  第三殿为宋帝王、

  第二殿为楚江王——」

  专心地倾听着师父悦耳诵经声的同时,一股既视感忽然袭向柚纪。令人头晕目眩的浓郁线香气味,以及不间断地往上升起、爱抚般地在天花板梁柱附近缭绕的白烟,唤醒了她脑海中幼时的情景。

  小时候,有位刺青师傅老爷爷受师父所托,每个月都会来道观一次。每当刺青师傅完成工作打道回府,师父就趴卧在自己房间的睡榻上抽着烟,赤裸的上半身又增加了新的咒文刺青。变短的烟草前端飘出的细烟弯弯曲曲地袅袅上升,被吸收进了天花板里,屋内充斥着一种香气,让人联想到感冒时被迫喝下的既苦又甜的蜜。单身师父的房间非常杂乱无章,书架上密密麻麻地塞满了艰涩书籍与古老贵重文献,书桌也散乱着写到一半的文章、毛笔和砚台,睡榻上寝具凌乱放置。书桌的正面供奉着三清之一、受人敬仰的太上老君神像。

  发现到待在房门口窥看的柚纪后,师父就会勾起嘴角轻扬下巴,削瘦的单边脸颊上挤出皱纹,笑容就像流氓一样。年幼的柚纪小跑步地跑向床榻。刚纹好的刺青看来只像是血淋淋的伤口,柚纪有些害怕不敢伸手去摸,但仍是无比好奇地凑上前细看。

  「师父,我也想像师父一样有咒文的刺青。」

  她曾多次如此央求,师父的回答也千篇一律。

  「对小鬼头来说还早了十年哩。」

  「那么十年之后,我就能刺青了吗?」即便这么问,还是遭到驳回。

  「不行!要是在你这白白嫩嫩的肌肤上留下一辈子的伤痕,身为你义父的我可会良心不安。」

  话虽然这么说,但作为一个人父,师父可不是那种会良心不安的模范父亲。身为道士,他确实本领高超,但明明平常就只是个沉溺于酒与麻将的小混混,只有在自己方便的时候才会摆出父亲的架子。

  柚纪凝视着师父身上不计其数的咒文刺青,忽然隐隐有一抹不安掠过心头。这些咒文会不会有天甚至侵蚀进师父体内,将师父吞噬殆尽呢?会不会将师父带到黄泉冥府去呢?

  师父,千万不要走喔。请哪里也不要去,不要再留下我一个人……

  「第一殿为秦广王。」

  ——真是受不了。

  柚纪仿佛听见有人这么说。

  她吃惊地环顾四周。但是别说是吊客与亲属,似乎连师父和左慈也未察觉到任何异象,丧礼继续庄严肃穆地进行。

  □

  柚纪走在杨府走廊上,身后远方传来了宴席热闹的欢笑声,接着她在油灯洒下的微亮光环中见到了一道身长中等又纤瘦的人影。认出来人后,柚纪松了口气跑向前。

  「师父,你跑去哪里了啊?」

  「我不是说过要去小便吗?」

  「但你动作也太慢了吧。」

  柚纪是因为担心才这么说,师父却搔了搔开始长出胡子的下颏,一脸不快。

  「嘎——?不过是小便久了一点,你就跑来接我,你是我娘吗?我不过是暍太多酒,吐了点东西罢了。好了,快点回去吧。」

  师父粗鲁地说完,迈步前往摆设宴席的房间。经过柚纪身旁时,还轻拉了下她其中一根辫子。「很痛耶!」柚纪顺着被拉的方向扭过脑袋,噘起嘴抱怨,瞪向嘿嘿笑着走掉的师父背影。

  师父几乎喝酒成瘾,一天到晚都在喝酒,但近来突然变得不胜酒力,常常在喝酒的时候跑去解手。但是一旦柚纪表示担心,他就一脸不耐烦,像个小孩般非常排斥,因此她也无法深入追究。

  丧礼毫无延宕地顺利结束,当晚在杨府的饭鳜摆设宴席。男人们缅怀故人,不断斟酒对饮直至深夜,女眷则忙碌地款待宾客。赵道长一行人当然也受到邀请,享用美酒佳肴。由于还不能让珞尹一个人自行返家,只好继续将她托付给杨府的人,与府里的孩子一同上床睡觉。柚纪今日完全无暇理会珞尹,对此她有些过意不去。明天若是有空,再带珞尹一起去找碧耀吧。

  当她跟在师父身后,准备踏入饭厅时——

  远处忽然响起了女子凄厉的尖叫声与某种东西倒塌的声响。

  原本走路走得漫不经心的师父,这时反应却十分敏捷。他即刻转身,推开听到声音后吃惊得缩起身子的柚纪,飞奔出饭厅。

  「师父?」

  柚纪不知所措,也连忙跟在身后。师父仿佛早知道是哪里发出了尖叫声般,长袍下摆翻飞,疾步前行,没有一丝迟疑。

  前进的方向是宅邸的西北方——戌亥方位。师父根据卜卦结果判定在这个方位祭祀死者最为妥当,因此在戌亥方位的大厅里安置着杨老爷的灵柩。接着只见一名疑似是刚才发出惨叫声的女子从大厅方向往这里跑来。记得她是杨府痴傻次男的妻子。女子双脚绊倒,往前跌倒时正好扑进师父怀里。

  「发生什么事了?」

  「那个,我因为听到声音,心想是不是有人,就跑过去看看。可是根本没看到半个人,但是有、有……」

  女子脸色惨白、牙根打颤,净说些让人摸不着头绪的话。师父啧了一声,几乎是一把推开女子,冲进大厅。柚纪经过当场瘫坐在地的女子身旁,也跑进大厅。方才还在享受宴席的其他男人喧哗声也慢了半拍自后头博来。

  在大厅门口停下脚步后,柚纪一时不敢置信。

  是头老虎。那头柔软的身躯上有着黑色斑纹的巨大动物,正在烛台的橙色摇曳光芒照耀下,将壮硕的前肢放在杨老爷棺木上,并用肉食性动物特有的优雅流畅动作转过头来,两只琥珀色眼睛绽放出凶恶的光芒。柚纪吞下险些脱口而出的尖叫。

  「是异鬼呢。」

  身后传来了左慈的话声。面对这样的事态,他的语气依然冷静到令人火大,但此时听来却也觉得格外可靠。隔了一会儿赶来的其他男人见到巨虎后皆发出僵硬的悲鸣,当中还有人吓得直不起腰。

  师父目不转睛盯着巨虎以牵制它,点了点头。

  「嗯,是冲着尸体来的吧。」

  「师父,下一步是?」

  「我虽然不是驯兽师,但既然对象是异鬼,就是我的专长了。捉住它。」

  「是。」

  师父与左慈并未眼神交会,各自一颔首后,分头往左右两边沿着大厅的墙壁疾奔,结出手诀准备展开夹攻。

  「你们两个给我等一下,得先谈拢报酬啊!」

  自一时的震惊里回过神来的柚纪恢复冷静,见到两人不假思索地展开行动,气得直跳脚。「得在了结之前谈拢报酬才行!」柚纪心想,寻找着杨府长男的踪影,但赶来的男人们全都陷入恐慌,争先恐后地逃离现场。众人彼此互相推挤,或是踢开瘫坐在地的人,眼前摇身一变成了丑陋的人间炼狱。

  「可恶,要是做白工的话,我就没收你们的零用钱喔!」

  伴随着撼动空气的咆哮,巨虎挥下前肢。左慈受到这记攻击后弹飞出去,后背撞上祭坛。祭坛顿时瓦解,供品和灯笼等东西纷纷掉到左慈肩膀上。烛火延烧向覆住祭坛的布,瞬间化作巨大的火球,巨虎见状有些畏缩。师父趁机逼近它,将右手手心往前探出,厉声喝道:

  「急急如律令,『缚』!」

  不以符纸,而是以刻在身上的咒文为媒介发动方术,这是只有师父才能办到的招式。

  巨虎的身躯一震,停止动弹。封住它了!没想到下一秒令人惊愕的是,巨虎竟用自己壮硕的身体卯足全力冲破方术,接着怒不可遏地冲向师父。是刚才施术时师父手下留情吗?它竟然能够冲破师父的束缚。师父啧了一声,边后退边蹲下身子捉起燃烧的碎布条。正当柚纪纳闷着师父想做什么时,只见他竟将布条缠绕在自己手臂上。

  「师父,太乱来了!」

  仅用那些布缠住手的话,一旦巨虎张口咬住,手臂将会被轻易扯下。柚纪从腰际的布袋里掏出符咒,以右手画出剑诀。

  「急急如律令,『突』!」

  符咒朝着巨虎飞去。然而柚纪的符咒只能一直线前进,正飞向师父时,巨虎往旁跳开,失去了目标的符咒只能徒然地飞过地板上空。

  柚纪正为自己的能力不足咬牙切齿时,符咒忽然轻盈地像在水中泅泳,弯了个锐角后改变前进方向,紧贴在巨虎的屁股上。

  巨虎惨叫一声往前扑倒。师父中了巨虎的头槌攻击后往后飞出。巨虎也因摔倒力道过猛,在地板上翻了个跟斗。能够如此猛力地撞飞老虎那副巨躯,若不是师父等级的道士根本无法轻易办到。但是师父本人正四脚朝天,左慈又还被埋在祭坛的杂物堆里,也当然不可能是柚纪施展的法术。

  巨虎发出低嗥站起身,琥珀色双眼里跳动着熊熊怒火,搜寻着该宣泄怒气的敌人。柚纪也寻找着术者的踪影。符咒自老虎的屁股上脱落后,期间仍像个爱恶作剧的小神子般轻飘飘地在半空中晃荡。不同于只能让符咒直线飞行的柚纪,独当一面的术者能够随心所欲地操控符咒。只是,既不是师父也不是左慈的话,那究竟是谁?

  人群逃离后,大厅入口站着一个娇小的身影。是套着柚纪宽松旧衣,留有娃娃头发型的女童。

  「珞尹?」

  珞尹甚至没有结印,双手随意地垂在身侧,仅用眼神追逐着在空中飘浮的符咒。不对,是符咒正遵循着珞尹的视线在空中移动。

  巨虎似乎认定符咒才是自己可恨的敌人,压低身子,摆出准备扑向符咒的姿势。锁定目标后,它柔软地运使四肢的肌肉,身躯尽管硕大,动作却十分敏捷地往前飞扑。只见符咒轻松闪过,又绕到巨虎身后再次贴在它的屁股上。一阵劈里声响起,巨虎又和刚才一样往前翻了个跟斗。巨虎起身后又往前扑。但符咒还是轻松闪过,又绕到后头贴在巨虎的屁股上。

  巨虎激动地伸长舌头,嘴角流着口水,不停在原地打转。符咒捉弄着巨虎,滴溜溜地旋转,将它玩弄于股掌之间。破了师父束缚咒的巨虎,竟在珞尹的掌心上如同三岁小孩般被耍得团团乱转。

  终于巨虎追上了符咒,抬起前肢拍下它后,又用硕大的肉球踩住符咒,露出得意洋洋的表情。

  然而就在这一秒,像是一直等着这个时机般,符咒中心出现了一根五寸钉,狠狠贯穿了巨虎的前肢。

  顿时巨虎发出凄厉哀嚎,移开压住符咒的前肢,但五寸钉仍残留在脚掌里,从肉球一路贯穿至脚背。巨虎发狂地又用另一只无事的前肢踏向符咒,但符咒里再次出现五寸钉,又刺穿了那只前肢。巨虎脚步蹒跚地向后退,这回换符咒绕到它身后,在它踩向地板的后肢下方又浮出了一根五寸钉。

  三只脚皆被钉上了粗厚钉子后,巨虎发出凄惨的嚎叫声,同时壮硕的身躯往旁一倒。

  那股剧痛仿佛也传染给自己般,柚纪不由得搓揉两只手臂。这已不单是以捕捉为目的,而是残忍的折磨虐待了。珞尹操纵着符咒的稚气脸庞上甚至浮现出了淡淡的笑意。她的神情十分陶醉,但又带着寒冰般的冷笑.,见状,柚纪打着寒颤的同时也感到不对劲。这不是一个五岁左右的幼童该有的表情。

  珞尹……?这孩子究竟是……?

  巨虎完全丧失了斗志,就像只受到一群孩子无情凌虐的小猫般蜷缩起身子,瑟瑟发抖。尽管如此,符咒仍不停止攻击,像要攻击巨虎直到它体无完肤般,轻飘飘地飞到巨虎身后。明知如此,巨虎也已经无法逃跑。

  下一秒,符咒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拍落般掉落在地。

  珞尹讶异地转动视线,只见师父正高举着单手,结成剑形的手诀指着地板。

  珞尹看来相当不高兴。她板起小脸,不再以视线,第一次举起手来,让地板上的符咒再次浮起,继续瞄准巨虎时——

  「还不快住手!」

  师父怒声大喝。

  「急急如律令,『炽』!」

  一瞬间符咒起火燃烧,化作细碎的灰烬散落一地。

  师父神色骇人地大步走向珞尹。珞尹纤细的肩膀僵住,连连后退。

  「师父,等……」

  柚纪慌忙地想跑进两人之间时——

  「那不是桂淑吗!」

  一道惊愕的叫嚷插了进来,将师父的注意力自珞尹身上引开。是杨府的长男。他本来逃走了,但不知何时又跑了回来,躲在门后窥看着大厅的骚动。

  长男张大了双眼,视线前方是一名女子——两手一脚皆被五寸钉贯穿的赤裸女子。女子正横躺在地,不断抽搐痉挛。巨虎早已消失无踪。

  「原来如此,是杨府的夫人吗?」

  左慈说。他推开冒菩烟的杂物堆一骨碌起身,依然一派气定神闲,道袍的一边袖子被烧掉了一大片。

  柚纪重新看向模样惨不忍睹、横躺在地板上的女子。师父脱下外袍披在女子赤裸的身躯上。虽然仅交谈过几句,但对方正是自己拜托她照顾珞尹的杨家长男妻子。尽管打扮朴素,但柚纪记得对方是位看来和善亲切的夫人。

  一只小虫自女子微启的双唇中掉了出来。是蚕。

  □

  「蛊」是以非自然力行恶的毒虫,或是具有毒性的爬虫类,有时也会是包含哺乳类在内的动物。蛊所带来的疾病称作蛊毒。蛊毒背后,有放蛊的术者(饲主)存在,蛊会为术者带来财富和好运,或是带来非人力造成的恩惠。「异鬼」是放蛊术者罹患的一种怪病,术者将会变成非人的怪物,犯下窃盗或是啃食尸肉等恶行。但是,变作异鬼的本人不会有当时的记忆,只要家人没有察觉到异变并驱除蛊,术者每晚都会化作异鬼在街上徘徊、不断犯下恶行。

  据闻蚕蛊会为饲养它的人家带来莫大的财富。长男回想之后,表示已故杨老爷的经商生意开始以一飞冲天之姿迈向成功,是在自己娶了桂淑进门之后。桂淑温柔贤淑、脾气又好,一直为杨家鞠躬尽瘁,但一个月里有几次会在夜阑人静之际自卧室里消失无踪。

  师父大概自踏入杨府大门时起,就发现这户人家有蛊了吧。养蛊的人家不会有半点蜘蛛丝和尘埃,因为这些都是蛊喜好的食物。当初柚纪看着大门,觉得打扫得过于一尘不染时,也应该要察觉到了。

  师父询问长男是否要驱除掉桂淑身上的蛊。一旦驱除,桂淑就不会再变成异鬼,但也必须舍弃掉至今为杨府带来财富和好运的事物。

  长男沉默了半晌后,最后要求师父驱除蚕蛊,好让桂淑能因此获救。

  也许杨府的长男并不如人们所说的那般无能。尽管辛苦,今后杨府也会靠着长男与次男自身真诚的努力,竭尽所能守住这间店吧。柚纪暗自如此希望,这也是为了桂淑好。所以柚纪悲痛万分地放弃了报酬。杨府本想支付丰厚的报酬,但师父坚决不肯收下。明明平常吊儿郎当,根本用不着在这种时候表现出有道道士的高尚情操啊,但师父就是这样一个男人。毕竟虽然保住了一条命,他价还是让桂淑身受重伤,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唉……结果又白忙一场了。

  结束取蛊饥式后,隔天早晨一行人离开杨府踏上归途。

  真是漫长的一天。柚纪牵着珞尹的手,忍下打呵欠的冲动,迈着沉重的步子走上通往道观的田间道路。拖着彻夜未眠的身子,又不发一语地走在无止尽往前延伸的缓坡上,比起疲惫的双脚和腰,精神上的折磨更让人难受。倒不如走在陡坡上,反而更能激起人的斗志,也能赶跑睡意。

  左慈推着脚踏车,只有师父不自己走路,坐在脚踏车系着的板车尾端上,悠然自得地抽着烟草。话虽如此,他的表情自始至终都很阴沉,正是导致一行人气氛沉重的元凶。

  柚纪再也受不了这阵沉默,开口打破。另外也是因为若走路时不说话,有可能会不小心睡着。

  「珞尹是想救师父啊。要是没有珞尹,师父现在早就被那只老虎咬死了。」

  「那是人类,不是老虎。」

  「可是,珞尹不可能会知道啊。一般人不管怎么看,都只会觉得师父正受到老虎攻击吧!」

  「你真的不知道吗?」

  师父眯起双眼睨向珞尹。珞尹急忙躲到柚纪的双脚后头,抬起盈满泪水的大眼睛回瞪向师父。她那副在脸上使力,不让眼泪掉下来的模样十分惹人怜爱。但是师父完全不为所动。更何况师父本来就是丝毫不懂得该对小孩手下留情的木头人。

  「听好了,龙人的力量天生就远远凌驾于常人。正因如此,你绝对不能误用自己的力量。这份力量能够拯救无数的苍生,但一有差错,也会成为破坏之力。你牢牢记住这一点。」

  「这么艰深的大道理,珞尹还不懂啦。」

  「还不懂的话,那表示为她套上枷锁的人的判断是正确的。别以为用因为是小孩子所以还无法控制这种歪理,就能够获得原谅。」

  「这么说也太过分了吧!」

  听见师父这么说,柚纪也不由得被激怒。手中珞尹的小手微微颤抖着。珞尹紧咬住嘴唇,偌大的眼睛里开始滚落一颗颗斗大的泪珠。

  「呼,呜咿——」

  她断断续续地发出沙哑破碎的呜咽,让听的人坐立难安。若她能像个普通孩子放声大哭,柚纪还不会如此心痛,但无法说话的珞尹甚至发不出哭声。

  柚纪还想不到该说些什么时,珞尹就甩开了她的手,一个人拔腿狂奔。

  「珞尹!」

  「路就这么一条,她不会迷路的。」

  柚纪正想起脚去追,师父就叫住了她。才踌躇一会儿,珞尹小小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雾墙的另一头。师父则是啧了一声,将脸撇向一旁继续抽烟,反倒他看起来比较像是闹别扭的小鬼。

  「师父这个大笨蛋!河马!野猿!驴子!」

  柚纪气极怒吼,用力踢向板车的横木。虽然她不是故意的,但连接着板车与脚踏车的金属零件因这阵力道往上跳起,脱离了横木。板车于是与脚踏车分离,缓缓地滑下方才爬上来的坡道。

  这回柚纪才故意地从坡道上起脚踢向板车。

  「啊!柚纪,你这家伙!」

  「你就自己走路回家吧!」

  被留在板车上的师父扬声怒骂,但板车一鼓作气加速,火速地滑下坡道。柚纪最后又落井下石地吐了吐舌头。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为信条的左慈彻底当个旁观者,只是在一旁看着,独自喃喃念着:「哎呀呀。」

  柚纪不理会逐渐远去的车轮转动声和师父的咆哮,掉头转身,追在珞尹的身后。

  位于主屋角落的狭窄小房间,就是柚纪被分配到的寝室。房内毫无年轻姑娘家该有的花俏装饰品,装潢非常简朴且没有任何少女情怀可言。家具仅有书桌、椅子和茶柜,以及宽度刚好足以一个人躺下的睡榻。墙壁上贴着祭祀商业之神关圣帝君的符纸。桌上放着算盘、砚台和墨汁,以及每次翻开都会让柚纪大叹口气的道观帐簿等东西。由胗此处是角间,屋顶倾斜,户外的阳光仅从屋顶上的小推窗又细又稀少地照射进来,使得房内的空气十分潮湿。

  珞尹正坐在睡榻的边缘。柚纪不声不响地走进房里,在珞尹身旁坐下。珞尹默不作声,套有铁枷的两只小手在膝盖上握成拳头。手腕因铁枷的摩擦而有一大块红色擦伤。

  柚纪尽可能语气开朗地开口:

  「那些枷锁就由我替你解开吧,当作是你救了师父的谢礼。因为我的原则就是工作之后,一定要接收或支付对等的报酬嘛。我并不觉得珞尹你做错事情喔,但是那个驴子师父他却……」

  她的话声中混杂着些许颤抖,一度还将话语吞了回去。珞尹有些疑惑地仰头朝她看来。柚纪更是佯装若无其事,爽朗地接着说:

  「我真是羡慕珞尹呢。拥有能够守护自己想守护的东西的力量,真好。要是我也有珞尹这样的力量,我早就代替珞尹救师父了。那头驴子却一点也不懂……」

  师父根本不明白当时柚纪一瞬间以为他的手臂就要被咬下来了,内心有多么颤栗,有多么害怕。

  珞尹倏地眯细双眼,露出好似不耐的冷冽表情。

  但是,她随即又变回平时的稚气模样,张着一双天真无邪的大眼睛抬头看着自己,所以应该是错觉吧。这时,柚纪并未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Ⅱ

  五龙州的产业以农业为主,因此十分重视身为劳动人口的小孩子。许多农家都想要小孩,因此非法人口贩卖始终层出不穷。于是在这种情形下,诱拐孩童被视为一级重罪,一旦审判过后下达有罪的判决,就会被处以斩断双手的酷刑。

  五龙州的雨季与夏天重叠,留置所的环境奇差无比,滑溜的苔藓生长在凹凸不平的坚硬石壁上,空气既潮湿又不流通,强烈的霉臭味熏向鼻腔。只要是精神正常的人,都无法在这里待上一刻吧。光是待在里头,就有阵阵恶寒袭来,仿佛有某种窸窸窣窣蠢动的微生物集团正从裸露在外的肌肤和脚底板入侵至皮肤底下。干季时环境也非常恶劣,寒风在无比干燥的空气中如锉刀般刮过肌肤。据闻每年在留置所里冻死的罪犯都超过两位数。

  而令,留置所里有个正因绑架未遂及其他罪嫌,等着审判之日到来的男人。

  男子遭到拘留后已过了一轮六曜【※中国传统历法中的一种注文,先胜、友引、先负、佛灭、大安、赤口为一个循环,如今较常见于日系历注里,标注每日的吉凶。】,来到第七天,柚纪前来探看他。

  男子是异国人,有着在中域,尤其是五龙州这种边境地带极少见到的浅色肌肤与头

  发。只是现在他白皙的肌肤十分肮脏,胡子胡乱生长,颜色让人联想到蜂蜜的头发也被熏黑,乱糟糟地纠缠在一起,又因汗水而黏贴在额头上。身处在如此潮湿的环境里,想必他已经多日未擦洗身子了。他身上的大衣听说是职业相当于中域的出家人、名为「牧师」的人所穿,漆黑的布料上并排着金色钮扣,看来质料颇佳,如今却沾满了尘土,被丢在牢房一角(旁边就是上头沾附着厚厚黄垢,看似穷尽一生也刷不干净的便壶)。男子穿着衣领绉巴巴的白衬衫和黑色背心,盘起腿坐在硬邦邦的泥土地上。两手上套着木枷,左脚上贴满了好几张黄色符纸,用以封住他左脚上的蛊。

  「连续一个星期部吃牢饭,有什么感想啊?」

  柚纪隔着铁栏杆低头看向男子,盛气凌人地挖苦询问。

  男子缓缓抬起低垂的脑袋,用有些失焦的双眼看向她。他的面色如土,凹陷的双颊形成了看来有些邪恶的阴影,但还是能看出上头留有极浅的雀斑痕迹。如果是在一般情况下遇见他,柚纪或许会觉得他带有着少年般的纯真无邪。原以为他应该二十出头,但听说西域人看来都比较老成,所以很难看出实际年龄。

  至于瞳孔的颜色……柚纪觉得很像是环绕在五龙群山上的云雾,灰色中又带着极浅的绿意。

  男子双眼中盈满了目中无人的气势后,开口说道:

  「还好啦,这顿牢饭还算吃得下肚,只是量不太够。还能再轻轻松松地吃下五人份吧。还是说,中域处刑的方式就是一点一滴减少食物,把人活活饿死吗?我听说中域的刑罚都很野蛮,但这种处刑方式比野蛮还要低级呢。」

  可比西域电影演员的姣好双唇才一打开,他就像是不贫嘴恶舌一下就活不下去般,接连吐出难听话,这点和第一次见面时没有两样,柚纪彻底幻灭。再加上他说着一口与异国人外表不符的流利中域语,更让她咬牙切齿。「我们明明给他吃了很多饭啊……」守在通道入口的狱卒低声嘀咕,但他的声音很快就被饱含湿气的石壁苔藓吸收。

  「怎么可能会有那种处刑方式啊,我们这里可是文明社会。你将会接受公平公正的审判。」

  见他说中域野蛮,柚纪也愠怒地不服输回嘴。

  在中域的绘画里,曾将西域人画成拥有三头六臂的怪物。单边的三只手上拿着电灯、蒸气船、西洋人偶这三样东西,象徽西域蓬勃发展的技术与臻至完熟的文化,另一边的三只手上则拿着鸦片、手枪和十字架。与西域互通有无后,虽然为中域带来了繁荣,却也引进了以往中域里不会存在过的可怕事物。在电影巡回团来到这里,西域电影流传开来之前,兔雨县里许多人民都深信那种怪物就是西域人真正的面貌。

  「听说会吃小孩的西域人才是野蛮民族吧。」

  「我们才不会吃小孩。」

  「那你捉了珞尹后打算做什么?」

  「杀了她。」

  即答。

  沉默。

  两人眯起双眼隔着铁栏杆互相瞪视。

  「……我不会让你碰珞尹一根汗毛。」

  「让我给你一个亲切的忠告吧,她可不是乡下小丫头应付得来的小鬼头。不想被卷进麻烦里的话,就快点赶走她吧。那家伙不会迷路,所以你不用担心。反正肯定又会装成天真无邪的小女娃,躲进另一户对她有利的人家吧。」

  在他猛烈炮火般的毒舌背后,柚纪可以感受到他对于珞尹有某种难以名状的晦暗情感,因此一时间无法辩驳。滴答一声,某处响起了水珠滴落的声响,但还来不及回荡就又被石壁上的苔藓吸收。

  光是站在原地,湿气就从鞋底渗上来。天气明明十分闷热,却又感受得到一股冷意。察觉到自己被男子散发的气息影响,变得有些胆怯后,柚纪对自己感到生气。为了甩开瞻怯,她态度更加强硬地说:

  「你应该多少知道珞尹的来历吧。在珞尹身上套上枷锁的人是谁?你也早就知道珞尹是龙人了吗?」

  「能人?」

  这回轮到男子疑惑地拧眉。

  「你不知道龙人吗?就是承袭了住在崑仑山上神仙之血的人。」

  「啊,就是妖术师敬仰的邪神吗?」

  「闭嘴,异教徒。会在身上养蛊的你才是妖术师吧。」

  两人间的对话依然充斥着浓浓的火药味,只有柚纪越来越显苛刻的声音在石壁间分外响亮地回绕。

  「喂,妖术师,你似乎对这方面的事情了若指掌呢。」

  男子不知是不是理解了自己现在可是阶下囚,忽然打断柚纪原想谈论的话题,一改先前狂妄的态度。他抬起腰部以膝盖站立,靠近铁栏杆,用着摇尾乞怜般的眼神问她:

  「你知道有什么方法能赶走这些家伙吗?」

  「我说了,别叫我妖术师啦。我不仅知道,我师父还有办法驱除呢。因为我师父是在天道教本山,八华山护乐院修行得道的高人啊。关于方术,他无所不知。当然,也熟知驱除各种蛊的术法。而我正是师父的得意门生。」说到这里,她微微挺起胸膛。

  「把你师父介绍给我吧。」

  「视情况而定,要介绍给你也不是不行啦……只是根据你的说法,我师父可就成了妖术师的头目喔?」

  「我撤回前言,绝不会再说第二次。」

  「……你没有自尊心吗?」

  「自尊心那种无用的东西,早在很久以前就被吃掉消化了。」

  嗝!男子忽然发出奇怪的打嗝声,接着仿佛有某块东西涌至喉头,他的喉结瞬间诡异地膨起。「……?」柚纪蹙起眉,后退远离铁栏杆。

  奇异的现象不只如此。

  「喂,小姑娘。」

  男子的声调变了。他的嗓音就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般嘶哑混浊,但是音频很高。是一种仿佛用指甲刮着玻璃,引人生理上产生厌恶的毛骨悚然音色。

  「快让咱吃蝗虫,拿一大笼过来。」

  「什么?」

  「咱听说五龙是蝗虫的产地。伊鲁克明明跟咱约好了,一到这里就会喂咱吃。否则的话,谁要陪他来到这种边疆地带啊。」

  男子用伸得长长的舌头舔拭嘴唇,张大的眼珠滴溜溜旋转,嘴角两端像要裂开般地往上咧起,狰狞一笑。无论是音色、抑扬顿挫的起伏方式,还是细微之处的发音,都明显与刚才截然不同。

  但奇妙的言行仅维持了几秒钟。男子的喉结再次膨起,但这回是做出了吞下某种东西的动作,接着男子的神情恢复原样。

  柚纪压低音量,惯重其摹地说:

  「……你不只是脚,肚子里也簧着某种东西呢。」

  男子抬起蒙上阴霾的碧灰色瞳孔看向她,表情怏怏不乐。他的沉默代表了肯定。

  柚纪假咳一声后,稍微放柔语气。

  「等你乖乖接受了审判、被砍断双手之后,就来找我们吧。道观就位在北边的山脚下。不过你若想伤害珞尹,我绝不会让你跨过门槛一步。还有,我们可不做慈善事业,会确实索取报酬喔。你有钱吗?」

  「有。」

  男子即答后,瞥了一眼狱卒的方向,悄声说:「小丫头,你站过来一点。」柚纪很不高兴他称呼自己为小丫头,但还是往横移动半步,站到狱卒看不见男子的位置上后,男子坐在地上盘起腿,用右脚皮靴的鞋跟敲向泥土地。

  「叩叩、叩、叩、叩、叩……。」尽管是不规则的节奏,但似乎又遵循着某种既定的拍子。柚纪狐疑地注视着他,只见鞋跟的表面分离脱落。

  是机关鞋。鞋跟内部还留有些许空间,放在里头的是三、四颗——

  「金块!」

  正是与南瓜籽差不多大小的金块。刹那间柚纪的眼神丕变,当场跪下,双手伸进铁栏杆的空隙一把捉起男子的皮靴。「喂,我双手被绑着耶!」男子往后摔倒,后脑勺毫无防备地撞向地面,怒声抗议。柚纪继续捉着鞋子,这回轮到她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露出再明显不过的营业用笑容,语气谄媚地说:

  「客官,小的会恭候您的光临——」

  「……交给你真的没问题吗?」

  男子半眯起眼,脸颊有些僵硬抽搐,但柚纪一点也不放在心上。

  Ⅲ

  师父房里的书架上密密麻麻地塞满了天道教的历史与教义、咒文教本、武术教本,以及有关风水和占卜的书籍。师父总说想看什么书,随时都可以拿去看,但近年来柚纪从未碰过架上的书。甚至光是靠近书架的半径三尺以内,就有强烈的睡意袭来。

  从前自己一心想得到师父称赞,就算师父不说,也会潜心修行,或是兴致勃勃地尝试各式各样的方术。但是,自己现在为何会讨厌修行呢?柚纪只隐约记得不知是什么时候,师父为了某件事对她大发雷霆,自那之后她就讨厌修行了。就像对珞尹发火一样,当然师父也是不假辞色狠狠地骂了年幼的柚纪一顿。具体的情况她已经记不得了,但如今想来,内心还是会生起阵阵不快。

  虽然她豪气万千地说要为珞尹解开枷锁,但窝在自己房里才与书籍互瞪了半天,她的决心就已彻底瓦解。

  「呜……真是眼花撩乱……」

  到了最后她甚至想大发牢骚。凭借着油灯微弱的光芒,要一一追逐那些像是恶作剧般细小的文字,简直就和拷问一样痛苦。

  地板上堆满了从师父房里拿出来的厚重书籍,她甚至连一本都还没看完。话说回来,那种能轻易封印住龙人珞尹的咒语,真的能在书里找到解咒方法吗?就算找到了,柚纪也不觉得凭自己的实力能够成功解咒。她的心态越来越消极悲观。

  柚纪长叹一口气,伸手拿起放在一旁、准备边看书边吃的发糕,咬了一口。她侧眼看向身旁的珞尹,不禁心生佩服。珞尹不像柚纪一样频频压下呵欠,甚至还安静地读着比柚纪手上那本书还厚的书籍。如果是县里与珞尹同年纪的孩子,还不晓得会不会念自己的名字呢,但珞尹的智力高得吓人。

  总不能自己率先提议后,又自己率先放弃。柚纪大口咬住发糕,也重新振作起精神,再次看向书本。

  过了一会儿后,珞尹轻拉了拉她的袖子。才重新振作精神没多久,柚纪就因为吃了发糕填饱了肚子后,眼皮开始不听使唤,恍恍惚惚地睡着了。「嗯啊?」她发出迷糊的应和声,抬起打着盹儿的脑袋瓜。

  珞尹摊开某本书的某一页,推向柚纪。柚纪揉了揉蒙胧不清的双眼,浏览过一递珞尹小手指着的地方。

  书上是一则传说。很久很久以前——更正确地说,是好几千年以前,某位年轻男子因为触怒神仙,被下了非常强大的封印咒术;为了寻求解咒之法,他四处流浪寻找,最后抵达了龙人的故乡。在那里他遇见了一位美丽的龙人少女,在少女家叨扰作客期间,他找到了解咒的方法,最后抛下少女远走他方。毕竟这是传说,不晓得何多少町信度,但书里也具体地写有解咒的方法。

  「好厉害,珞尹,真亏你找得到呢。」

  柚纪摸了摸珞尹的脑袋,珞尹将小脸蹭向她的胸口。

  但是,又重新看了一遍文献后,柚纪不禁畏缩胆怯。在龙人故乡找到的解咒之法……应该非常困难吧。自己还是初出茅庐的见习道士,能够成功解开咒语吗?早知如此,平时就该认真修行才对。

  但事到如今后悔也无济于事。珞尹正抬起杏仁般的大眼看着她,信心十足地朝她点头。没错,好歹珞尹也是一位龙人。只要和珞尹两人齐心合力,也许可以成功。而且,她死也不要拜托师父。自从发生杨府那件事以来,珞尹也一直避着师父。

  「嗯,我们就试试看吧。只要通力合作,总会有办法的。」

  柚纪也朝着珞尹大力点头。

  该准备的东西有:碗六个、糯米一合、煎芝麻一合、鸡血一只份、糖果二十八个、红馒头、生姜,以及生蝗虫一笼……柚纪明显露出恐惧的神情。真是够了,别再出现蝗虫了。

  她偷偷瞒着左慈,自厨房里借出这些东西后运进主殿,并将即将奉请的诸神挂轴挂于祭坛上,点燃蜡烛与线香,再摆上桃木剑和手铃等必要道具。

  「珞尹,馒头再放右边一点,蝗虫再放左边一点。我死也不要碰到蝗虫喔。」

  柚纪边看书边下达指示,珞尹忙碌地跑来跑去。柚纪将盛有六种供品的六个碗与蝗虫笼子排成北斗七星的形状,再让珞尹坐在北极星的位置上。如此一来神明就能循着七样供品找到珞尹。

  「太上老君、关圣帝君、文昌帝君、齐天大圣……」

  柚纪参拜地双手合掌,将毛笔挟在两手之间,口中朗颂着诸神之名,以朱墨在三枚黄纸上写下咒文。

  接着她将符咒一一贴在束缚住珞尹的三个枷锁上。

  「好……」

  准备完成后,柚纪站在祭坛前方,做了个深呼吸调整气息,并让在竹笼里蠢蠢欲动的蝗虫从自己的视野里抹除。珞尹老实乖巧地坐在原地。

  柚纪马上就紧张得全身绷起。好久没体验到这种施展高深方术时的亢奋感了。不过自己准备一切施展方术一事,倒是不算久违了。柚纪将线香的气味吸入鼻腔,让浮躁的心情平定下来。

  「禀告太上老君、关圣帝君、文昌帝君、齐天大圣、东岳大帝、北斗星君、南斗星君、斗母元君、诸神仙王、天帝之使者。

  谨恳求诸大神王之恩准,在此解除其桎梏。」

  柚纪右手持桃木剑,左手摇动手铃。

  明明在屋内,却不知自何处吹来了风,激烈地摇动烛火。量放于祭坛上的符咒沙沙作响,不停往上掀起。柚纪努力集中精神,不去在意周遭的变化,更加用力地摇响手铃。「铃铃铃铃铃……」铃铛声不绝于耳地回响,嘈杂地传入手持手铃的柚纪耳中。

  然而不可思议的是,她的脑海却无风无浪似地平静澄澈,连指尖也紧张得阵阵发麻。但她不讨厌这种感觉,一种令人腹部发痒的悬浮感包围住她,仿佛有人正轻轻地拎起她的后领。以前她最后一次尝试的高级方术是什么?记得那时候她也像现在这样单手拿着书籍,一脸苦恼地尝试着对于自己而言等级过高的方术。

  「叮铃铃。」

  脑海中响起了清脆的铃响,与手铃声并不相同。

  类似羽衣的白色薄布在意识的一角轻轻飘动。

  那是小神子,负责搭起连结诸神桥梁的小神。只要捉住他的话——

  小神似乎对供品的糖果很有兴趣,小步小步地走近。很好,就这样走过来吧……

  此时,那个竹笼忽然跃入视野的一角。有着烧焦茶色的大群可怖飞虫正在笼子里窸窸窣窣地蠢蠢祟动。

  她的精神统一霎时中断。小神子的羽衣飞动,开始逃出意识之外。糟了,好不容易才召唤出他的。

  就在这时——两只漆黑又巨大的眼珠倏地自意识一角出现,挡住了小神子的去路,更由上往下狠狠瞪着吓得跳起来的小神子,接着出现了同样非常巨大的手一把捉住小神子。

  ——动作快!

  仿佛听见有人在催促自己,柚纪猛然回神。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

  结完最后的印后,柚纪终于完成了术式。

  「砰、砰、砰!」

  排成北斗七星状的供品大碗像正循着看不见的巨人脚印般,一个个炸裂开来化作灰烬。竹笼也被吹起,蝗虫群的振翅声嗡嗡嗡嗡嗡地震动空气。四周以坐在北极星位置上的珞尹为中心刮起了翻腾的龙卷风,不停吹起柚纪的刘海与辫子。

  雕刻于珞尹枷锁上的咒文蠕动了下,接着像是集体移动的线状蛔虫般开始在枷锁上爬行,逐一被吸进了贴在枷锁上的黄纸。黄纸吸收了咒文后,明明没有点火,却从四个角落开始起火燃烧,一种像是腐烂鸡蛋的刺激性臭味扑鼻而来。原本刻在枷锁表面上的密密麻麻咒文消失得一干一一净,变成了没有任何图案的光滑铁鐶——

  铁鐶看似在动,柚纪瞪大眼睛。

  她眨了眨眼后,再看一次。是错觉——不对。三道铁鐶正各自令人发毛地扭动,在珞尹白皙的肌肤上翻滚,最后三道铁鐶缠绕在一起,变成一条搓在一起的绳子——然后化身成了一条大蛇,大蛇往左右咧开嘴,露出了里头四根尖牙与分岔的鲜红舌头。

  「珞尹!」

  柚纪立即掏出符纸,这时一只蝗虫却停在她的鼻尖上。蝗虫以它长有细毛的六只脚牢牢地攀附在柚纪的鼻子上,嗡嗡嗡嗡嗡地拍打着具有翅脉的半透明翅膀。柚纪变成斗鸡眼,在视野的正中央与蝗虫的复眼互相对视。

  「呀——!」

  下一秒柚纪厉声惨叫,猛力摇晃脑袋。

  她当场瘫坐在地,几乎要哭出来地拼命用手拍拂脸庞。总觉得不管怎么驱赶,那只带着针扎感的生物还黏在自己的鼻子上。

  大群逃窜的蝗虫在头顶上方聚集,形成一个黑压压的漩涡。对柚纪而言,这毋庸置疑是地狱般的光景。

  大蛇边扭动身躯边在地板上爬行,接着挺直蛇身,扬起镰刀状的脖子,发出了像是用扫把清扫庭院垃圾般的声响,用巨大的嘴巴将在天花板附近飞来飞去的蝗虫群全部吸进了肚子里。吃完了蝗虫后,大蛇压低脖子,张开通红如血的口腔,打算接着吞下跌坐在地的柚纪脑袋。「虽然被吃也是无可奈何,但是我死也不想要被吞进这家伙的胃里跟蝗虫们搅在一起,然后再被一起消化成大便!」这个想法掠过柚纪的脑海。

  「『碎』!」

  但殿内想起了一道凛冽的话声。

  只见大蛇的头膨胀成了畸形的形状,然后继续膨胀,膨胀到最后从内侧爆炸开来。

  柚纪甚至忘了发出惨叫,失神地仰望上方,四处飞散的破碎肉片纷纷掉落在她周围。失去头颅后,大蛇长长的身躯仿佛变成了一条普通的草绳,无力地倒落在地,但仍在地板上抽搐抖动。

  接着一双不知主人是谁的陌生赤脚踩在大蛇的尾巴上。

  「唔哇——大概有超过十年都没变回这副姿态了吧。」

  出现的是一名不知打哪儿跑进来的陌生少年,还一边大打呵欠、左右转动脖子,或是搓揉两手手腕。不对,身上的衣服倒是很眼熟,是柚纪的旧衣。小女童穿着这套衣服时,即便袖子和裤脚都已卷起,还是显得非常宽大,如今穿在少年身上却显得有些短小,露出了一截手脚。

  「珞……尹?」

  柚纪怔怔低问,内心没来由地暗暗祈祷是自己搞错了,但是她的愿望一眨眼就被打碎,少年嗯地颔首。他的外表看来大约与柚纪同年,半长不短的凌乱黑发虽然遮掩住了半张脸孔,但当他转向自己、露出天真爽朗的笑容时,确实有着会是女童的珞尹的影子。

  「你、你、你为什么会、会变大……?」

  「我只是因为封印的咒文被迫变成幼体罢了。龙人本就不能用人类的年龄来计算,只有幼体和成体之分而已。」

  少年以清亮的嗓音滔滔不绝地说。这个声音……是捉住小神子时听到的声音。是珞尹协助她抓住了小神子。凭柚纪一个人的力量,那个术式当然不可能轻易成功。

  不,比起年龄、声音或是其他东西,对柚纪而言另外还有个更重要的「问题」。

  这时一个黑色的东西在脚边跳动了下。

  「呀——!蝗虫!」

  她发出尖叫声往后躲开。但由于腰部使不出力气,柚纪只能向后跌坐,边发出尖叫声边不争气地用手往后倒退。

  珞尹蹲下身子,以手指弹走蝗虫。好不容易才捡回一条命没被大蛇生吞,既幸运又勇敢的蝗虫就这么可怜地呈抛物线被弹飞至主殿角落,但柚纪一点也不同情它。在柚纪心目中,蝗虫是种比蛇还恐怖的威胁。蛇既不会跳也不会飞,也没有结实发达的大腿和毛茸茸的脚,加盐汆烫后咀嚼时,也不会在嘴里发出啪里啪里的声响。

  「没事了没事了,已经不见了喔。」

  珞尹笑着抱起柚纪,她泫然欲泣地紧紧攀住他的脖子,这时想起了那个,问题」。

  她一把推开珞尹,注视着他的胸膛,再伸手上上下下摸过一遍。真可怜,明明是豆蔻年华,胸部的隆起却比柚纪还要凄凉。

  ……不,不对。

  她尖叫一声往后跳开,又撞到了屁股。真是糟透了。

  「你……不是女孩子吗?可是,我记得『你身上没有任何东西』啊……」

  「龙人的幼体是没有性别的。变作成体之后,就是雌雄同体。所以现在就有东西了喔,你看……」

  「不,用不着给我看!」

  见他要解开腰带拉下裤子,柚纪慌忙制止。于是珞尹边解下原本用以绑住宽松衣服的绳子,边满不在乎地说:

  「无论是男是女都没有关系吧。我就是我,柚纪就是柚纪啊。」

  珞尹用绳子绑起凌乱的头发后,「嗯。」满意地点了点头,同时主殿的大门被人粗鲁推开。

  两人不约而同略微缩起脖子,转过头去。气喘吁吁地赶来的正是师父,身后还跟着左慈。

  「啊呀,被发现了……」

  柚纪缩成一团,悄悄躲到珞尹身后。

  一回过神,只见主殿呈现出一片狼借的惨状。祭坛被强风吹得乱七八糟,碎裂的碗、竹笼,供品的米、芝麻等东西散落一地。最引人注目的就是大蛇破碎的尸体,鲜血和肉块四处飞散。重新审视之后,甚至血腥到令人作呕。

  「这可真像是残暴的杀人现场呢。」

  左慈一派云淡风轻地老实陈述感想。

  怒气冲天的师父大步走来,抡起拳头依序敲向珞尹与柚纪的脑袋瓜。师父的拳头比石头还硬。脑浆顿时上下摇晃,柚纪一阵头晕目眩。

  「呜……用不着连珞尹也揍吧……」

  但因为柚纪让珞尹挡在自己前头,所以师父走来时无论如何都会碰上他。她双眼噙泪地抗议后,师父保持着高举拳头的动作,眨了眨眼再次看向珞尹。

  「什么,珞尹?啊,你是珞尹吗!」这个不良道士!还不知道是谁,总之就先揍再说吗?

  珞尹边揉着脑门边鼓起腮帮子,抬眼瞪向师父。在他身上感受到了危险的气息后,柚纪直冒冷汗。要是珞尹还对师父对自己大发雷霆一事怀恨在心的话……现在该不会珞尹的力量比师父还强大吧?要是一不小心,珞尹将师父……

  「师父,你别骂柚纪啦。是我找到了解咒的方法,请她帮忙。我们马上就把这里清理干净。」

  然而珞尹却让人措手不及地爽快收起怒气,露出灿烂的笑容。「对吧,柚纪?」见他向自己徽求同意,柚纪一脸茫然地点点头,同时也全身发痒打了个哆嗦。

  长大后的珞尹是个美少年。虽然小的时候就很可爱了,但现在手脚又变得更加修长,有着中域人轮廓分明的五官且眉清目秀,散发出与这附近土气少年们截然不同的高雅气质。如果精心打扮一番,说是天帝的儿子也会有人相信吧。

  曾是天真无邪女童的珞尹其实是男儿身,而且还是美少年,最后还袒护了柚纪。原本至今都是自己摆出姐姐的姿态,一直保护着珞尹啊。柚纪感到非常难为情,同时也有一点寂寞。

  Ⅳ

  这是个因呼吸困难而醒来,称不上舒适的早晨。

  微弱阳光自倾斜的天窗洒落进来,朦胧地照亮了甚至在屋内弥漫的白色雾气。仿佛沉浸在由白雾形成的沼泽底部一般——张开眼就是一如往常的光景。

  「嗯……?」

  不知为何身体好重,胸口好闷。就算挣扎,身体也动弹不得……这是当然的,因为珞尹正紧靠着柚纪的胸口呼呼大睡。原本这个睡榻就很小了,虽说是还在发育途中的少年少女,但完全不足以容纳两个人。

  柚纪冷冷地半眯起眼,低头瞪着那张祥和的睡脸,「下去!」然后用力一脚踢开。

  「好痛……你干嘛啦。」

  滚落至床底下的珞尹边揉着腰边咕哝抱怨。还敢问干嘛。

  「你什么时候偷跑进来的?」

  「你生什么气啊?我们之前不是每天都一起睡觉嘛。」

  「那是因为直到昨天之前珞尹还是小孩子。你现在长大了还紧攀在我身上的话,我会窒息吧。我不是在客房里为你铺好了床吗?」

  「呿。」

  珞尹在地板上盘腿就坐,搔了搔略长的头发,身上的睡衣依然是柚纪的旧衣服,袖子与裤脚短了一截。虽曾听说龙人不能用常人的成长速度来计算,但明明外表年纪相仿,珞尹的手脚却长了许多。这项事实铁铮铮地摆在眼前,让柚纪有些不高兴。别再让他穿自己的衣服,换穿左慈或师父的衣服吧。

  一大早就饱受屈辱,被迫认清自己的发育有多么不良后,柚纪气呼呼地准备更衣,解开了好几颗上衣的钮扣后倏地停下手。

  然后将理所当然似地赖在原地参观她换衣服的珞尹赶出房间。

  重新绑好辫子,整装完毕之后,柚纪走出房间,听见中庭方向传来了棍子互击的清脆声响。她绕到中庭一看,只见雾中有两道人影时合时分,或是蹬向地面腾空跳起,或是往前一跨、互相交错,挥下或架开棍子。

  是左慈与珞尹。

  一时间柚纪的目光被两人练武的身影吸引住。

  左慈护乐流棍术的身手堪称一流,连师父也拍胸脯挂保证,说他足以与护乐院本山的师父打成平手。令人惊讶的是,珞尹面对左慈却一步也不退让,与他正面交锋。珞尹身材较为娇小,也比较轻盈,说不定反而难以应付。当然左憨每一击也都加重了力道,不居下风。

  实力旗鼓相当。两人的打斗看似永远都不会结束,但还是到了分出胜负的时刻。

  珞尹闪过左慈的攻击后,利用自身的轻盈间不容发地将棍子往前送出。动作过大的左慈向无法变回防御架势。柚纪心想:这下子胜负已分。想必珞尹也十分确信吧,脸上闪过了游刀有余的笑容。

  然而,左慈冷静地注视着珞尹刺来的木棍,将木棍挟在腋下,再使尽全力往自己一拉。「咦?」出乎意料的反击令珞尹失去平衡往前扑倒。左慈压低修长的身躯,迅速钻进珞尹的上半身底下,然后揪起珞尹的身体将他摔了出去。长年来与左慈一同修行的柚纪也没见过这种招式。

  木棍飞进空中后不停旋转,珞尹的身体也飞进了半空中。他呈抛物线地往下坠落,背部底下是庭院里有着茂密尖枝的树木——

  「危险……!」

  柚纪不禁大喊。

  珞尹在半空中转过身子,往坠落地点伸出右手。

  「『炽』!」

  仿佛有落雷从天而降般,树木从中裂成两半,再往左右两边磅咚倒下,四周扬起了大量的黑烟与沙尘。珞尹钻过树木裂开后产生的缝隙,顺利着地——

  「哎唷!」

  看起来是这样,但他脚下却不小心踩空,跌坐在地。

  左慈将棍子的尖端抵在珞尹的眉心间,不慌不忙开口:

  「一分。」

  手心冒汗地看着两人的柚纪顿时浑身虚脱,吁了一大口气。她很想看看左慈落败的摸样,所以老实说有些可惜。但他要是真的输了,她又会不甘心。毕竟柚纪长年来都打不蠃左慈,实在无法忍受突然出现的珞尹却打赢了他。

  「可恶——」

  珞尹不服气地嘟哝,起身挥落裤子上的泥土。左慈将手巾丢向珞尹,两人各自擦汗。

  「刚才你那个摔人的招式是什么?也教教我吧。」

  「好啊。珞尹的资质很好,再过五年就能超越我了吧。」

  「咦——我却要四千年吗?」

  见到两个男人似乎互相认可了对方,柚纪不禁觉得自己遭到排挤,插进两人间的对话。收到了前途大有可为的弟子后,左慈显得相当满意,这点也让柚纪老大不高兴。

  「不过,真是头痛呢。这样一来就无法晾衣服了。珞尹,打扫完灵堂之后,去山上找一棵替代的尉回来吧。」

  左慈看向凄惨地变作两半又冒着黑烟的庭院澍木,扬了扬下巴。因为这棵树与另一棵为一对,平常都将晾衣竿横挂在上头。

  「咦——我一个人吗?」

  「澍是你破坏的吧。不然的话,从明天起你尿床的被子就无法晾干喔。」

  「我、我已经不是幼体了,不会再尿床了啦!我也没办法啊,长时间维持幼体之后,连心智年龄也跟着下降了……」

  尽管嘴上叨念着真爱使唤人,那日午后珞尹仍是上山,轻轻松松地拔回了一棵大小正好适合挂晾衣竿的树。还顺便猎了野兔当作野味,于是当晚难得地吃到了兔肉锅。

  珞尹眨眼间就融入了道观的生活。左慈毫不客气地指使珞尹做事,而且实际上因为珞尹拥有强大的方术法力,也确实帮了很大的忙。他开朗活泼,无论和谁都相处融洽。原本柚纪还担心珞尹会不会讨厌师父,但她似乎想太多了。珞尹也从容自在地出入师父的房间,好奇地问些神仙的故事或大陆的历史。师父就像多了一个可靠的弟子、代替不爱念书的柚纪,也乐呵呵地教导珞尹许多事情。

  仿佛自己的位置被人占走了般,柚纪觉得有些无趣。

  就算到了平常只有柚纪一个人得在主殿里练习气功的时间,师父也因为和珞尹聊天聊得入迷,忘了那一天柚纪有额外修行。突然得闲,她跑到厨房边拿起晚饭用的南瓜去籽边发牢骚后,连左慈也嫌她碍事,赶她离开厨房说:「等会儿我会吩咐珞尹挖籽,你就不用帮忙了。」虽然每次听到师父和左慈唠唠叨叨,她都觉得很烦,但现在不念了,她又觉得

  少了点什么。

  换言之,她发现自己心里竟存有着孩子般的独占欲,希望师父他们的注意力部只放在自己身上。柚纪不由得对自己感到幻灭。十五岁不是小孩子了……绝对、不是。

  柚纪趴在自己房间的床上闷闷不乐,但一味翻来覆去也只是徒增空虚。于是她慢吞吞地起身坐在书桌前,磨好墨汁,准备好崭新的纸张后,托着腮沉思半晌。

  「……嗯!」

  她拿起细毛笔,洋洋洒洒地写下几行字。

  一、龙人铜手印

  一、能人故乡的土

  一、龙人温泉馒头

  一、龙人诚心制作的驱邪符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紧靠在书桌前,一个人笑嘻嘻地埋头苦思着要设计哪些产品。只要一想到赚钱的事情,就很幸福呢。烦闷的心情顿时一扫而空,她对自己称稍放下心来。这样子举棋不定,真不像是自己。她一点也不想对珞尹产生丑陋的嫉妒心。

  龙人出产的吉祥物生意出奇地好,柚纪也彻底恢复了好心情。由于珞尹并未刻意隐瞒内已是龙人,县里居民一得知稀奇罕见的食客正住在道观里,开始前仆后碰地赶来道观参观,吉祥物也卖得供不应求(但是第二天就被师父发现,说教了一番后就不许她再卖了)。县里的年轻姑娘也为了一睹珞尹的风采一窝蜂拥来,尖叫声此起彼落。

  道观前所未有的繁荣兴盛,既热闹又和平的日子一天天过去。

  但是,有两件事情令柚纪十分苦恼。第一,是自从命令珞尹去寻找树木之后,他就变得非常喜欢上山,狩猎野兔、山猪等动物当作土产带回来固然很好,但也捉回了让人敬而远之的一大笼蝗虫。

  第二件事情,就是他和幼体时一样,时常天真无邪地钻进柚纪的被窝,或是想与她一起洗澡。

  □

  「左慈,水再帮我加热一点吧。」

  柚纪打开推窗探出身子吆喝后,坐在小屋外头顾着炉灶的却不是左慈,而是珞尹。珞尹举目朝她看来,眨了眨眼之后,视线从柚纪的脸庞略微往下移,然后咧嘴一笑。

  循着珞尹的目光,柚纪也跟着低头往下看——

  「啊!噢!」

  她赶忙遮起自己暴露在外的胸脯,将脑袋缩回窗户里,同时脚底一滑向后跌倒,后脑勺也跟着撞上浴桶边缘,「当——」的一声巨响,脑袋阵阵发麻。

  「呜……」

  她才抱着脑袋发出闷哼,就见珞尹透过窗户往里头看来,嘻嘻贼笑。她捉起提桶往他丢去,「笨蛋,不准偷看!」然后就像一只在陆地上遭逢惨事逃回家的河童,脚步踉跄地跨过浴桶,将身子浸在热水里。她的后脑勺发麻刺痛,用热水冲洗噙泪的双眼。

  「喂,我们一起洗澡吧。」

  珞尹含笑的声音隔着窗户传来。

  「不要。」

  「小气。」

  「下次再偷看的话,我就把你吊起来喔。」

  柚纪让热水直浸到肩膀,背对着窗户,没好气地宣告。长大之后的珞尹肯定明白男女有别,却故意装得一派纯真无邪,钻进柚纪的被窝里或洗澡时闯进来。明明年幼的珞尹那般天真可爱,没想到真面目竟是这样一个好色少年。之前竟都毫无防备地与他一起洗澡睡觉,自己真是太不小心了。

  珞尹似乎为炉灶添了柴火,洗澡水的热度变得刚刚好。感受着宜人热气后,连负面心情也溶解消失。柚纪将身子浸进热水里直至鼻子上方,吐一口气后,水面冒出大量泡泡。

  「柚纪,你愿不愿意当我的新娘?」

  令不防地珞尹认真的话声传来。

  柚纪不由得一口气吐出剩余的空气,想要呼吸时却喝进了热水。她咳嗽连连,珞尹的声音又紧接着在后方响起。

  「我们一起去崑仑山吧。我在崑仑山上有房子,希望柚纪能成为我的新娘,我再带你一起回去。」

  「等、等一下,珞尹,怎么这么突然——」

  柚纪咳嗽着仰过头去,珞尹的脸庞又再度出现在窗边,脸上却没有一丝方才的吊儿郎当微笑。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一本正经地凝视着她。

  不过数天之前还等同是她妹妹的珞尹突然变成美少年后,现在又向她求婚,柚纪一时间消化不了这么多事情,眼前一片天旋地转。不,有可能是洗澡水太热,脑部有些充血了。她并不清楚珞尹的想法,但至少自己至今从未将珞尹视作成亲对象。虽然已经说过了,但这是因为直到几天前他还等同是她的妹妹。

  柚纪半想打马虎眼地板起脸孔。

  「不、不要捉弄我啦。」

  「我没有捉弄你,谁会在求婚时开玩笑啊。」

  见他极其正经地反驳,柚纪不由得有些心跳加快。

  「我会让很多侍女服侍你,让你过着公主般的生活。我的房子很大喔,澡间里也不是这种金属制铁盆,而是用大理石做成的大浴池。柚纪喜欢露天浴池吗?崑仑山那里到处都是美景。泡在大理石露天浴池里往外看去,景色一定非常壮观。柚纪想要什么,我统统都会送给你。不管是银子还是宝石。」

  听到这句话,柚纪的耳朵动了一下,产生反应。

  「银子?」

  她不禁浮出水面,倚着浴桶探出身子。

  「嗯。」

  「宝石?」

  「嗯。」

  「翡翠呢?珍珠呢?金刚石呢?」

  「嗯、嗯。」

  她双眼闪闪发亮地接连追问。反而是珞尹脸颊抽搐,显得有些退缩。

  「啊,等一下,可能太快了……」

  「站住,男子汉说话算话。」

  她脸色一沉叫住对方,于是正无精打采地想离开窗边的珞尹没志气地耸了耸肩。

  佃足柚纪忽然一脸沉思,将探出去的身子又泡回热水里,下颔靠在浴桶边缘苦恼地皱起眉道:

  「嗯……可是,抱歉,还是不行。我要是去了崑仑山,就没有人管理道观的财物了。因为我要是不在,道间道观很快就会倒闭的。」

  「这种道观让它倒闭不就好了嘛。」

  「不行啦,师父会流落街头的。好歹他是我的恩人,在师父死掉之前,我得一直照顾他才行。」

  「那么,师父一死,你就不会有留恋了吧?」

  珞尹满不在乎地低声说,起先柚纪没有放在心上,随后才吃惊地抬头看向窗户。但是窗边已不见珞尹的身影。

  「珞尹?」

  背后的热水忽然溅起水花。回头一看,只见一条鱼正在洗澡水里游泳。当然,刚才水里半条鱼也没有。那是条有着绯色身躯、非常美丽的鲤鱼。

  绯鲤优雅地摆动身躯,跳出水面后,下一秒变成了珞尹。

  「你、你这家伙,怎么跑进来了!」

  见他还能施展出这种法术,柚纪早已不感到惊讶。她用两手护住身子,背部紧贴着浴桶内侧,但珞尹像要挡住她的去路般,双手分别搭在浴桶的左右两侧,光滑细致的肌肤自他湿透的衣服底下透了出来。想必他背上龙人证明的羽翼痕迹也正若隐若现吧。

  「喂,师父一死,你就不会有留恋了吧?」

  珞尹在极近距离下注视着她,以令人不寒而栗的的冷峻嗓音又问了一次。他伸出右手将柚纪的左手拉离开她的身躯,暴露出她遮掩的胸脯。「呀!」柚纪吓得浑身一僵。自珞尹刘海滴下的热水变作冰冷水珠,落在柚纪的脸颊上,尽管身体泡在热水里,她却觉得有些寒冷。衬得珞尹的身影朦朦胧胧的白色热气也仿佛不再是水蒸气,而是更加冰冷、从隆冬结冰湖面上冒出的冶空气。

  珞尹身上散发的气息与平时开朗活泼的他大相径庭,简直就像出现了另一个人格般,柚纪完全无法适应。

  「珞尹……?」

  「我喜欢柚纪,是真的。我在此正式向你求婚,成为我的第八位新娘吧。」

  「……嗯?」

  柚纪紧靠在浴桶上,眨了眨眼,复述道:

  「第八位?」

  「嗯。我七个妻子每个人胸部都很丰满,所以胸部不成问题。就算只有柚纪一个人是平胸,我也毫不在意喔。柚纪这样也很稀奇,没什么不好。」

  珞尹又变回平时的摸样,爽朗地侃侃而谈。反倒是柚纪从后背开始生起阵阵怒意。

  她僵着太阳穴瞪向珞尹,以指尖在水面上迅速写下咒文。

  「急急如律令,『突』!」

  咒文生效后,一道水柱从水面至天花板一直线地往上窜起,淹没了珞尹整张俊脸,珞尹承受不住地往后退缩,柚纪毫不留情地踢向他的肚子,再将他踹出浴桶。珞尹茌地板上跌了个四脚朝天后,她又乘胜追击地拿起提桶掬水泼他。

  「给我滚出去!」

  □

  刚沐浴完毕的热烫肌肤暴露在闷热的夜气里后,浑身变得更加燥热,柚纪走在主屋的屋檐底下,突然听见了咳嗽声。师父自茅房的方向摇摇晃晃走来,没于夜色里的削瘦身躯宛如中庭里低垂着头的垂柳。

  发现到柚纪后,师父停止咳嗽。

  「师父,你怎么啦?」

  「嗯,好像感冒了呢。」

  「现在明明是夏天耶……」

  至于柚纪,别说是受风寒了,她甚至热得快被烤熟了。

  「左慈,去泡杯茶吧。」

  师父出声说完,不知是何时出现,已在屋檐底下待命的左慈应了声:「是,师父。」接着走向厨房。左慈身上的气息如轻飘飘纸片般薄弱,师父与柚纪一同目送他留有白发的背影远去后,师父勾起嘴角嘿嘿笑道:

  「左慈真是能干的老婆呢。」

  柚纪一点也不觉得师父的玩笑话好笑。

  「师父别老是让左慈担任老婆的角色啦,你还不打算认真讨个老婆吗?」

  「老婆吗……我都四十岁了,现在不晓得还有没有貌美如花的寡妇愿意嫁给我呢。」

  所以说,为什么仅限于寡妇啊?总觉得师父在敷衍自己,柚纪有些不高兴。师父泰然自若地无视于柚纪的臭脸,白袖兜里掏出烟草后点燃火柴。师父津津有味似地抽着烟,又轻咳了几声。白色棉絮般的烟雾不断冒出,随即又消散无踪。不自然的沉默令柚纪坐立难安,于是在脑海里寻找话题。

  「刚才珞尹向我求婚了,说想带我一起回崑仑山。」

  这件事其实不说也无妨——一瞬间她感到后悔,但马上又涌起了更多的兴趣与期待,好奇着师父会做何反应。然而,师父的反应只让柚纪更加气馁。

  「喔,那不错嘛。能被选上成为龙人的新娘,员是了不起呢。听说龙人的故乡可是四季常春的桃花源喔,连我也想嫁过去呢。」

  「可是我是第八个新娘耶,珞尹已经有七位妻子了。」

  「喔喔,真是可靠呢。珞尹和我不一样,看起来经验相当丰富哪。」

  「真是的,正经一点啦!」

  「因为找还是童男嘛——真希望能有个熟知酸甜苦辣滋味的成熟寡妇从头到脚好好教导我呢。寡妇到底在哪儿呢,快点从天而降吧。」

  师父又朝空中吐了一口白色烟团后,东倒西歪地迈开步伐。留在原地的柚纪张口结舌,呆若木鸡。她愤慨地吸一口气,朝着如柳枝般瘦弱的背影大喊:

  「我、我真的要嫁过去喔!没有人可以继承道观也没关系吗?」

  师父头也不回,仅抖动着肩膀大笑。

  「哈,去吧去吧。谁要将道观交给你这样一个乳臭未干的小鬼头啊。」

  「茶已经泡好了。」左慈的话声自厨房里传来,师父左右晃动着肩膀,消失在厨房里。施软施硬皆不奏效,最后又被说是乳臭未干。面对如此无情的反应,目送着师父背影的柚纪比起愤怒,反而更加哑口无言。

  是她太高估自己了吗?她一直以为成功地解除了珞尹枷锁的咒文后,身为道士的自己已有所成长,师父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吧。她不再是只会碍手碍脚的被保护者,差不多该认可她已能独当一面了吧。但是看师父的反应,他似乎从未将柚纪当作一个女人看待,并考虑将来娶她进门;从道士这方面来看,也完全不打算将道观托付给她。

  她想获得认同,成为师父的「某种存在」。什么都好,只要能保证师父今后会一直将自己留在身边。她就只是想要一点回应而已呀。

  她垂下目光,紧咬下唇。

  随着一股微弱的气息飘来,朝下的视野一隅里出现了左慈的鞋尖。

  「……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会认同我呢?再一年?两年?还是三年?」

  她噘起嘴小声咕哝。她并不是想听到答案,只是发牢骚罢了。况且左慈也不可能认真地说些值得参考的回答。

  「也许已经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咦?」

  柚纪仰头看向高挑的左慈反问。左慈每次说话大多会偏离主题,而且让人一头雾水。

  左慈眯起双眼露出微笑。他的笑容可不是常常能见到的。那抹微笑让人联想到了悬挂在晴朗夜空里的新月,虽然很浅,却非常澄澈。柚纪怔怔地抬头看着他,于是他将大手放在她的脑袋瓜上,接着又说:

  「师父和我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你能幸福。希望你的未来就像是反常地有大群蝗虫过境的田地般,一片开朗辽阔,无止尽地往前延伸……」

  「……我的未来会被蝗虫吃光光吗?真是一点梦想和希望也没有。」

  柚纪半眯起眼反驳他,完全听不出前后句子有什么关联。「我也替柚纪泡了茶喔,走吧。」左慈轻抚了一下柚纪的辫子,迈步离开。因此那番难解话语背后的含义依旧暧昧不叫,却也来不及深究。

  Ⅴ

  数天前起,碧耀频频在北方山中感受到了人的气息。这种季节若独自一人入山,极有可能因大雾而迷失方向,进而踩着泥泞失足打滑,在山上遇难。即便是当地经验老道的猎人,也会小心行事。然而那个人的气息却不会在险恶又错综复杂的山道里迷路,反而如野兽般轻盈地东奔西跳,更不费吹灰之力地捕捉到了山猪、野兔,或是食用昆虫等生物。对方自由自在地在山里穿梭,跃过山林间流动的汹涌河流。身手既像野兽或鸟儿,也像吹过林木缝隙间的风。

  难道是传说中的仙人吗?碧耀每天都在妓楼里过着犹如被人上了脚镰的日子,在她看来,那股气自由且闲适到了令人不可置信的地步。透过破碎的镜子观察那股气后,不知不觉间碧耀的内心产生了近乎憧憬的情感。

  「你是谁?为何观察我?」

  某天,那股气主动接触碧耀。

  说是大人却又有些稚气,但又不似幼童那般口齿不清。是少年的声音。话虽如此,如田不是仙人,要利用声音掩饰年龄也是易如反掌吧。

  这是头一回有人察觉到了碧耀在「观察」他。碧耀又惊讶又紧张,回应那道声音。

  「我是一个拉二胡卖唱的普通女子……只是因为看得到你的气,才看着你而已。你在那里做什么呢?」

  「兔雨的山都很不错,我很喜欢。龙脉错综复杂,到处都断断续续,阴气很强。这种山可以培育出生存能力强的好虫子。我之前住的那座山阳气过盛,养不了虫。」

  那道话声既兴奋又天真无邪地解释,听来就像趁着长假跑到田间捉虫的小男孩。龙脉断断续续的地形,在风水上有着负面含义。自古以来人们都说,龙脉产生的精气能够毫无窒碍地流动,龙穴里充满强大的气的地方,才是促使人类与城镇繁荣、亡者能够安息的理想土地。

  「我的虫子们都比较喜欢住在这种地方。」

  少年就像在自豪地展示着自己捉来的虫子般,一面说明,一面从地底下挖出某样东西。看起来是个大壶。大壶底部过于漆黑,碧耀无法透过镜子看穿,但能感受到一股非常阴郁的气。

  「那是什么?」

  「是我养的虫子。就给你看看吧。」

  少年兴奋雀跃地抱着那个壶,放在地面上。

  「喔,只剩下你一个了吗?很好,出来吧。」

  他将手伸进大壶里,从底部拿出某种东西。现身的那样东西在少年手上蠢蠢祟动。是生物。在模糊的视野中,碧耀可以看见生物又黑又亮的身躯,以及弯曲的尾巴。尾巴的尖端如针一般尖锐——毒针。是毒蝎。

  如果是年幼的孩童,只要被那根针扎到一下就有可能命丧黄泉,少年却全无惧色地将它捧在掌心上,抚摸它的身体。无论是他的动作,还是对蝎子流露出的爱情,都单纯只是一个喜欢虫子的活泼少年,丝毫没有恶意。但是,他身上却缠绕着挥之不去的不祥气息。尽管他自身没有邪念,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凶兆。

  碧耀内心掀起骇浪。

  他是柚纪会带来的那个龙人之子——

  「很好,乖孩子。是吗?你饿了啊,那么去吃你喜欢的东西吧。」

  蝎子甩动了下拥有毒针的尾巴后,自少年的手上消失。蝎子的气过于微弱,一离开少年后,随即与栖息在山中的各式生物的气混杂在一起,碧耀无法再透过镜子捕捉到它。

  剩下的,只有面露微笑、目送蝎子离去的少年的气息。

  「欸,你……」

  「沙沙!」

  忽地强风吹来,无数枝极嘈杂地沙沙作响。一阵骤雨袭向山头。猛烈的风雨摇晃着树群,刹那间周遭被昏暗的雨幕包围。

  「啊!」

  一根断枝扑向脸庞,碧耀不由得别过头去。

  下一秒,她的意识自山中抽离,被拉回到了妓楼的华栏里。仅有镜面破碎的精巧银制手镜躺在她的膝盖上,四周也当然不见任何飞来的断枝。

  她立起膝盖挨近华栏,伸手搭在朱漆格子上观看屋外。手镜从膝盖往下滑落。漆黑的乌云正覆住北方山岭,空气中有着浓厚的雨的气味。山上的骤雨不久也会抵达兔雨县吧。今夜来小四马路寻芳问柳的客人可能也会减少。

  她的思绪转往山脚下的道观。道观上空已被阴暗的雨云笼罩。先前没能看清的凶兆就潜藏在那团乌云的正中央。正如她所担心的,果然那个凶兆与柚纪有关。

  风挟带着雨的气味刮向脸颊,吹起了碧耀的长发。

  「柚纪……」

  雨很快地落了下来,碧耀的手指勾在格子上,雨滴点点打湿了她的脸颊。

  「变化要开始了,柚纪……」

  这场恐怕会颠覆你人生的变化旋涡,会将你完全吞噬吧。你所珍惜的那些日子,也会自你手中流失吧。无可言喻的难忍绝望感会笼罩你,将你击垮吧。

  但是,请你千万不要认输。如果是你,一定能够跨越这道难关。

  章之参 黄金之龙的殒落

  Ⅰ

  「啊啊,肚子好饿。留置所里的饭菜为什么老是只有豆芽菜呢。吃豆芽菜哪能填饱肚子。肉,咱要肉!再不吃肉的话咱就要枯萎了。不管是野兽还是虫子都好,快点给咱有灵魂的东西吧!」

  原本听说五龙州是穷乡僻壤之地,兔雨县却出乎意料地繁华热闹。田间乡下的气息确实相当浓厚,但市集繁荣兴盛,傍晚男人们一边谈笑风生一边享用凉茶。市集上流通的货物种类也丰富多元,也有几处摊子在贩卖西域的物品。卖着源自西域的烤羊肉串的摊贩飘来了阵阵香气逼人的白烟,让人不由得口水直流。要是能一手拿着烤羊肉串一手喝着香料茶,真是人生最大享受。

  「喂,伊鲁克,快去找卖蝗虫的店家吧。你明明跟咱约好了,会让咱吃蝗虫吃到饱的。」

  但是,他身上的金块还无法兑换成银两,眼下既买不起一串烤羊肉,更是身无分文。要是逃狱后马上就去换钱,很快就会被官兵循线找到。

  「喂,伊鲁克——喂喂,你有没有在听咱说话啊?喂——伊鲁克,烤羊肉串也不错啦,但咱比较想吃蝗虫。蝗虫、蝗虫、蝗虫。」

  如果附近有天聆教的教会,也许还能请教会的人施舍给自己一碗香料茶,但偏偏在这种边疆地带,天聆教依然被视为异端宗教。这正是五龙州还是荒僻乡间的最佳证明。既顽固又排外的乡下人,总是非常排斥外头的未知事物传至本地。听说传教工作很难深入此地,百姓却笃信那些以可疑的咒文和咒术维生的妖术师所创立的民间宗教。

  「喂喂喂喂,蝗虫蝗虫蝗虫蝗——」

  「吵死了!」

  他终于忍无可忍,将拳头塞进自己嘴里,压住一个劲儿地喋喋不休的可恨舌头。

  「够了!给我闭嘴,你这只下贱的癞蛤蟆,亏我从刚才起还一直拼命想当作什么也没听见。」

  「你干嘛假装没听见?」

  「我已经说过好几万遍了,就是我绝绝对对不会承认你们的存在。没错,在说话的人是我,全部部是我,没有其他人。我在和空气讲话。」

  「你那样才是脑筋不正常的人吧?」

  「与其要承认你们的存在,我宁愿别人以为我脑筋不正常。」

  两道话声中,一个声音有如老人般沙哑含糊,音程却又如幼童般尖锐高亢,抑扬顿挫十分分明;另一个是伊鲁克原本低沉又浑厚的嗓音,但语调平板没有起伏。音程高低既不同、发音也明显大相径庭的两道声音,正互相争夺着一个人类的声带一前一后说话;这副模样在旁人看来,当然会觉得他脑筋有问题,几个擦身而遇的路人朝他投来狐疑的视线。他也知道自己的言行举止很诡异。逃狱之人不宜引人注目,因此他在大衣外头披上一块破布,隐藏起自己的气息穿过市集。

  他的旅费别说是见底了,根本是破了个大洞再朝地底前进,所以必须尽早找到能不留下蛛丝马迹地换钱的地方,之后再去那个小丫头说的什么赵道士的道观……

  「嘴上一直批评人家,结果你还是要去麻烦你口中的妖术师嘛。信奉唯一神只的天聆教牧师竟然要去拜托异教僧侣——」

  蟾蜍再次占据声带,发出了「嘓呵呵」刺耳的尖笑声。伊鲁克予以忽视,加快脚步。

  「喔哇!」

  此时左脚毫无预警地停下,只剩右脚在半空中晃动,他往前扑倒,险些咬到舌头。

  「真是的,搞什么啊。」

  「是猫。」

  蟾蜍代替左脚回答。只见一只猫儿正横切过眼前的道路,喵——地叫了一声后,小跑步地跑进胡同。直到猫儿的身影消失之前,左脚都坚决地不肯往前跨出一步,还在原地微微发抖。同时伊鲁克当然也动弹不得。左脚上的这家伙明明是只狗,却怕猫怕得不得了。

  「夷以前曾经因为猫尝到了很大的苦头嘛。」

  肚子里的蟾蜍又嘓呵呵地笑了起来。正巧错身而过的路人女子听见这阵奇怪的笑声后大吃一惊,显而易见地拐了个大弯绕过他。尽管伊鲁克对路人的此种反应已经习以为常,但还是有些泄气。试想,一个男人身上披着破布,边走在路上边瞪大双眼,还发出诡谲的闷笑声,又会突然停在原地不动、双脚不住发抖。很明显不是脑袋有问题,就是身上有什么一接近就有可能会传染的某种疾病发作了吧。

  「如果能斩断和你们的孽缘,就算是妖术师,我也会很开心地与他们合作。」

  「你就这么想赶走咱和夷吗?甚至不惜去拜托你最讨厌的妖术师。对了,你的宗教里不是有一句话叫作三位一体?咱们现在不就是这样吗?」

  「根本不一样!别胡说八道了。」

  「别这么说嘛,让咱们好好相处吧。伊鲁克,只要你愿意接受,咱们就能为你带来财富和好运喔。呐,毕竟咱也不讨厌你……」

  「但我讨厌你。够了,别再说话了,缩回肚子里吧。」

  「啐……你这个大笨蛋!」

  蟾蜍撂下一句咒骂后离开了喉咙,没好气地蜷缩在胃底。

  伊鲁克心情苦涩地撩起以破布藏起的刘海。那是被他人比喻为蜂蜜,颜色在中域相当罕见的鬈发。

  听它那种说法,简直像是自己在虐待它们一样。我有错吗?无论走到哪里都会被人当作是可疑人士看待,失去了亲人也失去了栖身之所,又得穷尽一生追杀那个小鬼头,观在退学会了把整瑕拳头塞进自己嘴里的绝技,这些全都是我的错吗?主啊,我只想静静地走在街头,而不引来任何人狐疑的眼光。都怪那只两栖类老是喋喋不休,害我每天喉咙都又干又渴。我只希望每晚都能安心地一觉到天亮,半夜不会有蟾蜍突然占据自己的声带说起话采。难道我曾犯下了什么天大的罪过,连这点小小的幸福也不被允许吗?

  ……啊,的确是犯下了没错。

  伊鲁克仰望苍天,在心里询问神只,结果是自问自答,最后自嘲地吁了口气。

  「……卑缕,蝗虫的话……就等我换到钱吧。」

  他说,同时又恨恨地心想:为何自己非得顾虑对方的心情不可啊?

  卑缕又往上挤到喉咙来,开心地笑了。笑的时候,喉结就像蟾蜍一样鼓了起来。他都说过好几次了,别做这种诡异的动作。「因为我可受不了在你吃到蝗虫之前,要一直听你抱怨。别误会了,我还是非常讨厌你。」

  穿过市集的热闹喧嚣后,待他回神,他已经置身在景色与方才大不相同的地区。现在正好是太阳西斜的时分。沿着街道而立,有着华丽镂空图样的灯笼一个个接连亮起,其朦胧的光芒照亮了因微红薄雾而暧昧不明的街道。

  一排长屋沿着街道一路毗连至遥远的前方,每栋长屋在比路面高约半间(约九十公分)之处皆设有涂着鲜艳朱漆的栏杆。穿着流行衣裳、化着花俏大浓妆的女人们将肩膀或后背倚着栏杆内侧,或以无神的双眼望着路上熙来攘往的男子,或以令人浑身酥软的甜腻嗓音招揽客人。香油味极重的香气在鼻间缠绕不去,天空看来不可思议地低。这处地区有一种独特的封闭感,仿佛整个世界皆被关进了灯笼火光所能触及的范围里。空气毫无流通、停滞不前,就连香油的香气也化作了淤塞的恶臭。

  原来是花街啊。纵然是边疆地带,但这座城市规模不小,会有这种地区也不足为怪。这些女人的客人大概部是庶民和下级官员吧,与都市相比,素质较为混杂,貌似没有受过任何训练。

  「客官,赏个光吧。」

  一道有如精致玻璃风铃的清澈嗓音唤住了他。

  伊鲁克正好走到其中一栋长屋前,外形仿造了都市风现代瓦斯灯的灯笼照亮长屋。雪白的纤细手指正从栏杆缝隙间伸出来向他招手。

  「拥有绿色眼睛的客官,请赏个光吧。」

  虽说中域人五官较为平坦,看起来比较年轻,但这名女孩至多才十五岁上下吧。在伊鲁克看来,根本还是黄毛小丫头。那名少女屈膝斜坐在木质地板上,敞开的衣裳下摆可以见到雪白的裸足。无论手腕还是双脚都还非常纤细,尚未完全蜕变成女人。

  「客官,您的眼光真好呢。她是我们妓楼里最受欢迎的姑娘喔,名字叫作碧耀。」

  负责招呼的小厮立即凑上前来,以谄媚的语调向他攀谈。

  「这孩子的二胡和歌声都无话可说,在这一带是出了名的。既会咏诗,也能陪您一起下棋,是个就算服侍首都官员也不会失了脸面的才女呢。等夜一深,更是马上就有客官指名。但如果是现在,本店的红牌就是客官您一个人的。本店以客人至上,服务最亲切,交易笔笔透明,也很欢迎客人进来看看。最开始的一刻钟是三五〇闵,延长时间的话,每半刻是一五〇闵。除此之外不收取任何费用。当然延长时间之后,您若想要更多服务也是不成问题……」

  卑缕被挑起了好奇心后,鼓起喉咙,但伊鲁克半点兴趣也没有。这只笨蟾蜍,以为我的职业是什么啊。

  他以西域方言凶狠地低声啐道:「白痴,快点消失吧!」尽管听不懂意思,但负责招呼的小厮似乎仍是感受到了威吓,讨好的笑容瞬间僵住。小厮探头看向破布底下,见到与中域人不同的瞳孔颜色后,顿时又惊又惧,但马上重新摆起架子,咂嘴的同时,努力在脸上维持住些许威严。

  「呿,只看不买吗?没打算上门光顾的话,就别在这种地方闲晃蹓躂啊,异国人。」

  小厮口吐恶言又吐了口口水后,很显然是落荒而逃地匆忙转身离开。伊鲁克毫不发火,仅用破布拭去脸颊上的口水。小厮早已变换语气,很快地又开始向其他客人攀谈。

  「上门光顾一下不就好了嘛。」

  「我说过了吧,我没钱。」

  「那换到银两之后再过来吧,咱喜欢那个姑娘。」

  见卑缕继续讲些不正经的话,伊鲁克捏起自己的脸颊令它闭嘴。少女隔着栏杆诧异地看着这一幕。光是今天,就已数不清是第几次招来了他人奇异的眼光,伊鲁克不禁浑身乏力。

  然而少女毫不避讳,惹人怜爱地偏过小脑袋瓜,带着光泽的红唇微启后,咯咯轻笑了起来。一头乌黑的长长秀发披在穿着淡紫色衣裳的纤巧肩头上。

  「可惜,客官您不买下我吗?」

  「抱歉,你找其他人吧。因为我是个身心皆献给主的圣职者。」

  「真希望是您买下我呢。您的相貌这么俊秀,还有着一双不可思议的雾色眼睛……真想再靠近一点看看呢。」

  「那真是我的光荣,谢了。如果五年后还能再见面,届时再约我吧。啊,但是请在妓楼外头。」

  伊鲁克语气轻佻地答,但内心有些困惑,因为自己无法看出她的年纪,判定她是少女还是女人。与刚才的惹人怜爱微笑不同,当她垂下眼帘噘起双唇娇嗔时,身上竟散发出成年女子那种令人无法捉摸的妖魅。未盘起来任其垂落的秀发飘出了阵阵香油的香甜气味。别说是少女了,她甚至胜于年轻女子,有着成熟女人那般令人沉醉的韵味。假使自己的判断没错,这名少女真的才十五岁上下的话,那么她在短短的十几年间究竟度过了怎样的人生,身上才能散发出此种历经沧桑般的韵味?

  原来如此,难怪能成为红牌。这名少女浑身上下散发一种神秘的氛围,使得路过的人们都会不由自主驻足片刻。

  伊鲁克一瞬间心想:为了买到自己的自由,她得筹到多少钱才够呢?就算将装在鞋底的金块全送给她,大概也只够塞牙缝吧。据说只要一表示想为姑娘赎身,吝啬贪财的老鸨就会马上狮子大开口,要求支付巨额的赎款。

  ……别再想这些无谓的事了。驻足太久的话,似乎会产生麻烦的情感。况且依自己现在的处境,根本没有余力去同情他人。

  「欸,人天生都会被分配到同等的幸与不幸,但是为什么呢……您只拥有不幸呢。您还这么年轻,应该也不是用尽了所有的运气吧。然而,你的幸运却已悉数被不幸吞噬了……」

  像是预言又像是神谕一般,少女莫测高深地如是说。

  正想快步离开妓楼前的伊鲁克有些吃惊地停下脚步。

  少女垂下长长的睫毛,以指尖描绘着放在膝上的手镜边缘。那个制工精巧的银制手镜看似来自西域,想必会经摔落在地,镜面上留有拼凑修复的痕迹。

  伊鲁克勾起两边的嘴角,带着蟾蜍的表情笑了。

  「这正是为什么他人称呼我为『伊鲁克』(Ill Iuck)啊。」

  Ⅱ

  在柚纪看来,珞尹简直喜欢山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有时一个不留神,他还会从早到晚一整天都待在山里。嗯,毕竟现在已经不是幼体了,也不用担心他会迷路;珞尹又有着高深法力,更不用担心他会被失控的山猪给撞晕过去。话虽如此,连日来在骤雨的肆虐下,河川不仅水量暴涨,土质也变得松垮。就算不会输给山猪,还是要万事小心。

  「珞尹——等一下就要吃晚饭了喔!珞尹——?」

  又跑到山上去了吗?今日也是晌午一过,珞尹就跑得不见人影,直到黄昏也还没回来。柚纪在道观里绕了一圈,站在门柱旁向外头呼叫了好几声后,放弃继续找人。

  对于珞尹近日来的举动,柚纪有些——真的只是有些——不太高兴。他闲晃出门之后,就几乎不会待在道观里。明明才刚向人求婚,这种行为不会太冷淡吗?不不,她当然不打算接受他的求婚,单纯只是就一般情况而言,被求婚的女子应该都会有这种反应吧。女人都是如此任性,

  当时珞尹也许是认真的,但他的情绪有时非常反复无常,柚纪无法马上跟上他。才觉得他天真无邪又开朗热情,接着却又流露出冷酷到让人不寒而栗的另一面。柚纪隐约察觉到了珞尹拥有双重性格。就像在名为珞尹的开朗少年体内,还栖宿着另一个人……柚纪不知道该如何准确形容,但举例来说,就像栖息在那个西域异教徒体内的蛊,但又不一样,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未知事物。

  夕阳就要落下,朱漆门柱宛如自地面朝天耸立的两道黑烟,染上了漆黑如墨的色彩。令天中午又下起了骤雨,地面泥泞一片,四处可见黑压压的水洼。

  柚纪转身背对门柱,正要走回道观时——

  她在身后感受到了某人的气息。反射性地想纵身跳开时,一只套着黑衣的长臂却忽然出现,勾住柚纪的颈项将她拉了过去。原来对方一道躲在门柱后头。

  「喂。」

  低沉的嗓音自头顶上方传来。柚纪想仰起头,脖子却被对方的手臂牢牢固定住,根本动弹不得。但她立刻就猜到了声音的主人是谁。

  「异教徒!我可没听说过你已经接受完审判了喔。我应该说过了吧,要你双手被砍掉之后再来找我。」

  他的手腕前方还确切无疑地连着男人粗糙的双手。大衣上留置所的霉臭味扑鼻而来。

  「一旦你逃狱,不用等判决,就已经确定是个罪犯了。就算你有钱,我也不会接受犯人的请托。」

  「牢狱生活虽然舒适到只有我一个人独占很可惜,但不巧的是我出身卑微,每天都不用工作就有人提供三餐,甚至还有还算干净的厕所再加上还算柔软的床铺,成天只要躺下来到处滚来滚去这种生活,实在是不合我的个性。况且我也没有多少时间可以闲耗了。」

  「先不说双手,应该先削掉你那张废话一堆的嘴巴会比较好吧。我不会接受你的请托喔。」

  「我并不是来拜托你,只要威胁你就好了。」

  男子在勒住她喉咙的手臂上施加力道,柚纪瞬间无法呼吸。如果对方不曾习武,那么即便是成年男子,柚纪也不认为自己会输他,但眼下两人紧贴茌一起,对于体型上已居于下风的柚纪更是非常不利。她几乎是以脚尖站立,但高挑男子的话声仍是从高处传来。

  左慈,快点来救我啊!遭种时候你在哪里?明明平常没事的时候也会在她身旁待命,瞧见她不想被人瞧见的事物。

  「你……你想威胁我驱除附在你身上的虫子吗?你信奉的异国神只还真是厚脸皮到让人不敢置信。」

  柚纪边在心里呼唤左慈,边逞强地不肯服输。没来由地,她实在无法忍受向这名异教男子屈服。

  「不……在驱蛊之前,找还有个要求。」

  男子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危险。柚纪打了个寒颤后,浑身僵直。

  「总之,先让我吃点东西吧。」

  「嘎?」

  「肚、肚子好饿……」

  男子发软无力地将下颔靠在柚纪的肩膀上说。原来他刚才那种压抑低沉的嗓音,单纯只是因为空腹所以使不出力气罢了。紧张的气氛霎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同时柚纪险些膝盖一软跌坐在地。

  「我说你啊……」

  「每天都只让我吃豆芽菜,怎么可能会有力气啊。厨房在哪里?厨房呢!」他整个人半趴在柚纪背上,已分不清谁才是捉人的那一方。

  「我们厨房里也没有什么山珍海味喔,毕竟是间穷道观。」

  「都到了这种时候,只要不是豆芽菜什么都好。求求你——」

  「所以我说啊,你部没有自尊心吗?」

  「拜托也没用的话,就威胁你。」

  「知道了啦。真是的,你这个人怎么回事嘛……」

  真是难以捉摸的男人。和以严谨耿直为美德的中域人不同,西域人是如此轻浮又迷糊的民族吗?如果是现在,柚纪也许能成功挣脱他的束缚,但由于事态的发展太过出乎意料,她完全没想到这件事,最后还莫名其妙地演变成柚纪拖着男子前进。

  柚纪自主屋后门进入厨房后,放在炉灶上的锅子恰巧正煮着晚饭的汤。男子用一只手继续揪着柚纪的后领,再用空下来的另一只手狼吞虎咽地大口喝汤,大口吃咸蛋、炒蛤蜊、熏制食品和罐头等食物。男子有着一头在阳光照射下会闪闪发亮的蜂蜜色头发,再加上一双碧眼,只要他安安静静站着别动,整个人活脱脱就是那名饰演西域贵族的电影演员;然而他一开口就是恶言毒语,吃饭更是一点吃相也没有。正如他本人所言,似乎确实是出身卑微。被关在栅栏里的猪的吃相还比他优雅。由于后领被他捉住,柚纪无法逃跑,只能转动脑袋越过肩膀,错愕地看着他那副吃相。

  左慈大概是撇下还在煮东西的锅子,跑去其他地方了吧。等他回来之后,要是见到了厨房这幅像是被山猪闯进来乱吃东西的惨状,柚纪有预感他会把自己臭骂一顿。

  「喂,这里头也有我晚饭的份,记得留一点啦。」

  「呼喔,你皮常哦是吃这么豪吗?」

  「我并不觉得算好啊……话说,讲话前先把嘴里的东西吞下去!」

  他到底是在多么恶劣的环境下长大的啊。柚纪自认为自己的出身也不算好,但恐怕还比不上这个男人。但话说回来,她也不想赢。

  柚纪以指尖捏起男子一把丢开的鱼骨头,不由得有些了然于心。鱼被吃得一丁点肉渣也没留下,完完全全只剩下了骨头;尽管吃相难看,却没剩下半颗米粒。由此可以看出,他也许是在连今天能不能吃到一粒米都很难说的地方长大。五龙州虽然算是穷乡僻壤,但气候属于亚热带,农业兴盛,食物无虞。柚纪曾听说在中域或是西域里,有很多地方比五龙还要贫困。在那种环境下,孩子都因为营养失调和传染疾病一个个死去。

  不过,即便这个男人真的拥有那种过去,她也毫无同情他的必要。要是她今晚的饭菜全被他吃光了,她可会气得跳脚。

  狼吞虎咽地吃了好一阵子后,最后男子就着铁壶口大口灌茶,擦了擦嘴角后,像是卸下了所有紧张感般,「啊——」粗俗地吐了一口大气。

  「那么,那个小鬼怎么样了?」

  到了现在总算想起这件事了吗?

  「珞尹现在不在喔。还有,他已经不是小鬼了。因为封印的枷锁已经解开了,而且是我解开的喔。」

  怎么样?认输了吧?柚纪有些自豪地挺起鼻子。嗯,虽然几乎都是靠珞尹的法力,坦成功解除咒术之后,柚纪重温了许久不会感受到的兴奋感,同时也满足了不少自尊心。

  但是男子的一句话彻底粉碎了柚纪微小的自负。

  「你是白痴吗!」

  男子突然甩开一直捉着的柚纪衣领,害她整个人往前扑倒,结结实实地撞到了两边手肘。

  「你说你解开了他的枷锁?」

  「对啊,你再追杀珞尹也没用喔,他才不会那么简单就被你抓到呢。」

  柚纪气鼓鼓地转头回嘴,对方却回以更加不留情面的谩骂。

  「你这个全天下最蠢的蠢蛋!瞧瞧你干了什么好事!你到底有没有把我的忠告聼进去?我不是说过了吗,他是你这个小丫头应付不来的小鬼!你那张扁鼻子脸两边装着的东西是饺子吗?在你那颗小不隆咚的辫子头里装的是杏仁豆腐吗?」

  「你说什么……!」

  听着男子恶毒至极的狠辣评语,柚纪只能哑口无言。虽说是异教,但牧师是侍奉神只的人吧,应该具备有一定的品德吧?

  还以为男子会连珠炮似地继续恶语斥骂,他却颓然无力地垂下肩膀。

  「呜哇——怎么会这样……我可是花了好几年才把他逼到这里来的啊……」

  男子盘腿就坐,有着蜂蜜色头发的脑袋往下低垂,额头仿佛都快碰到了脚后跟,垂头丧气地嘀嘀咕咕的模样甚至引人有些同情他。见到他颤抖的肩膀,柚纪也不禁觉得自己好像做了天大的坏事。但无论如何,她绝不会把珞尹交出去。

  「喂,你都已经是成年男子了,没什么好哭的吧……」

  「咽呵,嘓呵呵呵呵。」

  还以为男子正意志消沉,没想到他却抖动着肩膀,开始发出古怪的笑声。柚纪大吃一惊,不由得有些畏怯。「伊鲁克,真是遗憾呢……这件事你已经应付不来啦。」从男子口中吐出的声音产生了变化。原本像是对一切不层一顾,既粗鲁又缺乏抑扬顿挫的语调骤然改变,声音如少年般尖细,语气也和少年一样充满情绪起伏。但另一方面,音色又如老人般嘶哑混浊,让人听了毛骨悚然。

  「嘓呵呵,嘓呵嘓呵嘓呵嘓呵。」

  男子的喉结膨胀鼓起,发出闷笑声,一双眼睛如铜铃般瞪得又圆又大,然后转头朝她看来,纵身一跳。

  还以为会受到攻击,柚纪反射性地摆出防御动作。但男子几乎是飞跃过柚纪的头顶,直接越过了她。柚纪缩着身子回过头,只见男子发出了「嘓呱——」这样奇怪的叫声,扑向放在厨房角落里的竹笼。

  「噢噢,就是这个就是这个!咱就是想吃这个!」

  那,疋放有昨晚珞尹捉回来的蝗虫的笼子。男子直接大把捉起笼子里还在蠢蠢祟动的虫子们,塞进自己张大的嘴巴里,发出啪哩啪哩的声响大口咀嚼。

  「呀——!你好恶心!」

  柚纪脸色惨白,无法忍受地用两手捂住耳朵。她知道是栖息在男子肚子里的东西占据了他的身体,但是那副难以想像是人类的异样举止实在让人不忍目睹。

  看男子的表情和动作,肚子里的那东西应该是蟾蜍一类的吧。蛙蛊会附在肚子里,侵蚀消化功能。究竟是为什么,男子会在肚子里饲养蛙蛊呢?但是就柚纪所知,她从未看过有蛊能够侵占宿主的声带说话。

  「喂,小丫头,这样一来真的只能拜托你那个师父了。」

  男子冷不防转过头来,伸长手再次揪住柚纪的后领。尽管声音已从蟾蜍变回男子原本的嗓音,但他的嘴角……他的嘴角还挂着蝗虫!「不要——!别靠近我!」见到男子将嘴角挂着蝗虫小脚的脸庞凑过来,柚纪几乎要哭了出来。那只被咬得只剩下脚的蝗虫还在抽搐抖动,见状,柚纪浑身猛打哆嗦。

  「让我见你师父吧。」

  「没问题!没问题!所以别再把脸靠近我了——好痛!」

  无预警地男子将她往后一推,柚纪惨呼一声跌坐在地。可恶,一下子捉着她一下子又推开她,她真的要生气了——

  柚纪正想怒声抗议,一根棍子的尖端飞快地在她面前一晃而过,男子在电光火石间往后跳开,然后在不远处着地。棍子毫无停顿地又是一闪,疾速欺向男子。

  「夷!」

  男子抬起左脚破空一扫,挡下那记攻击。下一秒轻脆的碎裂声响起,断裂的棍子尖端朝着天花板飞去。棍子是打击用的武器,但方才并不是打击武器碰撞在一起时该有的沉闷声。

  握着断成两截的其余半边棍子,摆出备战姿态的人正是左慈。

  左慈看向手中棍子尖端后,轻挑起单边眉毛。断裂处呈现出了锐角形的平坦切口,像是被某种利刃斩断了般。

  「哼!」

  男子得意洋洋地抬起左脚动了动脚踝,这时——

  ——咚。

  断裂的棍子撞上天花板后又弹了回来,直接击中他的脑门。

  「呜……」

  左慈不怎么感兴趣地朝蹲下身抱着脑袋瓜的男子瞥去一眼,接着环视厨房的惨状。变得空空如也的锅子、盘子、竹笼;被吃得精光的鱼骨头;连盖子也被舔得一干二净的罐头。柚纪缩起脖子。要挨骂了。

  然而,左慈对厨房的惨状视若无睹,也像是根本没见到入侵者般忽略男子的存在,转向柚纪后说出了第一句话。

  「柚纪,师父病例了。」

  ——柚纪,变化要开始了……

  □

  自柚纪小的时候起,师父房里的样子就一直没变过。散乱着符咒和毛笔的书桌、乱糟糟的床铺,以及被高达天花板的一整面书架掩埋的墙壁。书架上包括记载着方术秘术的贵重文默在内,放着一排又一排的书。当中有些古书据说是在护乐院修行时,师父的师父传承给他的,如今若想将它们从架上拿下来,装订很有可能散开,被迫面临解体的命运。一旦到了这种地步,这些古书等同已失去了身为文献的利用价值,俨然变成了一种触碰不得的化石。

  房内墙壁和寝具都沾染上了陈年的烟味和线香气味,书桌的正面供奉着师父尤其崇敬的太上老君神像。往昔,每当刺青师傅老爷爷回去后,师父就像要将自己身上新刻好的刺青展现给太上老君观赏一般,总裸着上半身趴卧在床铺上,惬意地吞云吐雾。

  如今师父只是将头靠在枕头上,阖眼安睡。原本暗沉的脸色现在看来又更加蜡黄,原因不单只是床铺旁忽明忽灭的油灯亮光吧。

  回想起来,早在之前就有好几个令人在意的疑点。师父约莫是在一年前,开始不在早晨的练习时露面。自那时起师父就常说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疼,因此进食的量减少到只有以前的一半,相对地喝酒的量却增加了。解手次数也莫名变多,经常闷声咳嗽。先前在杨府她会满腹疑惑,觉得师父施术时似乎未尽全力,其实也是因为他身体不适吧。

  不仅如此,还有上次、上上次、上上上次,很多时候部出现了征兆。但是只要柚纪担心地追问,师父就会不高兴地老说些惹柚纪生气的话,结果直至今日她都不曾深入追究。如今回想起来,师父就是一直用这种方式引开柚纪的注意力。

  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又是从什么时候起,事态已经演变到了如此严重的地步?

  柚纪失神地呆伫在睡榻旁,身后左慈以一贯冷淡的语气说明。

  「数年前起,师父的身体就受到了病魔的侵蚀。一开始是利用刻在身体上的咒文力量控制住病情,但这几个月来已经无法再加以抑制,甚至还借助了炼丹的力量。」

  既然如此,只要施展能驱除疾病的法术就好了吧。况且这原本就是他们的谋生手段之一。左慈像是看穿了柚纪的想法,补充说道:「当然,我们也试过了所有想得到的法术。但是无法根除病灶,病情只是不断恶化。再加上以咒文压制病情,就等同是对身为咒文媒介的师父身体增加负担,可说是一把双面刀。」

  左慈淡漠简洁地陈述事实后,听来反而不像是事实。他的语气太过平淡,听来反而像在说笑,仿佛随时都会若无其事地补上一句:「我骗你的。」也仿佛师父其实根本醒着,正半眯起眼偷看她的反应,快要忍俊不住地哈哈大笑。

  床铺旁的小桌子上放着一套茶具和黄纸药包。如果左慈说得没错,那么里头放的就是丹药。炼制丹药的炼丹术是方术之一。药包更是加深了病榻这种印象,彰显出左慈刚才说的话都是事实。

  「为什么都不告诉我?」

  柚纪低头看着师父的睡脸,头也不回地低声问左慈。

  「现在说了。」

  「为什么直到现在才说?左慈你从很久以前就知道了吧?」

  「师父要我不准说,我不能违背师父的命令。」

  「谁管你啊!我是在问你,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什么也不知道!」

  柚纪转过身捉起左慈的衣襟。依左慈的身手,应该能轻易避开吧,但他动也不动。他甚至没有一丁点情感的起伏,用平静到令人愤恨的目光低头看着柚纪。她说不定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一刻,如此认真地想往这张铁面具的下巴揍去一拳。

  柚纪一直以为左慈不过是缺乏了一点常识和不太会表达情感,绝不是冷酷无情的男人。但现在这份认知却开始动摇。见到他这副冷然的态度,她开始怀疑他是不是真的一点也不在乎师父的病情。

  有个男人一直斜倚着房门口,观看着这一幕。男子不疾不徐地挪开肩膀,直接越过互相瞪视的柚纪和左慈两人,走向床铺。

  「别靠近师父。」

  柚纪推开左慈,语气凌厉地吓阻,但男子不理不睬。他在床边蹲下,一下子拉开师父的下眼皮,一下子察看师父的口腔。柚纪一头雾水地注视着他的举动。

  稍稍确认了师父的状态后,男子简短地叹了口气。

  「都到了这个地步,为什么不请医生来看?明明出现了如此明显的症状,应该早就知道这已经不是外行人能处理的范畴了。如果能再早一点请医生看病,也许就有可能治好了啊。」

  男子的语气并非在责怪他们,但明明事不关己,他却显得莫名哀伤,这让柚纪油然生起一种难以言喻的不祥预感。也许有可能治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这种说法,简直像在说「现在已经无法治好了」一样。

  「现在兔雨县没有大夫。约莫五年前县里的大夫就因为年迈而与世长辞,之后也没有新的大夫前来。」

  左慈回答了男子的疑问。反倒左慈的口吻像是在谈论外人,从旁看去,两人与师父的关系正好互相对调。男子诧异地挑眉,又问了一次。

  「没有医生?在这种情况下,真亏这个县里的百姓没有灭绝呢。是因为乡下人身体格外强健吗?」

  「驱除疾病是师父和我们的工作。县里的人一旦被疾病缠身,就会前来拜托师父。师父在护乐院里学习到了所有驱除疾病的方术。所以就算没有大夫,兔雨县里也没有治不好的病。」

  这回换柚纪有些夸大其词地开口说明。但男子只是以稍显阴沉的雾色双眼瞥了柚纪一眼,丝毫没有大受感佩的模样,接着没有事先招呼一声就捏起小桌子上的药包。他打开药包后,里头放有五颗小巧的黑色丹药。男子以指尖捏起其中一颗,嗅了嗅味道后皱起脸。

  「原料是什么?」

  左慈回答了他的提问。「有艾草、山菊、硝石、石瞻、胡粉、云母水、雄黄,以及朱砂。」

  「雄黄是硫化砷,朱砂是硫化汞,这两种在西域都是毒药。即便是少量,只要长期服用也会引发慢性中毒。这男人的病状正是砷中毒。器官衰竭会引起黄疸症状、衰弱和皮肤干裂。就算是外行人,这些病状也一眼就能看出来。为什么在这种地方,这种东西会被称为药呢?」

  「你不过是个连方术的方字也没听过的异敦徒,有什么资格对丹药的成分说长道短。这只是因为你是异国人,所以没听说过罢了。炼丹术是一种自古流传至今、历史非常悠久的医术。相传连仙人也会服用丹药喔。」

  见男子似乎瞧不起他们,柚纪不由得插嘴反驳,但对方依旧将柚纪说的话当作马耳东风。他将手上那颗丹药举至眼前,眯起双眼细看后叹了口气。

  「真不敢透信,竟然靠这种骗术般的医术……」

  男子随手将丹药丢在脚边,接着不顾这是拥有数千年辉煌历史的秘术,没有半点敬意地将丹药踩在鞋底下。

  「根本是自己亲手缩短了原本可以延长的寿命啊。」

  男子鄙夷地说。移开皮靴后,就像在地板涂上了煤灰般,丹药变成了一团再寻常不过的黑色粉末。

  男子的喉咙发出了「嘓呵嘓呵」的闷笑声,令人毛骨悚然地震动着房内静寂无声的空气。

  「有什么好笑的?」

  「笑的人不是我。」将上扬的两边嘴角拉回原位后,男子一眨眼又变回原本的语调。「我反而想哭呢。这间道观的道士已经是我最后的指望了,没想到重要的这家伙现在却是半死不活。我到底有多倒霉啊……啊——真是想哭。」

  「竟然说师父半死不活……!」

  柚纪气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恶狠狠地瞪着男子,接着冷不防掉头走向房门口。

  「柚纪?」

  「我去准备五法神器。左慈,你负责搭祭坛。」

  「五法神器……是辟邪法术吗?可是那个——」

  「你们还没试过吧?那么值得试一试。」

  柚纪报复般地看也不看男子一眼,带着左慈一同快步走向道观,挑选必要的道具。辟邪法术在驱除疾病的方术中特别困难,也特别深不可测,但同时也特别有效。

  异教男子的胡言乱语根本不足采信,况且柚纪也还没有彻底绝望。所谓疾病,都是因恶鬼的恶作剧和恶气的淤塞所导致的,只要消除这些病因,人就能恢复健康。道士皆习得了如何驱除恶鬼、导正气的流动的方术。至今他们也以这些方术治愈了许许多多的人,也得到了许多感谢。辟邪法术虽然是项艰澡的术法,但现在柚纪有自信办得到。毕竟她成功地施展出了解咒秘法,破解了龙人施下的咒文。要驱除掉附在人身上的疾病,绝对是小事一桩。

  「喂,你们想做什么?」

  将一脸纳闷的异教男子赶到房间角落后,左慈开始组装从道观搬过来的祭坛。期间柚纪点燃线香,焚烧符纸后让灰烬落于盘子上。

  「祭坛我组装好了。柚纪,你真的要施法吗?」

  「那当然。」

  祭坛上已摆好了所有道具。七星剑、鲨鱼剑、刺球、月眉斧、铜钉棍……每一项道具都可以直接当作武器使用。辟邪法术是一种极具攻击性的术法。

  「谨请东方青龙降驾至铜钉棍、

  南方朱雀降驾至月眉斧、

  西方白虎降驾至刺球、

  北方玄武降驾至鲨鱼剑、

  中央麒麟降驾至七星剑。」

  柚纪一一拿起武器跳起舞蹈,恳请司掌五行的圣兽降临。

  事后回想起来,当时她跳舞跳得乱七八糟,根本发挥不出任何效果,施法时运气的步骤也是马马虎虎,全身的气到处流窜。由于思绪混乱,脑袋也一片乱哄哄,既听不见小神子的铃铛声,也看不见半点翻飞的羽衣。真不明白在那种情况下,她怎么会那么自负,以为自己能成功。即便是初级的术法,当时的她也很快就会失败吧。尽管如此,柚纪还是继续念咒。

  她反手拿着七星剑,将剑尖指向横卧于床上的师父额头。

  「恶鬼止步、诸恶散去、灾祸退散,

  以太上老君之名如律令——」

  有人从上方捉住了她握住剑柄的双手。就算她想往下挥剑,却一寸也动不了。柚纪表现出敌意,仰头看向站在身后的高挑黑衣男子。

  「你干什么?别妨碍我施法。」

  「我才想问你,你想干什么?」

  男子以低沉阴鸷的声音反问,那双雾色眼睛瞪着自己,眼眸深处闪动着熊熊怒火。感受到危险后,柚纪不觉地有些害怕,但同时也想要反抗。明明这男人直到刚才还哭哭啼啼地嚷着自己好饿。

  「这个术法就是要切开病人的额头,将疾病的根源排出体外。」

  「别说蠢话了,病人现在如此虚弱,不能再让他额外失血了。但如果你现在想亲手给他最后一击,那倒是另当别论。」

  男子并未拉开嗓门怒吼,柚纪却觉得仿佛有人掴了自己一巴掌,脚步不禁踉跄。男子松开手后,原本握在柚纪手心里的剑垂直地往下掉落,剑尖匡啷一声撞在柚纪鞋尖前方的地板上,喀啷啷地滚至一旁。左慈伸出手轻轻地扶住柚纪的后背,但柚纪看也没看他一眼就甩开。

  「就算靠你们擅长的妖术,也已经无法挽回了。这个男人很快就要死了。而且还是他自己愚蠢地加快了自己的死期。」

  「你、你懂什么……」

  「小丫头,那你又懂什么?如果你真以为凭你的力量可以拯救人的性命,那简直笑掉人的大牙。这又不是小孩子的扮家家酒。明明没有医学知识却又自以为是医生,你要亲手杀了你重要的师父吗?」

  柚纪咬住微微颤抖的嘴唇,抬头瞪向男子。屈辱的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但她倔强地将眼泪压进眼睛深处。这个既是绑架犯又是逃狱犯又擅闯民宅的异教徒男子,根本没有资格不分青红皂白地将方术贬得一文不值,也没有资格对她说教。搞什么嘛,这个无礼的男人真的很莫名其妙。

  就算说为时已晚,她也无法接受。突然告诉她师父的病情,又说现在无论做什么都已无力回天,这未免太没有天理了。一定还有其他办法。师父传授给他们的方术,怎么可能救不了师父。

  「啊——吵死人了……」

  这时床榻上突然响起了慢吞吞的说话声。

  「师父!」

  柚纪旋即将异教男子撇在一旁,冲到床边。

  「师父,你醒了吗?」

  「师父,吵醒您了吗?」

  「早就醒了。你们就在我枕头边大呼小叫的,谁睡得着啊。」

  师父一如往常讲话粗俗,同时吃力地抬起头来。左慈伸出手,协助师父坐起身靠在墙上。师父倚着墙壁,再一次环顾室内,削瘦的单边脸颊上扬起了自嘲的笑容。

  「很遗憾地,大致上那位牧师大人说得都没错。」

  那种吊儿郎当的笑容是平常的师父没错,但是他的眼球和肌肤都呈现黄浊色,两只眼睛下方还有着土黄色的深沉黑眼圈。

  「师父,你在说什么啊。快点教我驱除疾病的术法吧。应该还有其他更厉害,但是我不知道的方术吧?让我施法看看吧。」

  「柚纪,这世上没有那种方术。」

  柚纪不敢相信竟会从师父口中听见如此消极的话语。

  「为什么……?因为我还不够成熟吗?因为我至今一直偷懒吗?那么从现在起我会好好努力,拼死命地修行。我一定会努力,绝对会非常努力的……这样子……也还是不行吗……?」

  她的声音沙哑。不想承认的、一直拼命掩饰的不安与软弱,开始显现在声音当中。

  师父缓缓地吐了口气,张口说话。那副样子仿佛是每一次呼吸,都在一点一滴地吐出自己的生命力那般。

  「柚纪,这不是你的错。在这世上,多的是靠我们的力量也无法解决的事情。事实就是如此。道士并不是全能的,做得到的事情永远都有极限。我们只能承认这一点。」

  听了这一番话后,柚纪犹如遭到背叛般感到晴天霹雳。脚边的地板仿佛突然间瓦解崩塌了般,她不由得步伐不稳。

  真不敢相信师父竟然会说出这种话……不,是难以原谅。不仅是自己,他也背叛了来道观求助的县里所有百姓。这根本是一种对百姓不守信用的行为。会在八华山护乐院修行得道的高人竟如此轻易地就肯定了异教徒不负责任的恶语中伤,如果师父一直是带着这样微不足道的自尊心工作至今,柚纪会看不起他。

  师父泰然自若地无视柚纪的愤慨,像在嘲笑自己的死期般,没长多少肉的脸颊上挤出了好几条皱纹,看来几乎与死相没有两样。

  「我不过是这一刻比其他人都早一点到来罢了。纵然在护乐院学习到了最上乘的方术,也没有任何一个道士能够成为不死之身。就算在整副身体上都刻满了这些咒文,也是一样哪……」

  师父掀起自己的衣袖。会几何时起,师父的手臂竟消瘦到了这种地步?根本称得上是没有一丁点肉的皮包骨,粗糙干燥的肌肤正受到黄疽的侵蚀。实在难以相信眼前的手臂,和从前不顾年幼的自己的抗议、硬要抓住她脑袋拨乱她头发的那只强而有力的手臂,是同一个人所有。

  手臂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咒文刺青。原本既是师父高深法力来源也是象征的那些刺青,如今看来却像是在师父身上爬行、逐步将他啃蚀殆尽的数万只毒虫。

  □

  她在雾中奔跑。

  无论怎么奔跑,浓雾都不见散去,她也不晓得自己身在何处。脚底下是险峻的山路,双脚好几次都差点被树根或是泥泞绊倒。尽管不明白是为了什么,她还是在焦躁的心情驱使下往前狂奔。快点、快点,得快点穿过这片浓雾才行,再不快点的话就来不及了。明明不晓得是什么事情会来不及,内心却急迫地想着:总之一定要快!然而越是心急,她的双脚越是沉重,就像在泥沼里挣扎,迟迟无法往前进。

  倏地视野豁然开朗,她穿过浓雾了。前方耸立着一对熟悉的朱漆门柱。她回到道观来了。柚纪松了口气。但是眼前只有那对门柱,后方不见道观的踪影,只有一大片辽阔的雾池。

  池子里有某种巨大的生物。那样生物将长长的身躯如山岭般蜷成数圈,横卧在池中。全身覆盖着坚硬鳞片的那个庞然大物,正是一头龙。然而以往会绽放美丽金色光泽的那些鳞片,现在却是伤痕累累,令人沭目惊心的鲜红血液不问断地流向白色霭雾。

  恍然回神时,雾池已变作了一面血池,水深直达柚纪的腰部。金色巨龙浸泡在自己鲜血形成的池子里,微闭着传说中只要一瞥就能粉碎一座山头的眼瞳,而那张相传只要一声咆哮就能令大江干涸的嘴巴,如今正吐出羸弱的呼息。

  「涛。」

  柚纪呼唤龙。没来由地,她知道这头龙叫作「涛」。

  「涛」是形成大陆的五头龙中,其中一头龙的名字。相传神话时代,一龙直至五龙这五头龙掀起干戈,互相啃晈厮杀,最终一同倒下,尔后经过几千几亿年的岁月后,尸身上形成了现今的五龙大陆。「涛」正是其中一头龙——黄金之龙。

  来不及了……

  柚纪惊愕地呆立在原地。都是她的错。尽管是远在神话时代发生的事,柚纪还是苛责着自己。如果自己拥有更多力量,她就能够救「涛」了;都怪自己不成熟,「涛」的生命之火才会将要熄灭。

  柚纪靠在失去了昔日光辉,如今像是干枯木片的鳞片上嘤嘤啜泣。没有其他办法了吗?没有救你的办法了吗?我会拼命修行。我会好好努力,真的一定会好好努力……

  ——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了喔,柚纪。

  「涛」用最后一口气这么说完,就此不再动弹。

  柚纪趴在床铺的边缘,不知不觉间睡着了。虽然没有流下眼泪,口水倒是流了不少,她慌忙擦掉。

  她睡了多久呢?从油灯碟子里麻油减少的量来看,大概有一时辰,或者再多一点吧。

  接着柚纪发现师父正从床铺探出身子,朝小桌子的抽屉伸长手,原先还迷迷糊糊的脑袋瓜顿时变得无比清醒。

  「师父!不行!」

  师父明显一脸「糟了!」的神情,柚纪扬手拍下他那只手。师父正试图打开的小桌子最上层抽屉里,放有一整套烟草叶和卷纸。师父边揉着手背边嘟哝抱怨:

  「抽个一根又有什么关系。」

  「当然不行,烟草对身体有害。」

  「别讲这种小里小气的话,你又不是我娘。」

  比起生气,柚纪更是哑口无言。「请你多了解一下自己的立场吧。我还需要师父你好起来,再像马车的马一样辛勤工作呢。」

  「喂喂,你还想让我出门工作啊?」

  「那当然。我每天都担心得不得了,不晓得再来第几次骤雨,屋顶就会被吹跑了。而且我也想将主殿的祭坛翻新,也想将大门盖得更气派一点。门面可是很重要的喔。为了不让人家说我们贫穷道观还狮子大开口,就必须具备适合狮子大开口的阔气风范才行……」

  柚纪喀答作响地抽出小桌子的抽屉,边喋喋不休地说话,甚至到了有些唠叨的地步。因为若不说话,就很难保持乐观开朗的心情。

  「道观就收起来吧。」

  师父说,她还在絮絮叨叨的舌头倏地停下。

  「咦……?」

  一时间柚纪答不上话,扭过头去。师父将上半身靠在墙上,失焦的目光望着斜上方,吐了一口又细又长的气。别说是抽烟了,师父现在应该连坐着都很吃力吧。

  「我死了之后,道观就收起来吧。我怎么可能让你继承道观呢。要是在他处找到了好对象,就快点嫁过去吧。啊,如果你想的话,真的嫁给珞尹也未尝不可。」

  「你在说什么啊……!」

  自小桌子拔出的抽屉撞在地板上,发出了叩咚巨响。烟草叶盒倒了过来,在柚纪的脚边散落一地。师父仅将黄浊的双眼对准虚空,对这阵声响毫无反应。

  「师父……?」

  师父的身影忽然就像即将消失的海市蟹楼般稀薄,仿佛师父与现实间的连结正变得越来越微弱,一种无以言喻的不安袭向柚纪。至今一直确实近在身边、这双手触摸得到的现实,竟是如此虚幻又飘渺的事物吗?脚下站立的这块土地,一直都如此摇晃不稳吗?本以为暂时还不会有任何改变,会再持续好一阵子的日常生活,却突如其来蒙上了一层浓雾,让人丧失了真实感。

  「你、你在说什么丧气话啊……真没出息。师父也老了呢。人一旦年纪大了,都会变得胆小懦弱吧。」

  尽管如此,这时候她还有办法逞强。借由逞强,好不容易才让双脚踩在摇摇晃晃的立足点上。

  「是啊,我真是没出息呢。」

  柚纪本期待师父会和往常一样毒舌地回嘴,没想到他却非常干脆地大方承认,甚而自我解嘲。

  「我真的是太没出息了呢。无论精通多少方术,无论他人如何敬重我是修行人,我甚至无法亲眼看到自己唯一的女儿获得幸福。现在甚至衰弱到靠自己一个人也无法大小便,真是难看哪……抱歉啊,柚纪……这么无可救药的男人竟然是你的义父,实在是对下住……」

  长年来在柚纪心目中等同是绝对存在的这倡男人,正以可说是前所未闲,既怯弱又细若蚊蚋的嗓音如此呢喃。

  Ⅲ

  两晚过去了。

  师父的病情似乎更加严重,丝毫没有回复的迹象。也有一些人从县里赶到道观探望,但没有一个人知道如何治好师父。住在兔雨县另一头道观里的年长毛道士,也赶来探看情况。为了连日来在县里不断蔓延的疾病,毛道士也顺便前来找师父商量,霉得意见后就回去了。毛道士对师父的病也束手无策。不会在护乐院修行,又只是一介当地道士的毛道土,当然不可能会知道师父不知道的方术。谁也不晓得师父还剩下多少时间,是半年?一个月?抑或数日?

  在师父的协助下,那个名为伊鲁克的异教牧师得以将金块换作银两,历经一番周折后也在这附近暂住下来。柚纪虽然很不高兴,但师父总会呼唤伊鲁克到床前,兴致勃勃地听他说些其他地方的轶闻。师父将一个远比自己还年轻的年轻人尊称为「牧师大人」,这点也让柚纪相当不满。在中域兴起的天道教对待其他宗教十分宽容,但信奉唯一神只的西域天聆教却是一帮排斥其他宗教神只的小气家伙。

  珞尹这两晚都不见人影。

  「柚纪,我们来练武吧。」

  换上一身轻装的左慈系紧腰带,呼唤柚纪。若是平常,现在正是早晨练武的时间。但柚纪只是坐在澡间旁顾炉灶时坐的板凳上,双手倚在膝上托腮,一脸萎靡不振。

  「你一个人练习吧。」

  「只要有一天偷懒,身体就会变钝喔。」

  「变钝就变钝,反正师父说要把道观收起来了。」

  柚纪用鞋尖踢了下练习用的木棍,还打了一个大呵欠。左慈等了一会儿后,最后死心似地一个人在中庭里练习套路。套路是一种单人练习,先将基本的招式乃至数十种棍术招式串连在一起后,依序舞出。比起比武练习,柚纪更讨厌套路。因为很无聊。

  柚纪好一半晌侧眼望着左慈练习的身影。左慈和自己不一样,每个招式的动作都流畅又熟练。随即柚纪又将脸撇向一旁。事到如今,她怎么可能潜心修行。就算治好了县里百姓的病痛,得到感谢,这种无法拯救最重要的人的力量又有什么意义?自己至今做过的一切,好像都变得非常空虚且了无意义。

  她从来没想过,原来自己办得到的事情少得可怜。如今在师父房里,充实师父剩余时光的,甚至不是长年来与他一起生活的柚纪两人,而是那个来路不明的异国男子。她能为师父做的,竟然比一个最近才出现又莫名其妙的男子还少,没有比这更令人愤恨不甘的事了。

  至于左慈仍是一如往常,仿佛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仿佛除了一切照旧外,他也不知道其他种生活方式。左慈花了段时间仔细地演练完一连串招式后,呼吸依然平顺不紊,仅轻轻拉拢长袍下摆,走回柚纪身旁。

  自从师父病倒,柚纪就对左慈格外冷淡,但左慈似乎一点也不引以为忤。无论是被柚纪讨厌,还是师父即将离开人世间,这张铁面具真的什么也感受不到吗?不敢置信的心情与怒气在她心里不停膨胀。

  「师父命令我接下来去帮毛道士的忙,柚纪你呢?」

  「我不去。」

  柚纪依旧冷淡答腔。左慈会去帮毛道士的忙,是因为现在县里不停蔓延的疾病。听说有好几个人都因为身体不适而卧病在床,甚至有人因此丧命。这场病似乎是蛊所引起的,所以毛道士才会来找师父商量。偏偏这种时候师父又病例了,年长的毛道士应该正为了除病消灾和主持丧礼忙得不可开交吧。

  既然是蛊引起的,应该就有养蛊的人。左慈的任务就是找出那个人吧。倘若施术者具有恶意,这项任务就有可能伴随着危险,想当然耳对于年事已高的毛道士来说负担太大了。

  「如果这间道观真的收起来,左慈你就去投靠毛道士的道观吧。能够得到一名优秀的得力助手,毛道士也是求之不得吧。」

  明知是坏心眼的提议,她还是故意这么说。她就是想挖苦他几句,若能让这家伙的铁面具多少出现一点情感的波动,她的心情也会好过一些吧。当然,左慈绝不可能真的答应这种事,所以她才会这么说。

  除了还是一点动摇也没有以外,柚纪也想像过了其他种反应,但左慈的回答却与她预想的任何一种反应都不同,完完全全超乎她的意料。

  「你用不着担心我之后的去处。师父若有万一,我也会消失。」

  正想着接下来要怎么挖苦他的柚纪顿时接不上话,将下颔从托腮的手中抬起来。个子高挑的左慈垂下眼帘,从高处俯视着她。那张脸如薄纸般缺乏表情,眼底也读取不到任何情感波动。

  「这副模样是师父赐给我的,所以只要师父一死,我也无法再维持自己的存在。只会变回原本的姿态。」

  「你在……说什么啊?」

  「我是符力。在师父的意志下行动,也在师父的意志下消失。」

  符力——即是一种外形仿造人类,由方术创造出来的纸人偶。据说道行高深的道士能用一张符纸创造出不仅是外形,连言行举止也跟员人没有两样的符力。符力是术者忠实的仆人,总是随侍术者左右,没有任何情感,遵从术者的指令,仅为了术者而行动。

  左慈是在师父收留了柚纪后过了一段时间,才开始在道观和他们一同生活。柚纪不记得师父是基胗什么原由才收左慈为弟子。她一直以为是因为自己年纪还小,所以记不得了。不知不觉间左慈就理昕当然地住在道观,成为师父的左右手帮忙做道观的工作,又照料师父与柚纪的所有生活起居。尽管方术、棍术和家事都很完美,这个男人却缺乏情感,也欠缺许多基本常识。

  「……为什么之前都不告诉我?」

  「我是符力这件事吗?并没有非说不可的必要。」

  「不是……我不是指这件事,是指师父死了之后你也会消失这一件事!」

  左慈的表情仍旧毫无变化,仅是微歪过头,仿佛在说连这件事情也没有说的必要般。

  柚纪感觉到自己的喉咙突然发烫,就像是干燥枯萎的心因这小小的导火线而点燃了一把烈火。

  「你这家伙……老是这样子!就连师父生病也是,都等事态演变到了最糟糕的地步时才肯告诉我。接着又对我说你会消失。竟然还说没有必要告诉我?你的意思是这跟我没有关系吗?不论是师父有可能会死,还有你有可能会消失,这些事情部和我没有关系吗?你也许会变成一张废纸,被风吹走后就只是消失在远方。可是……那我呢?我才是那个被留下来的人啊!」

  她激动得嗓子都哑了。干枯的心底一旦丢下火种,眨眼间火势就一发不可收拾。

  板凳砰咚一声重重翻倒在地。柚纪一把捉起脚边的木棍霍然起身,抡起棍尖刺向左慈。当然,左慈轻而易举就闪过了柚纪鲁莽的突刺。

  「不准闪开!」

  柚纪任性大喊,更是执起棍子往横扫去。左慈挥起自己的棍子挡下她的攻击,柚纪的棍子反倒因这阵冲击被弹开。尽管如此,她还是持续猛攻。

  「喝!喝!喝!喝!」

  她像要寻求情感爆发后的宣泄出口般,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挥舞木棍,没有半点招式可言。左慈尽管被她的气势稍稍震慑住,仍是冷静地化解柚纪的攻击。突刺他就闪开,横扫他就格挡,柚纪的攻击悉数扑空,整个人东倒西歪。仿佛被左慈玩弄在股掌间般,柚纪更是怒火攻心,攻击变得盆发暴戾。每挥一下,棍子就变得越来越重,意图支配柚纪轻盈的体重。这根木棍也让她很火大。不仅重,又完全不听她的使唤,瞧不起身为主人的柚纪,觉得她这样一个小丫头根本没资格驾驭它。纵然是长年来使用的伙伴,但就算她练习到手部起了水泡,它还是压根儿不认同她。

  重复了好几十次的突刺和横劈后,她的双脚终于不小心打结,膝盖一弯往前扑倒,同时棍子也从她的手中飞了出去。但其实她早就连要握住棍子也十分吃力。手掌部脱皮了,传来阵阵剠痛。

  「柚纪,已经够了吧。」

  柚纪趴卧在地,将额头贴在地面上。她整个人上气不接下气,气喘吁吁;脑袋里的氧气不足,让她很想吐。真是悲惨、没用又教人不甘心,一旦吐了,仿佛还会从喉咙吐出泪水来。她握住隐隐作疼的拳头,几乎要咬出血来地紧咬嘴唇。她再用额头蹭向粗橙的地表,直到蹭破了皮。

  为什么自己会这么没用呢?是因为她不像珞尹一样,生来就拥有强大的力量吧。

  ……珞尹。对了,她怎么会到现在都没想到珞尹呢?

  「请让我看看吧,我替你包扎。」

  左慈在她身旁蹲下,执起她的手,却被柚纪硬生生甩开。柚纪一边咳嗽,一边靠着自己的力量起身。

  「我自己来就行了。你要去帮毛道士的忙吧。」

  她极为冷淡地说。不知道左慈现在是什么表情。是一贯的面无表情呢?还是多少显露出了一些情绪呢?

  「珞尹又跑去山上了吗?」

  「应该是吧。基本上我也准备了珞尹的午饭。厨房里的馒头请先蒸过再吃。另外我也准备了客人的那一份,再麻烦你拿给他了。」

  「那个异国人只要给他吃蝗虫就够了。现在最重要的……」

  现在最重要的是珞尹。如果是珞尹,也许还救得了师父。既然现在的情况已无法再靠人力挽救,只能看神明旨意,那么传说中血缘与神仙最为相近的龙人,应该还有办法拯救师父吧——?

  □

  「依我的经验,无论是踏碎大地的犬蛊,还是会说人话的蛙蛊,我从来都没有遇见过。」

  道士说。

  「不过,如果制造出它们的是珞尹,那我也不是不能明白。龙人的力量非常人所能计量,也是现令最近似神仙的民族……但是,养蛊在大陆各地皆被视作是邪恶的行为。真的是珞尹培育出了它们吗?」

  「我没有必要说谎吧。五年前,我所在的教会负责保护那个小鬼。就跟他现在隐身在这间道观一样,一开始假装自己是无依无靠的可怜小孩,接着那小鬼就在背地里饲养这些妖怪——」「竟然称呼咱们为妖怪,真教人难过哪。」感觉到有异物压迫至食道的同时,卑缕夺走了他的声音开口说话。每一次都还伴随着仿佛要吐出整个胃袋的不快感。纵然已过了五年,他还是无法适应这种感觉。

  「闭嘴,我会让你吃蝗虫啦。」

  伊鲁克从抱在怀里的一大盘盐汆蝗虫点心里,捉起一只丢进嘴里。

  「虽然蝗虫很好吃,但人类更美味呢。听说以往曾经统治西域、让人民深陷恐惧漩涡,会啜饮人血的怪物如今也已被赶下台,现在都喝水果酒充饥呢。咱现在的心情就和他一样哩。」

  尽管嘴上抱怨没完,卑缕还是啪哩啪哩地不停咀嚼蝗虫。左脚的夷则喀答喀答地摇晃膝盖,主张自己的存在。「别这么心浮气躁,看起来就像我在抖脚耶!」「夷,直到咱消化好的营养流到你那边之前,先等一下吧。」伊鲁克接连将一点也不想吃的蝗虫丢进嘴里,只觉得筋疲力尽。由于不管他吃得再多,营养都会被体内这两只贪吃的食客吸收掉,因此伊鲁克从没觉得自己吃饱过,一整年都饿着肚子。再加上这两个家伙又是彻头彻尾的肉食性动物,他这个主张清贫的宗教信徒却老是在吃肉。

  「真是默契绝佳的伙伴哪。」

  道士如此揶揄。这五年来别说是吃饭睡觉了,甚至还共用同一个声带和消化器官,就算对方是食人妖怪,会默契不好才有鬼。

  「很抱歉,我得辜负你的期待了,在我既有的知识中,没有方法能够驱除它们这种特殊的蛊。我曾在天道教本山八华山护乐院修行过,我替你写一封介绍信给他们吧。虽然不敢保证能找到有效的方法,但至少能取得一点线索吧。但眼下,最快速又最确实的方法,就是直接询问珞尹如何解咒吧。」

  前提也是珞尹肯老老实实说出来。一问之下,珞尹现在已解除了封印,力量也远比先前伊鲁克已知的时候还要强大又狂傲。都怪这间道观的笨丫头多管闲事。

  纵然满肚子光火,伊鲁克还是没有骂出来。面对一个濒死之人,不该说他身边的人的坏话。伊鲁克从不认为自己善良正直,但尽管不愿,往昔会是他恩师的牧师教导给他的人道思想,还是深深地刻在脑子里。

  坐在床上、上半身靠着墙壁的男人脸上,蒙上了厚厚一层死亡阴影。他猜男人约莫四十来岁,但这个年纪应该还远远称不上是老人。然而男人搁在被单上的两只手臂却如老人一般削瘦枯竭。皮肤泛黄,即表示内脏的功能出了毛病。这已是末期症状了。

  信仰不同、也没有任何关联的这个男人,却与恩师最后的身影互相重叠。嗯,不过他的恩师不像这个道士这么粗鄙无褛就是了。

  「牧师大人,你为何不选择另一条道路呢?」

  道士说。

  「只要豢养它们就好了,这也是另一种选择。你只要让蛊吃它们想吃的饵食,蛊就一定会为你带来好运、财富和繁荣。一般养蛊之人,都与蛊有着这样的契约关系。只要你不再抗拒,接受它们,就再也不用四处流浪、寻找解咒的方法了吧。」

  伊鲁克有些吃惊地望着道士。因为他从未料到以驱除妖魔鬼怪维生的道士,竟会提出这种建议。

  「你当然是在知道它们想吃什么饵食的前提下,才会这么说的吧。」

  「当然,蛊皆吃人。」

  「既然如此……」

  他的语气不由得一沉。卑缕也不再大口啃食蝗虫,似乎还隐藏起了自己的气息。夷也畏畏缩缩地缩起脚。

  他不该找这个道士商量吗?心中的不信任感变得盆发强烈。

  道士平静地承接下伊鲁克骇人的视线。那是只有做好觉悟,已接受死亡的人才能展现出来的安详神情,眼底深处充满慈爱。

  「你真是个有趣的年轻人呢,牧师大人。前阵子还替我狠狠地暍斥了柚纪一顿,看来你的本性非常正直而且诚实。哎呀,真是现令难得一见的好青年呢。不过,假使是在一般情形下,这是一件好事……但是依你现在的处境,这种个性反而会让你更加痛苦吧?」

  一瞬间,一种仿佛已故恩师在对自己说话的错觉攫住了他,意识被拉回到了少年时代。

  「亚雷克斯,你的个性有些太过温柔了。这种个性将会引导你,将你带到主的身边吧,但可能也会让你历经重重的考验。」

  那是少年时代,伊鲁克尚未失去所有一切,尽管贫困穷苦,却也生活在温暖世界里的时候。有家可回,也有温暖的暖炉,餐桌上是今天的面包和汤,还有着弟弟和妹妹,可以称作家人的存在。

  「一旦你不愿意动手杀人,蛊应该就会试图牺牲你的家人。你的家人现在都安然无事吗?」

  「我原本就没有血亲了,我是在孤儿院长大,那里的家人在五年前……」

  他的嘴角往上勾起,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唯独这个时候他无法区分出这么做的到底是卑缕,抑或是自己。

  「大哥哥……救救亚莉莎……!」

  一阵令人心生不快的沉默降临。幸好道土没有朝他投来怜悯的眼光。被人同情是他最不能忍受的事。倒不如被人当作是怪物,害怕他或排斥他还好上一百倍。

  道士的反应皆不同于此,削瘦的脸颊上只是扬起微笑。

  「我们柚纪也一样没有家人呢。她的父母为了少一口人吃饭就把她丢在这里,于是我收留了她。只靠我一个大男人粗手粗脚地将她抚养长大后,结果就长成了一个大而化之的女孩,讲话也是没大没小。就只会算钱,好胜又爱逞强……真不晓得有谁愿意娶这样一个丫头呢。」

  道士语气轻快地改变话题,这点让伊鲁克很感激。但是变换后的话题也让他很难回答。

  「嗯,的确是个如杂草般坚韧的丫头呢。」

  伊鲁克眼神游移,用这一句话含糊带过。脑海里浮出了辫子少女的脸庞,坦白说,他很怀疑会有人想娶这个一点女人味也没有的乳臭未干顽固小丫头。

  不过,看来他的眼睛比嘴巴更诚实,微妙表情底下的真正心思全明明白白地写在了眼底。「真老实啊。」道士心情极佳地在喉咙深处发出咯咯笑声。大概抱病在身,肚子负荷不了吧,道士很快就收起笑容,重新将背靠在墙壁上,疲惫地吁一口气。

  「虽然爱逞强,但她本性很善良,是个正直磊落的孩子。跟你简直是一模一样呢。」

  道士说,脸上的笑容毫无一丝挖苦,流露出真切的疼惜之情。伊鲁克听了,自然很想大声抗议。

  「师父。」

  门口传来了呼唤声。伊鲁克完全没有感觉到气息。他反射性地提高警觉回过头去,只见走进来的是身穿道袍的白发青年。

  虽说很少接触,但伊鲁克对这名青年一点好感也没有。走路无声无息的人皆非善类,这是伊鲁克一贯的论调。再加上这名青年不仅身上没半点气息,还彻底无视伊鲁克,仿佛他根本不在这里一样。伊鲁克总觉得他们其实站在不同的世界里。以往曾有位学者主张这个世上并列存在着复数的世界,如果那个学说是真的,那么他与这名青年居住的两个世界之间绝对没有任何交集。顺便说声,那位学者已被视为是异端分子,被逐出了教会。

  「左慈,你回来啦。结果如何?」

  白发青年依然将伊鲁克的存在彻底从视野里抹除,仅转向尊为师父的道士回答:

  「是。我已经查出在县里放蛊的术者了。正如师父所料。」

  「是吗?虽然我一点也不希望这个预料成真呢。」

  道士大剌剌地叹了口气后,神情一凛。原本放松的脸颊绷起,混浊的双眸里亮起了锐利光芒。

  「龙人吗……作为赵涛龙此生最后的工作,真是再完美也不过。」

  □

  这个季节,五龙的山头从早到晚都是雾霭弥漫,视野皆被浓厚的白雾遮蔽,衣服和头发也被雾气打湿,犹如行走在沼泽底部般的沉重湿气缠绕住手脚。

  「呜哇!」

  柚纪一脚踩在地面的泥泞上,狠狠往前一滑,屁股跌坐在了树根上。

  「好痛喔……啊啊,真是糟透了。」

  没一会儿工夫屁股以下就全沾满了污泥,就连辫子尾端也浸在了泥巴里,俨然像是吸饱了墨水的毛笔笔尖。她抬手拨开贴在额上的刘海后,也不小心往脸抹上了泥巴。

  幸好她穿着就算弄脏也不打紧的练武用衣服,但是因为布料单薄,让她觉得有点儿冶。她抖了抖身子后打算起身,一只脚却直到膝盖都没入了泥地,拔不出来。在树根旁腐烂的落叶堆积于此后,形成了天然的洞穴陷阱。即便想拔出来,脚下的土地却柔软湿滑,很难施力站稳。

  柚纪已经在山里走了一段时间,早已疲惫不堪。手脚末端也都冻僵,失去了大半知觉。大家总说五龙的夏山比冬山还危险。因为许多人都是一袭轻装,未具备太多知识就上山,反而更加危险,难以应付突发状况。自己是当地居民,应该非常清楚这一点,现在却成了小看夏天山头的蠢蛋最佳范本。

  「珞——尹——」

  柚纪坐在原地,试着张嘴呼唤。但是她的声音被雾墙挡下,仅在四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虚幻飘渺地回荡。

  雾幕的另一头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珞尹?」

  柚纪连忙定睛细看。然而以人影来说,那道轮廓未免太过歪七扭八,甚至还做出了在地面爬行蠢动的奇妙动作。一条类似长鞭的东西弯曲翘起,拂开白雾。她遇到蛇了吗?柚纪打了个冷颤。

  如果是蛇那倒还好。大多数的蛇柚纪都不害怕,在一定程度的大小范围内,她甚至敢空手捉蛇。无论是爬虫类还是两栖类,她都不放在眼里。毕竟壁虎和小蜥蜴都是保护家园的动物,青蛙有时也会成为守护神。但是自浓雾中现身的却不是上述两种,而是柚纪最厌恶的类型。

  是蝎子,而且大小非比寻常。它表面光滑的甲壳层层相连,覆盖住了巨大的身躯,身体末端连着长长的弯曲尾巴,宛如长枪的尖锐尾端直指天际。光是身体,大概就和一般成人差不了多少吧,若再加上尾巴,就有一般人的两倍高。只要被尾巴的那根针扎到一下,恐怕没多久就会一命呜呼。最重要的是,柚纪非常讨厌虫类生物。不管是天上飞的;很多只脚的;还是大腿发达会乱蹦乱跳的;还是长有细毛、脚会扎人的:还是身上包覆着闪亮亮坚硬外壳的,她全都讨厌。

  那只巨蝎叽嘎作响地移动着尖尖的八只脚,沿着地面爬行而来。它压低因湿气而带着湿润光泽的外壳,尾巴高举成镰刀状,摆出威吓的架式。

  「住手,那家伙不是食物。」

  浓雾里响起了话声。

  紧接在巨蝎之后,雾墙的另一头又出现了一道人影。那名青年穿着青墨色长袍外罩虹彩色臣一褂,系着绋红色腰带,打扮得绚丽夺目,却又不显得花枝招展,反而流露出一种浑然天成的气质。微湿的略长黑发在后脑勺绑成一束,一派悠然自得,踩着像是一点也没感觉到脚下泥泞的轻盈步伐走来。与头发、衣服乃至脸上都沾满了泥巴,趴坐在地的柚纪相比,青年仿佛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高贵人种。实际上柚纪甚至觉得青年英姿飒爽的身影上,似乎笼罩着一层超越了人类已知境界的淡淡光芒。

  柚纪真不敢相信眼前的青年与她认识的那名少年是同一个人。但是气质和五官又毋庸置疑是——

  「珞尹……?」

  才两天没见到他,珞尹又长大了。两天前还是和柚纪年纪相仿的少年,现在却又长高了许多,变成了一名可称为大人、英气逼人的青年。

  「柚纪,怎么啦?你怎么跑到这种地方来?是来找我的吗?」

  说话方式也的确是珞尹没错,但嗓音变得比先前低沉,让柚纪满腹困惑。青年的珞尹与少年的珞尹在她脑海里来回交错,让她一阵晕眩。

  珞尹踩着像是略微飘浮在半空中般的优雅步履走来,握住柚纪的手臂,轻轻松松就协助她起身。

  「谢、谢谢你……」

  面对面地站立后,珞尹的视线从较高处望来,自在地俯视着她,这让柚纪有些不甘心。她倚着的珞尹手臂也强而有力,骨骼的线条与成熟男子一样流畅,扶着柚纪手肘的大掌也比她的手大了一圈。都已经从幼童变成少年,让柚纪不知所措了,这样还不够吗?现在竟又变成了青年。明明不过半个月前,他还会尿床呢。

  为什么他又长大了?那只蝎子是怎么回事?柚纪有一堆问题想问,但现在还有一件非先说不可的事。不管珞尹变成大人、变成老人,还是变成美女或变成一匹马,对现在的柚纪而言,这些事都得先抛在一边,因为发生了更加严重的大事。

  「珞尹!师父病例了。他全身正被病魔侵蚀……」

  「师父吗?」

  珞尹微瞪大了眼睛。看来这两天他完全不晓得道观里发生了什么事。柚纪只差没揪起珞尹的衣领,急急地接着说:

  「县里没有任何一个人救得了师父。可是,如果是珞尹的话,如果是龙人的力量的话,应该还有办法吧……?拜托你,珞尹。如果你有办法,就快点救救师父吧……」

  她用哀恸的语气恳求。自己一定能想到办法救师父这种好强与自尊心,早巳消失得无影无踪,也早已彻底遭到粉碎。只要有人能救师父,她就算要舍弃一切也在所不惜。

  「死了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句话过于干脆地自珞尹口中吐出,柚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因为师父死了的话,柚纪就会答应我的求婚吧?」

  珞尹和现身时一样,神色悠然从容,一点也不适合说出「死」这个字眼,如今脸上甚至带着浅笑。他弯下身子,整个人像要压在柚纪身上,将俊美的脸蛋挨向她。

  前阵子澡间里的对话在脑海中复苏。当时珞尹也说了一样的话:「师父一死,你就不会有留恋了吧?」比起先前少年的模样,现在珞尹变成了俊美青年后,偶尔显露出来的另一面更让人觉得如寒冰一般冷冽,柚纪打了个寒颤。在他的注视之下,仿佛整个人会被吸进他那对眼睛里,仿佛灵魂会被潜藏在他瞳孔深处的某样东西掳擭住。

  柚纪甩了甩头别开目光,伸手推开珞尹。但是珞尹一动也不动,反而是柚纪往后踉跄了几步。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柚纪将险些脱口而出的尖叫声,连同接下来要说的话一起吞回肚里。

  那只巨蝎正爬行至珞尹脚边,弯起身躯和尾巴,就像一只儿到主人、开心又活泼的小狗般,圈住珞尹的双腿。当然在柚纪看来,她只觉得恐怖至极,一点也不觉得可爱。但珞尹竟然真的将巨蝎当作是爱犬一般,「好乖好乖。」抚摸着巨蝎的身躯。蝎子扬起尾巴后,可以见到它光是尾巴的长度就高达珞尹肩膀。珞尹悠然自得地将脸颊蹭向那条连有致命毒针的尾巴。

  「珞尹,那是……蛊吗……?」

  好歹柚纪也是见习道士,当然察觉到了巨蝎身上不祥毒气的真面目。柚纪对于巨蝎产生的那种甚至让她想吐的厌恶感,早已超越了她讨厌虫类这种单纯的个人好恶。

  珞尹爽快到近乎天真地承认。

  「嗯,是我的蛊喔。是我在这座山上养的。它很美吧?这家伙肯定是我至今最完美的杰作了。」

  珞尹带着发烧般恍惚出神的表情自豪地说,并爱怜地抚摸巨蝎。他的神情尽管陶醉,却无一丝邪气,就和看到美丽又强大的事物而感到兴奋雀跃的少年没什么两样。被蛊迷惑的人,会自己动手制蛊。让蝎子、蜈蚣和毒蛇等具有毒性的生物在壶里自相残杀后,唯一幸存下来的那只生物就是具有灵力的蛊。据说为了制造出强大的蛊,也有人会利用各式各样的生物进行实验。

  但是无论如何疼爱,蛊本身就代表邪恶。蛊会本能地想啃食人类的内脏,夺取人的性命。

  柚纪立即联想到数日前起县里频传的蛊病——就是珞尹唆使这只巨蝎去袭击县里的百姓。

  珞尹仿佛在巨蝎释放出的毒气中得到了生气一般,俊美的脸蛋变得更加妖冶,目光像吸食鸦片的人一样闪烁着浑噩的陶醉。反而柚纪吸进了毒气后,只觉得嗯心想吐。

  「要我救师父当然可以。」

  珞尹边摸着蝎子的尾巴,边像个恶作剧的少年偏过脑袋说。

  柚纪顷刻间将恐惧抛诸脑后。现在只要能救师父一命,就算要出卖灵魂给蛊她也无所谓。

  「真的吗?你真的愿意救师父?」

  「嗯,只要柚纪愿意嫁给我。」

  事到如今,柚纪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珞尹开出的条件。道德也好良心也好,要出卖一切她都在所不惜。与这些东西相比,要出卖自己的身体更是算不了什么。反正再这样下去,她将会失去所有一切。不论是师父、左慈,还是至今生活的这个家和工作,全部都会消失。

  「我知道了。只要珞尹救了师父,我就和你一起去崑仑山。」

  回到道观前的门柱时,柚纪回想起了数天前作过的梦,瞬间脑海中浮出了想像画面,该不会门柱后头只有雾池,还有伤痕累累的金龙「涛」横卧在池子里吧?但是,主殿那扇对开的大门正真真切切地伫在门柱后头。

  柚纪推开其中一边门扉后,吱嘎的声响震动了主殿里清净的空气。现在天才刚黑,屋内一片昏暗,四周墙边和里边祭坛上点燃的烛台洒下了橙色的光芒。在蜡烛摇曳的火光照耀下,祭坛上线香的白烟缓缓左右摇曳,飘向高处的天花板。师父应该还躺在主屋的寝室里,主殿里不见半个人。

  就在柚纪和珞尹两人踏进主殿之际——

  「铃铃铃铃铃——」清脆的铃响自左右两边漫天扑来。柚纪和珞尹皆大吃一惊,环顾四周,然后马上察觉到了。

  是结界。就在他们一脚跨过门槛的时候,结界就启动了。念珠似地系着大量铃铛和符咒的绳子犹如帘子纷纷自大门两侧垂下,整齐划一地同时发出「铃铃铃」的声响。地板上也排列着好几个珐琅器皿,当中放有糯米、生鸡蛋和鸡血。每一样都是鬼怪害怕的圣物,一旦踏入结界,邪恶的生物就会无法动弹。

  至于能在道观里设置结界的人,那当然是——

  「师父、左慈!」

  两人正分别站在里边祭坛的两侧,结着手诀,异口同声地咏唱着发动结界的咒文。音域高低不同的两道男声和谐地互相融合,不断朗朗回响。两人也都穿着雪白长袍外罩七彩马褂,腰带上插着青龙刀,脖子以下披着符咒串连而成的法衣,可说是全副武装。

  一旁珞尹弯下了身躯,表情痛苦地扭曲。因为结界捉住了珞尹——不,是进入道观前潜入珞尹体内的那只巨蝎蛊。「珞尹……」柚纪伸手想触碰珞尹,却像是碰到了静电一般,手弹了开来。

  「柚纪……你暗算我吗?」

  珞尹的额头沁出冷汗,咬牙切齿地朝柚纪投去谴责的视线。

  「不是的,珞尹!我什么也不知道!师父、左慈,你们两个人在干什么啊……!」

  见到一回来就是出乎意料的发展,柚纪完全慌了手脚,来回看着痛苦的珞尹和持续咏唱咒文的两人。本想请珞尹拯救师父,现在师父却出手攻击珞尹,她的苦心全都白费了。况且师父现在的病情应该是连站也站不稳才对。小型的术法还可以,但根本没有力气施展大规模的法术。如今师父却全身佩戴着正式隆重的装备咏唱咒文,看似随时都会双脚一软,脸色也越变越阴沉,仿佛师父自己才是痛苦挣扎的蛊;仿佛越是折磨蛊,师父也跟着不断消耗掉残存的力量。

  「师父,快住手!左慈,你在干什么!连你也疯了吗!」

  只要是师父的指示,不管对左慈说什么都没用。符力绝对不会违抗术者的命令,是最忠实的式神。

  「真是的!」

  柚纪焦急地低声斥道,冲向师父。总之一定要先中止师父的法术才行!

  「『缚』!」

  师父却迅速朝柚纪扬起手心。就在珞尹、师父和左慈三个人形成的三角形正中央,柚纪的双脚忽然被黏在地板上,整个人往前扑倒,膝盖重重地撞在地板上。「师父!」她姿势难看地趴在地板上怒声抗议。没想到师父竟会对自己施展束缚咒。

  「别打扰我工作,你就安静看着吧。」

  师父不顾柚纪的抗议,目光始终只固定在珞尹身上。期间左慈依然以平淡没有起伏的嗓音,毫不间断地咏唱咒文。

  「我要驱除你身上的蛊。身为兔雨县的道士,这是我的职责。」

  「哈,不过是一介穷僻乡间的道士,你能有什么能耐。」

  师父扬言宣战,珞尹却付之一笑。尽管珞尹才是被捉住的人,他的神情却远比师父还要从容。柚纪在心中暗骂师父,竟然下这种摆明没有胜算的战帖。

  现在柚纪根本不在乎能不能驱蛊。只要能救师父,她什么也不在乎。没想到师父却辜负了她的心意,还做出如此鲁莽胡来的举动。什么身为道士的职责,这些矜持就让猪吃了吧。

  一定要想办法解开束缚咒才行。幸好只有双脚被束缚住,于是柚纪跪坐在地,结着手诀,努力集中因焦躁而分散的气。

  不行,无法集中。师父和左慈的念咒声在殿内不停回荡,传入耳中后分散了她的气。

  在眼角余光里,她看见珞尹的身体开始出现变化。珞尹的背部隆起了一个奇妙的瘤,那个瘤不停膨胀,甚至庞大到几乎要掩盖珞尹的脑袋,看起来诡异至极。接着像是虫蛹羽化一般,那只巨蝎蛊戳破了巨瘤爬行而出。巨蝎停在珞尹的肩膀上,尾巴的尾端垂至地板,身长轻轻松松超过了已变成青年的珞尹。

  巨蝎叽嘎作响地弯起自己长长的尾巴,再重重挥向地板。地板顿时出现裂痕,弥漫起了带有瘴气的紫红色毒雾。巨蝎旋即又挥了一下尾巴,形成结界的帘子便被打飞,铃铛相符咒飞向四面八方,有些还滚落到柚纪脚边。「唔。」师父低声沉吟。在龙人的力量面前,连准备万全的结界也派不上用场。

  珞尹的好心情完全被破坏殆尽。俊美的脸庞前所未有地散发着邪气,狰狞扭曲,太阳穴上冒出青筋。先前那个曾是天真幼童、开朗热情少年和优雅青年的珞尹已不复见。

  「你应该已经吃饱了吧,但是为了有助消化,你想不想再大闹一场呢?虽然一个半死不活的干瘪男人,实在称不上是美味的饭后水果哪。」

  珞尹以冰冷又狂妄又阴沉又了亮的嗓音说,然后抚摸巨蝎的尾巴命令它。柚纪不由得心想,地狱的十殿之王说不定就是长这副模样。

  「上吧!」

  蝎子在珞尹的肩上纵身一跳。左慈拔出青龙刀飞奔向前。仅只一跳,巨蝎那发出吱嘎声响、有如可怖盔甲般的腹部便越过柚纪头顶上方,迅速又凶猛地直扑向师父腹部,下一秒师父的身体猛力撞上身后的祭坛。

  「师父!」

  束缚咒顿时失效,柚纪的双脚重获自由。但由于一时用力过猛,她不由得往前摔倒,闷声哀嚎了一阵子后,赶紧抬起头来。

  一幕骇人的光景跃入眼帘。

  正如字面所言,那只巨蝎正从头「刺进」师父的肚子里。但是明明一半身体都没入了师父体内,蝎子的头却未贯穿师父后背。也就是说,巨蝎正被「吞进」师父的身体里。

  巨蝎剧烈挣扎,疯狂地挥舞尾巴,好几次都鞭挞到师父的身体,道袍上不停出现缺口,每一次都有鲜血溅出。师父继续将巨蝎压制在怀里,结着手印咏唱咒文。巨蝎激动地左右甩动尾巴,同时身体仍是一点一点地没进师父体内。师父全身的刺青与咒文互相呼应,闪烁着黯淡的青色光芒。带有着复杂图腾的光芒包围住了师父的身体,同时仿佛全身的微细血管都自皮下组织往上浮出一般,可以感觉到师父的脉搏正扑通扑通地疯狂跳动。

  「可恶!赵涛龙,想得还真周到!」

  珞尹第一次不甘心地怒声咒骂。左慈以行云流水般的动作火速挡在珞尹身前,高举青龙刀。柚纪也马上察觉到了师父的计谋。师父打算以全身的咒文为媒介取代符咒,将蝎蛊封印在自己的身体里。刻于师父身体上的咒文拥有着等同数千张符咒的灵力,再加上师父自身澄净又强大的气能直接为咒文注入力量。这项策略只有师父才办得到,但话说回来,根本没有人会想实行如此愚不可及的战术。这么做的话,师父的身体会——

  「左慈,快阻止师父!你真的想杀了师父吗!」

  柚纪大喊,但左慈不动如山,仅是瞪着珞尹,架着青龙刀牵制住他的行动。左慈根本没有阻止师父战略的打算。他站在珞尹身前,不让珞尹阻挠师父。

  柚纪啧了一声,冲向师父。由于太过心急,双脚还险些绊住跌倒。

  「别过来!」

  师父大声怒喝,但柚纪全不理会。巨蝎的身体己几乎没入了师父体内,它痛苦地胡乱甩动尾巴,正巧打中柚纪的侧身。柚纪整个人弹飞出去,感到一阵剧痛,痛到她以为手臂是不是被扯断了。练武用的衣裳袖子被割开了巨大缺口,皮肤也被划出血痕。但是既然会痛,就表示手臂还确实地连在自己身上。

  柚纪没有退开,仍尝不够教训地再往前冲。蝎子的尾巴一弯,又从反方向往她逼近。「柚纪!」师父大喊,但他光是压制住塞进自己体内的蛾子就已竭尽全力。

  就在尾巴即将扫向柚纪侧脸的前一秒,「磅!」的一声,尾巴被某种东西弹开,甩向了其他方向。接着一道人影钻过尾巴底下滑行扑来,擒抱似地一把捞起柚纪,将她带离现场。漆黑大衣的下摆在眼角余光里翻飞。

  「放开我!」

  比起被救,被拉开师父身边这件事更让柚纪火冒三丈,她拼命挣扎,男子却不予理会。他简直将柚纪当成了小麦袋子般挟在胳肢窝下,一双雾色眼瞳嫌恶地眯起,只是一味狠瞪着珞尹。

  「才一阵子不见,又长大了呢。哼,但也只是从挂着鼻涕的臭小鬼变成毛还没长齐的臭小鬼罢了。」

  伊鲁克嗓音低沉地挑衅对方。话虽如此,如今珞尹早已不是小鬼,而是年纪与伊鲁克相当的青年。正与左慈对峙的珞尹不耐地斜眼观向伊鲁克。

  「怎么,原来是没用牧师啊。你还在这附近打转吗?」

  「你说谁没用?」

  伊鲁克的太阳穴爆起青筋,这时左慈冷淡自抑的话声介入两人之间。

  「珞尹,你的对手是我。」

  「你闪边凉快去吧,我有事要找这臭小鬼解决一下。」

  仅有年纪相仿,其他毫无一丝共通点的三名青年形成三国鼎立各据一方的态势。一个是蓄有一头让人联想到乌鸦羽毛的丰盈黑发,全身散发出天子般高贵气质的俊美青年珞尹;一个是有着既非中域人也非西域人的奇特白发,面无表情冶若冰霜,身穿道袍手持青龙刀的符力左慈;最后是一袭异教牧师装扮,穿着漆黑大衣披着金线刺绣圣带,体内栖宿着两只蛊,拥有蜂蜜色头发的西域人。

  然而现实中,三个人的力量并未势均力敌到足以称作是三国鼎立。珞尹的表情因愤怒而变得狰狞无比,身上散发出惊人的气势;光是与他对峙,就能感受到一种仿佛有道巨大的墙壁正从前方慢慢将他们往后推挤的压迫感,脸部的肌肤也像遭到强风刮拂般微微颤动。

  「别碍事。我要解决的只有那个半死不活的臭道士而已。」

  珞尹仅是随手一挥,半空中就出现了一轮火圈,仿佛他其实拿着火把划了一个圆。虽然现在不是悠悠哉哉欣赏的时候,但他简直像在变魔术一样。

  火轮转了一圈后,瞬间化作高达天花板的火柱,直扑向左慈。左慈转眼间就被火柱吞噬,完全看不见他的身影。

  「左慈!」

  身为符力的左慈本质上应该非常怕火。「放开我,我要去救左慈!」柚纪疯狂地乱踢乱蹬,想要挣脱伊鲁克的擒抱。

  珞尹又一次扬手,突然刮起一阵暴风,被伊鲁克扣住的柚纪跟着飞了出去。伊鲁克的后背重重撞在墙上,柚纪的脸蛋则是撞进他的胸口。「嘓恶。」头顶上方传来了疑似是被挤烂的蟾蜍发出的呻吟声。实际上那确实是栖宿在他肚子里的蟾蜍的叫声。

  「不行啊,伊鲁克,现在那家伙已经解开禁咒,咱们的力量根本无法与他匹敌!快逃吧、快逃!」

  蟾蜍夺走伊鲁克的声带,语速极快地嚷嚷。瞪大的眼珠因恐慌而无法聚焦,滴溜溜地转个不停。柚纪挂在上头的左脚也表示同意似地激烈抖动。

  「不要说咱们!别把我和你们扯在一块,从一开始我就不指望要靠你们的力量。我只是想逮住那个小鬼,逼他说出怎么赶走你们而已。」

  「所以咱说了嘛,咱们赢不了他的!你就放弃驱除咱们这件事吧!」

  「还轮不到你说这句话!」

  伊鲁克粗鲁地推了柚纪一把,试图起身,左脚却抗拒地一动也不动,他只得跪坐在地。

  「夷,你这混帐!」

  伊鲁克咂嘴,痛斥左脚。在一个人类的体内,有三个意志在争执不下。简直像闹剧,但现在可不是笑的时候。

  同一时间,珞尹的身影忽然消失。

  相对地,原来的地方出现了一条大蛇。那是一条表面平坦光滑的白色巨蛇,身体的直径看似有一个大人的怀抱那般粗,长度的话也足以将主殿团团圈起。

  曾有人说白蛇是神的化身。但是眼前的白蛇全身散发着妖祸不祥的气息,与其说是神,更像是邪神。白蛇抬起长长的镰刀形脖子,环顾了周遭一圈,但它的眼窝却是一片虚无的黑色空洞,当中没有眼球。

  「嗝!」伊鲁克发出了奇怪的打嗝声,忽然无力地跌坐在地。「嗝、嗝。」他像是胃部抽筋了般,连连打了好几次怪嗝。「卑缕,你这——」伊鲁克正想痛骂,却也马上被打嗝声盖过。这就是所谓被蛇盯上的青蛙吗?伊鲁克张大的眼睛眨也不眨,只是紧盯着大蛇瞧,腰部发软瘫坐在地,撑着手想往后退。

  但大蛇毫不在意卑微的小蟾蜍,蠕动地拖着高大的白色身躯,只往既定的一个目标前进。

  「师父!」

  此时巨蝎已经连尾巴末端部没进了师父的体内。师父的道袍血迹斑斑,为了镇住不停在自己体内翻滚挣扎的蛊,师父弯下腰蹲伏在地,后背断断续续地剧烈痉挛抽动。

  柚纪推开伊鲁克站起身,卯足全力拔腿狂奔。她张开双手,冲到那条逼近师父、看似随时要勒死师父的大蛇面前。

  「珞尹!你不是说过会救师父吗!这和你说好的不一样!」

  裂了大缝的单边袖子挂在她的肩膀上左右摇晃。大蛇抬起镰刀形脖子,将暗色的眼窝转向柚纪。近距离下一看,当中果然没有眼球,只有黑暗、虚无和绝望。一股恶寒袭向四肢百骸,好像只要一被那对暗色眼睛注视,灵魂就会被吸走。

  大蛇以凛然清脆的嗓音说出人类的语言,话声在殿内回荡。虽然模样变了,但声音确实是珞尹。

  「是他先向我宣战的,这是他自作自受。既然吞噬了我的蛊,无论如何那男人不久后就会死。」

  珞尹的每一句话都在墙壁和天花板之间轰隆回响,空气为之震动。光是与他对峙,就仿佛会在他强大的气势震慑下失去意识。没想到一旦激怒珞尹,他竟会演变成如此巨大的威胁。

  回想起来,他从幼童的时候起就显露出了危险的迹象。师父就是察觉到他的危险,一直提防着他。果然不该解除珞尹的封印吗?都是因为自己,事情才会变成这样吗?师父曾说的:「为他套上枷锁的人的判断是正确的。」这句话才是对的吗?

  她对自己的天真感到后悔。但真要后悔也后悔不完,也不能找借口。

  现在能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珞尹,求求你……救救师父……」

  柚纪咬住颤抖的嘴唇,仰头看向大蛇,怀抱着微弱的希望向他恳求。只要珞尹能平息怒气,应该还有救活师父的希望。

  「不要。」

  冷酷无情的话声却粉碎了柚纪的希望。

  「那家伙夺走了我的蝎子,我好不容易才把它养到那么大……本来还会越变越强,接下来才是最好玩的时候呢。却因为人类这种无聊的奇袭,害我又要从头开始了。」

  他说话时的语气与其说是残暴的邪神,更像是一个玩具被抢走后,正闹着别扭的骄纵孩童。

  柚纪的脑袋深处顿时有某条理智线应声断裂。

  「你是三岁小孩吗!」

  怒骂声不由得脱口而出。她的怒吼在殿内格外响亮地回荡,连大蛇也不禁将长长的脖子微微后仰。

  「明明这么大一个人了,内心根本还是会尿床的三岁小孩嘛!如果只是想玩扮家家酒捉虫子的话,就滚回你自己的宅邸,再叫你那七个妻子陪你玩!你那些妻子全和你一样都是还没长大的小孩吗?还是全是你的娘亲?我话先说在前头,我既不是你的玩伴也不是你娘,一个还没断奶的小鬼头就想娶我,你还早个一百年哩!想娶我进门的话,等你变成更成熟的大人后再重新登门求亲吧!」

  当然,话才说到一半她就后悔了。她在心里暗骂自己:她没事火上加油,让对方更加生气做什么。她不是只要能救师父,就算要出卖自己的自尊心或是人生都在所不借吗?这时候应该要放下身段,苦苦哀求对方才对呀。

  但是,她不由自主一鼓作气全说了出来。

  真是痛快。

  但也非常绝望。

  都将对方骂到了这种地步,珞尹会原谅她的可能性肯定连一只跳蚤的大小也不到。伊鲁克、师父和左慈铁定全都目瞪口呆。

  「……呼。」

  大蛇吐了一口短气。

  接着白烟蓦地窜起,模糊了大蛇的轮廓,眨眼间那道剪影越缩越小。最终白烟散去,出现在眼前的是青年姿态的珞尹。他往下弯着腰,肩膀微微颤抖。正好奇着他这是什么姿势时,原来是捧着肚子在笑。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我明白了,是我输了。看在柚纪的面子上,今天我就先撤退吧。」

  珞尹的眼角甚至泛着泪光,脸上不再是刚才邪神一般的狰狞恶相,而是分外愉快的笑容,让人联想到还是少年时的他。

  珞尹一个人笑了好一会儿后,终于止住笑意,重新转向困惑地呆站在原地的柚纪。他一派神清气爽,似乎所有怒气都已被那阵笑声吹跑,说:

  「我投降。在至今嫁给我的女人当中,没有一个人敢对我破口大骂。我真的爱上你了喔,柚纪。我就试着当个能博得你认同的成熟大人吧。总有一天我会再来迎接你。令天你就好好珍惜和师父道别的时光吧。反正那家伙很快就要死了。」

  冷不防一阵强风刮起,吹熄了所有蜡烛,散落一地的符咒往上飞扬,铃铛四处滚动,发出了轻脆的叮铃声响。含有香灰的风迎面扑来,柚纪不由得闭上眼睛。

  「砰!」开门声博来。

  「珞……」

  柚纪掩着脸挡下狂吹不止的风,微张开眼睛后,四下已经不见珞尹的踪影。主殿的门扉大为敞开,外头只见比屋内还朦胧微亮的深蓝夜色。

  「珞尹!等一下,师父他……」

  「那个臭小鬼,别想逃!」

  伊鲁克早柚纪一步地蹬向地板,朝外狂奔。柚纪本想紧追在后,脚却违背她的意志动也不动,甚至摔倒在地。膝盖不停发抖,站不起来。伊鲁克全神贯注地跟着跑出去后,穿着漆黑大衣的身影很快就与屋外的夜色溶为一体,消失不见。

  失神发呆了一会儿后,柚纪才恍然惊觉地回过头。

  「师父!」

  师父正坐定在祭坛前,低垂着头。身体己不再痉攀,瘫软不动。

  「左慈、左慈……!」

  柚纪以双手双脚爬行,呼唤着左慈的名字。左慈散发着符纸般飘忽的气息,迅速冲到师父身边。左慈的道袍都已烧焦,挂在脖子上的法衣也焚毁掉落,脸颊和手臂部烧得红黑溃烂,看来惨不忍睹。但他还是不顾己身地跪在师父身旁,扶起师父。

  「师父。」

  柚纪四肢并用,很快地也赶到师父身旁。在染血的道袍袖口或是衣摆底下,可以见到咒文刺青吸收了蛊的毒气之后,已变作乌黑墨色。咒文绽放出的暗青色光芒也已消失,刻在师父身上的那些图腾,如今看来只像是用烧红的火筷硬生生烙下的、令人沭目惊心的血痕。毒气似乎正急遽夺走师父的生气,柚纪颤栗不已。

  「净、净化之术……左慈,快点做准备!」

  「是。」

  柚纪惊慌失措地下指示后,左慈点点头。但师父开口打断柚纪。

  「啊……不了不了,别垂死挣扎了。我累了,不想再这么瞎折腾。」

  「师父,可是!」

  师父不耐地挥了挥手,阻止还想继续游说的柚纪。手背上沿着咒文的刺青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恶毒的脓,像在宣告就算施展净化之术,也已经无力回天。纵然想别开目光,残酷的现实仍是明摆在眼前。

  「啊——我好像太认真工作了点儿……累死我了。可以带我回房间吗?我想休息一下……」

  左慈让师父靠在自己肩膀上,协助他起身。柚纪鞭策着自己不中用的膝盖,也跟着站起,从另一边伸手搀扶师父。柚纪压下焦急的心情,离开杂乱不堪的主殿后,一路上尽可能不为师父的身体增添负担,小心翼翼地带师父回到主屋他自己的房间。

  主屋里无一丝火光,空气冶飕飕的。让师父躺在床铺上后,柚纪连忙点燃油灯。下一秒暖色系的火光迅速充盈整个房间。师父无力地靠在枕头上,虚弱地吐了口气。

  「呼……真想抽一根烟呢。帮我拿来,在那个抽屉的……最上层……」

  「你在说什么啊,当然不行。」

  柚纪这次没有拍下,而是握住了师父在空中乱挥的手,跪在床边。由于柚纪早已将小桌子里放有整套烟草的最上层抽屉拿出了房间,现在连抽屉也不在原位上。两天前她明明在师父面前抽走了抽屉,师父不记得了吗?他想不起来了吗?焦躁与不安涌上她的胸口。

  「师父……!」

  柚纪用双手紧紧握住师父削瘦的手,将额头贴在师父的手上。那只手已因吸收了毒血的咒文和师父自己的鲜血,变得无比漆黑。再也压抑不了的泪水扑簌簌地滴在师父手上,又沿着咒文往下滑落。柚纪祈求着,希望自己的泪水能像是冲掉木片上的墨汁般,也洗掉正侵蚀着师父身心的东西,但是深深刻在师父身体上的咒文依然带着乌黑骇人的色彩,丝毫没有变淡的迹象。

  左慈手脚俐落地开始为师父的伤口包扎。但是即便能包扎外伤,体内囤积的毒气仍旧无可挽回地啃蚀着师父的生命。

  「柚纪,也让我看看你的手吧。」

  左慈说,但是他自己的脸颊和手臂,也被像是咒文图腾般的烫伤覆盖。柚纪摇了摇头推开左慈。

  「柚纪,你刚才说得可真好呢。真是教人通体舒畅哪。」

  师父用一种像是喝醉酒、微醺快活般的奇怪语调这么说。柚纪不明白师父在说什么,握着师父的手一脸纳闷。「柚纪……」尽管用诡异的发音呼喊着柚纪的名字,师父的眼中却未映照出柚纪。浑浊的双眸只是失焦地望着虚空,不晓得他在脑海里到底看见了什么,脸颊上挂着一如既往的坏蛋笑容。

  「就是那段长篇大论啊,柚纪,骂得可真好。那种情况下竟然还能向对方破口大骂,你真是个了不起的女人哪。」

  「原、原来是指那件事啊……」

  见师父针对奇怪的点称赞自己,柚纪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师父似乎非常高兴,心情极佳地继续喋喋不休,但同时双眼依然望着虚空。他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了吗……?

  「在我这种不中用的义父身边,真亏你能长成好女人呢……你啊,是我的骄傲。听好了……不要讨好别人,不要违背自己的信念。从今而后你都要做你自己,就这样活下去……」

  「师父……」

  他认同、自己……了吗?直到最后的最后,一切都已无法挽回的现在,他才认同自己……说她是个好女人,是他的骄傲……至今她曾无数次希望能从师父口中听见的这些话语,现在却只是痛苦又难受地割在心口上。事到如今她才不想听到这些话。只要师父能得救,她其他什么都不要。

  「师父……」

  柚纪更加用力地将额头抵在师父瘦弱的手背上,哀恸痛哭。

  「听好了,柚纪,有事的话就使唤左慈吧……左慈,这是我最后的命令。」

  「是,请尽管吩咐。」

  在门口待命的左慈走到床边。师父缓慢地将视线投向左慈的方向,但焦点终究没有对准左慈。然而师父仿佛确实看见了左慈一般,目光凝视着虚空,放柔了表情。

  「这么长一段时间来,辛苦你了。谢谢啊。」

  「……师父,这并不是命令。」

  左慈的表情全无变化。但是他回话时,声音中蕴含着些许抗议,毕恭毕敬地低下头。

  师父虚弱地抖动着肩膀笑了。笑得非常、非常地愉快。

  □

  ——柚纪,起来了。要出门工作了。

  仿佛听见了师父的叫唤,柚纪张眼醒来。既轻佻又浑厚又霸道又粗鲁,是师父一如既往的声音。

  视野蒙胧,她一时间想不起来自己在哪里。她置身在白雾当中,还以为是不是之前作过的梦的后续。

  早晨白浊微亮的阳光从窗户照射进来。是师父的房间。整个房间化作池子般弥漫着白白朝霭。

  她惊醒地抬起靠在床铺上的脸颊。床上不见师父的身影,凌乱的寝具上丢着师父脱下的长袍。柚纪手臂上的伤口也不知什么时候有人替她包扎好了。

  「师父?」

  他现在的身体应该无法移动才对。柚纪冲出房间,寻找师父的踪影。「师父!」主屋格外地静悄悄,就连自己惊慌的呼喊声和无措的脚步声也被四周的白雾吸收,不会回响。在沉寂中跑了一大圈后,厕所和厨房都没有人影。但是厨房的炉灶正生着火,水壶里的水已经煮沸,盖子叩略叩咚地上下跳动。左慈曾在这里准备早饭,现在却完全找不到他的人影。无论是炉灶的火还是切到一半的蔬菜都被搁在原地,仿佛他突然凭空消失了。

  一张纸飞到了柚纪脚边。她蹲下捡起一看后,是张老旧破烂的符咒。四个角落部已烧焦成灰,以墨汁写成的部分咒文也被烧毁。

  柚纪很久以前曾看过这段咒文。黑色与朱色墨汁写下的复杂图样互相交错,形成了一个象形的人形。

  这是……符力的咒文。

  「是左慈……吗……?」

  符咒和白发青年一样,冷淡又不解风情,只是轻飘飘地晃动着自己单薄的身子,没有任何回应。

  她将符咒收进袖兜,继续寻找师父。

  柚纪未在主屋,而是在道观主殿找到了师父。左慈可能收拾过了吧,原本散乱一地的铃铛和符咒都已清理干净,但是墙壁和地板上残留的龟裂、焦痕,以及桌脚断了后歪向一边的祭坛,这些并不是过了一晚就会消失的东西,还生动地记录着昨夜发生过的种种。

  面向门柱的那扇对开大门正左右大大敞开。

  师父就在那里。

  柚纪屏着呼吸,踩着僵硬的步伐往师父走去。每一步都无比沉重。就像先前那个梦境,她在雾池里挣扎一样,脚步无法顺利前行。她索求着些许依靠地摸向袖兜里的符纸,但符咒没有分给她半点力量。

  师父规规矩矩地换上了一尘不染的道袍,剃了胡子,穿上新鞋,将装着所有工作道具的箱子放在身旁,一身的打扮仿佛正准备出门工作;然后背靠着道观的大门,两只脚往前伸,闭着双眼懒洋洋地坐在地上。看来也像在抱怨柚纪动作太慢了,同时偷打一下瞌睡,睑上是安详又心满意足的表情。

  这正是兔雨县道士赵涛龙,最后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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