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翻][成田良悟]世界的中心、針山先生[第二卷][電擊文庫][7.13全卷完]

  世界的中心、針山先生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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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成田良悟

  插圖:榎波克己 & 安田典生

  出版:07.02.25

  翻譯:dying(http://hexuan.org/nove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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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佈於輕之國度-輕小說論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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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新履歷

  10.15 序章更新完畢。都市傳說2~出租車傳說~至p20。

  10.25 都市傳說2~出租車傳說~至p40。

  11.11 都市傳說2~出租車傳說~至p60。

  12.31 都市傳說2~出租車傳說~更新完畢。

  01.06 間章1更新完畢。

  03.06 No.37564的悲劇至p120。

  04.28 No.37564的悲劇至p140。最近除了日文翻譯小說要出版,還有英文翻譯要出版,好忙……不過,等奧芬結束,針山2應該會保持每天5p的速度開始更新。

  06.07 No.37564的悲劇更新完畢。接下來大致會保持5p的速度繼續更新……

  06.14 間章2更新完畢。國風期間翻譯斷章3和輪環去了。

  06.19 The Don't of the Dead至p232。徹底更新完應該會在下個月吧……最近的學業和兼職都比較忙。

  06.26 The Don't of the Dead更新完畢。下一次更新大概會是七月初。

  07.01 間章3更新完畢。最後的大遊行好長,不過相當精彩!

  07.10 柏木十字架的鮮紅之死至p375。下次更新應該就是全本了,預定週四。

  07.13 完坑,感謝大家長期以來的支持!

  成田良悟

  看到沖田雅的大作《大神與阿通學姐的報恩》中有COS銀島夏的角色出現時完全震驚的照片。因為負責人忘了告訴我一聲,當時完全不知情。大神的插繪師うなじ和作者沖田,十分感謝……!

  簡介

  居住於琦玉縣所澤市的那個男人名為針山真吉。戴著眼鏡,一副讓人討厭不起來的臉,是個普通人。父親·母親·姐姐·弟弟的四人家庭之主。沒有其他特徵。

  在如此普通的針山先生周圍卻總是發生著各種各樣的事。遭遇瘋狂事件的出租車都市傳說,比英雄還要強大的無敵下級戰鬥員的悲哀,殺手、死靈術士和咒術士的殭屍戰爭,還有融合了各種各樣人物慘劇的結局——

  說到底,是他總是招惹事件上身呢,還是說他就是世界的中心!?

  聯手人氣插畫家獻上的短篇連載,第二彈登場!

  目錄

  P011 都市傳說2~出租車傳說~ 題材《都市傳說2》

  P087 間章1 禍亂之物

  P095 No.37564的悲劇 題材《雜兵戰鬥員》

  P181 間章2 常敗無敵

  P195 The Don't of the Dead 題材《殭屍》

  P271 間章3 無理由還魂

  P285 柏木十字架的鮮紅之死 題材《戰隊英雄》

  P413 餘章

  ——引自某綜合節目:現在

  哎——在同一座城市還真是奇蹟呢,今天的旅行者是魔術師戴維爾天竺先生。衛星信號似乎已經連接上了,那邊的狀況如何,戴維爾先生?

  “……在這裡也能看到那個巨大的玩偶。美妙啊,這個世界還真是美妙。不知為何充滿了奇蹟。Understand?”

  您在說什麼?

  “請看,在公園裡有位髮色怪異的少女和巨大的螳螂在玩耍。哎呀,一段時間沒來,這座城市也變了不少呢。”

  那隻巨大的螳螂是怎麼回事?已經不是城市變化的級別了吧?

  “讓我速速向他們打個招呼。”

  您在聽嗎,戴維爾先生。

  “沒在聽。……呀,你們好。今天天氣不錯啊。你頭髮的顏色和螳螂的顏色一樣,實在是美妙的和諧啊。Understand?”

  “……?哇啊,小夏,是電視臺!我們被電視臺拍了哦!?”

  “啊~!是魔法使戴維爾先生!”

  “這位小姐,我不是什麼魔法使。只是一位設置精巧機關的魔術師罷了。Understand?”

  “哎~但是那種事只有魔法才做得到啊!把澀谷區變得完全透明啊,從嘴裡吐出獅子之類啊!為什麼戴維爾先生不用手杖就能使用魔法呢?”

  “因為我是魔術師。你是魔法少女嗎?好,那麼叔叔就用不是魔法使而是魔法的證明——不用手杖來為你展示魔術吧。這個帽子中會出現什麼呢?OneTwo——Three!”

  “呀啊!?”

  “哇,好厲害好厲害!”

  唔哇,好惡心。

  那是……什麼啊,戴維爾先生。

  “為了對抗螳螂而放出了蝗蟲。Understand?”

  那隻巨大的蝗蟲是怎麼回事?

  “對魔術師來說沒有不可能。”

  完全搞不懂你在講什麼啊戴維爾先生。

  “那麼今天也差不多該坐出租車了……出租車將從這張手帕中出現。OneTwo——Three!”

  ……真的出現了。哎呀~戴維爾先生的魔術還是那麼厲害啊。

  “啊~啊,電視臺的人走掉了。蝗蟲被忘在這了,這樣好嗎?”

  “等等,小夏!小夏!?別在旁邊悠閒地觀望了,你來幫我一把我會很欣慰的好吧!?別吃點心了!”

  “哎?但是……蝗蟲不是提斯的食物嗎?把它吃了不就行了?”

  “這個也大的超出想像了吧話說是怎麼回事啊!?魔術!?真的是魔術嗎不如說好可怕好嚇人啊為啥我跟玩偶一個風格而這東西就真實的恐怖!?”

  ——引自某綜合節目:20分鐘前

  下一條新聞。

  在琦玉縣某市有不得了的東西出現嗎——現場的阪崎小姐,拜託了。

  “好的,我是現場的阪崎。

  昨天午後在琦玉縣所澤市的車站前,不,是車站上空居然出現了——全長超過100米的巨大熊……玩偶,不,也可能是玩偶服,不過該如何描述這種狀況更是讓人完全搞不清楚!

  請看!這讓人能聯想到怪獸哥斯拉的龐大尺寸!巨大的熊玩偶俯視著整座小城,不慌不忙地蠢蠢欲動著!

  從出現的一瞬間起,它就在所澤市內的高層建築輕輕踱步,很像是在發傳單……總之,現在讓我們來找機會採訪目擊者!那個,您就是最先向警察通報有熊從空中降落的目擊者……啊!?”

  ?阪崎小姐。出什麼事了?

  “啊,你好。”

  “怎、怎麼又是你!?”

  “哎呀,好像是這麼回事。”

  “您是針山先生吧!?說起來上次你是作為中了七億彩票的人的朋友登場,第二天又成了謎之故事王事件的目擊者,接下來的一天又變成黃金龍蝦事件的關係人……然後今天是熊玩偶的目擊者!每次發生事件的時候你都會出現,而我這邊可是快抓狂了啊!?怎麼回事啊,難道全都是你在背後做的手腳——”

  “呃,就算你這麼說——”

  ……阪崎小姐?阪崎小姐。

  ……。

  啊,非常抱歉。看來現場發生了意外情況,現在播報下一條消息。

  今天的娛樂新聞是對休假中的人氣女高中生偶像——棺原拉蒂的貼身取材!

  ——引自某綜合節目:10分鐘前

  【棺原拉蒂是目前正當紅的白皙少女!今天要對她的初次凹版寫真集‘棺’的攝影現場進行貼身採訪哦?】

  “小拉,不錯哦~那種微妙的邊哭邊笑的表情,實在是太棒了~”

  “那、那個,攝影師先生,能、能不能快點結束呢?太、太陽再西沉一點的話,陽、陽光就要照到這把遮陽傘內了……”

  【哦呀哦呀?小拉似乎很討厭陽光呢?關於這其中的理由,讓我們來問問和她同級的女孩子們吧!】

  “阿蒂?啊,不行啊,陽光。她對陽光超不行的~”

  “鬼神級別的不行~”

  “那孩子是吸血鬼,所以被陽光連續直射的話會出大事的。就這樣還要當什麼凹版寫真偶像,是該說她不知好歹呢……還是不自量力也該有個限度?”

  “等下,針山同學,你說得太過了吧?”

  “真是的,明明有電視臺攝影機在,深冬你今天對我還是超鬼神級別的冷淡啊~”

  “…………”

  “超病弱的範兒!厲害吧?阿蒂上次去日光沙龍想曬成黑皮膚,差點掛掉了呢~”

  “話說回來,不自量力是什麼意思好像搞不懂啊~”

  “先好好學下日語吧。”

  【呵呵。個性偶像的朋友們果然也都是些有個性的人哪。那麼,攝影那邊的各位,現在情況如何了?】

  “不錯啊~那怕怕的表情,實在是太棒了。稍稍把腳伸向太陽馬上就要照到的地方吧~呼哈哈哈哈,這臺相機能捕捉鏡子照不到的吸血鬼,就讓你們見識下它的力量吧!”

  “攝、攝影師,你是知道我的事後討厭我了吧!?等、等晚上來了走著瞧啊啊啊……”

  哈哈哈,吸血鬼的凹版寫真偶像。剛嶄露頭角呢。反正從別的星球來的偶像也很多,也沒什麼不好吧。

  接下來的專欄是——此城彼城出租車隨意下車之旅!

  今天的舞臺是琦玉縣所澤市……哦呀,這個……跟剛才的玩偶新聞是同一座城市吧?

  都市傳說2 ~出租車傳說~

  ——《都市傳說2》

  都市傳說《出租車傳說》

  這件事發生在小雨淅淅瀝瀝的夜晚。

  某輛出租車讓一位女性乘客搭上了車。

  這位看上去很陰暗的女性說了她的目的地後,就不回答司機的話了。

  出租車司機覺得毛骨悚然,繼續把車開向目的地——

  “客人,到這就行了嗎?”

  司機這麼說著轉過頭去——女性早已蹤影全無,只有座位上殘留著溼透的恐怖痕跡。

  琦玉縣 所澤市 某公寓

  “這個啊,大概是最有名的都市傳說之一吧。”

  “不過也有很多類似的傳說。外國有講,日本也有轎子和牛車等等近似的內容。”

  “最近流行的是目的地的房子裡有個最近才死掉的女孩子……之類的吧。——嘿咻。”

  一邊說著,身著水手服的少女撲上了床。

  少女享受著彈簧彈起的觸感,一臉幸福地開口道。

  “穆~真不錯啊,這個新床!你說買的是二手貨,我還以為會是破破爛爛的呢,這個的話會比以前睡得還舒服吧!”

  “不是給露露睡的吧?”

  “現在,還不行。”

  被稱作露露的少女——赤神瑠流臉上浮現起保留有一份天真的笑容,卻直直地看向自己的戀人。

  跟電腦連在一起的音箱裡播放著獨特風格的歌曲,給房間裡更是增添了獨特的奇怪氛圍。

  “啊,這曲子我知道。是‘John Delta’吧?”

  “嗯,沒錯。……露露你還蠻清楚的嘛,這組合很小眾的。”

  John Delta。(譯註:此處捏他甲田學人的《斷章格林童話》中的一位神人,此人也出現在甲田的《Missing》裡。)

  主唱是日本少女,還有白人和黑人男子各一名,由以上成員組成的風格怪異的藝術家。

  這個組合雖然很少出現在電視上,但因為能夠引起聽者內心獨特的共鳴,在核心聽眾裡似乎有很高的人氣。

  露露一邊看著床邊架子上的CD封面,一邊得意地說道。

  “嘿嘿,是那個誰嘛,之前提到過的針山同學,這張封面是她爸爸設計的!”

  “哎?是嗎?……哦。他什麼都做啊……。7組的針山是那個傳說中很漂亮,但超級冷淡,總是很快露出諷刺笑容的那個吧。”

  “看起來是那樣,不過她是個哭包子呢。”

  “哦……這樣啊。”

  跟往常一樣的閒聊。

  關係很好的男女之間拖拖拉拉的慵懶對話。

  今天原本也該這麼繼續下去,但是——

  “對了,露露你相信幽靈嗎?”

  穆看著自己的所有物John Delta的CD,表情變得有點認真,說道。

  “哎?嗯……雖然也怕,但是死了之後會變成幽靈飛來飛去感覺也蠻有趣的,所以有或者沒有都無所謂吧。不過,你是怎麼了?忽然問這個。因為剛才講的出租車傳說?”

  “嗯……是這麼回事。唱這首歌的三人組……好像能看見。”

  “看見……什麼啊?”

  穆說話含含糊糊的,跟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似的。露露對這樣的他投去不可思議的眼神。

  “就是那個什麼啦。幽靈……之類的?”

  “啊,是嗎?”

  露露回答得很平淡,穆有些失望地回話。

  “好平淡的回答啊。”

  “哎~……但是,娛樂圈不是有很多人都那樣嗎。”

  “呃,話是這麼說……”

  拋下失望的穆不管,露露把話題轉移回自己感興趣的內容,興致大漲地說道。

  “對了啊,說到剛才講的出租車傳說……你聽說過新聞裡報道的出租車事件嗎?”

  “啊,連續出租車搶劫那件……?啊,再不出門就趕不上電影了吧?”

  “啊~!差點忘了!呃,那就去路邊打個的吧!”

  想起今天來穆家裡的理由,露露慌忙從床上跳了起來。

  像要追上撿起書包奔向大門的少女一樣,少年只拿了錢包和手機就站了起來。

  “出租車的話……這個時間應該能跑的起來,錢怎麼辦?”

  “AA吧!”

  對露露歡快的聲音長嘆一口氣,穆跟著她走出了房間。

  以防萬一檢查了房門之後——露露和穆向大路跑去。

  兩人為了把過去發生的事件趕到記憶深處,重返日常生活,今天也就此向市裡出發。

  完全沒有注意到接下來有完全顛覆他們的日常生活,超越了常識的存在等著他們——

  ☆

  ……載了很煩的客人。

  即使把注意力集中到前窗外的風景,耳朵還是不由自主地被後座兩人的談話吸引住。

  “沒錯!出租車搶劫……那個好像不只是搶劫啊。”

  “啊。那個司機……雖然還沒有發現屍體,但是差不多也沒希望了吧?”

  不管自己多麼認真地工作,客人跟這個也毫無關係。當然,也不能對客人說“老實點行不行”。……只能盡力在心裡面祈禱他們能安靜點了。

  握著操縱桿的手已經出汗,我只是默默地繼續工作,除此以外什麼也做不到。

  “然後呢,雖然出租車被找到了,但司機卻不見了……司機的座位上殘留著血跡……但不可思議的是,安全帶還系得好好的!”

  “也就是說……什麼啊?把身體搞得四分五裂,然後從安全帶的間隙裡……?”

  真是很討厭的客人。

  開出租車已經三年了……這次的客人真的很煩。

  出租車搶劫的事情我也有所耳聞。雖然最近傳言很多……但據我所知只是出租車不見了。那種司機留下血跡消失的風言風語也差不多別再傳了吧。真是的。

  在開向車站的路上載的客人是個二人組,有一個穿水手服的女孩和一個年齡差不多大的男孩。

  看情況馬上就能猜到是情侶。更何況還是會談戀愛的年齡。是想進入二人世界吧。他們跟大了他們將近十歲,剛成為司機的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我明白,這一點我很清楚。

  但是啊……

  就算是這樣,也不該在出租車裡講這種話題吧。對吧?

  當然了,在物理角度上讓人討厭的客人也有很多。比如想坐霸王車的傢伙,沒事找茬兒試圖賴賬的傢伙。大口大口咀嚼超市便當,弄得車上到處湯湯水水的傢伙。遇到酒鬼的時候,更要做好對方留下嘔吐物和小便的覺悟。

  不過,這些都還好。從事這份工作,就必須做好這種程度的覺悟。

  但是,像這樣……在其他人眼中乍眼看去沒什麼問題的傢伙,對我來說卻是最糟糕的。

  我啊……那什麼。

  ……最怕鬼故事了!

  “出租車的怪談呢,是描述密室狀態中的恐怖的作品,從很久以前就是於世間廣泛流傳的怪談。說來就是模版一類的東西。”

  男孩以極端的理論講解著怪談。啊啊,這傢伙我還能忍。他會讓我認為幽靈之類只不過是迷信罷了。

  問題在於女孩一方。

  “但是……你講那些模版什麼的,據說會把真正的鬼招來哦!所以……那些東西肯定已經在靠近這輛出租車啦!”

  等下等下等下。

  不要說讓人不安的話啊。

  你們就算了。反正很快就會下車。

  但是,我可是一整天都在這輛車上工作哦?到了深夜也是……而且明天和後天還會開著這輛出租車工作。

  如果會把那種東西招來,現在就別繼續說下去了。

  話雖如此,我要是說“客人,請別再聊這種話題了”,感覺就像是我相信妖魔鬼怪之說一樣,很丟臉。

  我悶悶不樂地開著車,那位被她稱作穆的男孩說出一句話,拯救了我。

  “話說回來,被惡靈攻擊的時候似乎有辦法讓自己絕對得救。”

  “是、是嗎?”

  是嗎!?

  太有用了。不,我並不是相信幽靈的存在,但是多一種讓心境平和的辦法也無所謂啦。

  我將用在駕駛上的集中力減小到避免事故發生的最小限度——把剩餘的注意力都轉移到少年的聲音上。

  “是啊,關於那種方法——”

  “啊,等一下,穆。”

  !?喂!為什麼阻止他啊!?

  “司機先生,到這就行了!”

  “哎!?啊,好、好的!1300日元。”

  我也認為自己發出了愚蠢的聲音。

  而且,我也確實很蠢。

  就在我因為這個話題而感到恐懼時,他們已經抵達了目的地——車站轉盤。

  可惡,早知道就開慢點了……!

  我的救星少年先下了車,從他手中接過一千日元鈔票的少女從自己的錢包中又取出另外三百日元,遞給了我。

  我懷著複雜的心情接過錢,竭盡全力擺出一幅工作性質的微笑說“慢走”。

  確認少女離開之後,我深深地嘆了口氣。

  為了轉換心情,我把視線移向窗外。我感慨萬千地眺望著車站這一帶的滄桑變化。

  節次鱗比的商鋪跟三週前已有不少變化,想到這裡,我不禁為時代運轉速度之快而再次嘆氣。

  我也希望就這樣放鬆下去來釋放自己的恐懼,但是我的工作和這個世道不允許我隨隨便便地給自己放假。

  我聽到咣咣的敲車窗聲,便回過頭去,一位看上去跟剛才的少女相似的女孩站在我的出租車旁。

  我條件反射地打開門迎她上車——但是,少女身後緊跟著出現了兩個男人,這讓我產生了些許緊張。

  東洋人少女……應該是日本人……但是跟在少女身後上車的,是戴著墨鏡,頭頂雷鬼頭的黑人——和跟他一樣戴著墨鏡,皮膚白到不可思議的白人二人組。

  ☆

  “哎……你們叫John Delta?”

  “對呀。聽說過嗎?”

  我握住方向盤,跟坐在助手席的少女不停談話。

  坐在後座的黑人一直在哈哈大笑,而白人男性則一臉折磨地低下頭去,沒有加入談話的意思。

  我一邊感受著這兩個外國人身上的不協調感,一邊在日本少女與我的談話中漸漸放鬆。

  “……哎呀,不好意思。我很少聽音樂呢……下次去店裡找找看。”

  “網上也有販賣哦?”

  少女以天真無邪的口吻說。她身穿休閒服的打扮確實很像大明星偷偷跑出來購物。

  這樣想來,後面的兩個外國人看上去也很像保鏢。

  不過,少女說他們也是組合的一員,白人負責作詞,黑人負責作曲。

  “我只會唱歌啦!很廢物吧!廢物!”

  少女一邊說著自虐的話,一邊格格笑著。她看上去確實不擅長作詞或作曲,但是她的笑聲出奇的清澈,靜靜地滲入我的耳中。

  但是後座傳來的粗野笑聲很快就將這份不可思議打消得一乾二淨。

  ……話說回來,只有這孩子和黑人小哥在笑,白人男性完全沒有笑過……不如說這傢伙還活著嗎?

  我稍微有些不安,但總之很快就能抵達目的地了。

  哎呀呀。看來這次的工作會輕鬆結束。

  就在我這樣想的瞬間————少女“啊”地低喃一聲,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前方。

  什麼事?

  就在我順著她的視線看向前方時——狹小的車內迴盪起神經質的叫喊聲。

  “停車、停、停車停車現在立即拜託了快點停下這輛車!”

  後座的白人說出怪異的日語。

  老實說,我的身體立即像個彈簧一般驚愕地顫抖起來。

  就算我忍不住踩了急剎車,也不會有人抱怨的吧。……不,作為擁有兩種駕駛資格的出租車司機,本來不該做這種事的,但我畢竟也是人類,這種情況下也請各位看官諒解。

  我把車搖搖晃晃地停在路邊,裝出冷靜至極的表情,向後座的白人說。

  “客、客人……請別嚇唬我啦……”

  “啊啊很抱歉非常對不起我會給你付錢的零錢也不必找了可以現在下車嗎我想這麼問請務必原諒我。”

  我很驚訝他能用流利的日語對話,但我也輸給了他異常的認真。

  “非常感謝你把我們載到這裡現在我無法剋制也不想剋制從這輛車上走下去的衝動如果你能把門打開的話我就會更加感謝你的所以動作快一點的話就好了……”

  經常有人用機關槍來形容別人的說話方式,但這位白人的說話方式簡直就是霰彈槍。被他射來的言語子彈擊中的我只好接過錢,打開了門。

  “沒、沒沒沒、沒有比感謝更能表達我謝意的話語了。謝謝。”

  依然在笑的黑人跟在連滾帶爬下了車的白人身後,也走下了車。

  最後,日本少女打開助手席的門對我說。

  “抱歉!他的腦袋有點問題啦!”

  我還以為她也要跟著下車時——她忽然停止了動作,直直地盯著我的臉。

  聲稱自己是John Delta這個樂隊主音的少女。她的面孔很可愛,卻有一雙野生貓頭鷹般看透一切的眼睛。她那玻璃球似的眼瞳讓我感覺車內忽然產生了某種緊張的氛圍。

  接著,她浮現起不知是玩笑還是認真的表情,繼續盯著我開口說。

  “……小心點哦?不過只要你的意志堅強,應該會沒事的吧?”

  “哎?”

  在我產生疑問之前,她已經關上了助手席的門,追在兩個外國人身後走遠了。

  ……怎麼回事。

  這次的客人跟剛才的情侶不同,我對他們湧現起的感情不是恐懼或憤怒,而是“不協調感”。

  距離目的地還有一公里,那位白人為什麼要如此地堅持呢。

  是忍不住想要上廁所嗎?

  是啊,這樣的話我就能理解了。

  好了……還是回車站尋找新客人吧……不,等等,剛才的客人說不用找零錢……他們居然留了一萬日元啊!?

  我也不知道這樣好不好,但反正他們可能只是覺察到自己的態度很有問題。

  那樣的話,現在我稍微休息一下也行了。

  透過前窗看到的天空寂靜而蔚藍。和暖的陽光灑在身上,為了擺脫睏意,我在車內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就在我想要翻閱工作前買的體育報紙,把手伸向儀表板時——

  ——我看到了。

  在路肩前方,鬱鬱蔥蔥的灌木叢旁,有一位揹著雙肩包的女孩向我揮著手。

  我手中的報紙一不小心掉在了助手席的地板上。……糟了。一會再撿吧……比起這個,不能讓客人久等。

  最近小學生乘出租車並不少見。

  跟我們是小孩的時候完全不同。不對,當時有條件坐出租車的小孩還是會坐的吧。

  在把我模糊不清的記憶甩掉之前,我拍了拍自己的臉頰,睜大眼睛。

  我輕輕地踩動油門,讓發動機的運轉速度加快,又把腳放在離合器上,讓出租車緩緩開向女孩。

  “……咦?”

  我不由得發出疑問。

  為了確認後方安全,我將視線移向後視鏡和倒車鏡,卻發現少女已經從剛才站立的地方消失了。

  ——消失?

  我訝異地環視四周——就在我的頭轉到左後方時,我看到了少女的身影。

  少女已經站在車旁,從後座門前向我露出柔和的笑容。

  她到底是什麼時候……看來,是我有些昏頭了。

  真是的,和煦的陽光有時也是一種犯罪啊。

  “你好,請進。”

  我打開車門,臉上不是工作性質的微笑,而是對孩子展現的那種笑容。實際上,即使我露出這樣的笑容,也有很多小孩一上車就表現地趾高氣揚。

  我一邊想著,一邊看向後視鏡。少女已經坐在後座的正中央了。

  ……咦?她已經乘上車了嗎。

  我完全沒有察覺到。胡思亂想果然不妥。開車的時候我還是多加小心吧。

  我慌忙關上後座的門,通過後視鏡看著少女的面龐。

  “好啦,小姑娘,你要去哪?”

  少女在我向她搭話之時,露出一幅非常開心的表情。真的非常開心。

  ?

  ……算了,畢竟是小孩子。主動向司機搭話會很難受吧。

  我做出了判斷,等待著少女的回應。她有一頭漂亮的黑髮,五官也十分可愛。將來一定會成為亭亭玉立的美女。可能會變得跟剛才那位主音女孩一樣可愛。……雖說眼神有些詭異就是了。

  最早上車的情侶中,那個女高中生長得很可愛,但變成她那樣可不行。在出租車裡講出租車怪談未免太沒大腦了。

  ……嗚嗚,想起恐怖的事了。

  女孩臉上浮現起笑容,還是沒有回答,出租車內產生了一種奇特的沉默。

  稍微有些詭異。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車內的空氣也有些變冷了……?

  我在一片寂靜之中,再次感覺到少女的笑容有種不協調感。

  少女的笑臉如同靜止畫面一樣固定在原處,似乎只有她周圍的時間停止了……

  “請開到多摩湖。”

  時間開始流動。

  果然只是普通的少女啊。

  真是的,就因為那個女高中生,弄得我都有點神經質了……

  “好的,明白了。”

  我露出超出必要的微笑,靜靜地踩下油門。

  我的笑容有一半是為了讓自己安心……

  但是,我從後視鏡中看到的女孩,面對我的笑臉——再次浮現起滿面笑容。

  那是反而會讓觀看者產生不安的,十分開心的笑容————

  ☆

  出發後五分鐘。

  我跟小學生少女——在到達目的地之前,稍微聊了一會。

  “哎呀,我還是新人呢……”

  “是嗎……我知道很辛苦,但請您努力工作!”

  這孩子身上的氛圍有些奇怪——但聊起來也是一位聰明伶俐的少女。感覺她的態度比起年齡要成熟許多……話雖如此,並不是說她早熟,而是她會考慮到我的感受來進行談話。

  她的外表看上去有五六年級。已經是放學回家的時間了,不知道她去多摩湖有什麼事。是跟朋友或家人約在旁邊的遊樂園見面嗎。

  總之,我可不能讓好不容易熱烈起來的氛圍冷卻下去,想著該找點話題來說——就提起剛才下車的幾個人。

  “哎呀,這麼說來,在客人您之前,有個奇怪的三人組乘車呢。您聽說過Jonh Delta嗎,是歌手……好像還是個組合哦。”

  “我知道。那三個人……果然是這樣呢!雖然他們很少上電視,但在某一部分人中……他們可是非常有名的。”

  “哎。是嗎?”

  我完全不知道。

  連這種小女孩都知道他們的組合。

  為了營造出與客人之間的融洽氛圍,不開點音樂果然不行啊……

  啊啊,早知道他們那麼有名,剛才乘車的時候應該讓他們籤個名的。說不定還能跟其他司機炫耀一番……

  算了,從他們下車時的樣子來看,我也不該抱太大期望。

  “那些人……女人和黑人哥哥……似乎能看到。”

  “看到什麼?”

  我以爽朗的語氣提問,而少女也以爽朗至極的聲音回答。

  她只說了一句話。

  只是一句話。

  “……幽靈。”

  ☆

  所澤市某處 針山真吉宅 門前

  “針~山~先~生。我~們~來~了~哦。”

  門鈴就在面前,少女還是放聲大喊。

  “哈哈~哈”“……”

  同時,戴墨鏡的二人組面帶截然不同的表情佇立在她身後。

  少女說話的語氣十分幼稚,但她的聲音簡直就像神明或精靈一樣,讓周圍的空氣產生了躁動。

  像是在表達這份躁動一樣——玄關的門開了,一個男人出現在三人組——“John Delta”的面前。

  戴著眼鏡的男人有一張不會被任何人憎恨,也不會被任何人討厭的面容。

  “讓人恨不起來的臉”剛好可以形容他那副讓人沒法產生任何恨意的相貌。

  在他除了眼鏡基本沒有任何特徵的臉上浮現出見到重要友人,坦率而又滿懷喜悅的神色。

  “呀……久違了,你們三個!木靈,斯托雷爾和庫拉里塔斯似乎都很精神!”

  男人面帶滿面笑容迎接了三人組。兩個男人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被稱為木靈的少女回以有些害羞的笑容——眯起她貓頭鷹般的眼睛,掃視著眼鏡男——和周圍的樣子。

  “啊哈哈,針山先生也很精神嘛。周圍的人們也非常有活力呢。”

  聽到木靈口中明顯不自然的話,被稱為針山先生的男人面帶為難的笑容環視四周。

  “啊……果然在嗎?是什麼人呢,應該還是祖先之類的吧。”

  “嗯,我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是什麼人呢?斯托雷爾。”

  “哈哈~哈。”

  被稱為斯托雷爾的黑人男性臉上依然浮現著笑容說:“希亞路加、伽爾埃、拉、烏裘金、維拉希。斯拉、雷高爾德、嘉爾、拉、博爾特、利埃塔路里、阿拉拉西”。

  他說的不知道是哪裡的語言,但木靈微微一笑,若無其事地翻譯著同伴所說的話。

  “呃,他說‘人類、龍還有宇宙人的幽靈,魚臉妖精、不知道是什麼的觸手和像是螺絲擰在一起的妖怪到處都是’!”

  聽到少女毫不猶豫說出口的話——針山先生反而露出放心的表情說。

  “哎呀……我沒有靈感真是太好了……”

  ☆

  “幽……幽靈?”

  “對,不只是這些……還能看到妖怪之類‘非比尋常’的東西。”

  ……聽到了討厭的單詞。

  我的內心雖然有些不安,但這畢竟只是孩子說的話。

  我浮現出不自然的笑容,搪塞著回答少女的話。

  “哎……他們是靈能者嗎?”

  “不過他們可沒有把這個當成噱頭來炒作哦。……有傳言說,聽他們的唱片時,那些東西會更容易出現。”

  ……我撤回剛才的發言。沒讓他們簽名真是太好了。

  我為了掩飾自己脆弱而難堪的內心,一本正經地回答少女。

  “不過,到底是不是真的呢?”

  “我覺得是真的。”

  “為什麼?”

  “那些人……好像能看到我……”

  好險!

  ……真是的,那個超車的混球小子……他到底有沒有駕照啊。戴著紅色編織帽還裝腔作勢的……

  “啊,呃,抱歉。最近的年輕人真是的,開起車來橫衝直撞……不過,我也才二十多歲哦。……呃,您剛才說什麼?”

  “嗯嗯,沒什麼……小心不要遇到事故哦。”

  “哈哈,先別提我自己啦,我一定不會讓客人您受傷的。”

  我說出工作口吻的回話,而少女開始發笑的氛圍從我的背後傳來。

  發笑的氛圍……

  發笑……哎?

  我窺向後視鏡,少女確實在笑。她充滿喜悅的嘴角像人偶一樣扭曲了,那對滿是歡喜的眼睛正盯向這邊。

  發笑……哎?

  發笑……哎?

  氛圍……氛圍……咦?

  發笑的氛圍……是什麼?

  此時此刻,我明確地知道她在笑。

  不過……那並不是因為我聽到了笑聲,或是空氣從口中漏出的聲音……也不是因為我從後視鏡中看到了笑容。

  那究竟是……為什麼呢。

  為什麼我知道她正在發笑?

  疑問。

  我的感官和大腦確實感覺到她在笑。

  ……沒有用到任何身體的五感。

  我也不認為自己擁有特別的能力。

  非要說有什麼的話,那就是……

  那就是……

  我不想思考。

  現在只要完成自己的工作就行了。

  “話說回來……司機大哥對我這種小孩也會使用敬語呢。”

  “哎?啊……嗯,無意中就這麼做了。哈哈哈。”

  我為了分散剛才產生的不協調感,試著配合她的話,但是——

  “之前那位司機是個超級恐怖的人哦……?”

  ……咦?

  不協調感又來了。

  這次又是哪裡不協調呢。

  剛剛想到必須確認一下——我就明白了。將注意力集中在那種不協調感上……不,即使不集中注意力,也能覺察到不協調!

  於是,我集中注意力,在覺察到那種不協調感的真相的瞬間——

  咯吱。

  我聽到了……聲音。

  那是從我體內傳來的聲音。

  電流穿過我全身的神經,使我的後背一瞬間顫抖起來。

  剛才的聲音就是脊椎骨發出的擠壓聲。

  我知道原因。

  恐懼。

  而且,我也知道恐懼的原因。

  少女的最後一句話——

  是從我身旁傳來的。

  聲音是從助手席方向傳來的。

  我感到自己的心臟在猛烈跳動。恐怕我已無法看向左邊了。無法看向助手席的方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於是,我謹慎地將視線移向後視鏡。

  ……但是,那裡——

  依然映照著少女的身影。

  我條件反射地將視線移向左邊。

  ……那裡只有助手席的座位和側窗。

  沒有任何異常。

  應該……沒有吧?

  但是,剛才我確實聽到了少女的聲音……不,不只是聲音,而是跟剛才一樣……我強烈地感受到左側有種發笑的氛圍。

  那是跟在理髮店裡理髮時感到瘙癢一樣的緊張感。那種感受放大了好幾倍,變成讓人不愉快的感覺侵襲而來……我的的確確在身體左側感到了這一點。

  “怎麼了?司機先生。不好好盯著前方可是很危險的哦?”

  少女的聲音聽上去跟剛才一樣。……不,那隻不過是一位少女的聲音。沒有任何改變。理應如此。

  ……可惡,就因為那對情侶聊了奇怪的話題,我才變得這麼神經質。一定是這樣的。

  “哎……嗯……沒事。”

  怎麼回事。

  討厭的不安感堵住了我的喉嚨。就好像出生以來第一次體會到劇烈的腹痛或頭痛一樣,那種讓人不舒服的不安。不知道為什麼疼痛的不安。跟不知道疼痛是否會威脅到自己的生命,一瞬間對疾病產生的不安很相似。

  這種不安在忘記疼痛,或者接受醫生檢查之後就會消失。

  但是……現在的我正在體會“疼痛”。

  剛才的安祥氛圍已經消失。我想這是不協調感不斷累積的結果,而沉默讓這份不安繼續增幅。

  我已經想不起來是從什麼時候起變成這樣的。就在幾分鐘前,或者幾十秒前還很正常。

  一切都很曖昧。

  明明少女沒有做錯任何事。

  ……我希望如此。

  少女只不過是少女。我希望如此。

  我不安起來,再次通過後視鏡看向她的臉。

  在那個瞬間——少女從我的背後淡淡地給出指示。

  “啊,這條路請左轉!”

  “哎……”

  從那條路開向多摩湖會繞路。而且,那裡人煙稀少,別說汽車了,就連行人都沒幾個。

  不過,我也不能不聽客人的囑咐……就是這種日常的習慣讓我的判斷力變得遲鈍起來。

  當我想到糟了的時候,已是我打過方向盤之後了。

  是我的錯覺嗎?少女的行為舉止……比起剛才,好像越來越不像小孩了。

  “抱歉啦,司機先生!前面有我無論如何也想去的地方……”

  少女的話已有一半無法進入我的大腦。

  人氣迅速地、迅速地不見了。

  小城的喧囂也瞬間消失。

  彷彿頭頂突然被布蒙上一樣,我們穿行在灌木叢包圍的小路上。

  只是拐了一條道就來到這種地方,這座小城跟大城市比起來,城市開發果然還差得遠。就在大概三十秒前,我的車還行駛在能看到便利店的大路上!

  我陷入了混亂,而背後響起一個聲音。

  “怎麼了?司機大哥……從剛才起,你就不說話了呢?”

  冰冷的聲音。

  並不是缺乏感情的聲音。

  我可以從聲音中……感到溫度。

  很冷。真的!此刻!

  如果有神明或者惡魔正在窺探我的心靈,我想要大聲地宣佈!此刻,我感到了那個聲音的溫度!相信我!我的全身……靈魂和心靈都感到了徹骨的寒冷!

  不應該是這樣的!

  是錯覺!後面只有一位普通的女孩!剛才我們還愉快地聊著John Delta不是嗎!

  “啊~對了對了,是這裡,就是這裡哦?”

  “?什……什麼……?”

  她果然越來越不像小孩了。

  我一邊感受著奇特的不協調感,一邊為自己數秒前的行為而後悔。

  我不該問什麼的。

  那是不能問的事。我的本能告訴了我。

  如果說了這句話,可能就無法讓這孩子坐在車上了。

  就因為讓之前的三人組坐了車……就因為讓趕向車站的情侶坐了車……

  假如我沒有成為出租車司機就好了。我十分確信。我沒有等到少女回答,就得到了確信。

  那是因為……她再次……

  坐在了助手席上。

  “就是這裡哦……?”

  我的嘴巴迅速變得乾渴,我只能……老老實實傾聽少女接下來要說的話。

  “我啊——被之前那位出租車司機殺掉的地方……”

  我只能傾聽。

  其他事!

  我還能做到其他事嗎!

  在這種狀況下!

  憑這樣的我!

  ☆

  所澤市某處 針山真吉宅 客廳

  “好厲害哦,那個女孩子。我也看得超級超級清楚呢!”

  “哈哈~哈~”“……”

  “John Delta”的三人來到西洋風的客廳,在等待針山先生去取他們約好要借的書時,為了打發時間而閒聊起來。

  木靈和斯托雷爾的視線不停地在空中漂移,對於斯托雷爾來說這就是普通的“聊天”,而庫拉里塔斯沒有對他同伴們的行動發表意見,他只是捂著自己的臉自言自語。

  雖然跟平時沒什麼區別,但今天唯一奇怪的事就是——庫里斯塔斯忽然說要從出租車上下來。

  結果就是從出租車上下車之後,他們走了一公里左右的路程……但主音少女似乎也沒有對這件事心懷不滿。

  她只是向同伴們講述著對剛才所見之物的感想罷了。

  對此,黑人男性回以放聲大笑,而白人男性埋著臉保持沉默。

  “後來啊……我稍微回頭看了一眼……那位出租車司機大哥看到車門打開了吧?”

  “哈哈~哈~”“……”

  接著,少女——不是嘲笑也不是同情,她只是淡淡地講述著搭載他們的司機,和他們所見之物的真實身份。

  “那個……雖然很久沒見到了,那是很‘濃烈’的存在呢。如果是惡靈的話——”

  “只要過三十分鐘,就能殺死一個人了吧?”

  ☆

  在聽到她的話的瞬間,我所做的事——不是從車上跳下,也不是直直地回望少女的眼睛——

  我只是踩下了油門。

  “別……哈哈……別……哈哈哈……別開玩笑啦,客人。被殺死什麼的……吶,這可不是小孩子可以開的玩笑哦。”

  跑題的話。

  是我不假思索、自然而然說出的話。

  我一邊說出這種毫無意義的東西,一般把腦漿和腳都全力傾注於踩下油門。

  我並不認為加速就能起到什麼作用。

  只是想從這裡逃開。

  ……即使我再怎麼提高速度,恐懼的根源還是在車內……還是在我身旁!

  “你也知道,我不是在開玩笑吧?”

  囉嗦,閉嘴。

  不,請您閉嘴。

  拜託了,請您消失吧。

  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

  “真、真是的啦……您是怎麼坐到助手席來的……?”

  我明白的,我已經知道原因了。

  只是我的嘴擅自張開,呼出了肺部的氣息。

  我的本能在編織希望。

  認為一定是、一定是有哪裡不對。

  在我的腦海中,不斷不斷重複著那對情侶的談話。

  “但是……你講那些模版什麼的,據說會把真正的鬼招來哦!所以……那些東西肯定已經在靠近這輛出租車啦!”

  “會招來哦!”

  “會招來哦!”

  “會招來哦!”

  囉嗦囉嗦囉嗦囉嗦。住手啊這孩子不就是個可愛的小學生嗎幽靈啥的怎麼可能剛才發生的事都是錯覺一定是這樣的只是因為我累了!

  只是因為我累了……吧。

  累了……累了……

  ……

  “喂……司機先生……面對……現實吧?”

  少女像是在邀請對方一樣……用邀請朋友參加試膽大會一樣的聲音對我說。

  “我在開車!只能目視前方!”

  我大喊。毫無意義的臺詞。這種狀況下我還喊什麼呢。這樣簡直就是滑稽短劇嘛。啊啊,不過,要真是滑稽短劇該有多好。

  發笑的氛圍侵襲而來。

  我知道少女正在助手席上笑。

  在恐怖電影或者怪談中出現幽靈說“現在,我就在你身後……”的時候……我會逞強說“如果是我的話,絕對不會回頭!然後再給它一肘子!”,會這麼說會這麼說、會這麼說……但是不行!

  不是因為我在開車……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出自本能,我不得不回頭……!就像觀看恐怖電影的時候,即使因為恐懼而捂住臉,還是會從指縫間偷看……一……樣……或者說是更強烈的……

  強烈的……誘惑……

  如同中了某種催眠術一般……我的視線被吸引……吸引……吸引……!被吸引了……!

  下一個瞬間,我看到了。

  依然保持笑臉的少女不知何時拿起了一把工具刀——割向自己的脖子。

  紅色的液體噴湧而出——一瞬間,我陷入了溺斃於溫暖血海之中的心情。

  急剎車。

  衝擊。

  然後————

  ☆★

  琦玉縣所澤市 針山真吉宅 客廳

  “但是……說是幽靈,畢竟我們無法接觸幽靈,對方也碰不到我們吧?”

  “不。沒那回事。”

  三個月後,“John Delta”要發行新專輯。針山先生一邊展開新專輯用的設計稿,一邊向這些靈能者們搭話。

  主音少女也像是跟朋友聊天一樣,以開朗至極的聲音回話。

  “呃,庫拉里塔斯說過,這個世界上所謂的幽靈和靈魂等等,其實都是情報之塊一樣的存在!意識只不過是電波信號的交互傳遞,而這種‘交互傳遞’之結果的集合體就可以看作情報之塊……呃,算了,這個話題就不提了。總之,由特殊‘情報’這個要素構成的存在就是幽靈,這就是庫拉里塔斯給出的定義哦?他還說過在其他世界也各有不同之類讓人搞不懂的話哦?”

  “沒事。聽到這裡,我還完全沒有聽懂。”

  “嗯,我也完全聽不懂,所以沒關係!呃。然後呢……對了,身為情報之塊的幽靈可以讓其他情報跟自己同調,替換對方的情報。幽靈能夠觸碰物體,並非是直接接觸,而是替換了那種東西的‘存在情報’這種結果才導致了可視。”

  少女以天真無邪的聲音不斷說出奇怪的內容,而針山先生也不知道是明白了還是不明白,他面帶一幅曖昧的笑容點著頭。

  少女則像是完全進入了自己的世界一般,毫不顧忌周圍的氛圍,只是如同被詛咒了似的不停自說自話。

  “所以說啊,只有符合真正情報‘顏色’的人才能看到幽靈哦?雖然庫拉里塔斯說過我們幾個是特別的就是了。不過呢,幽靈一方的情報密度更加濃烈哦?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仇恨之類……它們能被其他人看到。吶,是不是啊,庫拉里塔斯?”

  “……”

  被突然搭話的白人紋絲不動。他的視線也沒有移向木靈。

  他只是面帶陰沉的表情——把自己的頭部交由重力操縱,保持著沉默————

  他只是回想著剛才從出租車上突然下車的事,不停地渾身顫抖。

  顫抖著。

  顫抖著。

  ☆★

  紅色的雨……不,也許該說是洪水。

  灑在我身上的,溫暖的……不,不如說是熾熱的紅色液體……是血。

  認識到這一點的瞬間,鐵鏽味和腥臭味在我的鼻中擴散。

  ……現在我能如此冷靜地考慮這些事……是因為事情已經發生。

  在視野全部被紅色埋沒之前,我確實看到了少女的身影。

  坐在助手席上,將自己的身體像豆腐一樣割到四分五裂的少女!像豆腐一樣!豆腐!到底是怎麼回事!像那樣……把人類的身體……輕而易舉地切個四分五裂……輕而易舉地!

  在這種場合下,雖然不是必須……但我不得不想些什麼!因為……沒錯吧?現在我的腿和肩膀都在顫抖,也完全發不出任何聲音!

  不知道怎麼回事,出租車的無線通訊也連不上……誰來……誰來為我解釋一下……真的……!

  我在那個瞬間想起,我應該發出慘烈的悲鳴。就在我想發出慘叫且吞入紅色液體的瞬間——

  消失了。

  一切……一切的一切都消失了!

  紅色!

  鐵鏽味!

  身體感到的熾熱!

  還有……應該在我身旁變得四分五裂的少女……

  等回過神來,我已在沒有其他車輛通行的小路正中一邊發呆一邊疾馳。

  沒想到我在剛才的狀況下,居然沒有鬆開方向盤。而且也沒有發生事故,真應該感謝自己的運氣。

  這……究竟是?

  我自己也認為能這麼迅速地冷靜下來很不可思議,但從噩夢中清醒的瞬間,人類可以比自己想像中更為冷靜地思考。

  至少我是這樣。

  但是……但是……到底……是怎麼回事?只是做夢也就罷了,但我完全無法解釋剛才的情況。

  夢。

  經常聽說白日夢這個詞。

  我原本不知道是什麼樣……但其實就像剛才那種情況一樣嗎。

  ……鐵鏽味完全消失之後,應該沾滿身體的血跡、聲音和氣息……製造出一切不協調感的東西都消失得一乾二淨。

  只能……當作是夢了。

  是我太累了。

  我想這麼認為。

  我也覺得這種事不太可能,但只能讓自己的身體冷靜下來……

  我還能、還能、冷靜地思考。

  是因為恐懼,和各種各樣的原因麻麻麻麻痺了而、而而、而、而已。

  冷靜地回回回想剛剛剛剛才發生的事時我我我我就忍忍忍忍不住住住住

  地 顫、抖。

  把 車 一 直、開、開開開、開開、開到

  對了 剎車 踩 剎車!

  總之,踩剎車!

  完全理解自己該做些什麼之後,我讓腦漿強制性地覺醒了。

  只需要踩下剎車減速,讓車停在路邊。

  僅此而已,只要留有這樣一點點理性即可。

  我調整好差點停止的呼吸,緩緩地從後視鏡中確認後方。……老實說,我不想看後視鏡。

  什麼都沒看到。

  對面沒有車……後面也沒有車追上來。

  太好了……

  我放心地吐了口氣,同時踩下剎車——

  但就在我發出嘆息之後,腳卻沒有動彈。

  ?

  不是我沒有用力。而是剎車有種奇怪的觸感,讓我沒法順利踩到——

  ——這時,我覺察到。

  我的身體和腦袋好像已經完全分離。覺察到這一點的瞬間,我全身的骨骼都喀嚓作響,嘴巴和肺部試圖發出慘叫——但我本人依然冷靜。

  視線投向剎車的我看到——填在剎車板與地板之間,纖細的,雪白的——人類小孩的手臂。

  我立刻就明白了那是誰的手臂。

  ……那是剛才少女用刀切得四分五裂的……手臂。

  好怕。好怕好怕好怕好怕好怕好怕好怕好怕。

  我冷靜地體會到了恐懼。我沒有任憑恐懼讓我的大腦陷入恐慌,而是讓自己的身體陷入強烈的嘔吐感和寒意之中。

  “怎麼了?司機先生……停下來可不行哦。”

  我聽到了少女的聲音。

  車內的溫度瞬間變冷,我的皮膚緊緊繃起。

  與此同時——我的腳被什麼東西抓住了。

  剎車板下方的手臂……不知何時滑溜溜地鑽了出來,緊握住我的雙腳腳腕。我沒有感到強烈的握力。只是腳無法動彈。簡直就像中了催眠術一樣。

  “還沒到……目的地哦?”

  聲音……從助手席的方向傳來。

  助手席上是鮮紅的鮮紅的女孩用書包。……裡面放了些什麼很好想像。

  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

  “啊啊……太好了……總算……總算碰到了。”

  討厭……討厭討厭討厭。

  “是你……靠近了我哦?”

  少女的話聽上去很孩子氣,卻給人一種老年欺詐師的感覺。

  “瞧……你能看到我吧……?”

  我無法違抗少女的話,只是……凝望著窗外。

  出租車周圍……透過窗戶……前窗的玻璃……清晰地投映著全息影像一樣的東西……

  不是……東西。

  我已經……明白了。

  “是大哥哥的朋友哦?”

  那是……出租車司機。

  他們沒有任何表情,連自己的意志都沒有,只是貼在疾馳中的出租車上,將乾巴巴的視線投向我。

  ……簡直就像在說,要奪走我的司機席一樣。

  我立刻明白了他們的身份。是剛才傳言中捲入失蹤事件的司機們吧。

  啊啊、啊啊啊,此刻能讓因為恐懼而瑟瑟擠壓的身體得以解放的話,就讓它解放吧。……失蹤事件的……不,殺人事件的犯人就是這位少女。少女的……幽靈……不……是惡靈,或者是更為不同的存在……

  總之……這樣下去,我就會變成跟那些半透明的司機一樣的存在!

  他們覆蓋了窗戶和鏡中映照的全部景象——不知是不是發現了我,他們依然睜大雙眼,只有下巴和舌頭在動,一起開始大笑。

  一起

  一起

  如同某種生物一樣,嘿嘿地嘿嘿地

  嘿嘿嘿嘿嘿嘿地笑。

  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嘿嘿 嘿嘿 嘿嘿 嘿嘿 嘿嘿 嘿嘿 嘿嘿

嘿嘿   嘿嘿  嘿嘿嘿嘿         嘿嘿  嘿   嘿

嘿嘿 嘿嘿嘿嘿 嘿嘿嘿 嘿嘿   嘿嘿嘿 嘿嘿嘿 嘿嘿 嘿

嘿嘿                        嘿嘿

嘿  嘿 嘿嘿 嘿 嘿 嘿  嘿 嘿 嘿 嘿嘿 嘿  嘿

嘿 嘿 嘿                 嘿 嘿 嘿

嘿嘿嘿 嘿 嘿 嘿        嘿 嘿 嘿 嘿嘿嘿

  監獄。這簡直就是監獄。

  我被囚禁在無機質的笑聲中,根本無從逃脫。

  無法踩下剎車,也無法用右手碰一下門把。聽到笑聲的瞬間,我的身體就和自己的意志分離了,它擅自駕駛著車子。

  說不定這些司機是在懷念自己活著的時候。

  這笑聲只有我能聽到嗎。

  剛才在路邊錯過的行人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這輛出租車的異常。

  “那……我……也該下車了。抱歉哦,我沒帶錢————所以就讓大哥哥的身體——增長到車費的分量吧。”

  增長……恐怕是說切割吧。

  我向那邊看去……只見不知何時,助手席上的書包蓋被掀起。

  我直直盯著裡面的樣子。本該是白色的內側皮革被扭曲的血色浸染。不過,裡面沒有少女的……少女的頭。

  啊啊,我明白了。

  因為少女發笑的氛圍……迫近了我的耳邊。

  我把怯意都交給自己的身體,只將視線……將視線滑向自己的身旁。

  於是……我看到了。

  笑意從少女的臉上——消失的瞬間。

  啊啊,著一定就是殺人的信號吧。

  已經不行了。

  不行了——————

  “哎……?”

  但是——

  接下來我聽到的,卻是少女口中出人意料的一句話。

  “……這是……什麼……”

  ☆

  琦玉縣所澤市 針山真吉宅 客廳

  “但是啊。庫拉里塔斯真的很酷吧?在那裡突然讓出租車停下……是認為我們也會被捲入進去吧?”

  “哈哈~哈~”

  不顧前去拿點心的針山先生,主音少女嘭嘭敲打著身為同伴的白人男性的頭。

  被稱作庫拉里塔斯的男人依然會跟之前一樣毫無反應。樂隊成員的木靈和斯托雷爾都這麼認為——

  但他猛地抬起了臉,以充血的眼睛盯著木靈等人說。

  “別說、別說蠢話了。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說那些蠢話一次又一次的。我、我跟你們這些、能夠看到不該看到的東西的異常者不同。少女?惡靈?哼!我不是在自吹,我可沒有看到或是感覺到那種東西!”

  如同快進磁帶一樣,機關槍般的話語被他投射出來。

  木靈的表情一瞬間驚呆了,又很快恢復了正常,她有些不高興地回答庫拉里塔斯。

  “啊~又說人家奇怪了!真是的,你不相信我嗎?”“哈哈~哈~”

  “不,沒那回事!你們說‘看到了’的話,就一定存在吧!確實!就在那裡!”

  聽到庫拉里塔斯強有力的反擊,木靈想要繼續回話,但是——

  “……咦?等一下,那庫拉里塔斯……你真的沒看到嗎?那孩子。”

  “所以說我不是說了我沒有靈感嗎說了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啊啊,你們果然沒有發現嗎?”

  “什麼?”

  他沒有回答木靈的問題——而是靜靜地搖著頭,像是在向其他兩人尋求確認一樣開口提問。

  “啊啊……啊啊……這麼說來……這麼說來木靈、斯托雷爾。你們看到的……那個,你們看到的所謂少女,乘上那輛出租車了嗎?”

  “嗯。”

  “哈哈~哈~”

  “是嗎……”

  聽到兩人的回答,一直面無表情的庫拉里塔斯臉上,第一次浮現起帶有感情的神色。

  “……好可憐。”

  那份同情的感慨明顯不是對司機發出的,而是向自己看不到的少女——他一邊瑟瑟發抖,一邊預測著此時的情況。

  “倘若已經發現……它此刻便在體驗無比恐怖的恐懼吧。”

  “那個乘上出租車的不幸惡靈……”

  ★

  “什麼……怎麼回事……這是怎麼回事!”

  ?

  怎麼了。

  在已經快要放棄的我耳邊,傳來少女狼狽的聲音。

  “這是……怎麼回事……儀器故障……?但是……連車費說明也……哎?怎、怎麼回事。這到底是……?”

  ?她到底在說什麼呢……

  少女怒視著我,用包含著緊張的聲音說。

  “給我讀……夠了,快點用嘴說出車費!”

  到底是怎麼回事。想要殺人就爽快點,想要放過我就放了我吧……!

  “快點讀!”

  我完全不知所謂——按照少女的命令,讀出儀器上顯示出的車費。沒想到我居然能用如此顫抖的嘴巴念出聲。

  “車……車車……車費……車費是……千……千L百L十日元!”

  “什麼啊……這是什麼!給我好好讀啊!在這種狀況下還開什麼玩笑!你沒搞懂自己的立場嗎!?”

  “哎……哎?”

  為什麼這位幽靈要發火呢。

  “什麼L……L百L十日元是什麼東西啊!”

  什麼什麼……“L”就是“L”。

  “這個……這個有點像把平假名中的‘し’拉直……像是字母表中L一樣的數字是什麼……?”

  “所……所、所以說。就是‘L’啊。一、二、三、四、五、六、L、八、N、十……的L。”

  “……‘N’……‘N’是什麼啊!‘七’呢!?‘九’又跑到哪裡去了!”

  “……七?九?”

  為什麼在被殺前,我要因為這種事被罵呢。這孩子……連數字都沒法好好數嗎?

  少女以兇猛的氣勢巡視車內,視線停留在掉落助手席下方的體育報紙。

  報紙擅自飛向了空中,在我身旁的少女面前靜止。

  於是——少女只是掃了一眼報紙,就更為困惑地大喊。

  “什麼啊……這份報紙的日期……”

  “16月3日……‘16月’是……什麼啊……!?怎麼回事……!?”

  ☆

  琦玉縣所澤市 針山真吉宅 客廳

  “怎麼了,庫拉里塔斯。又夢到異次元的自己所做的夢啦?”

  端來點心的針山先生將湯匙放在興奮的庫拉里塔斯面前問道。

  “之前……你說過什麼來著。什麼異次元的自己會創造古怪的測試,檢驗自己的靈感……在其他世界還有神靈的泡之噩夢之類的……”

  像是要阻止針山先生繼續說下去,庫拉里塔斯猛地站起身來,抓住針山先生的肩膀。

  接著,他開始說出完全無視了談話氛圍的話語。

  “……正相反,正相反啊針山先生!只是想思考一下罷了我只是想思考一下!正相反啊!變成幽靈的存在,給予‘恐懼’的一方,到底會畏懼什麼!?不,不對,只是思考是不行的!要推理,推測,得出邏輯末端的結論啊我只是隻是隻是想知道這個罷了!”

  他抱著頭部趴在桌上,視線直勾勾地盯著針山先生的眼睛內側,沒有移開過。

  “靈……靈一般來說跟活生生的人類是一樣的。會對自己所不瞭解的東西感到恐懼。超越了自己常識的東西……比如,對人類來說就是靈啊妖怪一類的……會對‘不瞭解的東西’產生極其強烈的恐懼。畢竟會突破自己的情報、過去和常識!所以、所以他們只能恐懼!擔心自己會不會就這樣失去情報的肉體,就此魂飛魄散!”

  看到他陰氣逼人的表情之後,針山先生沒有表露出絲毫的厭惡感或恐懼。

  “哈啊。”

  針山先生完全搞不懂他為什麼要說出這一番話,姑且點了點頭。

  不知道庫拉里塔斯是不是回想起了剛才的事,他再次瑟瑟發抖。

  “那輛出租車……我們所乘的出租車啊,針山先生!明顯、明顯很奇怪!不是出租車的幽靈,而是比起靈更加……更加異常的……!只有一點……一點差別!正因為如此,正因為如此————”

  ★

  少女的情報獨白

  ——我是被殺的。

  被出租車司機勒死的。被勒死。被勒死。

  我自己是這麼認為。

  這麼記憶。

  也可能不對。也可能……是跟其他漂浮的靈體錯身而過時混淆了記憶。

  我知道自己是什麼樣的存在。

  我是幽靈。在被殺之前是人類。

  作為人類而活。

  我為了向殺死自己的出租車司機復仇,一直讓靈魂殘留在這個世界上。

  給予對方恐懼,動搖對方的靈魂,再讓對方與自己同步——趁對方畏懼我的時候,殺死對方,再給予進一步的恐懼和孤獨,支配對方的靈魂。

  就這樣,我得到了力量。

  ……有了力量,可以輕易地實現復仇。

  一開始只是讓對方看到我的樣子,引發事故——在我第一次引發的事故中死去的人正是殺死我的司機。現在他就跟在出租車後,像吐在大馬路上的口香糖一樣粘著不放。活該。

  但是——當我暫時滿足之後,又突然陷入了恐懼。

  完成復仇之後的我該怎麼辦?

  不……是會變成什麼?

  為什麼而存在?

  自己是靈魂。在這個世界上沒事可做的話就會成佛……成佛?天使從未迎接過我的祖宗列輩,那個世界真的存在嗎!?

  恐懼的我——繼續留在了這個世界上。我想試試轉生,也曾在嬰兒和孕婦周圍流連……一開始我只擁有小孩子的知識……但當我與殺死的司機和漂浮在周圍跟自己相似的靈魂同步後……就搶奪了他們的知識。於是,只要回想這些知識——雖然無法改變自己的出身,雖然無法抵達天國……我還是嘗試了各種手段,但結果還是無能為力。

  好怕。

  這樣下去如果我的身體壞掉該怎麼辦。我會失去意識……陷入永遠的黑暗……不,連黑暗都沒有,只是消失。

  好怕。好怕。好怕——

  說不定會像漂浮在周圍跟自己相似的人一樣……漸漸變得稀薄,最後失去了自我。

  討厭,我討厭那樣。

  正因為如此……正因為如此我才找到了目標。才把殺人……在給予所有出租車司機憎恨、蹂躪和恐懼的基礎上殺死他們——將這件事作為我的命題。

  每次殺人我都變得更強,我也感覺到自己靈魂的色彩變得更濃。……不,實際上也是這樣。只要我不斷殺人……能夠感覺到我的人類就會增加。

  而今天也該一切順利的。

  只要殺了這傢伙就會結束。

  可是……!

  可是……!

  不對……!

  不對!不對!不對!

  我在這輛出租車裡看到的東西……不是我!跟我所知道的記憶……還有我的常識,我所知道的世界不同!

  沒有見過的數字,沒有見過的日期。

  看到報紙上的文字,卻只看到從來沒見過的,用假名拼在一起的內容。

  報紙上寫著北極與南極的冷戰被解開。北極和南極有國家嗎?我又看了一眼,上面好像寫著北極有一個名叫諾利亞國的世界最大軍事國。

  不對,不會的,不會的,這跟我至今為止吸收到的知識不符合。我不知道什麼“L”或“N”的數字!也沒聽說過16月!

  騙人的,這一切都是騙人的!

  我為了打破現狀,打算立即殺死司機。

  快點殺了司機,離開這輛出租車的話……謊言就會成為現實!

  膽怯的我將意識從自我移回車內的空間。

  但是,就在這個瞬間——

  我注意到更加異常的事。

  貼在出租車周圍被我殺死的司機們。

  我聽不到他們的笑聲了。

  而且……他們的身影也消失不見。

  怎麼可能,他們還不該……消失。

  我一邊發現自己的身體開始扭曲,一邊為了驅散恐懼而找尋消失死者的身影,看向窗外。

  下一個瞬間——我被強烈的悔意侵襲。

  沒有看到窗外的景色就好了。

  “這是……哪裡……?”

  ☆

  琦玉縣所澤市 針山真吉宅 客廳

  “有一種詛咒是情報的爭奪。從對手的過去到將來,從記憶到病理細胞的DNA,搶奪、干涉並破壞能夠證明人生存在的一切情報,有時就會給人帶來被稱為恐懼的東西。”

  “John Delta”的隊長緊緊抓著針山先生的肩膀,帶著畏懼的眼神不停地嘟嘟囔囔。

  他說著讓人不解其意與靈相關的奇妙言論。

  “考慮一下吧不請你們考慮一下吧。我們死後會變成幽靈。但是假如接受這個觀點即使盡管不過想要接受的話……你,給我想一想。幽靈會怎麼看?‘如果自己毀滅的話,自己的自我會何去何從呢’……沒錯人類雖然擁有死去的世界……”

  針山先生一邊傾聽著他作為日語來說破綻百出的臺詞,一邊緩緩咀嚼著這些話,給出回應。

  “但那裡並沒有幽靈……是嗎?”

  “也可能會轉生,但沒有人知道……聽到木靈和斯托雷爾說起他們看到的東西,我只能認為這跟靈之間流行的宗教是一回事。沒錯……平時的幽靈們……都認為自己不會再次被殺!正因為如此,正因為如此!他們無法忍受感覺到危機時的恐懼——”

  這時,他暫且停下了話頭,全身瑟瑟發抖,然後才說出最後一句話。

  “那恐怕不是人類所能理解的等級——我是如此推測的。”

  ★

  “哪裡、這是哪裡……這裡……不對……不對!這不是我熟悉的城市!雖然看上去很像……雖然很像……但不是的!”

  饒了我吧。

  快點饒了我吧。

  這位少女……幽靈……從剛才起就喊些什麼。

  想要殺人的話就專心點啊。

  想要放過我的話就放過我啊!

  我的理性如此高呼,但感情卻全然不顧我自己,我的嘴角只是不停地顫抖。

  就在我以為少女終於結束了大喊大叫時——她看到了映在後視鏡中的自己,發出了比剛才更為慘烈的尖叫。

  “不要……不要……不要啊……鏡中的我……扭曲了……扭曲了啊……!”

  被少女的話觸發的我將視線投向她那邊……少女的臉確實跟剛才有很大區別。

  她的口中滿是血沫,臉部的淤血變成紫色,眼球……

  ……

  我不想再看下去了。

  因為那簡直……簡直就是死人的臉。

  恐懼而扭曲的表情貼在那張死人的臉上。

  “被殺時的……面孔……!不要,不要,快變回來!我不想像那時一樣……死掉……死掉……但是……那時……活著的我是真正的我嗎!?明明不是那樣的……跟我的記憶……世界……為什麼傾斜了!?……哎?……咦?”

  我依然不知道她在說些什麼——但少女一瞬間安靜下來,用喪失了感情般的聲音低喃。

  “鏡子……為什麼……?這面……鏡子……為什麼?左右……為什麼……為什麼這面鏡子,鏡像不是左右相反的!?”

  又說讓人搞不懂的話了……!

  到底……到底是怎麼回事!

  終於,我讓自己口齒不清的舌頭活動起來,成功地喊出自己的想法。

  “鏡……鏡子……怎麼可能會映出左右相反的鏡像啊!”

  “不要啊……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少女發出撒嬌小孩子般的叫聲,向我吶喊著。

  她沒有掩飾絲毫恐懼,面向同樣恐懼的我毫不猶豫地發出慘叫。

  “喂……是什麼!?我……我是什麼!?”

  我才想知道啊!

  “救救我……大哥哥,救救我!”

  想要得救的……想要得救的是我才對吧……!

  ——等我回過神來,已經在司空見慣的地方行車了。

  這是站前的大路!就這樣……就這樣繼續開到轉盤,公司的同伴……!就能見到活著的同伴了!

  說不定還能得救。

  跟湧起希望的我正相反——

  “……別殺我……司機先生,請不要殺死我……好痛苦……”

  少女的聲音只剩下絕望了。

  不,連絕望都不剩——那簡直就像是發自本能地發出懇求的呢喃————

  “好痛啊……好……痛……”

  從這時起,我就將注意力從少女的聲音上移開。

  我無法忍受。

  我完全搞不懂發生了什麼。但是,我也無法忍受少女悲慘的喊聲,所以我無視了她的聲音。

  ……即使如此,傳入我耳膜的喊聲還是停不下來……想到這裡,不知道為什麼……在我想要拒絕她聲音的瞬間,她的聲音好像真的變小了。

  可能是我再次被設下陷阱,也可能是她的聲音真的變弱了,那確實是她發自心底的求救聲。

  但是,關我屁事!

  這傢伙想要咒殺我啊!

  ……不過……

  我看到了發出臨終慘叫的少女之眼。看到她膽怯的眼神,我產生了些許罪惡感。

  強烈的恐懼與痛苦包含在少女的喊聲之中。悲慘到了她明明是想要殺死我的對象,我卻不由自主地產生同情……也因為她是小孩……發出這種臨終的慘叫……讓我對逃跑都有些畏懼。

  可是……我還是沒有行動。

  沒錯——我什麼都做不到。

  我什麼都做不到不是嗎!

  你說我能做什麼!

  我已經感覺不到她抓住我腳部的手了。

  她的手離開了我的耳朵,她的聲音我也聽不到。

  來到站前轉盤讓乘客搭出租車的地方,我停下了車。

  與此同時,我把手從方向盤上挪開,看向她的臉——

  看向……她的臉……

  臉……

  我回過頭時,她的身影已經消失不見——只有紅色書包還放在助手席上。

  我再也聽不到少女的聲音。

  也感覺不到少女的氣息。

  最終,我感覺到車內迅速恢復了溫度……連書包也不知何時消失了。

  就這樣,少女存在過的痕跡幾乎都消失地無影無蹤——最後殘留下來的,只有浸透助手席的大片溼漬。

  就像流傳已久的怪談一樣,讓座位溼透的痕跡。

  但是,有一點跟怪談不同——

  那就是我車上的座位是被鮮紅的血跡浸溼的。

  鮮紅、鮮紅——

  那份鮮紅像是在向我訴說著什麼一般。

  ★

  琦玉縣 所座輪市 站前轉盤

  在我發呆之時,耳邊傳來後座車門被敲擊的聲音。

  ……是乘客。

  老實說,我已經不想讓客人上車了,但我也受不了就這樣繼續跟紅色的血跡單獨相處。

  只要人數可以坐在後座就沒問題了吧。我確認了客人只有兩位的情況,便一邊撫慰心臟的跳動,一邊打開車門,但是——

  “那車費就由穆穆請哦!”

  “露還真是任性呢。”

  ……?

  ? ? ?

  咦……?

  這兩個傢伙不就是早上乘車到這裡的小孩嘛?

  他們已經辦完事了嗎。話說回來,總感覺他們的臉型好像有些變化……

  他們鑽入出租車,指名要去早上他們上車的地方附近。

  “喂,穆穆,你聽說過關於出租車的……都市傳說嗎?”

  “嗯,最近成為傳言的那個吧?”

  ……? 咦?

  這些話好像在來這裡的路上……?

  我以為自己被捲入了時間穿梭,便看向站前的時鐘,但上面顯示的時間跟我印象中一樣,一切正常。

  其實是別的人吧……?

  ……咦?站前的樣子……跟剛才沒有改變,可是……?早上我還覺得“變化很大”……但為什麼現在看上去跟以前一樣……?

  啊啊,怎麼回事,我完全搞不懂。

  我看到的東西全部都是幻覺嗎?但是收到的紙幣中確實有剛才的白人給我的一萬日元。

  ……是我累了。僅此而已,對吧。

  要想辦法對公司解釋一下染紅了助手席的血漬……

  嗯,今天我已經摺騰夠了。

  還是早點睡覺吧。

  儘可能地開著房間的燈好了……

  ★

  “在這附近行駛的出租車呢……會沿著某條正常的路線,跳躍到跟這個世界類似的平行世界……因為是一個小時左右的時間,這些人沒有注意到這件事的情況居多……但是,那裡跟這個世界的差距雖小,不同之處卻形形色色……如果發現太多的話,他們就回不來啦!”

  “嗯,你說的是最近的出租車失蹤事件衍生而來的都市傳說吧?”

  “嗯……可是,好像以前就有過這種事哦?就像馬車的提燈和牛車的燈光一樣……”

  “在牛車的時代,這裡發展起來了嗎?”

  “這個嘛……”

  “嗯嗯……”

  “……”

  “……”

  年輕男女在後座愉快地交談著。

  彷彿要飽嘗屬於他們的日常,洗去不祥的過去一樣。

  但是,他們沒有覺察到這輛出租車已經體會到了超越常識的經驗————

  《都市傳說2 ~出租車傳說~》——完

  間章1 禍亂之物

  我、沒有、什麼、不同。

  想殺人?沒那回事。

  只不過、呢。你瞧,因為那女孩太任性罷了,嗯。

  不過,小學生一個人坐出租車這種事本身、就很、任性。

  所以,沒辦法。我、給那位、客人、那隻任性的母貓、上了一課。

  不,不對。跟公母、沒有、關係。

  沒有。……沒有。

  我、跟蘿莉控的變態不同。跟戀童癖、不同。不同。

  沒那種、打算。沒有。

  今後也是。之前也是。也是。沒錯。

  我是不同、不同的。沒有那回事。並不是、想把她怎樣、只是、只是、煩躁而已、而已、而已,明明是小孩、明明是小孩卻坐什麼出租車明明是小孩卻奇怪地懂禮貌太讓人火大了一點也不像小孩這樣可不行想到這裡我就打算處罰她所以只是輕輕地勒死了她而已。

  好睏。好睏。好睏。好睏。好睏。

  啊啊,明明、這麼、困、為什麼、不能、躺下。

  我只是、想成為出租車司機罷了。

  可是,兩種駕照、實在太難了、我、拿不到。

  好睏。好睏。好睏。好睏、啊。

  所以。

  所以、所以、所以可惡、我不也是沒辦法、嗎。

  你以為製作那輛假出租車、要花、多少錢啊。

  明明做得很成功、卻被那個可惡的任性小鬼、毀掉了……一切。

  好睏。好睏。好睏。好睏。怎麼會這樣可惡可惡可惡明明這麼困卻一直一直睡不著已經好幾個月了、到底為什麼、什麼時候、開始、的。

  好睏。好睏好睏。

  那個小鬼、那隻揹著書包的母狗、我、我能、我會、我要、我想、我被、她發現我是假的出租車司機、可、不行。

  太任性了。

  我、殺了她。

  殺了她,埋起來,應該、釋然了。

  為什麼,那個小鬼、又從、我的、我的、我的我的好睏我的我把我的出租車出租車坐上來坐上來乘車程車城車成車上來上來上來好睏好睏好睏好睏好睏好睏怎樣才能擺脫睏意、呢。這件事一直讓我、很苦惱、很痛苦。

  那個小鬼、明明已經死了、還是乘上了車、把我、殺、掉了。

  殺……殺、殺。好睏。殺掉。好睏。

  好睏、但是、結束、了。

  從那之後我、我、一直、一直、跟著那個、小鬼。

  那個小鬼、跟奇怪的出租車一起、消失了。

  消失、消失。

  ……沒回來。沒有、回來。

  …………

  …………

  睏意……消失了一點哦,客人。

  雖然……只有一點。

  沒有回應呢。

  ……您聽不到嗎?

  算了,畢竟出了那麼多血呢。

  眼睛也差不多看不清了吧?

  不過,沒問題的喲。這可是我作為過來人的經驗。

  沒有死透時還能聽到聲音。

  反正您馬上就要被我吃掉了,耽誤不了多久就是。

  但是,即使您聽不到也給我好好聽著。

  那個小鬼消失到別處之後,我第一次從死亡之中解脫出來,得到了自由。

  雖然我以前不相信幽靈,但能變成現在這樣也挺讓人欣慰的。

  即使沒有那個世界,我還是很開心。

  畢竟如果有天國或地獄的話,我百分之百會進地獄吧。

  啊啊,啊啊,我還想更清醒一些呢。要是這種狀態持續下去的話……我就會忘記睡覺的方式。

  所以,我必須清醒過來。

  就是客人您幫了我這個忙。

  勒死那個小鬼的時候……呃,該怎麼說呢,我的眼睛敏銳有神,心臟的跳動也強而有力……在我的人生中,沒有哪一次像那一刻一樣意識清晰,把注意力集中在世間的一切。

  所以,那個……我就想到殺死客人會不會就像那時一樣清醒過來。於是呢,就把連幽靈這種初級形態都不清楚的您的靈魂強行轉化成我的力量。就像我對那個小鬼做的事一樣。

  ……哦,這麼說來,就算我說“那個小鬼”您也搞不懂是誰吧。

  我果然還在犯困呢。抱歉了,客人。

  不過,這些事您可以之後慢慢理解……

  您還沒死絕嗎,太頑強了。

  ……哦,我話剛說完,您的氣息就變弱了。

  啊啊,車費也足夠了。

  雖然我剛才說我在犯困……

  其實呢,我根本就不是出租車司機。

  不過,說出來您可能不相信,我現在的心情好得不得了。

  我以前認為幽靈絕對不存在,現在自己卻變成了這樣。

  不不,這可不是被世間所遺棄的學說哦……現在宇宙人、尼斯湖水怪和雪男之類的都有擁蹩者。世間沒有完全是空想出來的產物。

  ……啊啊,但是,但是啊,客人。

  有種東西是不行的。那個不可信。

  像好萊塢的電影或日本的特攝之類,在那裡面出現的……那個,叫什麼來著。好像是“正義的同伴”吧,變身後跟壞人戰鬥之類的東西。

  只有那個不可以相信。客人您也同意吧?

  如果真的有“正義的同伴”存在——

  我殺掉的那個小姑娘還有您,應該都會被正義的同伴所救。

  不不,就算有,那些人也要忙著跟“邪惡組織”拼命戰鬥,沒空搭救您或者小姑娘那樣的平民百姓呢。

  所以就把他們當成是一個笑話吧。雖說他們可以保護世界和平,但是對於死掉的傢伙來說,其實他們還不如警察。

  這麼想來,“邪惡組織”即使是做出往大壩裡投毒或是劫持幼兒園校車這種無意義的行動,也會被認為是有特殊意義的呢。

  相反的,在英雄們表演那些無意義的戲碼時,您就這樣漸漸死去。

  可能確實沒有完全的正義完全的邪惡或者幽靈宇宙人以上的架空存在。您怎麼認為呢,客人。

  ……哦,瞳孔擴散了呀。差不多是時候了。

  那位小姑娘死的時候也是這樣呢。哈哈。

  嗯,沒錯。

  收據您收好了嗎,客人?

  《柏木十字架的鮮紅之死》 再續

  No.37564的悲劇

  題材《雜兵戰鬥員》

  我想變強。

  我只有這麼一個願望而已。

  再沒有別的想法。

  沒有、沒有、一點也沒有。

  並不是因為我有想保護的人。

  也不是因為我有想要貫徹的信念。

  我只是——

  毫無理由地,想要變強。

  ∞

  “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女人靜靜地坐在男人身旁,開口問道。女人有些害羞,臉龐微微泛紅。她一邊觀察周圍的情況一邊怯生生地轉動著眼珠。

  “怎麼了?”

  男人的聲音無法表現出他對這個話題是否感興趣——但女人靜靜地繼續說道。

  “呃……我升職了。”

  這時,男人第一次看向女人的臉。女人看到男人的樣子,十分開心地繼續說。

  她面帶無比幸福的笑容說出了異常至極的話語。

  “我……這下終於變成怪人了!”

  男人聽到這話,只是沉默了片刻。

  女人等待著男人的反應,但最終就此放棄站了起來。

  “那、那個,我想說的就是這些!對不起……打擾你休息了……”

  女人有些遺憾地笑著,慌忙轉身背對“他”。

  但是——就在她準備離開之時,她的背後傳來那個依舊生硬的聲音。

  “……恭喜你。”

  “!”

  “加油吧。”

  “……好的!”

  女人露出至今為止最為開朗的笑容,向男人用力地點頭。簡直就像是比起升職,男人跟她說話更讓她開心一樣。

  不過,她還是看不到男人的表情。

  這單純只是因為——男人的臉被一張奇特的面具覆蓋了。

  僅此而已。

  這是秘密結社“時鐘”的總部。

  建於比多摩湖湖底更深的地下設施——正如後文所述的那樣,有像是出現在電視劇或漫畫裡的“怪人”和“戰鬥員”闊步前行。

  在本部一角的某間倉庫深處,“他”靜靜地坐在黑暗之中。

  作為組織金字塔最下層的下級戰鬥員之一——

  “時鐘”的下級戰鬥員。

  他們沒有名字。

  他們沒有過去。

  他們沒有未來。

  他們沒有希望。

  他們沒有權限。

  他們沒有野心。

  他們沒有權利。

  他們沒有自由。

  他們沒有選擇。

  唯有一件事是例外。他們會為了組織而死。

  這就是被組織用過就丟的道具——戰鬥員們之間不成文的規矩,也是他們的命運——

  ——原本應當是這樣——

  但命運的齒輪正在靜靜地轉向瘋狂。

  由於一位無名戰鬥員的登場。

  ∞

  關越汽車車道·所澤附近 巴士車內

  “你們不老實一點,我就把坐在前面的小鬼脖子咔嚓砍斷~噫、噫、噫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這原本應該是一次愉快的郊遊。

  “噫嘻嘻嘻嘻,老實一點啊,小鬼們!”

  伴隨著下流的笑聲大喊的傢伙是擁有奇特外表和體格,只能被稱作是怪物的存在。

  不過,說他只是怪物,這傢伙又有能夠被認作人類的部分形式,但最為不自然的一點就是他操著一口流利的日語。

  他的全身都被紅色的外部骨骼包圍,右手還屬於人類,但左手連著如同挖掘機前端一般讓人聯想到螃蟹或龍蝦的巨大鉗子。

  在這位奇特的怪人身旁,有兩個手持衝鋒槍的黑衣男人,在巴士的走道中還站著一位同樣打扮的男人,赤手空拳的他正在等待命令。

  他們的下身是黑色的軍裝褲,而上身是完全覆蓋住身體的緊身衣。頭上有像是把面具和頭盔融合在一起的奇特蒙面物,而身體幾乎沒有露出的部分。

  這是乘上停在停車區域的小學生郊遊返程巴士的怪人們。

  他們沒有給予對方反抗的機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讓私立所澤祭媛小學6年級1班陷入了邪惡組織的巴士劫持事件中。

  孩子們一開始沒有搞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大家都一臉驚訝。

  這是什麼餘興節目嗎。

  有不少孩子都這樣認為,但是孩子們從面前這些怪人釋放出來的討厭氣息感覺到這不是“騙人的”——手足無措的不安漸漸被恐懼取代。

  “噫嘻嘻嘻嘻!你們的運氣真不好啊?小鬼們!接下來要對你們實施改造手術,讓你們成為我等秘密結社‘時鐘’的新兵!”

  奇怪的生物主動說出了秘密結社的名字,而孩子們大多數沒有聽說過。

  “為了以儆效尤,殺一個人也無所謂吧~?把人從窗戶裡丟向高速公路的話,想必屍體一定會歡快地彈跳起來呢!”

  怪人用右手撫摸了一下如同螃蟹的左臂,他發出用舌頭舔嘴唇的聲音。

  看到這幅場景,因為害怕螃蟹怪人不像是在說謊的宣言,帶領這群孩子的老師們中有好幾位性格懦弱的人都以肉眼可見的程度顫抖起來。

  不過——在一部分後座上,卻有人低聲進行著毫無緊張感的對話。

  “哇!快看,我們的巴士後面跟了一輛卡車呢!一定就是那個把這些人送到停車區域的!”

  “哎~”

  一個是眼中充滿好奇,享受著現狀的男生。另一人是——擁有黃綠色頭髮和藍色瞳孔,國籍不明的美少女。

  對這對展開奇妙對話的男女產生了興趣,謎之組織的“戰鬥員”緩緩地走向兩人。

  “喂,小夏……那兩個螃蟹人為什麼是紅色的呢?明明沒有被煮過。”

  “誰知道呢~”

  在他們毫無緊張感地談話時,下級戰鬥員緩緩地接近坐在最後排的孩子們——小聲地說。

  “因為是第一次接到這麼大的任務,我們有點不好意思啊。”

  就在這時,少年少女才發現戰鬥員已經來到了身邊。

  少年一瞬間露出驚訝的表情,但很快又將充滿好奇心的眼瞳朝向那無機質的面具。

  “好厲害!大哥哥,你可以說除了‘噫’以外的話呀?”

  看到活蹦亂跳的少年,戰鬥員在面具之下浮現起苦笑。

  戰鬥員回想起曾經的自己,正打算對少年說些什麼——

  但是,從巴士的天花板上傳來的衝擊聲吸引了巴士全體乘客的視線。

  接著,響起了一個鬥志昂揚的聲音——天花板的一部分被畫了一個圓發起光來,而圓的內部被瞬間蒸發了。

  孩子們好像還沒有理解發生了什麼事,在片刻的騷動之後,天花板的空洞中傳來呼呼風聲突然消失了。

  “嘿咻!”

  氣勢十足的聲音在巴士中迴盪,一個紅色的人影從洞中跳了進來。

  他的全身都被紅色的衣服包裹,面孔跟戰鬥員們一樣被隱藏起來,但他這邊的設計明確了面部的存在,形狀像是貼合面部的全方位頭盔。

  從外觀看來九成都被紅色包圍的男人貫注了讓人大汗淋漓的熾熱情意,向站在巴士前端的螃蟹怪人報上了他的名字。

  “到此為止了,‘時鐘’!居然誘拐小朋友們——不可原諒!”

  這位說出陳腐臺詞的神秘“英雄”讓車內的混亂愈發不可收拾。

  螃蟹怪人似乎認識這位紅色男子,他臉上浮現起無畏的笑容,揮了揮左臂的鉗子。

  “呵呵呵……蠢貨,這些小鬼不過是誘餌罷了!你冒冒失失地一個人前來,實在是愚蠢至極!”

  在他說完這句諷刺之後,狹窄的車內開始了戰鬥。

  那是在電視劇中常有的“英雄”戰鬥場景。

  不會傷到人質,以華麗的絕技殺死敵人的紅色英雄。

  ——可惜……這種場景並沒有出現。

  就在“他”這樣考慮時——紅色戰士已經面向“他”放出一招飛踢。

  他是準備先一擊放倒身後的雜兵,再將其當做肉盾衝向持槍的兩人吧。

  紅色英雄是這樣打算的。

  但是——“他”——想要加入車廂後部少年們對話的戰鬥員——將紅色英雄的計劃以及他對於強大的自信,還有……那份“強大”本身都打碎到體無完膚。

  咚咻——

  雖然只是發出了輕微的聲音——但那看似可以殺死一匹馬或一頭牛的強力飛踢被紅色英雄面前的戰鬥員用一隻手輕輕鬆鬆地攔下來了。

  “什麼……!?”

  飛踢的去勢被改變了方向,紅色英雄立刻失去了平衡。

  戰鬥員沒有錯過這個機會,他從那腳飛踢下方鑽過,貼近紅色英雄。

  在能感覺到對方呼吸的距離,戰鬥員面向紅色英雄小聲地說。

  “……你是蠢貨嗎。是想……害死小鬼們嗎?”

  “什麼……!?”

  紅色不由得停止了動作。螃蟹怪人沒有放過他的破綻,以得意洋洋的口氣命令手下。

  “幹得好!就是現在!射擊!”

  手持衝鋒槍的部下們聽從了上司(?)螃蟹怪人的指示,將手指搭在扳機上。

  “糟了!”

  現在躲避已經來不及了。即使勉強躲過,子彈也會打中巴士裡的小朋友。……不,即使他一動不動,也會有流彈打中那些孩子吧。

  ——是想害死小鬼們嗎?

  剛才聽到的低語在他腦中迴旋。

  很遺憾,他這樣的英雄沒有把所有子彈一把抓入手中的能力——

  被劫巴士裡的小朋友全部被子彈射殺,別說是英雄劇了,從某種意義上來講,這種發展實在是太過現實。

  ——他原本是這樣考慮的——

  但最糟糕的事態凌駕於現實,被異常的故事發展推翻了。

  在子彈射向自己之時——紅色感到有股風掠過身旁。

  轟鳴聲。

  片刻之後,硝煙的氣味佔據了整輛車內。

  好幾個孩子都發出了慘叫聲,還有幾個因為恐懼而直接失去了意識。

  不過——事情僅此而已。

  孩子們在精神上受到了一定損害——但射出的子彈沒有傷到任何人。

  坐在車尾,充滿好奇心的少年——將這個時刻發生的事實精確地納入眼中。

  剛才跟自己講話,而且聲音十分溫柔的戰鬥員——輕鬆地躲過了英雄的攻擊,以風一般的速度移動到巴士的前端——

  他看到轟鳴聲響起時,那位戰鬥員的手臂也隨之爆裂。

  以少年的視覺無法追蹤的速度進行移動的戰鬥員,用雙臂完全承受了兩位同伴射出的彈幕。

  這跟接下玩具子彈不同。如果節奏慢了一拍,衝擊力甚至可能會將手掌連根炸飛。

  但是——這位戰鬥員的上半身連晃都沒晃一下,手掌也沒有縮回。

  於是,終於覺察到事態的槍手們停止了攻擊,而與之對峙的“他”也停止了動作,手心向下,緩緩地攤開了雙掌。

  已經失去子彈形狀的鉛塊從他的手心紛紛掉落。他輕描淡寫的動作卻滲透出難以言喻的威懾感。

  在少年為這藝術般的場景而感動不已的時候,螃蟹怪人和其他兩位戰鬥員卻害怕地瑟瑟發抖。

  ——由於這位孤身奮戰的下級戰鬥員。

  “哎,那個……您、您來了啊?”

  孩子們開始停止慘叫時,第一個開口的人是螃蟹怪人。

  剛才的強硬態度不知被拋去了哪裡,他用面對流氓頭子,即將被欺負的小孩般的聲音,察言觀色地問道。

  “我……我還以為您今天不來呢……哈哈……哈哈。”

  “你笑什麼?”

  聽到對方冷冰冰的嚴厲回答,螃蟹怪人發覺自己的全身都冒出了冷汗。他不知道自己被改造過的身體還留有多少汗腺,但他明白從精神角度來講,有各種各樣的東西正從自己的體內溢出。

  “不……那個……很抱歉。”

  “不要向部下道歉。不成體統。”

  凝視著淡然開口的神秘戰鬥員的後背——紅色英雄無意識地嚥了口唾沫。

  本以為是現場地位最高的螃蟹怪人居然使用著露骨的敬語與“他”交談。

  而那位下級戰鬥員卻“咔嚓”一聲擰了下脖子,嘆了一口氣——這時,他已經站在了紅色面前。

  “……!!”

  轉瞬之後,一陣風襲向紅色的臉。

  “你……”

  ……是什麼人?

  紅色沒能把話問完——他的身體像是使用了戰鬥機的逃脫裝置一樣垂直上升,緊接著從自己打開的空洞中飛到了車外。

  其實是“他”在一瞬間抓住紅色的領子,輕而易舉地把紅色丟了出去。“他”輕鬆的動作和把人丟出去的行為相去甚遠,身為人類的紅色就像彈力球般飛到了車外。

  有好幾個孩子都看向窗外,想知道他是不是撞上了後面的車輛。不過,似乎沒有身穿紅衣的人類掉下來——只有坐在最後一排,與戰鬥員交談過的小孩注意到了。

  那個小小的紅色人影落向了高速路上方的鐵製車行道。

  車內陷入了沉默。過了一會,“他”向自己的上司和同事開口。

  “……我說你們……”

  “唔!”

  “為什麼要在狹窄的車內亂射子彈?”

  “啊,不、不是,那個……”

  被問到的三人身上的霸氣完全消失,他們面對眼前的部下和同伴變得膽戰心驚。

  “要是打到重要的人質怎麼辦?”

  “啊……不,但是,我們的任務就是打倒敵人……”

  “……不如說是,萬一打到我怎麼辦?”

  “噫……”

  此時此刻,原本遠遠超越人類的螃蟹怪人在巴士內感受到了比任何人都要強烈的恐懼感。

  面對從外觀來看和其他人沒有區別,身在組織最下層的戰鬥員——怪人確確實實地感受到了恐懼。

  ∞

  時間——回溯到大約一個月之前。

  “嘻嘻嘻……感覺如何啊?”

  醒過來的同時聽到了嘲笑聲,男人意識模糊地睜開了眼睛。

  在耀眼的燈光下,男人不由自主地皺起了眉頭。他立即重組了眼球的神經,周圍的情況明確地傳達至腦內。

  男人被皮帶固定在床上,天花板上類似於飛空圓盤的照明器械明晃晃地照射著自己的身體。

  在頭部被固定的狀態下,男人將視線向下移動,更為細緻地觀察著房內的情況。

  仰面朝天躺下的男人看到了周圍的幾個人影,還有奇怪的機械和手術用具。

  眼球和大腦的情況都很正常。

  自己恐怕還是清醒的。

  不過——男人還是沒有為自己處境感到驚訝。

  因為對他來說——這已經是司空見慣的場景了。

  “咕嘿嘿……好了,接下來要進行改造你的手術……咕嗷!”

  科學家的話說到一半就被阻止了。

  因為躺在手術檯上的男人,將半個拳頭塞入了他的口中。

  固定手腳用的器械像薄紙一般被撕個粉碎,男人的鐵拳一閃,科學家的牙齒便折斷大半。他只是做了這點事而已,但房內的空氣就此凍結,時間也隨之停止,他的行為完全支配了整個空間。

  “咦……?”

  估計是助手的白衣男人們為突如其來的情況嚥了口氣。

  “緊…緊急情況呀啊啊啊啊啊————!”

  準備觸碰設在牆上的某種開關的男人——恐怕是與外界連接的通訊機器吧——他的手被插上了一把解剖用的剪刀。

  毆打博士並丟出這把剪刀的男人看上去只有二十歲左右。

  他擁有中等身材,身上長滿了結實而緊湊的肌肉。

  接著,這位暴徒向周圍人沒有絲毫歉疚地淡然開口。

  “衣服。”

  他向身旁的男人提出了簡短的要求。

  “那、那個……不……”

  “你們打算讓我穿上這裡的戰鬥員的衣服吧……那個就行了。”

  “是……是!”

  這就是這個組織的光榮與挫折……雙方共同的開始。

  於是,時光流逝到一個月後——

  ∞

  “……啊,到這裡就可以了。”

  從所澤IC來到普通道路的巴士停在了附近餐館的停車場。

  車門突然被打開,裡面走出一位“咔嚓”一聲扭響脖子的戰鬥員。

  “他”的背後拖著被敲暈的螃蟹怪人和兩位戰鬥員,“他”看著司機、老師還有孩子們——用略帶自嘲的口吻致歉。

  “……給你們添麻煩了。”

  面具之下的“他”露出自虐的笑容。

  本來只說這些話是無補於事的,孩子們可能會因為這次的事件留下強烈的精神創傷…………但“他”不這麼認為。

  有好幾個孩子都從窗內向這邊看來——但其中只有一人跟其他的孩子不同。

  那位少年既對“他”——既不驚訝也不害怕,只是用不帶絲毫厭惡的眼神注視著“他”。

  “……”

  不過,“他”沒有表現出任何反應,若無其事地遠離了巴士。

  “他”回頭過一次,看到那位活力十足的少年和國籍不明的少女從最後方的窗戶向“他”揮了揮手。

  “他”在面具之下靜靜地微笑,也向少年少女輕輕揮手——這個動作做到一半,“他”產生了難以言喻的心情。

  巴士周圍有一群看熱鬧的傢伙,其中有好幾個人都盯向這邊——但“他”還是沒有絲毫驚慌失措的意思。

  因為他們會忘記一切。

  忘個一乾二淨。

  不會發生騷亂,也不會有警察出現。

  正因為明白這一點——戰鬥員才對向那兩個孩子揮手的事感到無比寂寞。

  一拳擊倒怪人,輕鬆解決英雄的戰鬥員——露出了些許寂寞的表情。

  但是,他的表情掩藏在面具之下——沒有任何人知道,只是安靜地埋沒在自己體內。

  ∞

  秘密結社“時鐘”。

  在孩子們和特攝愛好者眼中看來,是與英雄相對立的邪惡組織。

  這種外部的印象在現實中的具體化就是這個組織的特徵。

  “時鐘”——雖說是一個秘密結社,但他們光明正大地活躍在表面的舞臺。而且,這個組織尤其喜歡引起劫持巴士或佔據學校之類誇張又毫無意義的事件。

  他們將自己只可能被當成是怪物的身體公然暴露在民眾面前,就連戰鬥員都戴上了自我主張感強烈的面具。

  儘管如此,世間還是沒有關於他們的新聞報道。

  理由很簡單。——看到他們的人都會“忘記”跟他們有關的一切。

  彷彿他們被捲入事件的時間完完全全地消失不見了。

  “所以時鐘這個名字意思是要支配時間嗎?實際上還是時鐘在支配時間嘛。”

  組織的本部建設於多摩湖地下的空間,內部裝潢看上去像是大學裡的巨大研究樓。因為在地下,這裡理所當然地沒有窗戶,超出需求的照明燈光把整間房子照得亮堂堂的。

  結束了任務的戰鬥員們戴著面具,在休息室裡等待下一個命令。

  “不……比起時間,不如說‘我’這種說話方式更適合我們吧……”(註釋:這裡的“我”原文是“僕”,多為少年的自稱。)

  “就是說嘛。嘻哈哈哈哈哈。”

  一個高挑的人影靠近坐在休息室的椅子上談笑的兩位戰鬥員。

  “請、請問……”

  此人的打扮和男人相同,但是身體起伏的線條卻讓人一眼看出來這是一位女性。不出意外的話,面具下響起的聲音應該女性的說話聲,但是——

  “嗯?怎麼了。打算向長什麼樣都不知道的我們搭訕嗎?”

  說話口氣比較開朗的戰鬥員搶先回答,但那位女戰鬥員輕輕地行了個禮,向語氣比較冷淡的戰鬥員開口。

  “不、不是的,請問……呃,您是……No.37564先生……吧?”

  No.37564。

  當這個數字從她口中傳出的瞬間——語氣快活的戰鬥員全身忽然凍結了。

  戰鬥員的關節發出“吱吱吱”的碾壓聲,把僵住的脖子扭向身旁的同伴。

  剛才一直在和他談笑的冷淡戰鬥員沉默了片刻——向面前的女戰鬥員靜靜地動了下舌頭。

  “……正是。”

  伴隨著這句回答,房間內除他以外的所有戰鬥員都僵住了。

  他們的頭雖然都朝向被稱為No.37564的男人,但視線絕對不敢直視那張臉。

  因為所有人都明白。

  他就是“時鐘”這個組織里最強最惡的存在。

  所有人都聽說過。

  只要與他四目相對,胳膊就會立刻被卸掉的傳聞。還有連幹部和總統都不能責備他之類煞有介事的傳說。

  就在周圍的人緊張地嚥下唾沫時——只有那位女戰鬥員像是放下心來般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啊啊,太好了!我還想著要是弄錯人了該怎麼辦……”

  聽到她不含絲毫奉承之意的笑聲,周圍的戰鬥員們都驚訝地看向她,祈禱她接下來的命運。

  女人放心地撫了下胸口,就再次向坐在椅子上的戰鬥員行了個禮,以乾脆爽快的聲音傳達命令。

  “戰鬥員No.37564。總統閣下找您有事,請迅速趕到司令室。”

  總統。

  她若無其事包含在句中的單詞讓房內的空氣變得更為嚴寒了。

  這個秘密結社“時鐘”當然也有最高權力者——而他不是戰鬥員們可以輕易談論的存在。

  這個人會直接召喚戰鬥員中的一人,這種情況只能說是再異常不過了。

  不過,在場的所有人都知道。

  戰鬥員No.37564。

  他的存在本身就很異常。他遇到什麼事都不奇怪。不可以懷疑。也不可以深究。

  這就是對接收改造手術之前就殺掉了一半醫生——僅憑一人制約著組織全部“力量”的男人——形成的一條不成文的規矩。

  ∞

  “我討厭你。”

  在開闊的空間內,迴盪著一個清脆的聲音。

  “我”和“你”。不平衡至極的組合被那如同玻璃般透明的聲音說出口,讓人感覺不到說話內容的不協調感。(註釋:“我”的原文是“僕”,多為少年使用的第一人稱;“你”的原文是“貴樣”,多為粗野男性使用的第二人稱。)

  不斷走下樓梯便可以來到地下最深處。

  空曠的空間內裝飾著各式各樣的物品,房間整體的設計像是一個祭壇。也可以稱之為展覽吧。

  不過,現在這個空間裡只有兩個人,一個是被召喚過來,站在房間正中的戰鬥員——另一個是與他相反,站在房間一角的小小人影。

  “今天……你還是那麼任性妄為啊。”

  人影的身上披著比自己的身高長出數倍的漆黑披風,頭的上半部分還戴著驚悚的面具。

  然而,面具下面露出的嘴角處的皮膚白皙稚嫩——從面具的縫隙中還能看到只屬於成長期的少年的眼瞳。

  戰鬥員盯著那雙眼瞳回憶良久,終於以粗魯的措辭對自己的僱主說道。

  “……任性妄為嗎。從分不清場合的笨蛋紅色手中保護總統閣下的同班同學不被亂射的子彈擊中,的確是忽視命令的行動。”

  聽到這句話,總統面具下方的嘴角微微扭曲,他以略帶威嚴的聲音遮遮掩掩地小聲說道。

  “不許說同班同學……!”

  “抱歉。總統閣下的身份是秘密啊。總統閣下的名字絕對不是私立所澤祭媛小學6年1班的時平有紀,只是秘密結社‘時鐘’的第二代總統,時日已久的支配者‘一日暴君’殿下。”(註釋:這個稱呼的英文是“One day tyrant”,日語注音是“ある日の暴君”。)

  即使稱呼他為總統,戰鬥員的語氣中還是不含一絲敬意。不過,從戰鬥員的話中也感覺不到厭惡。

  “……不許用這種讓人討厭的語氣。”

  少年有些痛苦地沉吟——他正是今天白天在巴士裡盯著No.37564的小學生。

  同時,正如戰鬥員所說——他也是這個秘密結社“時鐘”的最高責任人。

  前代總統因為意外事故身受重傷之際——少年的父親,也就是前代總統走到生命盡頭之時,他命令組織里的醫生把自己所有的“知識”和“能力”都移植到了兒子體內。

  為了讓他成為新任的組織總統,繼承自己的足跡。

  ……一般來說,秘密結社這樣的組織不會輕易實行世襲制。但是,少年繼承了父親的能力……不,應該說是繼承了專門應對這種事態的能力。

  洗腦。

  一言以蔽之,就是這樣的能力。

  比起科學,他的能力更類似於超能力或妖力。身為“時鐘”總統的他繼承的能力可以對周圍的人類……最多以城市為單位,進行記憶篡改、催眠、奪魂之類的“干擾”。從身體的某處發出電波,不必通過視線或聲音這樣的媒介,在一定範圍內隨心所欲地操縱人心。

  而且——少年已經對組織里的人,像父親對他那樣實施了洗腦。

  像劫持巴士這種愚蠢的命令,他們也會毫無疑問地遵從……因為他已經給他們移植了“忠誠”之心。

  實際上——多虧了他的能力,包括今天的巴士劫持事件在內,至今為止無論發生了什麼樣的事件,都沒有留在人們的記憶中。

  在他掌控組織這半年,組織的運營自不必說,就連充滿惡作劇意味的“支配”都進行得順風順水。

  直到某一天——一位戰鬥員出現在他的世界中。

  “反正對你來說很輕鬆吧?就算露餡了,只要用總統閣下的‘能力’消除大家的記憶就行了。”

  “…………”

  少年怒視著位於最下層的屬下——忽然長嘆了一口氣,用徹底隱藏了焦躁的聲音低語。

  “現在我沒打算聽你抱怨。”

  雖然他的眼瞳老成到根本不像是小學生,但他的聲音中還殘留著幾分與年齡相符的小孩氣息。

  “總之……你對自己擅離職守,妨礙巴士劫持一事有何辯解?”

  “我沒有藉口。隨你怎麼處罰我好了。”

  如果是其他的戰鬥員,這時肯定已經害怕得發抖了吧。但是男人只是苦笑著聳了聳肩。

  他的態度讓少年更加焦躁,但少年還是拼命剋制著自己的衝動。

  “我也知道無論對你施加什麼懲罰,都不會產生任何效果。”

  “……”

  少年的臉上浮現起不像是小孩的諷刺笑容,他盯著站在眼前的“異端分子”。

  “自從你把醫生打飛,我已經想盡一切辦法解決掉你。但是……力量刀鋒火燒硫酸毒藥通通沒用,把你關在充滿一氧化碳的房間裡,你也毫不變色。更何況,我的力量對你根本不管用!”

  彷彿最後一件事讓他尤為不甘,少年的聲音中凝聚了些許力量。不過,聽到這句怨言,男人只是用手指輕搔面具——

  “哎呀……你這麼說,讓我有點不好意思啊。”

  接著,他似乎發自心底感到害羞地說。

  “……夠了。你退下吧。”

  再次確認對付這個人根本就是浪費時間,身為總統的少年嘆了一口氣,揚起披風背對戰鬥員。

  “是嗎……抱歉,總統閣下。”

  戰鬥員輕輕吐了一口氣,也轉身背對少年。

  但是,他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再次轉身,對少年的背部淡淡地說出了一句話。

  “對了,我早就想跟你講一下了……自己稱呼自己為‘暴君’,總感覺不太對勁呢。”

  “你 給 我 出 去。”

  總統發出不似少年的尖利叫聲,而戰鬥員再次聳了聳肩,邁步走了出去。

  只是——當他走到門前時,總統彷彿自言自語般開口說道。

  “我不會質疑你為什麼擁有如此強大的力量。但是……為什麼你擁有那樣的力量,卻甘願做一名戰鬥員?你明明連我的位置都能取代……”

  聽到少年理所當然的疑問,戰鬥員低頭思考了片刻——

  “總統閣下好像很討厭我呢……”

  最終他也自言自語地說出了跑題的回答。

  “可我不討厭你哦?至少你給我準備了吃飯和睡覺的地方。”

  “為什麼不侵佔組織嗎……”

  走出房間的戰鬥員停下了腳步——這一次,他真的自言自語地說道。

  “沒什麼理由啊。”

  他的聲音虛弱得根本不像是在巴士上擊退英雄的那位戰鬥員。

  “只是因為我沒什麼想做的事而已……”

  ∞

  “喂,怎麼樣啊?”

  “嗯?沒什麼哦?我只是把他帶到了總統閣下的房間。”

  走廊一角聚集著好幾位女戰鬥員,此時的她們正在議論紛紛。

  “不過,真的很抱歉。本來是我接到的命令……我卻讓你替我去。”

  “不,沒事哦。但是,我不覺得那是很恐怖的事啊?他只是有點冷淡而已,其實還是普通人。”

  “才不是呢!你知道那傢伙有什麼樣的傳聞嗎!?他威脅其他幹部,每天晚上都從我們女性戰鬥員中選上後幾個人做後宮……”

  “不過……那只是傳聞吧?”

  面對淡然否定的女性,周圍的女人們紛紛用強烈的口氣表示否定。

  “你這傻瓜!傳出那種傳聞的傢伙居然戴著面具混到我們的內部,這件事本身就很恐怖了!”

  “就是說嘛!更何況那傢伙既然那麼強大,到底是懷有怎樣的居心才會心甘情願地戴上戰鬥員的面具啊?”

  “就是就是!那張面具下面到底隱藏著多麼嚇人的面容呢?你知道嗎?那個人除了在自己當值的個人房間內,絕對不會卸掉面具。所以,幾乎沒有人知道他真正的長相。”

  被擅自議論的她們圍在中央,女戰鬥員想要反駁幾句——

  “可是…………啊!”

  她察覺到有一位男性出現在女性集團的身後。

  “喲。”

  跟其他戰鬥員沒有區別的男人站在那裡。

  “剛才多謝你了。”

  聽到這句話,其他女戰鬥員們好像也意識到了男人的身份。

  除了為他帶路的少女,所有人的身體都僵硬起來,用看見怪物的眼神瞥向男人的臉。

  “那、那個!剛才的,那個,不不不、不是的!不是我,是那個……”

  直到剛才還在宣揚關於“他”的傳聞的聲音之一編出了斷斷續續的藉口。但是——

  “嗯……?你說什麼?我只是來跟她說聲謝謝的……”

  男人疑惑地說著,聳了聳肩。女人們一瞬間浮現起安心的表情,接著,又以極其不自然的動作慌慌張張地離開了現場。

  留在這裡的只剩下一位特殊的戰鬥員和將他帶到總統那裡的女戰鬥員——兩人都陷入沉默之時,少女忽然低下了頭。

  “那、那個。很抱歉。”

  “嗯?什麼?”

  面對驚愕的戰鬥員,少女以隔著面具也能感覺到微笑的明朗聲線大聲說道。

  “雖然我剛才說No.37564先生是‘普通人’……但是,您是……非常好的……‘好人’呢!”

  “啊啊?”

  “聽到了那麼難聽的議論,您居然沒有生氣……您只是裝作沒有聽到的樣子吧?”

  這樣也算好人嗎?他一邊想著,一邊用責備對方的口氣說道。

  “喂喂……說話時想清楚一點再開口。……我可能真的沒有聽見啊?”

  “如果不是從一開始就聽到了的話,怎麼可能認出我就是為您帶路的人呢?”

  聽到她說出正確的言論,戰鬥員有點敷衍地張口說道——

  “……算了,你說得不錯……不過,我可能只是剛才放過了她們,之後再實行陰險的復仇。”

  “嗯。可是,您要做的話剛才做就行了吧。畢竟不管No.37564先生做出多麼不講理的事,也不會有人對您有意見的。”

  “明明才說過我是好人,現在又把這句話說得這麼幹脆……”

  “啊,對、對不起!”

  看著慌忙低頭的少女,男人反而感到了罪惡感,於是他轉移了話題。

  “不過……你居然能認出我?我倒是不認為自己的體格和聲音有什麼特徵……”

  聽到這個自然而然的疑問,她用活靈活現的聲音給出回答。

  “呃,在我們這些擔任總統護衛和秘書的人的面具上,配屬了識別戰鬥員編號的機能。你瞧,不是有那種用黑色的光線照射後就能浮現出來的文字嗎。跟那種感覺差不多,大家的面具上都有用特殊塗料寫上的編號。”

  “是這樣嗎……”

  面對毫不知情的No.37564,少女回到了原來的話題。

  “不過……您說的答謝是怎麼回事?我只是普通地幫您帶路而已……”

  “啊……不。”

  男人的臉上浮現起自嘲的笑容,靜靜地說道。

  “我還是第一次遇到……可以理解我,並跟我正常對話的傢伙……”

  面具下飛出了這句和他一點也不配的話語,那份冷淡之中籠罩著些許感情色彩。

  “我只是覺得有點高興。僅此而已。”

  ∞

  數週後——東京 多摩湖畔

  ——這只是一場鬧劇吧。

  如果說這是常識,那麼大家就都在撒謊。

  他不得不這麼認為。

  看到此時的自己,他不得不這麼思考。

  ——什麼是謊言?從世人的眼中看來,自己的存在就是一個巨大的謊言。

  他站在龐大到誇張的巨大機器人身上。

  ——這不是鬧劇,還能是什麼。

  空手站在敵人四分五裂的巨大兵器上,他將視線投向倒在面前呻吟的英雄們。

  這是與“時鐘”敵對的五人組……俗稱“正義英雄”的傢伙們。

  這是No.37564第一次遭遇除了紅色以外的其他人……他們沒用多久就打倒了怪人,正要給予怪人致命一擊的瞬間——居然被突然殺出來的戰鬥員打倒了所有人。

  連最終手段的巨大機器人也倒下了。

  “……為什麼你們比我還弱啊。”

  戰鬥員沉重地說出奇怪的話,但對方沒有反應。

  雖然他轉過身去,故意露出破綻,但對方也沒有反擊。他們只是承受著痛苦和屈辱——用充滿恐懼的眼神仰望著No.37564。不過——沒有人敢直視他。他們都很怕。害怕觸及他面具下的視線。

  這樣的場景讓身為贏家的戰鬥員無比焦躁。

  他將隱藏在心底的感情吐露給面前的英雄們。

  “我,一直很憧憬像你們這樣的人。為此我才捨棄了人類的身份,就因為想要成為你們!就是因為我認為你們很強大!”

  戰鬥員知道自己的話有些蠻不講理,但是對方的沉默也無法平息他的心情。

  想要變強。

  因為自己並不強大。

  正因為他是這樣認為的——戰鬥員大聲喊道。

  “還給我……把我的憧憬還給我啊!在這種狀況下,也不要放棄!堅信希望直到最後一刻啊!不要害怕我,重新站起來!”

  戰鬥員的話沒能傳入膽怯的英雄們耳中——比任何人都強大的戰鬥員——只是不斷地高喊出他的自言自語。

  只有理應是最強者的自己——無法相信自己的強大。

  ∞

  但是——把令人焦躁的“英雄”們打得落花流水這個事實,確實給他帶來了些許變化。

  在這次行動之後的幾天內,“時鐘”總部中萌生出一種淡淡的歡快氛圍。

  突然現身,多次妨礙作戰——奪去多位怪人和戰鬥員性命的“英雄”集團被一位戰鬥員抓了起來。

  當然,可以做到這種事的人只有一個人。所有人都明白。

  自己的手腳永遠無法觸及的存在——一位男人,毫髮無傷地取得了勝利。

  對他的畏懼視線的確變得更強烈了——不過另一方面,這些視線中也開始融入了其他感情。

  那是對於強大這種純粹意志的憧憬之情……擁有這種感情的人一點一點地增多了。

  一位戰鬥員來到坐在休息室一角閱讀漫畫的No.37564身邊,用戰戰兢兢的聲音提問。

  “請、請問……您是No.37564先生嗎?”

  “……是啊。”

  對方是怎麼認出自己的。他一邊想一邊回答,而對方似乎緊張地抽搐了一下,繼續說道。

  “我、我是在前幾天和您一同執行任務的No.29182!我只是想為您在危急之際出手相救道一聲謝……!”

  “不,我只是因為那些英雄太讓人火大了,並不是想救你們……”

  男人有些困擾地回答,但對方好像沒有把這句話聽入耳中。

  “我看到No.37564先生的戰鬥姿態……便對這個組織產生了強烈的自信!以前的我一直是莫名其妙地被迫宣誓效忠……”

  那是因為你被總統洗腦了。雖然No.37564明白理由,但他沒有說出口。

  “但是!我!看到No.37564先生的樣子,就可以滿心歡喜地對您所在的組織發誓效忠了!我希望有一天可以成為No.37564先生這樣的人!”

  “啊……不,我沒有那麼了不起……”

  他剛剛露出苦笑,戰鬥員No.29182就道完了謝,轉身離去。

  目送著看起來跟自己是同代人,但稍微年輕一點的戰鬥員背影,他再次開始安靜地閱讀漫畫雜誌。

  就在這時,背後傳來了另一個聲音。

  “您很有人氣呢!”

  聽到少女的聲音,他沒有回頭地回答了站在身後的女戰鬥員。

  “是你告訴了他我的所在地吧。”

  面對No.37564冷淡的話語,女戰鬥員天真無邪地回答了一句“是的!”。

  她就是之前依照總統的吩咐為No.37564帶路的女戰鬥員,但是從那之後,他們之間也只是女戰鬥員偶爾打聲招呼,而No.37564可以根據聲音認出她這種程度的關係而已。

  “對了對了,要快一點才行呢……總統閣下找您有事哦?”

  少女面帶笑容對他宣佈了任務。聽到這句話,他發出了象徵著“又來啊”的嘆息聲。

  接著,No.37564和她並肩走向位於下方樓層的總統房間——由於這是在他抓捕英雄後的第一次談話,她以充滿好奇心的聲音搭話。

  “不過,No.37564先生真的很厲害呢。出現巨大機器人那麼令人驚歎的兵器,您居然還能空手幹掉對方!可是……您為什麼這麼強大呢?感覺像是在來到這裡之前曾經修行過一樣……”

  “我……從來沒有付出過那樣的努力。”

  他用帶有愧疚感的聲音低語。

  “我從來沒有依靠自己的力量獲得強大。”

  “……?這是怎麼回事?”

  少女的聲音中包含著些許擔心。也許她認為這是不能觸及的問題吧。

  No.37564一瞬間為要不要說出過去產生了猶豫——接下來,他又回想起自己根本沒有隱藏事實的理由。

  不過,這也不是可以輕鬆談論的話題,他猶豫著該怎麼講述……終於整理好思緒,開始喃喃自語。

  同時,他回想著自己獲得這份強大的秘密。

  “我作為人類的最後記憶——是疼痛。”

  “哎?”

  “除了疼痛……沒有其他。回想起來,我可能從那時起就發狂了……直到現在……也是。”

  ∞

  疼痛伴隨著最終的喪失感一同湧現。

  潔白刺眼的天花板被染上了紅色。

  ——那是誰濺出的血呢。至少應該不是自己的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本想通過想點別的事來岔開思緒,但是事情果然沒有那麼順利。

  年齡幾乎算是少年的男人感受著側腹部流出來的血液,拼命抵抗體內的劇烈疼痛。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原本過著正常生活的他只是因為被無辜捲入小混混的鬥毆,就被他們帶回了事務所。

  但是,這家事務所的人似乎還有其他糾紛纏身——一位手持長刀、眼神銳利的男人衝了進來,把事務所中面相兇惡的混混們依次砍翻。

  不過,男人沒有砍過少年,焦躁的小混混們射出的子彈中倒是有一枚流彈剜入了少年的側腹部。

  手持長刀的男人追趕著看似小混混首領的人物跑了出去。在那之後,沉默支配了整間事務所。隨著自己的血液漸漸流失,他的心跳也越來越微弱。耳邊忽然響起了叮鈴一聲,但是這大概也只是幻聽吧。

  ——我做了什麼啊,做了什麼啊討厭討厭討厭我不想死我要是強大一些更強大一些被那些小混混纏上的時候就能揍倒他們逃出去了而且在那個恐怖的傢伙衝進來的時候也能趁機逃掉不必被流彈打中甚至可以用手指嗖的一下抓住子彈!嗖的一下!嗖的一下!嗖……嗖……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好痛、好痛、好痛、好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啊啊啊我要是更強大一些更強大一些的話就不需要受到這種痛苦,也能忍受痛苦,這樣的傷口也可以立刻治好!

  這時,少年想起了自己從孩提時起就很憧憬的英雄。

  無論在怎樣的逆境或絕境之中都不會認輸,憑介自己的力量超越一切困難的英雄身影。他好想變成那樣的人。從小時候來到已經從夢中清醒過來的歲數,在面對死亡這個現實的瞬間,他強烈地強烈地強烈地強烈地祈禱著。比任何人都更為誠摯地祈禱著。

  ——我……想要變強。

  “太厲害了。那個傢伙用了幾分鐘把這裡弄成這樣的?”

  “不要用分鐘,要用秒做單位。……不愧是擁有‘怨靈’這個綽號的人哪。銀島嗎……要是能夠得到那樣的個體……”

  強忍疼痛的少年聽到上方傳來男人們含糊不清的說話聲。

  想要搞清楚對方是誰的少年將視線移向上方,但他發現自己的眼睛已經無法聚攏焦點了。

  “既然需要擅長戰鬥的人,我認為還是從軍方搶人比較合適。”

  “一旦軍人行蹤不明,大概會引發超出你想像的大騷動吧?我等還沒有跟軍隊為敵的力量。所以才會來到這種地方‘物色人才’。”

  ——是誰啊好痛好痛好痛好痛是誰都好快點把我的疼痛抹消救救我吧是誰都好是誰都好好痛……好痛……好……痛。

  已經不行了嗎——連這份思緒都被疼痛支配了。他逐漸沉入了沒有安樂,只有疼痛的世界。

  “這傢伙是什麼人?好像不是小混混啊。”

  “哦……”

  最後的瞬間,少年聽到了這句話。

  “小夥子,你想變強嗎?”

  為了對聲音做出反應,他用盡了全身的力量點了下頭。——少年是這麼打算的,但最終只有他的下巴輕輕晃動了一下。

  不過——面前的聲音確實領會了他的意志。

  “那麼……就讓你變強吧。”

  於是——

  當他醒過來之時,他已經不是人類了。

  同時,他得到了自己想要得到的“力量”。

  只不過,他不是擁有以一敵百之力的英雄,甚至也不是與其對抗的異形怪人……

  而是一名普通的雜兵戰鬥員。

  第二天——改造他的組織被正義的英雄全滅了。

  徹徹底底地蹤影全無。

  連確認他得到的力量是強是弱都來不及————

  ∞

  “……哎?”

  聽完他的自言自語,女戰鬥員面帶著不可思議的表情看向No.37564。

  像是要回答她的疑問,他暫停了自己的自言自語,轉身面向她。

  “不只是‘時鐘’。過去也有好幾個……會對人體進行改造的‘秘密組織’。”

  接著,他像是為了解釋話中“好幾個”這個單詞的意思,再次開始了自言自語般的說明。

  “我原本也不是很清楚,只認為得到力量之後就可以獲得自由。但是,在那之後,我立刻明白了自己的命運。”

  不知是在懷念過去還是憎恨過去,面具下漏出了既沉重又淡然的說話聲。

  “充分享受著自由,見識到自己被改造之後的力量……我就試著去了一下市中心的健身館。結果,雖然只是隨便動了兩下,結果卻十分驚人……美女訓練員搭訕說想去事務室跟我談談天,我就傻乎乎地跟過去喝茶……等我回過神來,已經躺在手術檯上了。”

  ∞

  結果,在他還沒來得及解釋前,他又被改造了。他們採用了和以前的組織完全不同,利用某種魔術對肉體進行強化的方法。

  也許是因為與之前的改造產生了奇怪的相互作用,異常的疼痛趨馳在他的體內。

  但是——在他抱怨異常之前,這個組織又被別的英雄毀滅了。

  在組織逐漸崩毀的大本營中,他總算做好了死的覺悟。可是以組織的遺產為目標出手毀滅了他們的那個組織,又把他當作改造人的樣本帶走了————

  不過,那個組織也毀滅了。

  下一個組織也是——

  ∞

  “四次。我一共被改造過四次。”

  “……”

  講述著說是偶然卻又有些太過宿命的過去,No.37564長嘆了一口氣。

  “我被各種各樣的方法改造過。例如把奇怪的半透明物體塞入口中,或是搗鼓腦漿。……第三次改造以後,我的身體就失去了痛覺。第四次的組織發現了我的身體很結實,為了確認到底做到什麼地步我才會死,嘗試了很多方法。……然後,我就發現自己的身體變成這樣了。”

  具體被做了什麼,女戰鬥員根本不清楚。但是——她只是想像一下No.37564體驗過的地獄場景,身體就劇烈地顫抖起來。

  “第四個組織是以內部崩毀而告終。從結果來說,就是成為了對我的爭奪戰。如果……有英雄出現的話,組織也會團結一致的吧。但是那時沒有英雄出現。”

  比起被改造的事實,當英雄這個單詞從他口中說出來的瞬間,他反而加強了語氣。

  “……毀滅了以前組織的英雄們在那之後毫不留情地殺了過來。我害怕極了。乞求饒命的戰鬥員依然被他們毫不留情地殺死了。血腥味到處都是,幾乎沒有人倖存下來。”

  “但、但是,No.37564先生沒有幫助他們嗎?”

  “我……沒有和英雄戰鬥。……因為我很怕。見識到他們的強大……畏懼死亡的我一直一直在躲藏。那還是在接受洗腦手術之前……”

  隨著時間的流逝,遭受罪惡感折磨的他開始考慮死亡。

  “所以我……找到了毀滅組織的英雄們,想要與他們一決勝負。……我知道自己可能會被殺死,但是如果那樣可以讓我從罪惡感中解脫出來,那也不錯……不,其實在做出這樣的覺悟之前,我也煩惱了很久。”

  女戰鬥員沉默著傾聽他的講述。最後,No.37564的面具下方浮現起寂寞的笑容,他說出了復仇的結果。

  “你明白嗎?我是帶著死掉的覺悟前去挑戰的,對我來說堪稱是偶像的英雄……居然被我一拳打倒,我的心情會是怎樣的……”

  他覺得自己說出了很難為情的事。同時也是無關緊要的事。

  但是,女戰鬥員沒有看向他的臉,而是在走到總統房間門前的時候,低喃了一句話。

  “不過……您這次不是幫了我們嗎。從正義英雄的手中——救了我們的組織。”

  聽到這句溫柔的話語,No.37564沒能給出回答。

  ∞

  “……你知道光島事件嗎?”

  No.37564剛剛走進房間,身為總統的少年先是沉默了片刻,又以不可置信的語氣輕聲問道。

  “差不多吧。你是指幾個月以前,島上的人全部消失那件事吧?”

  這依然是不帶有絲毫敬意的說話方式,但是這一次總統似乎並不在意。

  “不……我調查了一下你抓到的傢伙,他們好像都是光島出身的。島上的居民全部消失……那次事件是我的憧憬之一。”

  總統少年背對著No.37564,戰鬥員看不清他的表情。

  現代的神隱……光島居民全體消失事件。

  光島是漂浮在太平洋上的浮島,之前發生了島上兩千位居民忽然集體消失的事件,直到現在都沒有人查清來龍去脈。因為那次事件太過異常,就連No.37564都覺得有些不寒而慄。

  “……憧憬?”

  “引發大規模的異常,給世界留下謎題,使其陷入徹底的混亂……這本來就是我們應該做的事。”

  從他的聲音裡聽出了認真的語氣,戰鬥員對自己的這位老闆嘲諷地說道。

  “喂喂。這算是怎麼回事啊,怎麼一副窮兇極惡的犯人嘴臉?以前我就想問你,總統閣下。你發動劫持巴士或是給水壩裡投毒之類毫無意義的恐怖襲擊到底有什麼好處?那樣根本就是動畫或特攝片裡的壞人角色。”

  對此,總統給出的回答非常簡單。

  “沒錯啊?我……就想變成那樣。”

  “……啊?”

  對於發出愚蠢聲音的戰鬥員,總統閣下以至今為止都沒有表現過的語氣,開始講述自己的心情。

  “啊啊,我不需要現實。……因為我不可能在現實的社會中生活。”

  “總統閣下,你在說什麼……”

  “你認為……我期望得到這樣的能力嗎?”

  總統看向了戰鬥員。翻動的披風和從面具下方露出銳利眼神讓此時的少年看上去形同惡人。

  “被父親的利己主義捲了進來,我被迫接受了不屬於自己的知識和能力。與此同時,還有這個愚蠢組織的命運……以及歸屬於這裡的眾多士兵的命運!”

  他的聲音裡沒有了平時的總統語氣,完全就是一位十二歲的少年會說的話。

  但是,聽了這句話的戰鬥員還是感覺到少年現在沒有顯現出來的力量。

  那是一種強烈的意志力。

  還有醜陋而扭曲的惡意。

  “我——想要成為惡人。”

  不過,他的聲音很純粹,面具下露出的嘴角也浮現起了天真無邪的笑容。

  “在善與惡的界限不夠清晰,人們互相殺戮的無聊世界中……我,想要成為徹底的惡意。”

  “……為什麼?”

  戰鬥員已經預料到少年的答案了。因為他曾經也考慮過同樣的事。也許……現在仍是。

  看著輕輕握緊拳頭的戰鬥員,少年以清澈的眼瞳和開心的笑容說出回答。

  “因為如果這個世界出現真正的惡意——總有一天……會有英雄出現。”

  “……”

  “英雄會來殺掉我的。把我從這個無聊的世界中抹消。那一定就是我的使命,父親交給我的任務。在這個世界中,呼喚出英雄……呼喚出真正的正義……啊啊,我是山羊。我是活祭的山羊。我……這個組織的人,還有在這世間正常生活的人都是!”

  也許這只是孩子氣的愚蠢妄想和笑話。但是,當戰鬥員看到那張面具下浮現出人偶般清晰可見的瘋狂,他沒能給出任何回答。

  總統暫時中斷了講話,又為自己的面龐貼上有些恍惚而妖異的微笑,與之前那個孩子般的笑容完全不同。

  “我本以為他們終於出現了。能夠消滅組織,消滅我的正義的同伴出現了。我表面上裝出憎恨的樣子,其實心裡很是激動……!但是,重要的英雄居然徹底敗給了區區一個戰鬥員……這是在開玩笑嗎?”

  在那瘋狂小丑般的笑容下方,總統的眼瞳中宿有一絲淡淡的悲傷。

  “如果你是擁有強烈意志的人,被你消滅也不錯。被你殺掉也好。抑或是你忠實於自己的慾望,而我把自己的夢想坦率地變成‘征服世界’!”

  笑意忽然從少年的臉上消失了,又泛起了帶有深深悲傷的怒意。

  “你明明沒有思想、信念和意志,卻如此強大。強大過頭了啊!”

  只是,他的怒意很快就被悲傷的神色徹底覆蓋。

  淚水從他亂糟糟的臉龐上流下,少年一直走到戰鬥員的面前,以瘦小的身體抓住對方的領子。

  “……你明明只是在‘混日子’,卻如此強大。”

  看著如同幻燈機般變幻表情的少年——No.37564回顧了對方的境遇。原本只是普通小學生的他忽然被強加以龐大的知識和超出常識的能力,更重要的是,還有“時鐘”這個組織。這件事的影響也許足以讓少年的人格變得瘋狂了。而且,少年的能力本身說不定也會對大腦造成負擔。

  “即使受到核武器的直接攻擊,你大概也能倖存下來吧!你可是一頭扎進太陽裡,都不知道會不會死的存在啊!?”

  面對著沉默傾聽他怒吼的戰鬥員,少年漸漸地恢復了總統的樣子。

  但是,他是真的找回了冷靜,還是展現出另一種形式的瘋狂……只是一名戰鬥員的他也無從知曉。

  “你為什麼不能殺了我?我可是打算背叛這個組織,讓大家為我陪葬的啊!?已經有好幾個人被那些英雄們殺掉了!都是我的錯!我的組織成員被英雄殺掉了!所以,他們都死了!今後還會繼續死掉,不,是被我殺死!所以……所以快點,快點阻止我,打倒我吧,快點……快點殺了我!”

  他的叫喊聲中混雜著惡意與恐懼,還有對於部下,對於組織的同伴被英雄們殺掉的事產生的悲傷與憤怒。

  “殺了我……成為英雄,或者代替我成為惡人的總統也行!……但是,但是你為何什麼都不做!”

  ——也許就是因為同伴被英雄殺死了,他才會變得這樣窮追不捨。

  突然現身的“英雄”只是漫無目的地出現在採取“偽惡”行為的他們面前,並帶來死亡。

  少年是想通過讓自己徹底變壞,來肯定同伴突然死亡的事吧。為了保護自己,他破壞了自己的一部分。

  No.37564這樣想到。但這是無法確認的事,所以他沒有說出口。

  “有紋章的吧。”

  他等到少年疲於嘶吼,便靜靜地說出了這句話。

  “在這個房間的牆上,還有戰鬥員的衣服上都印有那個……紋章的吧?”

  “……哎?”

  面對不由得發出小孩聲音的總統,戰鬥員將視線投向房內以時鐘為主題,似乎是組織標誌的設計。

  “……很帥氣呢。”

  “……”

  少年不知道比自己擁有更強力量的部下的意圖,他一邊等待對方繼續說下去,一邊用披風的袖子抹去眼淚。

  “正是因為喜歡這個設計,我才對組織宣誓效忠了。不,這是真的。”

  “真是不像樣的謊言……”

  “不是謊言。……總統閣下,這就是我。我會因為這樣的小事,簡單地決定自己的行動。”

  戰鬥員像是站在了與剛才相反的立場上,他轉身背對陷入沉默的少年,似乎有些害羞地聳動肩膀。

  “我和總統閣下正相反。世界怎麼樣都無所謂。……不,應該是沒辦法有所謂……我是否擁有資格?對這個問題的答案,我害怕得不得了。”

  這是他的真心話。

  與此同時,這也是對他的“弱小”的自白。

  對自己的強大沒有實感的男人擁有著極強的不安——而這又體現在他的生存方式之中。

  “所以……只要你給我指示前行的道路就行了。總之,你非要我來陪葬大概是不可能了……但是,在能打倒我的真英雄出現之前……我至少還能做到暴扁那些假英雄的小事。對吧?”

  戰鬥員以對弟弟說話的哥哥口吻溫柔地說道。

  總統驚愕地注視著戰鬥員。過了好一會,他終於靜靜地搖了搖頭,說出這句話。

  “……我沒法信任掩飾自己表情的人。”

  “那是因為有面具,不要強人所難啊。”

  在這段悠然的談話過後,兩人盯著彼此的臉,無聲地笑了。

  他們都是為了自己的軟弱而笑。

  也許是已經厭煩沉默了……戰鬥員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開口說道。

  “對了,總統閣下。這個紋章真的很不錯啊……到底是誰設計的?”

  聽到他無心的提問,總統不知為什麼有些害羞地回答。

  “啊、啊啊……設計這個的是外部的人……一個叫做針山的男人。”

  “哦?”

  戰鬥員不禁為外部人員和這個組織扯上關係的事感到驚訝。

  但是,聽了接下來這句話,他也明白了總統有些害羞的理由。

  “……他是我認識的人……同班同學的父親。雖然被他誤會成電視臺的工作,不過拜託他製作‘邪惡組織的標誌’後,他就毫不變色地認真完成了……”

  表示認同的No.37564準備離開房間。

  但是,總統向他的背影提出疑問。

  “喂,你……最近好像和No.13871關係不錯啊。”

  “No.13871?”

  “把你帶到這裡來的女人。”

  “啊啊……還好吧,關係不算差。”

  知道總統所指的人是誰後,戰鬥員點了點頭。他發現這是自己第一次聽說女戰鬥員的編號。

  “是嗎……算了,該怎麼說呢。只要有你在,她就能放心了吧……”

  “?”

  在這個瞬間,他還不明白總統所說之話的意思。直到後來,他才明白了其中的含義。

  她已“晉升為怪人”的消息在大約三個小時後,傳入了他的耳中。

  ∞

  “話說回來……這個設計倒是出人意料地流暢啊。”

  No.37564感慨萬千地說出了自己的感想,而他的視線前方是——與昨天留給人的印象產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轉變的“原”女戰鬥員。

  如同白色百合花般的漂亮外觀浮現起女性特有的身體曲線。

  面孔的上半部分是擁有昆蟲般的形狀,不過與其說是怪誕,倒不如說這是十分可愛的設計。鼻子和嘴角還保留著人類的形態,雖然帶著戰鬥員的面具時根本看不出來,但是現在她臉上暴露出來的部分非常秀美。

  遮住臉的上半部分的東西就像是頭盔,黑色的豔麗頭髮則從她的後腦勺部位伸出,被遮住的眼睛反而醞釀出一種奇特的嬌媚氛圍。

  她接受了花螳螂形態的怪人改造手術,隨後成為了志願制度的特殊游擊部隊隊長。

  順便一提,因為是按照可以變身為人類的概念進行的改造,這種改造的程度比起螃蟹怪人要減輕了不少。

  注視著彷彿能讓人聯想到櫻花花瓣,以淺桃色和乳白色勾勒而成的美麗“怪人”,戰鬥員輕聲說道。

  “雖然只能看到鼻子以下的部分,不過……你很漂亮。”

  面對難得說出這種臺詞的No.37564,她——擁有希爾克·希克爾這個奇怪名字的怪人露出了與妖豔身影不相吻合,尚且殘留著稚氣的天真笑容。

  “啊哈哈,謝謝您。”

  “既然成為了怪人,你已經站在比我更高的立場上了吧?說話隨便一點也沒有關係。”

  “那麼,如果No.37564先生使用敬語,我就說話難聽一些。”

  聽到她理所當然的回答,No.37564沒有回答,只是轉移了話題。

  “不過……為什麼是螳螂?我聽說是你自己想要螳螂型的。”

  “嗯,我從小時候起就很憧憬漂亮又強大的螳螂。”

  “哦?算了,雖然我也覺得很漂亮……不過,喜歡螳螂的人可不多啊?”

  對於隨身附和的戰鬥員,女怪人說出了奇怪的話。

  “那是因為之前我在城裡見到過!有一隻跟小狗一樣大的螳螂跟女孩子一邊說話一邊散步的樣子!”

  “哈啊?”

  “那一定是螳螂妖精!所以我認為這也是自己的命運……”

  ——這傢伙果然很奇怪呢。

  “妄想癖也要差不多一點吧。”

  雖然說出了帶有責備之意的話,但是他對面前的女怪人——希爾克沒有表現出絲毫厭惡感。大概正是因為她的性格如此奇怪,才不會躲開自己這樣的存在。

  No.37564本來以為自己直到現在都是組織里令人討厭的存在。

  但是,他的認識很快就被推翻了。

  希爾克最初接到的指令是衝入“(自稱)殲滅部隊傑諾賽達”的根據地,逮捕協助他們的相關人員和技術人員。

  這似乎是從五位俘虜那裡獲得的情報。而他們終於第一次主動向“敵人”發動進攻。

  因為是十分危險的任務,除了游擊隊隊長希爾克,其他參與任務的戰鬥員都是志願報名。

  當然了,No.37564成為志願者排頭兵的傳聞在幾個小時內就傳遍了“時鐘”組織。

  ——真是的……誰知道那些傢伙的大本營裡會有什麼樣的人。

  萬一那裡有跟那些英雄們同等甚至更高水平的敵人,希爾克一個人就太危險了。

  ——原來如此。昨天總統閣下的話就是指這個。

  既然是志願制度,就說明總統相信自己會跟著她去。他恐怕是判斷這樣一來,比送去多少個怪人都要穩妥吧。

  ——對我評價過高也很讓人困擾的啊。

  他對自己的強大沒有自信,所以別人的“信賴”對他來說只是負擔罷了。

  但是,只要擁有保護她的意志,忽視掉其他人的信賴就可以了吧。雖然他這樣想——

  這次志願兵的募集,實際上集結了數百位戰鬥員。因為是在市區的任務,最後戰鬥員的人數被限定為十六人。

  不過,即使不是被選上了,No.37564也打算悄悄跟去。因此,他走在一臉輕鬆的希爾克身邊,小聲地稱讚新隊長的領袖魅力。

  “好厲害,人氣很高嘛。”

  正是因為為數不多的女性怪人的人氣,才能募集到這麼多男性隊員吧。當然也有可能是組織的初次進攻,讓大家的情緒有些高漲。

  但是——

  “哎?您在說些什麼呀!這些人都是以No.37564先生為目標跟來的哦?”

  “哈?”

  聽到這句難以理解的話,No.37564最開始還以為她是在開玩笑——遲鈍的他總算發現有無數視線正投向了他。

  “就是……那個人吧?”“啊啊,能跟希爾克大人平等地談話,應該沒錯。”“剛才我跟總統秘書確認過了。那個人就是No.37564先生沒錯。”

  談話聲接連不斷地鑽入他的耳中。大家的聲音中都和往常一樣帶有半分畏懼……但是其中還混雜著半分期待。

  “大家都很想見識一下No.37564先生的‘力量’。”

  ——別開玩笑了。

  他最不擅長被別人期待了。

  自己真的很強嗎?

  自己能夠回應他們的期待嗎?

  如果他們是對自己過高評價了呢?

  即使他用盡全力,也不能讓他們滿足怎麼辦?

  還有……萬一輸給敵人了呢?

  他可能會突然開始肚子疼,也可能忽然失去了力氣,又或者是被突然出現在地球上空的黑洞吸了進去,或是宇宙突然被栗子餡點心給淹沒了……不……如果這次出現了比自己更強的英雄呢?

  只是因為被別人有所期待,此時的他就開始坐立難安。這種他平時根本不會考慮的事忽然轉變為了不安。

  最強的男人露出了“軟弱”的表情。

  ——別開玩笑了,真的。

  “咦、咦?您在緊張嗎?”

  希爾克一臉不可思議地問道。他沉默著輕輕點頭,希爾克則浮現起明朗的笑容,鼓勵著自己的部下No.37564。

  “沒關係,把大家都看作南瓜的話……”

  “做不到。”

  No.37564乾脆地說道。只不過,在他被抑鬱支配的大腦角落——在最近選拔的十五位戰鬥員的欽慕視線中,還有一種發自心底感到高興的聲音響起。

  只是,他們都還不清楚。

  前方等待著自己的命運。

  以及即將看到地獄的事。

  No.37564和希爾克,誰都沒有預測到那樣的場景。

  ∞

  “真的是這裡嗎?”

  在空無一人的建築物裡,No.37564驚訝地詢問。

  這是一棟位於所澤市郊外,類似於研究所的建築物。希爾克用自己手臂上伸出的巨鐮無聲地砍斷了門鎖,強行衝了進去——但是裡面沒有人類的氣息,甚至連生活和工作過的痕跡都沒有。

  “呃……應該沒錯……”

  連給出回答的希爾克都沒有自信地歪著腦袋。

  因為同伴被捕的事嗅到了危險,他們就提前收拾東西離開大本營了嗎?

  ——啊啊,看來敵人不會出現了。

  可以避免揹負超出必要的期待,No.37564暫且安心地撫了下胸口。

  “也有可能是他們供出了虛假的地點……抱歉,請和總部聯繫一下。”

  希爾克對擔任聯絡職責的戰鬥員下達命令。

  “喂喂,還有對部下邊抱歉邊命令的傢伙啊……”

  一身輕鬆的No.37564對上司說出責備之話的瞬間——

  拿著無線對講機的戰鬥員充滿不安的聲音在空空蕩蕩的建築物裡大聲地迴盪起來。

  “……聯繫不上總部!”

  嘭咚。

  聽到同伴的這句話,他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

  有種不祥的預感。

  有種不祥的預感。

  過去的記憶復甦了。

  他已經強大到沒必要畏懼死亡,但是生物的本能還是讓他感到了危險。

  感覺到除了自己以外的什麼人遇到了危險。

  過去的味道撲鼻而來。

  那是以前的他最為害怕的味道。

  距離死亡最遙遠的男人——

  此時確確實實地預感到了死亡。

  ∞

  “時鐘”總部

  地獄出現在他們的面前。

  因為沒法聯繫上總部,心生不安的希爾克和十六位戰鬥員在執行任務的半途中趕了回來。

  而他們眼中看到的景象是——

  鐵鏽味撲鼻而來,鮮血的紅色強行佔據了整個視野。

  牆壁和天花板到處崩塌,瓦礫之下會偶爾還會露出人的手和腳。

  毀滅。

  要形容這種情況,用一個詞就夠了。

  在他們趕往敵人的大本營期間——自己的大本營卻被徹底毀滅了。

  “發生了……什麼?”

  趕回總部的游擊隊眾人中,有人臉上浮現起驚愕的表情一動不動,有人在瓦礫中尋找倖存者,而希爾克為了確定總統是否安全,開始衝向總部的內部。

  而No.37564屬於前者。

  過去的組織被擊潰時的場景復甦了。

  自己不想被別人找到,只是不停顫抖的模樣也復甦了。

  ——又來了。

  ——我……還是什麼都沒做到嗎?

  在茫然地整理情況的他耳邊,忽然響起了一個無力的聲音。

  “啊啊……No.37564先生……是No.37564先生吧……?”

  他回頭看向聲音的方向,那裡站著一位面具上沾滿了血的戰鬥員。他似乎相當虛弱,邁著搖搖晃晃的步伐走向這邊。

  “搞錯了也沒關係……我是No.29182。”

  他對這個編號有印象。那是昨天跟自己道過謝的年輕戰鬥員。

  “你沒事吧。……沒錯,是我。到底發生了什麼?”

  No.37564拼命抑制想要哭出來的心情,支撐著快要倒下的同伴,詢問這副慘狀的緣由。

  “該怎麼說呢……呃……那五位俘虜……似乎被什麼人釋放了……哎呀,真是敗給他們了……除了總統以外的幹部,全都逃走了……只憑我們,果然還是無能為力……對不起!還是因為我們的能力不足……!”

  ——為什麼你要道歉啊。

  不得不道歉的人是自己才對。雖說他們被監禁起來了,但仍然是危險分子。選擇不顧他們,跟希爾克一起行動是他的失誤。

  就在No.37564這樣考慮的期間,No.29182好像失去了意識。他拜託留在現場的游擊部隊成員為No.29182進行治療,自己立刻追在希爾克的身後,跑向指令室。

  ——是誰釋放了俘虜?……叛徒嗎?

  叛徒。

  想到這個單詞的瞬間,總統的面孔浮現在他的腦海裡。隨後,他回想起總統曾經說過“我要讓大家為我陪葬……”這句話。

  不過,他立刻打消了這種念頭。總統的精神狀態的確不穩定……但他那時露出的笑臉不可能輕而易舉地徹底顛覆。

  雖然No.37564很不擅長被人信賴——但是,他更不擅長懷疑曾經信賴過的人。

  ——這麼說來,到底是誰?

  然而,現在沒有考慮這種事的空閒了。

  如果不是總統乾的……那麼最為危險的人,就是身為總統的少年。

  在房門內部——是跪在地上的希爾克,和橫躺在一旁的瘦小人影。

  “總統……!”

  聽到匆忙跑來的戰鬥員的喊聲,總統面具下的眼瞳緩緩地移動了視線。看來他似乎還保持著意識,No.37564放心地長吁一口氣。

  但是,他還不知道總體的具體傷勢。No.37564因為自己沒有醫學知識而咬緊牙關,大概是看出了他的意圖的希爾克說出了總統的狀態。

  “沒事的……生命沒有大礙……但是,必須找到醫生……”

  “啊啊……你來遲了……No.37564……”

  總統打斷了她的話。少年注視著原本討厭的部下的面孔,開始安心地說道。

  “雖然是很難洗腦的傢伙……但是,最後的最後,我好像還是成功地讓他們產生了我已經死掉的幻覺……不然的話……我肯定會被幹掉……”

  “夠了,別說了。傷勢會擴散的。”

  “我……不覺得疼痛。因為經常虐待自己的精神……所以,我感覺不到疼痛……”

  少年的臉上在一瞬間浮現起自虐的笑容。也許是因為看到平安無事的同伴讓他的心情緩和了許多,少年的眼瞳中忽然開始掉落大滴大滴的淚水。

  “在他們亂來的時候……我已經給組織成員的心裡注入了‘快逃’的念頭……但是,我還是沒能讓所有人都逃掉……有好幾個人都被他們……被他們……就連轉身逃跑的戰鬥員都……!”

  “……”

  聽著總統滿是悔恨之意的話語,No.37564的心裡湧起了難以抑制的怒意。

  有一半是對那些英雄……

  還有一半,是對自己的軟弱。

  自己、自己明明有對付那些傢伙的力量……卻什麼都沒做到。

  就因為不在現場,這個僅此而已的理由,即使擁有力量,他也沒能幫到任何人!

  ——啊啊,軟弱表現在臉上了。

  ——自己的軟弱表現在臉上了啊。

  No.37564的膝蓋開始不停顫動,嘔吐感從腹內拼命湧出。

  都怪自己。

  都怪自己,才會有人死掉。

  同伴們死掉了。

  如果是以前,即使有組織里的戰鬥員死掉,他也會當成是別人的事。

  但是,這次不同了。

  在No.37564的腦海裡,他回想起了今天早上因為欽慕自己而聚集在一起的戰鬥員們的面孔。雖然他們全都戴著面具,但是那些同樣的面孔在他的腦海中久久不能散去。

  ——是、是我的、錯?

  嘔吐感不斷上湧。

  軟弱的感情也油然而生。

  正當想要把周圍的一切全部抹消的衝動和那份嘔吐感與軟弱一起排出體外的瞬間——

  “殺了我……吧。”

  這個聲音變成了沉重的旋律,在戰鬥員和女怪人的腦海中迴盪。

  “你說什麼?”

  “您在說什麼啊!”

  兩個人同時發出抗議,但少年沒有就此停下。這不是作為總統的命令……而是一位少年的請求。

  “拜託了……我……已經不想看到了……都怪我……我已經不想再看到什麼東西被破壞了……但是,事到如今,也回不去了……”

  這也許是少年第一次以人類的身份向其他人提出請求。

  但是——No.37564對他的請求只是湧起了怒意。

  “殺了你?你居然說要我們殺了你,總統!別開玩笑了,臭小鬼。即使是總統閣下,也有能說和不能說的話吧!”

  他把至今為止對自己產生的憤怒全數投射在總統的身上。

  “……我,很怕。”

  在憤怒過後,悲傷的表情顯現在他的臉上。如同幻燈機一般,他的感情不停切換。在意識到這一點的同時,他也明白了自己和總統的確很像。

  “我很怕殺人!明明是連敵人都不敢殺的膽小鬼…………怎麼會去殺你這樣的小孩?別強人所難了!總統!”

  聽到部下拼命的吶喊,少年的臉上只是浮現起更加自虐的笑容。

  看著他的面龐,戰鬥員的背後劃過一道寒意。

  如果自己不把總統殺掉,總統一定會將希爾克洗腦,讓她殺了自己。……因為總統沒有自殺的膽量。No.37564也是如此,所以他能夠明白。

  戰鬥員暫且思考著該如何跟總統繼續說下去。目的什麼的已經無所謂了,他只是為了說話而不停說道。

  “平安無事地留下來的人只有我們了,總統。只有遵照討敵命令的一位花螳螂怪人和十六位戰鬥員。”

  說不定還有其他沒能逃走,但也沒有受傷的戰鬥員,但是現在就不把他們計入總數了。

  “但是……留到最後的人才是精英。而且,也有人解開了洗腦而拼死戰鬥!大家……這個組織的成員,都很強大。”

  不知不覺之間,總統也意識到自己的臉上浮現起了自虐的笑容……因為這個讓人難為情的自己,他再次露出悲傷的表情。

  “所以總統,拜託你了。”

  No.37564至今為止都沒有對總統表現過敬意,但是希爾克注視著他的側臉,發現這位戰鬥員的忠誠心甚至比自己還要強。

  “不要命令我們殺了你。不要讓我繼續軟弱了。不要讓我……讓我變成一隻弱小的蟲。”

  也許他們互相討厭只是因為同性相斥罷了。

  “命令我來保護,命令我保護你、希爾克,還有大家!給我活下去的理由!……你不是邪惡秘密結社的總統嗎!”

  對自己的弱小擁有情結的人在交往的過程中,會讓彼此看清自己的弱小。

  “所以……無論使用多麼殘忍的手段也好,讓我、讓我……變強啊……!”

  聽著他的吶喊,總統自己大概也注意到了這件事吧——

  少年緩緩地笑了,睜開他閉上的雙眼,再次看著戰鬥員的臉——接著,他又盯著希爾克的面龐輕聲問道。

  “我說啊……你……對那個標誌怎麼看?”

  “……哎?”

  突然被問到的希爾克看向少年視線前端的那個物體。

  那裡只有房間的牆壁——但是“標誌”的話,恐怕是指畫在牆上的組織紋章吧。

  “很帥氣呢……”

  “是、是的!”

  雖然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希爾克用力地點了點頭。

  於是,少年對停止叫喊的戰鬥員說道。

  “因為啊……”

  “……”

  面對著無言凝視自己的“最強的弱者”,少年恢復了強有力的表情說。

  “我也和你一樣……組織怎麼樣都無所謂。但是……但是我……!”

  他憑藉自己的力量起身——對面前的男女,以總統的身份說出了任性的話。

  “我不想讓那個標誌消失……!”

  ∞

  數日後 琦玉縣所澤市 某處

  “爸爸,好厲害的哦?你看,那邊的公寓停了好多卡車!”

  “啊~這麼說來,聽說那所公寓今天要一口氣搬進去差不多二十個人呢。”

  聽到兒子的話,男人眺望著自家旁邊的公寓,用悠閒的口氣說道。

  戴著眼鏡的男人有著一副不會被任何人憎恨,也不會被任何人討厭的面孔。

  也許可以用“讓人無法討厭的臉”來形容吧,他的相貌中沒有絲毫惹人討厭的因素。

  在星期天動工製作書架的父子望了一會停在隔壁門口的卡車——

  “咦?”

  忽然間,兒子發出了驚訝的叫聲跑出庭院,向停著卡車的公寓跑了過去。

  “啊,喂,神夜!不要去妨礙別人搬家!”

  沒有把父親制止的喊聲聽入耳中,好奇心滿滿的少年對一個正在走進公寓的身影大聲喊道。

  “時平同學!這不是時平同學嗎!”

  “啊……”

  被叫到的少年一臉驚訝,戰戰兢兢地對跑過來的同學揮了揮手。

  “你這段時間都在休學,我很擔心哦……原來如此,因為要搬家才請假的呢!”

  “哎、啊、啊啊。差不多吧。是嗎……原來這裡就在神夜家的旁邊……”

  他的反應明顯有些不自然,但是被稱作神夜的少年似乎完全沒有在意。

  “是嗎……對了,今天小夏來我家玩了,時平同學也一起過來吧!”

  “啊……銀、銀島也來了?呃……啊,對了。我還有搬家的事要忙。”

  時平有紀以在徵求意見的表情看向一對搬運貨物的男女——男人面帶著爽朗的表情豎起大拇指。

  “啊啊,總……不,有紀房間的準備等會再做也行。跟朋友一起去玩吧。”

  他的話說到一半,有紀的臉上就露出了被他背叛了的神色。有紀一邊漏出“給我記住,No.37564……”的詛咒聲,一邊被朋友(?)的少年拉走了。

  “……在他完全恢復之前,還要先和同學們搞好關係呢。”

  “是啊。”

  在男人與站在身旁的女性對話期間,其他男人仍在把貨物搬進公寓。

  距總部被人毀滅已經過去一週。

  到底是誰背叛了組織——這件事直到最後都沒有搞清楚。準確地說,在大多數戰鬥員都被洗腦並逃走的現在,想要確認也基本不可能了。

  ——叛徒……為什麼要背叛組織?

  No.37564一邊從毀壞的總部搬走東西,一邊靜靜地思考。

  ——在那種情況下,毀滅組織有什麼好處?難道是有不得不毀掉組織的理由嗎?

  暫時思考了片刻——他忽然想到了一種可能性。他早該想到了。

  ——難道……是因為我?

  在那時毀滅組織,叛徒到底想得到什麼?——為了對No.37564造成傷害。對於已經近乎無敵的自己的心靈,給予無法恢復的“絕望”。

  在意識到這一點的同時,那天幾位瀕死幹部的面孔再次浮現於他的腦海中。

  ——照這麼說來,結果……還是我的錯嗎?

  那一天被毀掉的不只是總部,而是“時鐘”這個組織本身,還有好幾位成員的性命。此外就是少年的心和過去。

  但是……只有“他”依然毫髮無傷。

  本打算依靠下去,差點就要愛上的存在,就這樣在自己的面前徹底崩毀。聽到那無言的悲鳴,這一次他徹底陷入了絕望——思考著是否要毀掉這世上的一切。

  不過,他沒有這麼做。雖然他知道自己的力量能夠輕而易舉地實現那個噩夢。

  現在少年的行為舉止儼然就是總統。明明死了很多部下,乍眼看去他卻不像是揹負著什麼。

  但是,No.37564過度敏銳的聽覺卻讓他每晚都聽到了“那個”。

  總統獨處的時候,一定會在偷偷地輕聲啜泣。

  正因為聽到了那個聲音,明白了總統的、少年的脆弱——他靜靜地握緊拳頭。

  如果說戰鬥員就是維繫總統那顆快要壞掉的心的救命稻草——

  ——那麼,我絕對不會讓這根稻草折斷。

  在周圍的吵雜聲中,男人靜靜地轉過身來。

  人數大量減少的同伴。

  變成單棟公寓的總部。

  烙印在記憶之中的地獄景象。

  這次令人記憶猶新的事件表面上已經結束了,但是他還不能輕鬆接受同伴的死亡。

  跟那件事相關的所有人都在心裡留下了不同程度的創傷。總統本打算利用自己的能力“消除”他們的傷口,但是沒有一個人同意這個提案。

  找到叛徒並報仇。全新的“時鐘”組織的第一個目的不是征服世界,也不是毀滅人類——而是充滿了私怨的復仇。

  就這樣在腦中回想著整個事件的結局——

  男人忽然笑了。

  為了自己體內的所有“軟弱”。

  從他承認這些總是在體內蠢蠢欲動的東西時起——

  軟弱倒不如說是轉化為了強大。

  ∞

  我想要變強。

  僅此而已。

  但是,現在我還想得到一切。

  一切、一切、一切。

  因為我找到了想要保護的人。

  現在還有了想要貫徹的信念。

  這一切——我所期望的幸福,就是我的“強大”本身。

  現在的我仍在追求強大。

  沒有理由,毫無理由。

  但是,今後我不會感到愧疚。

  因為——獲得幸福本來就不需要理由。

  ∞

  而我——

  總算成為了真正的“戰鬥員”。

  《No.37564的悲劇》——完

  彷彿看穿了男人下定決心復仇的心思,站在他背後的希爾克拋出了日常的話題。

  “這麼說來……我還是第一次看到No.37564先生的真容呢。”

  “因為比想像中還要無聊,所以覺得失望了嗎?”

  “不……我認為——是一張非常溫柔的面龐。”

  看著希爾克的笑容,No.37564結果還是沒能回話……只有他的嘴角露出了微笑。

  因為現在的他只能微笑。

  間章2 常敗無敵

  ——今天也是平靜的一天呢。

  現在是太陽剛剛跨過頂點,空氣溫暖的午後時分。

  No.37564把臉龐暴露在陽光之中,茫然地想到。

  “時鐘”組織的殘黨們從多摩湖地下的巨大總部搬進了普通至極的公寓。

  被分在一層房間的No.37564走向取代了陽臺,只有一層才有的庭院裡,越過低矮的圍牆望向外面。

  “話說回來,這棟公寓樓的防護措施真的沒問題嗎?”

  “邪惡組織的戰鬥員”把手放在小學生只要努力一下也能翻過去的圍牆邊緣上,說出了不符合身份的不安話語。

  住在這棟公寓樓裡的人基本上都是“時鐘”的成員,他們可以輕而易舉地擊退衝進來的強盜。而且,如果對方是他們的“敵人”——所謂的“正義英雄大人”的話,普通的圍牆也起不到任何作用。

  雖然大腦可以理解這件事,但是No.37564就像還在懷念自己身為人類時的樣子一般,進行著普通人的思考。

  ——最近,這一帶好像發生了連續殺人和爆炸事件之類的。

  No.37564在心中低語,回想著今天早上看到的新聞。

  【出租車司機連續失蹤·殺害事件是否結束】

  【犯人的身份尚且不明】

  【丸伐組的大樓爆炸事件,至今未能逮捕犯人】

  他們的邪惡組織引起的事件,還有前幾天在多摩湖附近掀起的騷動,都憑藉總統的能力“化為烏有”了。

  也就是說,這些事件全部都和他們沒有關係。

  ——好亂的世道啊。

  No.37564一邊想著,一邊靜靜地看向街道——

  一個戴著眼鏡的男人正看向這邊。

  那個男人一看就不是日本人,而是長著漂亮金髮的白人。No.37564不由得眯起眼睛,回望過去。

  但是,對方沒有移開視線,而是開始向圍牆靠近。

  ——怎麼回事?

  用真實的面孔度過日常生活,這樣的經歷已經久違了。難道是他做出了什麼奇怪的舉動嗎?

  這樣想到的No.37564看了看自己的身體。不過,話雖如此,他並沒有發現什麼問題。

  就在他的頭頂滿是問號的時候,那個白人停在距離圍牆很近的地方,用流暢的日語說道。

  “……你是、你是什麼人?”

  “……!?”

  這個白人怎麼忽然問起這個?

  難道他是知道自己和公寓居民身份的人……最糟的情況就是那夥“自稱”正義英雄的神秘人的同伴?

  腦內立刻響起了警報聲的No.37564靜靜地擺好架勢。

  “……有事嗎?”

  如果他忽然發動襲擊,No.37564有信心擊退對方。

  不過,要是待在其他房間的同伴,比如希爾克被襲——

  No.37564一邊思考一邊保持著警戒,但面前的男人沒有表現出絲毫敵意。

  倒不如說像是找到了珍奇昆蟲一樣,他帶著些許的興奮,睜大了眼鏡後方的雙目。

  “也許你自己還沒有注意到,你的‘相’非常特殊。”

  “……宣揚宗教的嗎?我對那種事沒什麼興趣。”

  “太失敬了!我確實從某一位神到八百萬神都很瞭解,但是從未擁有過宗教信仰!……不過,關於其他位相的我,我就不大清楚了……”

  ——?

  沒有聽懂對方所說的話,No.37564更加混亂了。

  ——這麼說來,他的說話口吻跟以前幾次糾纏自己的“組織”裡的人很像。

  “哈啊,是嗎……”

  把對方判斷為不正常人的No.37564隨便回了一句,打算就此中斷話題——但是,白人愈發興奮地把臉靠了過來。

  “為什麼,為什麼像你這樣的存在會出現在這個次元、這個宇宙、這顆星球的這個國家的這座城市的這間公寓,我也不清楚——又或者是被這座城市以前發生的,可以稱之為次元漏洞的各種事件的‘相’引來的……?還是說……不……但是,這樣考慮才是對的吧……可你為什麼是人類的樣子?是在你還是嬰兒的狀態時……偶然憑依到你的‘相’裡了嗎?我知道在‘他’周圍會發生奇妙的事件並且聚集奇特的人類,不過,沒想到他居然吸引了這麼了不起的‘相’……這怎麼可能呢?”

  “哈啊。”

  ——這個人在自問自答什麼呢。

  雖然No.37564對白人的行為很有疑問,但他還是試圖中斷這段對話。

  “哎,我真的對這種事沒興趣。不好意思。”

  “你以為我是瘋子嗎!?……不過,這樣也好。反正正常或瘋狂都是小事。尤其是在你這樣的存在眼裡看來。但是,即使如此我還是可以向你斷定!我、我、我呢,跟斯托雷爾和木靈那些能夠看見不該看之物的異常者不同。不、不過,卻能從親眼看到的你身上,確確實實地讀取到各種信息。就像可以看到除我以外的十幾萬個不同的‘我’一樣,我也能讀懂像你這樣的存在的‘相’。如果說這就是瘋狂,那我就會帶著比任何人都要強烈的自尊接受這樣的評論!”

  “不、那個……所以說,你是想說從我身上解讀出了什麼嗎?”

  “沒錯,事情非常簡單。你的存在非常非常的單純!”

  興奮的白人向No.37564投去毫不畏懼的視線,給出了正如他所說的“單純”回答。

  “你——恐怕……不,肯定是……無論發生什麼,都不會毀滅。僅此而已。”

  “……!?”

  如果說這句話的對象是No.37564以外的人,那麼他一定會被認為是“果然是宗教勸誘啊”或者“腦子有病嗎?”等等。

  但是——對於No.37564來說,這樣的評論正中紅心。

  面對著沉默的No.37564,白人繼續氣勢十足地說道。

  簡直就像在對小孩子講述神話或故事序章的口吻。

  “你恐怕就是那個吧。比如……至今為止,即使遭遇會死掉的事件……不,應該說是會讓常人死掉的事件,也能喚來奇蹟讓命運的輪盤反轉,偶然地倖存下去……你有過這樣的經歷吧?”

  “……”

  No.37564本想把這當成是占卜師的大話,無視對方回到家中——但他的腳就像是被釘在了原地一樣動彈不得。

  果然猜對了。既然對方如此判斷。

  關於自己現在的身體也是——

  “比起傳說中的奇蹟,這樣已經可以算是‘機會主義’般的偶然,讓你得以延長生命。也可能是你在某種機緣下,獲得了非常強大的‘力量’?”

  在小混混的事務所裡差點死掉的時候,No.37564偶然被愚蠢幻想中的“邪惡組織”帶走,改造成戰鬥員而倖存下來。

  這種延長生命的方法確實是童話裡也不會出現的奇蹟。

  而且——後來的事也讓人匪夷所思。

  腦海中來回思考這些的No.37564,還是沒有把他的想法說出口。面對陷入沉默的青年,白人越來越有氣勢地脫口而出。

  “直白點說吧。就是那個。你是無敵的。被刺?生病?事故?如果我沒看錯的話……你的‘相’已經不在那個級別了。說得極端一點,把你丟進黑洞裡的話,你雖然不至於毫髮無傷,但也不會死掉吧。超越了物理法則?應該已經超越了吧。還有,還有更極端的說法!比如像神那樣的存在想要讓你‘不存在’,把這個世界和次元全部重新架構,操縱全宇宙、全次元的因果律的存在想要對你做什麼手腳,你的存在也會被允許吧。因為,這就是你的相。”

  這些如同經文般一口氣說出來的話,不可思議地滲入了No.37564的腦髓。

  關於自己的事,面前的白人確實說得沒錯。

  雖然對神或黑洞這樣的單詞沒什麼概念,但是自己絕對不會輸給任何人的事實,他自己也能理解,對於物理級別的事物也擁有實感。

  這一次,對於因為認同而繼續沉默的No.37564,白人再次——說出與這午間的小路完全不符的壯大演講。

  “世界……在這種情況下,是指把多次元、平行宇宙和統治這一切的可能性都考慮在內的世界……如果說世界的一切都有終結,那你就是會成為那股反作用力的存在。就像是在巨大的陽電子身旁獨自彷徨的陰電子一般,你可以匯聚其他‘死亡’或者‘毀滅’‘敗北’‘消滅’‘無’之類的反作用力……這就是你。當然,普通人也是生與死的對立存在。但是,死,或者說無……我儘量使用了身為人類的你可以理解的詞……這些東西的分量更多。而將一切‘存在’的餘數匯聚起來的存在就是你,這樣說就很好理解了吧。不,事實上更加複雜,但是那樣就會進入同樣身為人類的我也無法理解的領域。因為我害怕發狂,所以不打算踏入那個領域……”

  “呃……抱歉。這樣說好像我從一開始就是瘋狂的了。”

  雖然No.37564打算插嘴抗議,但是白人一直嘟嘟囔囔地說著。

  沒有表現出絲毫停下來的意思。

  從話說到一半的時候起,No.37564就聽不明白了——即便如此,只是聽著白人的講話聲,強烈的不安就侵襲了他。

  “如果出現了你用拳頭無法打倒的敵人,經過一段時間,你就會進化吧。過程也許會是幾秒幾萬年甚至幾億年,抑或是在不經意間已經完成了進化。在完成那次進化之後,你的拳頭就連次元的障壁都能貫穿,把能夠毀滅一切、如同毒素一般的數列注入進去。只要你還有毀滅對方的意志力——站到最後的人,肯定是你吧。即使你的存在消失了,你也不會消失。因為消失這個事實本身就不存在。哈!你簡直就像是初中生隨手寫下,建立在妄想之上的存在!如果是我的話,一定會因為害臊而活不下去的吧,但是這大概也行不通!你恐怕連自殺都做不到!即使自己貫穿了自己的心臟,你還是會活下去!”

  “我要揍你了啊?”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No.37564只是在逞強。

  他感到自己的背後已經被汗水浸溼了。

  不安迅速地擾亂了他的內心。他擔心自己隨時都會聽到最不想聽到的話,聽到讓自己最為不安的話。

  在No.37564這樣想到的瞬間,白人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一般,說出了給予致命一擊的話語。

  “但是,你呢。不要誤會。你只是無敵而已,但絕對算不上強大。”

  “住……口……”

  “跳進黑洞裡也能得救,在宇宙之外的崇高存在握緊這個宇宙時,能夠奇蹟般地逆轉因果律並活下去的人也只有你而已。你什麼都保護不了。換句話說,沒有敵人的你從意識到自己是無敵的那一刻起,就無法保護任何人了。在燃起的大火中想要庇護重要的人時,你可能還會覺得自己很強大。但是,你呢,在地球的氧氣全部耗光,這顆星球即將爆炸,或是無可奈何的強力詛咒侵蝕了你心愛的人時,你會為毫髮無傷付出其他的代價吧。你,應該會認識到自己的極限。”

  “住口……這算什麼!你到底——”

  No.37564不禁想要擊毀圍牆,抓住對方的領子——

  但是,他的衝動被旁邊傳來的悠閒聲音給抑制住了。

  “啊,在這在這。真是的~庫拉里塔斯,我還以為你去哪了呢!”

  那是銀鈴般清脆的聲音。

  彷彿是森林裡湧起的泉水直接傾注在身上一般不可思議的聲音。

  雖然是普通年輕人會說的話,但是音質卻與那種感覺截然不同,能夠讓聽者的心冷靜下來。就是這樣的一種聲音。

  接下來傳來了跟前者正好相反,豪放而粗野的笑聲。

  “哈哈~哈!”

  No.37564回頭一看,旁邊的人行道上站著一位東洋人的少女和黑人的高大男人。

  兩人好像和麵前的白人是熟人,他們露出友好的笑容,大聲抗議。

  剛才的情景彷彿都是假的,興奮的神色從白人臉上褪去,他把如同面具般的臉轉向兩人。

  “是嗎……那麼,看來現在的我們,比起去倒不如說是隻有去這一個選擇了。”

  “真是的啦~我都說交給公司就行了,特意強調想要跟針山先生當面溝通的人不就是庫拉里塔斯嗎?這樣偷懶可不行哦!”

  “哈哈~哈!”

  “不,等等啊木靈。我沒在偷懶……”

  無視了嘟嘟囔囔的白人,被稱作木靈的少女莞爾一笑,以動聽的聲音對No.37564說道。

  “對不起。這個人,腦子有問題的啦!”

  “哎……”

  “他可能對你說了奇怪的話,請不要在意哦!”

  “啊……啊啊……”

  No.37564不由得點了點頭,靜靜地調整好自己的呼吸。

  剛才白人的話是怎麼回事?

  明明在聽的時候,自己的感情受到了強烈的動搖,現在卻有種如在夢中的感覺。果然是腦子有問題的人說出的不可信的話,或者說本來就該是這樣的願望充滿了他的心。

  但是——這樣的想法被即將離開的白人徹底抹消了。

  “如果你還在煩惱的話,我給你一個建議。”

  “嗯?”

  “如果你想體會敗北的感覺——就玩石頭剪子布吧。當然,倘若是跟你的生命相關的情況,你還是絕對不會輸掉的吧。”

  目送著三人組離開的背影,No.37564在原地佇立了片刻。

  在什麼都沒想,只是茫然地眺望天空的“戰鬥員”身後,響起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您怎麼了?一直在望天呢。”

  “……嗯?嗯……”

  聽到走進庭院的隔壁住戶所說的話,No.37564仍舊在茫然地仰望天空——

  “吶,你覺得……如果我和神或黑洞戰鬥,會贏嗎?”

  “哎?”

  說完這句話之後,No.37564就後悔自己說了這樣的蠢話。

  這樣一來,自己才是腦子有問題的那個人吧?

  不過——聽了這句話的隔壁女性——希爾克的臉上浮現起柔和的微笑,毫不猶豫地回答道。

  “絕對會贏的。”

  “……是嗎。”

  男人靜靜地點了點頭,在口中低語“這樣也好”。

  “嗯?發生什麼事了嗎?”

  “不,沒什麼。”

  在害羞地別過臉去的男人背後。

  剛剛安裝在公寓室內的電視,響起了播報新聞的聲音。

  那是宣告著新事件的聲音。

  No.37564一邊傾聽著讓人產生“這果然是個不安全的世道”感想的新聞,一邊靜靜地下定決心,要保護好那些重要的東西。

  不管自己是什麼樣的存在,他絕對要保護希爾克,總統,還有同伴們。

  能夠一直保護好他們,才是自己的勝利。

  在做好決定的他的背後,只有新聞播報員的話有如背景音樂一般不停流淌。

  淡淡地、淡淡地——

  【這是對上個月末琦玉縣內的多家醫院,發生了遺體從太平間消失事件的追蹤報道——警察認為這一連串的事件是由相同的犯人引發的偷盜事件——】

  《柏木十字架的鮮紅之死》 再續

  The Don't of the Dead 題材《殭屍》

  ——啊啊,啊啊,不冷不熱。

  ++

  這位殺手,很討厭體溫。

  人類的溫度讓她無可奈何地,幾欲發狂地討厭。

  每次把手指搭在自己的皮膚上時,那種粘糊糊的溫度都會讓她想吐。

  別人的體溫和自己的體溫沒有區別——她只是從生理上無法接受人類擁有的溫度。

  從孩提時起,她就一直在憧憬屍體那種獨特的“寒冷”,還有火葬時被火焰包圍那一瞬間的“炎熱”。

  在蠢蠢欲動的人群包圍中,殺手只是不斷度過抑鬱的每一天。

  ——乾脆把人的溫度抹消掉不就好了。

  殺手從小就喜歡看恐怖電影,尤其是殭屍充滿整個城市那一類的題材。看電影的時候,她會思考這些活生生的死者是否還有體溫,如果沒有的話,該是多麼美好的事。

  “體溫”能夠從自己周圍徹底消失的話,那該有多好。

  最好在觸碰人的皮膚時感覺不到溫度,只有程度適當的寒冷。

  人本來就應該是屍體。

  本來人生是如此的完美,為什麼進化不能讓人類在沒有體溫的情況下繼續生存呢。

  只要活著,就無法逃脫體溫。

  但是,她不能死。

  那麼,就只能一邊死一邊活了吧?

  沒錯,正如在恐怖電影裡快要看到吐的活死人一樣!

  殺手強烈地祈禱著。

  今晚——

  她的夢想實現了。

  看到在她周圍展開的場景,殺手在一瞬間充滿了無法言喻的滿足感。

  出現在殺手面前的,正是死靈蠢動的恐怖劇從開幕發展到高潮的景象。

  只是通過剪影就能認出,那是類似於人類之“物”的群體。

  放棄了生物身份的肉體顏色。從間隙中可以看到紅色與黃色的筋與慘白的骨——“那個”肯定會讓看到的人留下討厭的回憶。

  事實上,她也是第一次親眼看到實物。

  不,雖然看過照片或影像之類,但是殺手從來沒有見過“實物”,她對此十分確信。

  “那個”就是俗話說的“活死人”,用更加通俗的說法就是被稱作“殭屍”的物體。

  夢想實現了。

  即使圍住自己的怪物讓空間變得擁擠,她仍然沒有感覺到熱量。

  注視著沒有溫度的怪物群體,殺手靜靜地露出了微笑。這才是她所期望的世界。

  不過,埼玉縣悶熱夜晚的氣溫和與之同化的骨肉之塊,與人體肌膚的溫度區別不大。

  ——要是連氣溫都能凍結就好了。……為什麼這裡不是南極啊?

  抱著這樣想法的殺手被大群的殭屍包圍了。

  彷彿是電影裡的一幕。

  在這種情況下,周圍出現小孩的場景就像是拍戲吧——不過,這的確是千真萬確的事實。有一位少年就站在殺手的身旁。

  他的年齡大約十四五歲。

  少年將似乎是用來滑雪的護目鏡遮住了眼睛,讓人無法看到他藏在有色玻璃後面的眼神。但是,從他的雪白肌膚與燦爛的金髮可以推斷出,少年應該是白人。

  經典到令人反感的圍困場景。

  此時和電影裡唯一的不同之處就是——

  殺手和少年——

  兩個人都在笑這一點吧。

  ++

  數小時前 琦玉縣所澤市 某陵園

  “啊啊……好平靜……”

  在殘留著初夏暑熱的關東壚坶質土層上,一位女性正獨自感受著精神境界的清涼。

  戴著純白色帽子的她一邊感受著從周圍的墓碑上散發出來的寒氣,一邊面帶著恍惚的表情仰視星空。

  在小城燈光的反射下,夜空中幾乎看不到太多星星。但是,對於長期居住在大城市裡的她來說,這已經足夠了。

  這是她每天必做的功課。

  在沒有人的夜晚,站在墓地裡仰望天空。只是這樣,就能讓她的心境平和起來。

  雖然這裡是有好幾間禮拜堂,管理事務所,甚至還有販賣小店的巨大陵園,但是女性與那些建築物保持著一定距離,駐足在墓碑聳立的安靜空間裡。

  這正好是陵園的中心,也是“針山家列祖列宗之墓”所在的地點。祭品顯得格外多,形狀卻十分普通的墓碑前是她的特等席。

  她看了一眼旁邊的墓碑,那裡還沒有寫上任何人的名字,只有一塊寫著“針山家之墓”的墓碑。

  這裡的墓碑恐怕是才買下來的吧?那麼,這麼多祭品到底是怎麼回事?這塊石碑下面沒有人又是為什麼?

  在陵園的中心徘徊的日子裡,她一直帶有這樣的疑問。每天晚上,她都會把自己暴露在以“針山家之墓”為中心散發出的夜晚寒氣裡。

  每一天,每一天。在她完成工作之後。

  或是在開始工作之前。

  又或者是在工作期間——

  總之,置身於這個環境中一直是她每天必做的事情。

  無論是颳風下雨。

  不曾改變的每一天。

  沒有人煙的寒冷空氣。

  這就是她的所求之物。

  只不過,今晚似乎和往常有所不同——

  在不該有任何人出現的深夜陵園裡。

  不知從何處傳來了抽泣聲。

  “——嗚…………咕嗚——…………”

  哭聲的音調很高,可以聽出是女人或小孩的聲音。

  “……?”

  深夜陵園裡的小孩哭聲。

  魑魅魍魎之類的東西浮現在女性的腦海中,但她意外地立刻找到了聲音的主人。

  在規規矩矩排列的墓碑和舍利子塔的縫隙間,一個瘦小的人影正以緩慢的動作四處徘徊。

  那個人影漸漸靠近女性,從陵園中心地帶的四角明確地暴露出自己的實體。

  “……Corpse……Corpse……”

  注視著一邊用外語低喃一邊出現在面前的存在,女性稍微放鬆了警惕。

  明明是個悶熱的夜晚,卻穿著長袖服裝,臉上還戴著嚴肅的護目鏡——雖然是個奇怪的存在,但他明顯是應該被當作小孩子的少年。

  “啊……”

  少年注意到女性的存在,閉上了帶有哭腔的嘴巴,挺直腰板凝視對方的面容。

  護目鏡上鑲著有色玻璃,女性無法解讀少年的表情。

  ——話說回來,在晚上戴著有色眼鏡,還能看到外面的景色嗎?

  面對著浮現起疑問的女性,少年戰戰兢兢地走了過來,開口說道。

  “阿姨……那個,不,對不起。是大姐姐。對不起,打擾了。”

  ——阿姨麼。

  在這種年齡段的小孩眼中看來, 二十五歲的女人一般會被當成阿姨嗎?

  女性一邊考慮,一邊看向操著口音奇怪的日語的少年。從他的髮色和異常潔白的皮膚來看,少年應該是外國人。

  但是,他怎麼會在這樣的深夜彷徨於陵園之中?即使是日本人,也不會到這裡散步,更何況他也不像是跟朋友玩試膽大會或放煙花才來到這裡的。管理事務所裡還有人在,要是他們看到了這位少年,一定會毫不猶豫地保護他吧。

  女性在片刻間不知道該如何應對,不過無視對方也很奇怪,所以她以平靜的態度回答。

  “怎麼了?這麼晚還在墓地裡徘徊會很危險的。”

  對這個年幼而又奇怪至極的少年,女性十分爽快地給出回應。但是說完之後,她才發現自己使用了很有難度的日語,對方是否可以聽懂讓她有些不安。

  少年不顧她的不安,像是沒有這句話似的搖了搖頭。

  “……沒了。”

  “沒了?什麼沒了?”

  女人驚訝地皺起眉頭。

  對此,少年淡淡地給出了回答。

  淡淡地、淡淡地。

  只有表情像是在哭泣——

  “——屍體。”

  回答只有這一句話。

  “哎?”

  這位少年在說什麼啊。

  周圍是墓地。別提屍體了,說難聽點,埋葬在墓碑下方的根本就是人類的悲慘下場——被燃至灰燼,正在沉眠的白色骨灰。

  少年沒有理會面帶驚訝的表情陷入沉默的女性,他自言自語般地開始抱怨自己的處境。

  “嗚嗚……好不容易逃到日本來了……我可沒聽說過啊……這個國家居然有把屍體完全燒光再掩埋起來的風俗!”

  聽到少年奇妙的話語,女性的眉頭越鎖越緊了。但是,除了緊鎖的眉頭,她沒有表現出其他任何表情,眼睛、耳朵、還有全身的肌肉都在安靜地輕顫。

  “可是,可是……既然遇到了大姐姐,那就沒關係了。”

  那份輕顫——

  “大姐姐,你知道哪裡有屍體嗎?”

  忽然間撼動了她。

  因為少年漫不經心的提問,觸碰了女人的本質中最大的禁忌。

  動搖取代了警惕,她把原本面向四周的意識集中到少年身上。

  面對著氣息明顯有所改變的女性——少年頓時停止了啜泣,把帶有微笑的視線筆直地射向對方的身體。

  “因為啊……在大姐姐周圍來回轉圈的人們這樣說了。雖然聽不到聲音,但是眼神確實在表達哦?”

  比起殘酷的笑容,更像是充滿惡意的笑。

  “他們說,殺了自己的人就是這個女的……”

  比起捏碎蟲子的天真孩童,更像是虐待者在剜出弱者傷口時會露出的,帶有些許興奮和快樂神色的微笑。

  即使是孩子,偶爾也會有喜歡欺負人的傢伙浮現出這樣的表情——少年像是打從心底裡感到愉快地對面前的女性說出現實。

  “大姐姐,是殺手吧?還是殺人魔?難道今天是剛剛結束工作?身體上殘留了一點血腥味哦?”

  白人少年操著一口流暢的日語,靜靜地仰視著女性。

  但是,少年的笑容忽然褪去了。

  “啊啊,是殺手。”

  女性十分地坦率地承認。

  她一如既往地皺著眉頭,冷冷地嘆了口氣,對少年說道。

  “既然被你知道就沒辦法了。跟我走一趟吧?”

  ++

  她討厭體溫。

  那種不冷不熱,只是不冷不熱的溫度。

  她無法忍耐。

  從少女時期開始,她就一直擁有這樣的幻想。

  乾脆讓周圍人的體溫全部消失,埋沒在空氣的溫度裡就好。

  開始討厭體溫不冷不熱的少女,也開始討厭心臟的不冷不熱。

  熱情澎湃的憤怒,冷淡至極的感慨。

  她對極端的感情擁有好感。能夠像這樣活在溫度的兩極——就是她的理想。

  但是,普通人會因為強烈的溫度差而活不下去。於是,他們都活在兩邊不沾的敷衍感情,無所事事的日常,以及懶散乏味的關係之中。

  ——啊啊,啊啊,不冷不熱。

  即使過著普通人類會覺得幸福,還有一部分人會覺得無聊的生活——對她來說,也只是、只能感到不冷不熱的體溫而已。

  所以,她成為了殺手。

  跟死扯上關係的人,雖然體溫還是很普通——但是心臟的溫度會產生強烈的偏差。比如釋放出激烈的熱量,或者絕望的寒冷。

  而且,殺掉的人也會失去體溫,而她最喜歡屍體變冷的那個瞬間了。

  殺手必須冷靜。

  如果無法冷靜,自己就會死掉。

  正因為如此,她冷卻了自己的心。

  由於要始終冷靜,她努力讓自己保持低溫。只要冷卻心臟,身體也會變冷。

  殺手連自己的體溫都很討厭。

  為了在夏天和冬天降低體溫,她經常會給身體貼上保冷劑或熱吸收劑。

  現在她戴的白帽子裡,自然也貼了保冷劑。

  她覺察到了自己的異常。

  正是因為這種異常,她選擇以殺手的職業謀生。

  ——不冷不熱。

  討厭體溫的話趕緊去死不就好了。即使如此,她還是拒絕死亡、苟延殘喘,比任何人都想活下去,說到底她還是無法逃脫自己的體溫。

  ——不過,可是啊,只要繼續這份工作——

  總有一天,自己也會被殺掉吧。

  到那時,她能感覺到自己的體溫冷卻下來的瞬間嗎?

  幻想著死去的瞬間,女人的身體猛地一顫。

  在那個時刻來臨之前,她要儘量不去感覺自己的體溫——只是靜靜地封閉了自己。

  無論是多麼糟糕的狀況,她都能保持平靜。

  在拒絕死亡的同時,她也有所期望。

  只要佯裝不知,在大多數情況下,她都能表現平靜。

  比如,被初次見面的奇怪少年立刻看穿自己的身份。

  比如,對方說自己的周圍聚集了無數的怨靈。

  所以,在相信了少年,接受這些話的瞬間,殺手的心並沒有動搖。

  知道自己不會從怨靈那裡感到體溫——

  殺手反而鬆了一口氣。

  ++

  在冷氣開到最高檔的白色商務車中。

  坐在助手席上的少年對坐在駕駛席的女人說道。

  “我呢,是個咒學士。”

  “咒學士?”

  “沒錯。是把科學家和咒術士組合在一起的存在。總之,它是我用這個國家的語言自己拼出來的詞。”

  沒有繫上安全帶,探出身體的少年說。雖然有很多疑問,但女性還是按照想起的順序依次提問。

  “你怎麼會這麼擅長日語?我還以為你是國外的小孩。”

  “……居然問了這種無關緊要的問題呢。沒錯,我剛從荷蘭來到這裡。決定來這裡的時候,我就把手邊的靈的語言情報復寫在我的腦海裡了。”

  “複寫?”

  “該說是幽靈嗎。就是從那些電子情報的殘留體中,只將需要的部分下載到我的腦內。”

  沉默。

  沒過多久,女性說出了自己理解的回答。

  “把人類的靈魂轉移給自己,奪取他們的記憶?”

  “不,只是複寫而已。那位幽靈還存在於別的地方,只是現在不在我的身邊罷了。”

  “能夠看到幽靈,也就是那個吧?靈感很強的人?”

  “不是的。我是通過人工手段看到的。從童年時起,我就一點一點地玩弄著自己的腦子。現在,只要戴著這個護目鏡,我就能接受到特殊的波長。也就是大姐姐等人口中所說的幽靈、靈魂之類的東西。”

  少年淡淡地說出異常的內容,而女性的表情也沒有絲毫變化,她繼續提出問題。

  “你為什麼要到日本來?”

  她對那個“系統”的詳細情況不感興趣,即使問了,大概也聽不懂吧。少年也可能是在徹底地胡言亂語,但是至少他看穿自己是殺手也是事實。

  因此,這樣考慮的她做出了判斷,無論少年的話是胡扯也好真實也好,聽他說一說也無妨。

  少年對她的話給出了淡淡的回應。

  “我說過了吧,我是逃出來的。……但是,也許馬上就會被追上了……所以,我才選擇戰鬥。可是……這裡沒有最重要的屍體……”

  “你完全沒有提起過。首先,你是為了逃避什麼?”

  “……死靈術士。”

  “哎?”

  聽著這個像是出現在古老的西洋風恐怖電影裡的單詞,殺手不由自主地發出了疑問的聲音。但是,自稱是咒術士的少年用極其認真的表情繼續說道。

  “就像我能看見的,殘存在這個世界上的強大靈魂……該說是怨靈嗎?死靈術士就是讓它們憑依在屍體身上的傢伙。”

  “……復活嗎?”

  “不是的。呃,該怎麼說呢……力量特別強大的惡靈,或者被稱作英靈的小孩,他們可以對這個世界進行物理干涉,讓情報的波長相符。但是,普通的靈魂沒有這種力量……成為情報的‘翻譯’,對屍體給予動起來的力量的人,就是死靈術士。”

  看著按照條理講解的少年的側臉,殺手靜靜地踩下油門。

  雖然有很多想問的事,但是知道自己問了也聽不懂的殺手,淡淡地把意識轉移到下一個話題上。

  “嗯……那你為什麼要尋找屍體……怎樣才能跟那個魔法使戰鬥?”

  “用殭屍。”

  “……”

  沉默包圍了車內,經過大約五秒的空白,殺手總算說出了一句話。

  “……哈?”

  僅此而已。

  女性以不解其意的眼神看向坐在一旁的少年的臉龐。

  使用殭屍的人,不應該是敵方的死靈術士嗎?

  少年像是感應到了殺手的疑問,他緩緩地開始講述自己的過去。

  “我所在的組織……不,應該說是公司……是被魔術集團當成遮羞布而創立的。雖然在不知不覺間,科學技術進步了……但是,我們還是沒有忘記最初的目的。”

  “哦。目的是?”

  “讓死者復活……還有,利用屍體。”

  ——利用?

  雖然話題變得有些火藥味,殺手還是沉默著催促話題的進行。

  少年像是對自己的研究成果很是自豪,他面帶得意的微笑開口說道。

  “第一個階段,首先創造出讓屍體復元為肉體的特殊病毒。感染了這種病毒的‘屍體’,就被我簡便地稱呼為殭屍。”

  “病毒?”

  “沒錯。正確的說,應該是用病毒和細菌混合在一起做出來的東西……但是我呢,分不清病毒和細菌的區別,所以具體情況也不是很清楚。細菌也好病毒也好……讓屍體全都感染上‘那個’,在肉體復甦之時植入靈魂,這就是我們的目的。”

  “這也就是說……跟敵方的死靈術士一樣?”

  女性的提問彷彿打斷了少年冗長的解釋,他微微鼓起臉蛋,發出了抗議。

  “太過分了!不要把我和那種不科學的咒術士相提並論!”

  “哎……哎哎?”

  “本來嘛,只是把靈魂注入進去就能讓屍體動起來,就是因為他們要做這種時代錯亂的事,才會一直沒有進步的。肉體會不斷腐爛,用念力使屍體行動也是有界限的!那些傢伙不過是用數量取勝的廢物罷了!固執地使用那種古老的魔法,他們的腦漿才是腐爛掉了!”

  “哎哎哎……?”

  “我們已經領先了一步。博士們製作的病毒會讓屍體在病毒的科學反應下動起來,變成其他的‘物體’。還能在某種程度上自由操縱。而且,他們的細胞還會變得比身為人類時更加強韌。但是,畢竟只是病毒,沒法對他們進行復雜的指示。即使如此,比起那些落後於時代的死靈術士,還是強出了好幾個層次!”

  “哦……”

  雖然完全沒有理解少年在說些什麼,但是殺手的腦海中浮現起一種簡單的構圖。

            獵奇!

               科學殭屍

                   VS

                    怪奇!

                       魔法殭屍

  ——這種笨蛋一樣的構圖是怎麼回事啊。

  即使少年說的話全是真的,這也是隻能讓人大笑的B級作品。

  但是,少年能夠看見幽靈的事好像是事實,殺手暫且尊重了對方的話,繼續對少年說道。

  “……然後呢,為什麼你有必要逃開那位落後的死靈術士?”

  “……那、那是因為……”

  少年像是被戳到了痛處,忽然語塞。

  對此,殺手依然帶著冷淡的神色繼續進行話題。

  “算了,關於這些事的詳情怎麼樣都無所謂。總之,就是你這個殭屍使要從敵方的殭屍使身邊逃開對吧?那麼,沒必要現在就去找屍體吧……”

  “但、但是……那個傢伙應該也沒法跨過海洋搬運屍體……還是有必要到哪裡找來屍體。所以,只要比那個傢伙早一步集結屍體,說不定就能贏了……所以,我在尋找屍體……然後,就找到了大姐姐。如果是大姐姐的話,一定知道屍體會出現在哪裡。”

  聽了少年的話,殺手只說了一句。

  “嗯……”

  她輕輕應了一聲。

  “……話說回來,大姐姐好像不怎麼驚訝呢。”

  “是嗎?”

  “我們的對話是不是太過平淡了?難道你完全不相信我?”

  對於訝異地看向這邊的少年,表情沒有絲毫變化的殺手說道。

  “你才是,好像一點也不害怕。居然敢這麼光明正大地坐在殺手旁邊。”

  “啊哈哈……現在……你是想把我帶到沒有人的地方殺掉吧?”

  少年降低聲調,再次浮現起輕鬆的笑容說道。

  “我說過了吧?我能看見大姐姐周圍的人。從剛才起,他們就一直對我露出像是在說‘快逃’一般的表情。”

  “……”

  “你看,那邊臉上有傷的白髮大叔,兩手的手指全部被切掉了吧?是被大姐姐拷問之後才殺掉的呢……真慘。”

  臉上有傷的白髮男。

  殺手對這個人有印象。恐怕是前幾天才解決掉的丸跋組幹部吧。

  但是,殺手沒有慌張。

  不管有沒有幽靈,只要感覺不到體溫,就跟空氣沒有兩樣。

  “是嗎,隨便怎麼樣都行。很快就到‘處理場’了。你的遺言就這麼兩句嗎?”

  “……哎!?反應好冷淡!?”

  看著完全沒有被打動的殺手,少年反而被焦躁感包圍了。

  “哈、哈哈,那麼,你是還不相信呢!我可是真正的咒學士哦!”

  ——先不提真不真,咒學士這個詞不就是你自己捏造的嗎。

  雖然這樣想到,但是她判斷少年想說的是靈魂云云,就沒有插話阻止他。

  “嗯,那種事……怎樣都行。倒不如說,在你捲入跟那個死靈術士的鬥爭前,把你收拾掉才是最為和平的解決辦法。”

  對於乾脆地說出殘忍結論的殺手,少年臉上的輕鬆很明顯地消失了。

  “等、等等等、等一下啊大姐姐!你要聽我解釋啊!”

  “只不過是讓你加入到在我周圍繞圈的幽靈裡吧?那麼,我認為應該沒有什麼問題。”

  不知不覺間,白色商務車的四周已是茂密的森林。

  位於狹山湖和多摩湖附近的森林旁,有一個被人遺忘的圓頂棒球場。

  商務車從鋪好的道路開到了沒有一盞街燈的沙土路上,人的氣息從附近徹底消失了。

  “等一下啦!我冒著被殺的危險坐進這輛車,就是為了跟大姐姐做個交易!”

  “……‘處理場’馬上就到了。總之,怎麼解決你等到了——”

  殺手沒有把少年的話聽入耳中,她以冷淡的視線目視前方——

  忽然,她覺察到這裡異常的氛圍。

  在沙土路上疾馳的車輛。

  月光也被森林裡的枝葉遮擋,除了車前燈的光亮以外什麼都看不到。

  殺手發覺車前燈的光亮一角忽然晃過了一個人類的身影。

  ——怎麼回事?

  在這種季節,不可能是來採蘑菇的。捉蟲子也有點太早了,而且在這樣的森林深處,不帶手電筒根本沒法找到鍬形甲蟲吧。

  為了看出那個人的真實身份,殺手把目光凝聚在後視鏡上。

  但是,車後的尾燈光亮不大可靠,只有讓人聯想到無限的黑暗靜靜地包裹著後方。

  然後,在她把視線折回前方的瞬間——

  車前忽然被好幾個人影堵住了。

  那絕對算不上是敏捷的動作——然而,她還是沒來得及躲過從森林裡毫不猶豫地走上沙土路的人影。

  衝撞。

  直截了當的衝撞。

  伴隨著比想像中更為輕微的衝擊,彈起的人影之一滾落在發動機罩上,面部撞上了前窗。

  噗嘰噗嘰。

  這不是袋子破掉的生活垃圾從公寓頂上掉下來時發出的可怕聲音麼。

  在聽到那個聲音的瞬間,殺手瞬間想到——而撞在窗上的東西看起來根本就是垃圾。

  人類腐爛以後,隨著時間的流逝會滲出腐爛的液體。

  彷彿違背了常識的場景出現在她的面前。

  明顯已經停止生命活動,沒有絲毫血色的紫色肉皮在撞擊的瞬間,乾癟地貼在了前窗上。

  據說人體的七成都是水分,而這已是無法稱之為人類的存在了。

  對方瞳孔中的白濁眼球飛了出來,跟殺手視線交錯。恐怕什麼都沒看到的眼球骨碌骨碌地滾到了前蓋上,與此同時,撞在前窗上的物體翻滾到車子旁邊。

  “……”

  殺手沒有停車,而是更加用力地踩下油門,讓車子疾馳起來。

  ——為了冷卻心臟。

  雖然感到了衝擊,但她沒有發出慘叫聲。

  在吞下聲音的同時,焦躁感也進入了自己的身體。

  然後,在把車燈打為遠光燈的瞬間——她依然沒有慘叫。

  因為在某種程度上來說,那幅場景已在她的預料之中。

  距離湖畔的人行道很遠的森林深處。在密集的林木中——

  有大量的人影像是扭曲的人偶一般,正以生硬的動作扭動。

  只要從遠處看到剪影,就能充分地理解這個事實。

  ——那不是擁有生命的人類會做出的動作。

  助手席上的少年對錶情略顯陰鬱的殺手聳了聳肩,輕聲說道。

  “看來……已經遲了。”

  他以帶有半分放棄,半分諷刺的眼神盯著殺手,在用自虐的聲音講述的同時搖了搖頭。

  “看來已經完全把大姐姐牽扯進來了呢……抱歉。”

  “……那個就是殭屍嗎。跟電影裡一模一樣。”

  “要是電影的話就好了。”

  對他充滿諷刺意味的回答,殺手也露出帶有些許自虐的微笑。但是,少年已經沒有剛才的從容了。

  “要是有屍體……要是有屍體的話……”

  少年觀察著窗外的狀況,一邊自言自語一邊咬緊牙關。

  對於眼中失去神采的咒學士,殺手也像自言自語般低聲說道。

  “只要……有屍體就行了吧?”

  “哎……?”

  少年的聲音稍微恢復了一點精神。

  對此,殺手還是面無表情地開口。

  “只要有屍體……就能跟這種像是無聊玩笑的殭屍群進行對抗了吧?”

  這麼說道的殺手緩緩地降低車速。一瞬間,車旁出現了一具“屍體”,抓住了車子的側鏡。

  “呀!大姐姐,快、快點甩掉這傢伙……!”

  少年不由得大聲叫喊——但是,殺手反而繼續降低車速,按下了打開駕駛席車窗的開關。

  車窗伴隨著電子音打開了,注意到這一點的殭屍把臉轉向這邊。

  他的腳還拖在地上,只憑手臂的力量抓住了車子。

  這個殭屍似乎沒有剛才彈到前窗上的殭屍那麼腐爛,因此手臂沒有鬆脫。

  他看上去像是五十歲左右的男性,而最有特徵的地方在於他的服裝。

  看到那身醫院裡常見的病號服,她想起了最近成為熱門話題的新聞。

  【太平間和驗屍所的屍體接連消失】

  從內側打開的大門。

  被害者自己的指紋。

  犯人的目的不明。

  因為有些神秘,這條新聞在全國引發了討論的熱潮。

  ——原來如此。

  敵人至少沒有做出到墓地尋找屍體的愚蠢行為,似乎比少年聰明多了。

  殺手做出了判斷,打算確認另一件事——

  通過打開的車窗,她把手伸向屍體的面部。

  殭屍本打算一口咬下,但女人的手搶先伸向了屍體的太陽穴——

  帶著握住頭顱的感觸,她把大拇指捅入了屍體的眼窩。

  咕啾。

  她本以為屍體不會感到疼痛,但是這具屍體的面部明顯地扭曲了。他就這樣鬆開了手,滾落到夜晚的黑暗之中。

  殺手再也沒有關注那具屍體,只是注視著自己沾有些許腐爛肉塊的右手——

  冷靜地低喃。

  “好冷。”

  接著,她開心地回想著剛才的感觸。

  就跟握住切好的馬肉一般冰冷。雖然有些蠢蠢欲動,但是那份寒冷毫無疑問地來自於肉塊。

  “我的推理是正確的。”

  然後,殺手的臉上忽然浮現起孩子般的笑容。她把臉別向驚訝的少年。

  “屍體全都給你。所以……這種無聊的玩笑——”

  她至今為止都毫無感情的眼睛浮現起些許光彩——殺手淡淡地輕聲說道。

  “就由我來變成讓我心情愉快的美夢吧。”

  ++

  數分鐘後

  從車上走下的兩人躲過殭屍們的視線,在森林中行進。

  確認了四周沒有殭屍,少年小聲地說出怨言。

  “那個傢伙……忽然出現在我們面前,操縱屍體群殺了養育我的親人……”

  “……為什麼那位死靈術士……要攻擊你們?”

  是因為他們採取了違背自然規律的舉動,所以要施加制裁嗎?但要這麼說的話,他們應該算是彼此彼此……

  少年若無其事地對這樣想的女性說出了他們廝殺的原因。

  “一定是想妨礙試圖跟恐怖分子合作,把屍體變成兵器的我們吧。作為同行……那個傢伙想要奪取我們的市場份額!”

  “總之,我明白你們的爭鬥中不存在正義和邪惡了。”

  “嗯?為什麼?那個傢伙不也殺了我們沒有任何罪過的同伴嗎?顯然我們是正義,而他們是邪惡!”

  對於眼睛熠熠生輝,大聲說道的少年,殺手擺出無藥可救的表情搖了搖頭。

  “……典型的狂信二元論呢。你以為如果把你們的研究成果交給恐怖分子,會有多少人死掉?”

  “那種事我才不關心。殭屍只是道具哦?如果恐怖分子利用殭屍大量虐殺人類,那也是使用者的錯,我們沒有任何罪過吧?”

  “……算了,讓身為殺手的我來品評善惡本身就很愚蠢。對於你的教育還是交給別人吧。”

  “而且,如果恐怖分子用殭屍進行虐殺,屍體會增多,我們也能做出進一步的研究,這倒不如說是為人為己啊!”

  “不好意思,你再說下去我就要揍人了,所以閉嘴。”

  ++

  十分鐘後

  默默前行的兩人最終走到了一間廢棄的小屋。

  這裡本來應該是某種操作間吧。森林裡還掩藏著幾間簡易裝配的小屋——不過,只有這裡是殺手的“處理場”。

  屍體群似乎還沒有迫近這裡,兩人應該可以短暫地休息一下。

  站在小屋前,少年繼續淡淡地說出關於“敵人”的信息。

  “警察什麼的一點也不可靠。那個傢伙可以憑藉自己的意志,把屍體立刻藏在土裡……之後只會留下普通的屍體而已。”

  “……真的和電影或漫畫裡出現的人一樣呢。”

  “真的很過分啊。唆使平等死去的靈魂,把他們當成殭屍來利用……這些人把人類的靈魂當成什麼了?”

  “……”

  聽到少年的話,殺手一臉驚愕。

  “是啊……我也認為你和那個死靈術士不同。”

  “嗯?”

  “比起電影或漫畫,你這樣倒不如說像是遊戲裡的設定。”

  “聽不懂是什麼意思呢。”

  在歪起腦袋的少年身旁,殺手笑了。

  因為,兩人的面前——

  “唔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出現了失去體溫的死者——不,現在他們連死者都不是了,只是六具沒有生命的物體。屍體們背對著廢屋,並排站在一起,發出了低沉的吼聲。

  肌膚的顏色儼然就是腐爛物的色彩,眼球也是綠色的。他們的身體滴下腐敗的液體,散發出難以言喻的惡臭味。但是,這些屍體跟剛才攔車的殭屍不同,皮膚還有彈性,行動似乎也很敏捷。

  他們應該是剛剛開始腐爛——換句話說,就是最近才死掉的屍體。

  屍體的身上還沾著森林裡的黑土,證明了他們是剛從土裡鑽出來的事實。

  ——真的是從地下鑽出來的呢。

  當她把少年帶到了掩埋屍體的地方時,少年從手裡的包包中取出了一個瓶子。

  少年只做了非常簡單的事。

  他打開瓶蓋,把盛在裡面的綠色粘液倒向地面——僅此而已。

  少年解釋說:“這些黏菌呢……可以依照腐臭味找出宿主,也就是屍體。”

  作為黏菌的一種,粘液以超越常識的速度浸入土壤,比水快出數倍地消失在地面下方。

  然後,僅僅過了幾分鐘——

  地面開始了輕微的蠢動,一個男人的左臂氣勢洶洶地舉了起來。

  那具沒有手指的屍體,正是被殺手殺掉並掩埋起來的男人。

  ——為了防止對方起死回生,下次還是埋得深一點吧。

  看到自己殺掉的屍體復活的場景,還是讓她有些不舒服。這樣就跟她殺了人的證據正在接二連三地復活一樣。對於殺手來說,感覺不到體溫才是她唯一至高無上的幸福。

  “雖然能用的屍體只有六具……不過,這樣就能一拼了!”

  “你也要隨意地濫用屍體嗎?”

  聽到殺手充滿諷刺的話語,少年有些不可思議地張開了口。

  “嗯?這些屍體裡面已經沒有人類的靈魂了,所以沒關係的。不要把我跟死靈術士那種人相提並論。”

  “我是無宗教主義真是太好了。”

  “太好了?那個傢伙可是一個厲害的魔女!在養育我的人們被殭屍殺死時,我立刻打算對他們使用藥水……但是,那個傢伙搶先一步……把我的家人變成了殭屍來襲擊我!真的好過分……居然想讓我殺掉一直以來的同伴!”

  “想要迅速地把跟家人一樣的同伴變成殭屍,你也很厲害嘛……”

  “為什麼?他們死掉以後就不是人類,只是普通的‘物體’而已哦?倖存下來的人類為了活下去,必須把他們當成武器有效地利用。”

  繼續跟他討論下去也無濟於事吧。

  想到這裡,殺手沒有再回答,而是把視線投向四周。

  ——沒有體溫的同伴嗎。

  ——夢想實現了呢。

  面前的物體已經不是生者,也不是死者了。他們只不過是自己的“同伴”。

  不過,她身旁的少年沒有把這些屍體當成同伴,而是區區的“道具”。殺手一邊考慮,一邊靜靜地等待。

  也許是把她的沉默當成“認同了自己的話”,少年滿意地看向自己製造的“作品”。

  “很好……這樣說不定就能幹掉那個傢伙了。”

  “……是啊。”

  少年和殺手各自浮現出意義不同的微笑,繼續他們的對話。

  “腦細胞已被重新構成的他們,只有跟狗同樣程度的判斷力。所以……一旦頭部爆裂,他們就完蛋了。”

  “他們怎麼知道我們是主人?”

  對這個理所當然的疑問,少年若無其事地回答。

  “剛才我也說過了……我可是玩弄了很久自己的大腦呢。所以能對自己製造的‘東西’做出指示。比起敵人和同伴……應該說是讓他們可以分出餌料和所有其他的東西吧。”

  “不是敵人和同伴,而是餌料和其他嗎……原來如此,非常簡單。”

  女性輕輕地點了點頭,再次看向面前的“物體”。雖然他們都背對著這邊,但那一邊發出呻吟聲,一邊微微顫抖的身影,看上去簡直就像是充滿了食慾的餓鬼。

  “這是……咦?被咬到就會被傳染的類型嗎?”

  “被咬到……會死吧。我把它們創造為了活人的免疫抗體無法抵抗的類型。”

  ——越來越像電影和遊戲的世界了。

  如果把這種“東西”放到城市裡會怎麼樣呢。殺手想像著周圍變成體溫徹底消失的殭屍之城的場景——她心想,那樣可能也不錯……不,是那樣也不錯。

  在這個瞬間——

  森林深處忽然開始騷動。

  雖然掛在小屋外的燈已經滅掉,但是在頭頂上沒有樹木遮擋的這裡,月光比森林裡要明亮得多。

  一個搖搖晃晃的人影蠢蠢欲動地出現,以明顯很扭曲的動作向這邊靠近。

  唰啦。陰影再次蠢動,又一個人影動了起來。

  唰啦。

  又一個。

  唰啦。

  又一個。

  唰、唰啦。

  沒有統一性的蠢動不知何時包圍了這間小屋。

  注視著緩慢卻確實地接近的殭屍,殺手反而思考起無聊的事。

  ——啊啊,從陰影裡“哇”的一聲跳出來確實很恐怖……但是,像這樣緩緩地靠近也很討厭呢。

  回想著從電視畫面裡的古井跳出東西的恐怖場景,殺手就像事不關己一般旁觀著事態的發展。

  她本想可以在森林裡放火,但是那樣一來自己能不能倖存都是個問題,更何況那樣就把事情徹底公開化了。

  ——雖然殭屍很可怕,不過警察和黑道也很可怕。

  那麼,現在只要把這裡交給少年就行了。殺手背靠著小屋的牆壁,靜靜地等待著殭屍們的接近。

  於是,在殭屍們的圓環縮小到密集狀態的瞬間——

  少年微微一笑。同時,六具屍體一起衝了出去。

  ++

  眼前是無比悽慘的場景。

  活著的死者和死去的生者壯烈地互相啃噬。哪邊是哪邊已不是問題的關鍵,只是令人噁心的物體和令人噁心的物體在相互擠壓,一邊濺起腐肉和腐爛的液體,一邊毀壞、撕咬彼此的身體而已。

  在看殭屍電影的時候,殺手經常會想“為什麼殭屍要互相啃噬呢”。

  現在,她明白其中的理由了。

  雖然在影像裡看到過,但她知道這是很難描繪出來的場景。

  同時,她還回想起大黃蜂和蜜蜂的戰鬥。

  擁有兇惡力量的大黃蜂在襲擊蜜蜂的巢穴時——蜜蜂會將大黃蜂團團圍住,讓它們的體溫上升,悶熱至死。

  動作敏捷的病毒殭屍就像是大黃蜂,而以數量取勝的死靈術士殭屍就像是蜜蜂。

  如果是用體溫來熱死對方的作戰,那麼現在他們的殭屍早就像被澆了汽油一樣燃燒殆盡了。但是,幸好兩方的殭屍都沒有體溫——

  只有殭屍們腐爛的扭打在面前不停地持續著。

  偶爾會有從廝打的屍體群中閃出的殭屍向女性和少年的方向走來——

  但是,對於女性來說,擊毀那些腐爛的身體實在太過簡單。她舉起原本用來挖坑的鏟子,氣勢十足地向前揮舞。

  動作緩慢的“腐爛物”沒能躲開鏟子,像是高爾夫的第一杆一樣,頭部立刻飛了起來。

  女人注視著手腳亂舞著倒下、漸漸不再動彈的屍體,像是自言自語般低喃。

  “鏟子很好用呢。可以用來刺穿,可以用來敲打,還可以用來掩埋。”

  “大姐姐……好可怕。”

  看著淡淡一笑的殺手,少年故意裝出害怕的樣子說道。

  無視了少年,女性想到。

  ——殭屍的可怕之處果然是數量啊。

  先不論前段時間才看的電影《全力奔跑的殭屍》,像這樣行動緩慢的殭屍,她不可能輸在一對一上。

  但是,如果在場的所有殭屍都撲過來——沒有架起的機關槍,是無法打贏對方的吧。

  ——要是那些傢伙還殘留著意志,那就更麻煩了。

  能夠隨心所欲地讓無法動彈的身體動起來,他們會懷著怎樣的心情襲擊活著的人類?他們的動作明顯不像是“食肉動物”,但為什麼電影裡出現的殭屍——都會那麼的食慾旺盛?

  殭屍們在電影裡會捕食人類,老老實實地吃草不好嗎。難道是對活人有怨氣?不過,他們看上去不像是有那種程度的智力。

  ——明明很弱小,卻能依靠數量變成捕食者……

  想到這裡,女人回想起一種生物。

  “啊啊,原來是軍蟻。”

  “哎?大姐姐,你怎麼忽然說起這個!?”

  “嗯……不,沒什麼。”

  聽到少年的提問,殺手轉過頭去看著他。只見他來回掃視著周圍的狀態。

  殺手對這樣的少年淡淡地說道。

  為了想辦法解決軍蟻的——女王。

  “然後呢,你打算怎麼辦?”

  “嗯……幽靈會從完全破壞的殭屍裡脫出……說不定會回到術士那裡……”

  “到底怎麼樣?”

  “……看來不行。從屍體裡出來的幽靈都飛向了後方。”

  少年邊說邊尋找死靈術士。女性看著他的側臉,靜靜地繼續剛才的思考。

  ——先別提電影裡面了,被死靈術士注入靈魂的殭屍……果然還是因為憎恨或羨慕,才會襲擊人類的……

  那麼,因為病毒動起來的殭屍又怎麼樣呢。

  沒有生命,甚至連生物都不是,跟那些殭屍一樣的存在。明明沒有靈魂,卻在不停蠕動……他們為什麼要啃噬自己的同類呢。

  活著的死者啃噬死去的生者,死去的生者啃噬活著的死者,雙方都會變回死者,再次入土。

  毫無意義的廝殺。

  ——啊啊……不冷不熱。

  本來沒有感到恐懼的女性漸漸地焦躁起來,為了抑制這種感情,她向少年詢問接下來的行動。

  “找到以後怎麼打倒對方?是能夠正常地勒緊脖子、窒息而死的對手嗎?”

  “誰知道呢……我們也沒有嘗試過……坦白說,對方到底是不是人類都不好說。”

  “原來如此,也有道理。”

  “啊,但是,只要奪走‘戒指’……!”

  聽到少年的話,殺手皺著眉頭移去視線。她用眼神訴說著“戒指是指什麼”,而少年也回望著殺手,開口說道。

  “那位死靈術士一直都是用戴在右手上的戒指操縱殭屍。……那個傢伙好像可以比我做出更為精確的命令。”

  “也就是……魔杖嗎?”

  “是啊。所以,先不提那些殭屍……只要奪走那隻戒指,說不定就能拿它來威脅那個傢伙乖乖聽話了。”

  “魔術師也和被俗物束縛的人類一樣呢。”

  ——……啊啊,果然……不冷不熱。

  殺手一邊想著,一邊考慮該如何找到那個死靈術士的所在地——突然,少年開口說。

  “是嗎……也是呢。”

  “?”

  雖然少年的聲音在假裝平靜——但是,他的表情凝固了。

  與此同時,一股強烈的腐臭味刺激著女性的鼻子。

  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的殺手將視線移了過去——

  異常出現在少年的腳下。

  少年腳邊的蓬鬆黑土裡鑽出了一隻跟土壤顏色相同的手,那隻手抓住了他——將少年一點一點地拉進地面。

  咕嘰、咕嘰……少年的腳逐漸陷入在屍體體液的浸泡下變得蓬鬆的黑土。又有兩隻手,從像是無底沼澤的土地中伸出,揪住少年的褲腳,又緩緩地鑽回地下。

  “雖然不知道他們是怎麼在土壤裡移動的……”

  少年的臉上露出了明顯的恐懼表情,但他還是冷靜地分析著現狀。

  “這些殭屍能夠立即躲進土裡……那就說明,他們可以立即從土裡出來……”

  在少年如此嘀咕的瞬間——

  女性感到自己的腳也被什麼東西抓住了。

  她低頭一看,那裡有一隻腐爛的手腕。

  “……”

  窮途末路的危機。

  然而——

  即使走到這一步,殺手的表情還是沒有改變。

  她保持著右腳腕被抓的姿勢,用力地扭轉身體,再利用反彈的力量猛地旋轉起來。

  咯吱、嘎吱嘎吱、咔嚓咔嚓噗嘰咕啾。

  地下響起了令人反感的聲響,但是握住她腳腕的力量並沒有鬆懈。

  不過,轉到一半便感覺輕鬆起來的殺手毫不猶豫地轉了一圈。

  於是,討厭的聲響徹底停止,抓住腳腕的握力也消失了。

  那些腐爛的手指被扭得七零八落,變為紅黑色的肉塊中也露出了白色的骨頭。

  殺手揮起了腳,殭屍的手臂便從土裡拔了出來,接著就氣勢十足地飛向天空。

  她的動作就像是一邊喊著“明天的天氣是什麼呢”(註釋:這是日本小朋友玩的占卜小遊戲。把腳上的鞋踢飛,鞋子掉在地面上時,如果是正常落地就代表明天是晴天,如果是鞋底朝上就代表明天會下雨。),一邊踢飛了木屐。不過,從天上掉下來的東西是四濺的血液、腐爛液體和肉片。

  “即使感覺不到疼痛,受損也很嚴重吧?”

  正常來說,對方應該會配合她的旋轉,快到極限的時候就把手鬆開,等一會再抓——但是,感覺不到疼痛的屍體直到手臂被破壞,都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腐爛的身體關節比雞骨頭還要輕而易舉地被碾至破碎。

  殺手對粘在褲子上的腐臭味有些厭惡,但是除此以外,她沒有表現出絲毫猶豫——她看向被埋至膝蓋,沒法做出殺手那樣舉動的少年。

  “……沒事吧?”

  少年的腿已經完全被埋進了土裡,而殺手的態度依然十分冷靜。

  他們的關係本來就一般,頂多算是偶然碰面的路人,不過殺手對少年不在以後會變成怎樣還有疑慮,所以她暫且問了一句,伸出手去。但是,少年的腳比她想像中還要誇張地被地面牢牢吸住,反而漸漸地陷入土裡。

  雖然很明顯不是沒事的狀態,但是逞強的少年還是浮現起強硬的表情,張口說道。

  “我沒事……即使被埋在土裡,短時間內還能撐得下去……只要在那期間,你可以打倒那個傢伙,打倒那個身為死靈術士的女人……”

  下半身已經埋在土裡的少年浮現起苦悶的表情,但他依然保持著異常的冷靜,說出了這句話。

  “這是我的……委託。我可以應付殭屍……但是,沒有殺掉像死靈術士那樣的‘人類’技術。”

  “……”

  “既然有大量的殭屍群……那個傢伙絕對會來到附近的。她肯定會在殭屍活動範圍的中心。”

  少年邊說邊打開隨身的布包。

  他從裡面取出紙袋,利用自己逐漸被埋的身體,勉強地把它丟給殺手。

  “所以……拜託、拜託了……不管怎麼樣,那個傢伙也不會放過大姐姐的。所以,至少、至少把那個傢伙……”

  接著,他的頭部也消失了。

  “啊啊……啊啊……”

  地面下方響起了幾秒的呻吟聲,最終連這個聲音都聽不到了。

  殺手沉默了片刻。然後,她一邊警戒著周圍逐漸靠近的殭屍,一邊看向紙袋——裡面放著大量的現金。

  她終於做出下定決心的表情,以自然流暢的動作跑向一間裝配式的小屋。

  殺手避開了還在互相啃噬的殭屍群,迅速地打開了小屋的門鎖,撲進房內。

  這不是為了躲藏——

  而是為了準備跟那個“死靈術士”戰鬥用的武器。

  ++

  ——啊啊……不冷不熱……

  ——可以感覺到自己的體溫。

  ——啊啊、啊啊……好惡心……

  ++

  十分鐘後——

  從小屋裡走出的女性左手是鋒利的長匕首,右手是小型連發式機關槍。

  雖然打扮不像是殺手,但是殺手應該在小屋裡常備著槍之類的武器。

  女性沉默著跑向森林。

  殭屍仍在“互相啃噬”,她只是瞥了一眼殭屍群,便筆直地跑進了森林的黑暗中。

  據說人類會本能地恐懼黑暗,但是她沒有絲毫猶豫,藉著微弱的星光在林木間穿梭。

  她像是在尋找什麼似的,時而微微地轉動脖頸。同時,她的眼睛也閃閃發光。

  跑了大概一兩分鐘後——

  她聽到了自己正在尋找的目標的聲音。

  “你要找的人就是我。還是說,你在尋找從森林中逃脫的道路?”

  “……”

  殺手沉默著止住了腳步,她從白色帽子的縫隙間巡視黑暗——

  聲音的主人緩緩地現身在月光之下。

  在樹木的空隙間,月光剛好照射在她的頭上。這幅場景給人以像是在演話劇的感覺,而對方似乎也是專門挑了明亮的地方來向殺手搭話的。

  “不管怎麼做,你的未來都一樣吧?”

  那是身邊跟隨了好幾個殭屍,說是小孩都不足以形容的年幼少女。

  褐色的肌膚,漆黑的頭髮。

  少女的臉上似乎裹著某種裝飾品,像是鎖鏈的東西纏在那塊布料上,讓人看不到她的表情。

  她的服裝也和日本人的日常著裝明顯不同,而像是在中南美洲進行宗教祭典活動時穿的衣服一樣——少女帶著和殭屍不同的氛圍,浸透了原來的日常空間。

  “初次見面,可憐的女人。”

  國籍不明的少女說著流利的日語,恭謹地行禮——

  她面帶著殘忍的笑容說道。

  “那麼,再見了。不……從你死後還會被我操縱的事來看,應該說是‘今後也請多關照’比較合適嗎?”

  在她說完這句話前,殺手一蹬地面,毫不猶豫地衝向少女。

  “哎呀呀,還真是急性子呢。”

  少女微微一笑,舉起了手。殭屍們以這個動作為訊號,也開始了行動。

  在他們動起來的瞬間,腐爛的體驗滴在地面上,讓人幾欲嘔吐的氣息充斥在森林之中。

  一隻殭屍以緩慢而決絕的動作擋在女性面前。

  剎那間,殭屍的臉被一把匕首刺中。

  沒有絲毫躊躇,也不含絲毫恐懼,女性把匕首的前端送入殭屍的眼窩深處,搗鼓著他的腦漿。

  氣息有些紊亂的她用另一隻手舉起了小型連發式機關槍——向不斷逼近的殭屍們射出子彈。

  幾發子彈,又是幾發子彈。殭屍的面部被她徹底破壞,而子彈也很快就用光了。即使如此,她還是沒有扔掉機關槍,而是一邊從右方正在痙攣的殭屍臉上拔出匕首,一邊大幅度地迴轉身體。

  伴隨著離心力,機關槍破壞了繼續迫近的殭屍的側頭部。

  因為腐敗而變得鬆弛的皮膚與骨頭,在本來不是打擊用武器的機關槍的擊打下,發出了雞蛋碎裂的聲音而爆裂。

  頭部被粉碎的殭屍們如同失去平衡的蠟人般紛紛伏向地面,在一陣一陣的抽搐中濺起肉片與腐爛的體液。

  看到圍住殺手的殭屍被瞬間解決,少女不悅地皺起眉頭,卻給出了讚賞有加的評價。

  “……原來如此。你很有一手呢。

  殭屍的行動的確比人類要慢,但是,能像這樣毫不猶豫地破壞掉‘怪物’……我越來越想得到了呢。你的靈魂。”

  死靈術士的臉上浮現起找到了美味大餐的微笑,她高高地舉起戴有奇特戒指的右手,大聲喊道。

  “○○○○○○○!”

  那是不像是人類發音的奇妙語言。在她喊完的同時,恢復寂靜的森林再次開始騷動。

  這次——是開始了物理意義上的蠢動。

  “但是……你不知道嗎?”

  在少女露出微笑的同時,一陣微風滑過兩人之間。

  “死靈不只可以寄宿在人類身上。”

  就在“敵人”的話還沒說完的時候——女性感到自己的身體不能動彈了。

  她放眼看去,自己的手腳已被好幾根纖細的物體刺中。

  而那種物體正是尖銳樹枝的前端部分。

  女性回望四周,只見低矮的樹木都以異常的晃動向這裡釋放出攻擊的氛圍。

  本以為那是自然的風——但其實是樹葉一起抖動造成的空氣移動。這些植物氣勢洶洶地動了起來,把她手上的機關槍彈飛了。女人的身體也被好幾根樹枝刺穿,以快要扯爛的氣勢被吊了起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看著第一次發出慘叫聲的女性,死靈術士露出了滿足的笑容,自言自語般說道。

  “是我……贏了。”

  接著,在死靈術士的臉上浮現起輕鬆笑容的瞬間——女性用右手匕首迅速地刺向自己的手和腿,從肉裡剜出了植物的枝幹。

  咕嘰、咕嘰、咕嘰……她一遍又一遍地,超出必要地切割著自己的身體,只有視線緊緊盯著死靈術士,不曾移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哎……”

  覺察到面前女性的異常,死靈術士幼小的身體向後退了一步。

  “好……好頑強呢……你感覺不到疼痛嗎!?”

  死靈術士原本輕鬆的表情忽然變得焦躁起來。

  女性沒有為疼痛感到怯意,她以肌肉斷裂的扭曲動作,像野獸一般撲了過去。

  “呀……住手啊!?”

  死靈術士的嬌小身體被撲倒在地,女性抓起她的右手,將自己滿是鮮血的手伸向那枚戒指。

  “住、住手……”

  女性試圖剝下戒指,但卻始終沒能取下——

  她似乎忘了自己右手的匕首,而是試圖用嘴巴咬斷死靈術士的手指。

  死靈術士拼命抵抗著女性如同殭屍般的行動,但是由於姿勢不利,她幾乎無法動彈。

  她知道即使叫來距離最近的殭屍,也來不及了。

  “住手……”

  就在自己的手指被送入女性口中的瞬間——她的身體忽然變輕了。

  按住她的女性突然停止了動作——她的身上也頓時褪去了血色。

  只見女性背後站著一隻殭屍,它的右手插入了女性的背部。

  這隻殭屍不是咒術士少女叫來的。

  那是因為拷問而失去了手指,頭上夾雜著白髮的男人屍體。從女性背後伸出的,是從鬆垮垮的手上露出的尖利骨頭。

  也就是說——他是剛才那位咒學士少年叫出來的殭屍……死靈術士少女被這隻殭屍拯救了。

  少女露出了發自心底鬆了一口氣的表情,從不再動彈的女性身下爬出——

  “……我可沒說過要你救我。”

  她向站在殭屍身後的存在低語。

  “但是,還是向你道一聲謝吧。……多虧了你,我得救了。”

  聽到這句話,戴著護目鏡的少年靜靜地笑著,向少女伸出手去。

  “……還能站起來嗎?”

  ++

  “……死了嗎?”

  “誰知道呢。魂魄還沒出來的樣子。可能只是不能動彈,但是還有意識。”

  站在倒在地面上的白帽子女性面前,少年和少女手拉著手說道。

  那是不含絲毫感情起伏,正如外觀所見,像是關係良好的小孩子所說的話。

  “啊啊,那麼今天的遊戲是我贏了吧?”

  “……我可不打算認輸。……但是,作為你救了我的謝禮,今天就把勝利讓給你吧。”

  “謝謝了。那就按照約定……這位大姐姐的屍體歸我了。”

  “……我也有點興趣。之後也借給我玩玩。”

  少女說著,把裹在臉上的裝飾品取了下來。

  從纏在臉上的布料下方出現的是——一位東洋少女的面龐。淺黑色的皮膚也只是被陽光曬的吧。

  “雖然是為了遊戲而做的準備,但是以這副打扮在城市裡沒法行動,也很辛苦呢。”

  “抱歉了。下次玩遊戲的時候,就由我來扮演死靈術士……到那時,你來做咒學士就行了。”

  “……那我就期待一下吧。不過,下次遊戲能不能玩得起來,現在還不知道。雖然這是第一次遊戲,但我也沒想到會走到肉搏這一步……”

  “是啊,下次要更加謹慎。”

  少年和少女談笑正歡,不過,他們還是注意到了倒在腳下的女性指尖微微一動。比起死後的僵硬,那更像是在尋求什麼的氛圍。

  看到這一幕的少年愉快地笑了——她面向女性說道。

  “全部……告訴你吧,大姐姐。”

  少年的臉上浮現起跟少女說話時完全不同的殘忍笑容,淡淡地說出了他讓女性帶去“冥界的禮物”。

  “大姐姐偶然所在的墓地,偶然地出現了我,偶然地把大姐姐捲入其中,又偶然地在夜晚遇到敵襲……你不覺得這有些太過巧合了嗎?”

  在月光之下,少年十分愉快地繼續說道。

  “沒錯,這不是巧合。把大姐姐捲入其中,也是必然的步驟。”

  像是在揭穿惡作劇的手法一樣,少年帶著有些發洩情緒的興奮感說著,他藏在護目鏡裡的眼睛也閃閃發光起來。

  “我們不是死靈術士,也不是什麼咒學士。道術應該是最接近的說法吧……總之,就是旁系的旁系的反魂術師。護目鏡也是騙人的。通過我們的修煉,可以自然而然地看到幽靈,而且我們本來就能操縱屍體。”

  女性發出了輕微的呻吟聲,但是少年沒有在意,而是單方面地不停說道。

  “該說是表演嗎,反正是為了讓這無聊的遊戲有趣起來。不過,我也的確為了逼真而做過不少研究。能夠製造出不同種類的殭屍,其實也很有趣。”

  少女以殷勤的態度張開了口,接著少年的話說了下去。

  “來到日本之後,幾乎找不到屍體的我們一直過著無聊的生活。所以,我們才開始了這個遊戲。為了得到優秀的‘素體’,我們有必要創造出可以融入人類社會的優秀的返魂屍體。”

  “於是,才有了這場值得紀念的第一次遊戲……而參與遊戲的獎品就是大姐姐你了。”

  聳了聳肩的少年說道。少女接著說出了帶有嘲諷之意的話語。

  “只要得到積累了殺手過去的身體,還有技術和經驗的‘魂’,我們就能輕而易舉地得到自己想要的屍體了。”

  “自從來到了這片土地,我也做了很多調查——關於殺手的各種情報。然後呢,我聽說大姐姐的技術很好……利用刻印在靈魂上的知識和你的肉體,應該再合適不過了。所以,我也對大姐姐的情況做了很多調查。”

  隨著她不斷繼續殺手的工作,他們也對那些屍體進行了製造殭屍的實驗。

  少年和少女一邊說著殘酷而合理的事實,一邊露出嘲弄的微笑。

  周圍的殭屍群已經回到了土地中,森林裡再次恢復平靜。

  唯一打破了那份寂靜的孩子們正愉快地笑著——俯視白帽女人的身體。

  “我怎麼可能不知道日本有火葬的習俗呢。……從一開始,大姐姐的事就全部都在我們的意料之中。正如劇本的發展。”

  也許是終於說完了想說的話,少年和少女不顧還在小聲呻吟的女性,再次回到兩人的對話中。

  “話說回來……還真是過分呢。你把戒指的事告訴對方了吧?她可是差點奪走了我的戒指呢。這樣做不是違反規則嗎?”

  對於投去指責視線的少女,嚇了一跳的少年有些過意不去地擺了擺手。

  “抱歉啦。這個人的靈魂比我想像中還要有趣。所以今天我無論如何都想贏你。”

  少年乾脆地說出自己的不是,又講述了必勝的作戰計劃。

  “如果你的戒指被奪,受到了她的‘支配’——那麼,我就會從後方偷襲。我想在支配你之後鬆了一口氣的她應該會很大意。”

  “哎呀……那你為什麼要在那之前就幫助我呢?”

  “那是因為……我看到你被襲擊……就條件反射地動了起來。抱歉……不,應該說是你沒有受傷真是太好了。”

  聽到少年單純的話,少女移開了視線,低著頭輕輕低喃。

  “……真是……笨蛋。”

  在這種情況,雙方本來都該露出雙頰緋紅的表情——但是,兩人的膚色沒有絲毫變化。

  “話說回來,你的手指沒有被咬掉真是太好了。”

  “嗯,要是被咬掉的話,修復起來……”

  就在少女一邊低語,一邊把戴著戒指的手指伸給少年看的瞬間——

  她的手腕被什麼人的手給抓住了。

  忽然伸出的手指以超出必要的力道緊緊地勒住了少女纖細的手腕。

  那個突然現身的人影——以熟練的動作悄無聲息地奪走了少女的戒指。

  也許是因為喪失了緊張感吧,戒指輕而易舉地從少女的手指上滑落,被在場的第三人握在手中。

  這個過程只有一兩秒鐘。

  等到少女的冰冷肌膚上傳來的觸感震撼大腦,讓她意識到危險的時候,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咦!?”

  “哎……”

  不知道剛才究竟發生了什麼,兩人凝視著從黑暗中現身的第三人。

  從陰影中出現的女性以淡然的口吻自言自語般地說道。

  “手……很冷呢。而且,也沒有眨眼。”

  這句話的後半部分很明顯是對少年和少女說的。

  “你們——你們自己就是殭屍吧?至少看起來是,我也不覺得你們在呼吸。”

  雖然以興趣十足的聲音提出了問題——

  但是,殺手的臉上依然面無表情。

  在這一瞬,少年和少女的時間彷彿停止了。

  他們什麼都做不到,只是像上了發條的人偶一般,來回看向躺在腳下、戴著白色帽子身穿白色外套的女性——還有從黑暗中現身,黑髮加上黑色背心的殺手。

  “哎……騙人的……吧?”

  少年的眼睛同時看到了在殺手周圍旋轉的幽靈身影。但是,他們什麼都沒說,只是面帶著無奈的表情在殺手周圍來回飛舞。

  在因為驚訝而張大了嘴的屍體使面前,殺手看向戴著白帽子的女性。

  “那個人就是今天的目標。”

  “……哎?”

  “嗯,她可是性質惡劣的麻藥中毒者呢。就因為想要買毒品,就一直在做強盜殺人。在她被警察逮捕之前,我就接到了受害者家屬的委託。……說是讓我儘量把她折磨至死。”

  這時,少年才第一次側耳傾聽倒在地上的女人的呻吟聲。她的口中只是不斷以微弱的聲音重複著“藥,給我藥,錢的話,我有。錢,藥,給我。給我……”

  “我把她監禁在裝配小屋裡,只是打算讓她受到沒有毒品的症狀折磨……如果你要說‘偶然’的話,這個女人也是‘偶然’地待在那間小屋裡。”

  “怎麼……會……”

  “我早就懷疑你了。”

  看著露出膽怯表情的少年,殺手淡淡地說出了事實。

  “能夠做到複寫語言情報這種複雜的事,怎麼可能不知道日本有火葬的習俗……”

  殺手搖了搖頭,玩弄著左手中的戒指。她的右手握著從腰間抽出的大型槍械,指向少女的臉,把手指搭在了扳機上。

  “啊,這裡面裝著軟尖彈,打到你的瞬間就會讓你四分五裂地炸飛……小心一點哦。如果我被樹枝之類的扎到身體,應該也會因為反動力而射出子彈。”

  “唔……”

  確認了兩人完全無法動彈的狀況後,殺手面無表情地繼續說道。

  “而且……還有其他可疑的地方。即使能用幽靈進行偵查,也無法在森林裡讓殭屍提前繞到我所在的地方擋路吧。而且,即使能夠玩弄人類的腦漿,利用細菌對殭屍下命令還是有點不可信啊。”

  “你明明就乾脆地相信了殭屍和幽靈的存在……!”

  “看到殭屍之後,我確實有些混亂,算是被你騙到了吧。但是,冷靜地想一想……就像你剛才跟那個女人所說的一樣,這些事太過巧合了。”

  殺手的表情沒有變化。

  她的表情中帶著跟少年乘上商務車,或是最初在墓地相遇時沒有絲毫區別的冰冷氣息。

  “嗯,混亂和恐懼會讓人失去判斷力。不過,那個女人可是從一開始就沒有判斷力。只要我說出‘想要麻藥的話,就從藏在森林裡的某個女人那裡奪走戒指’,就輕而易舉地讓她動了起來呢。因為神經早就出了問題,所以她……應該感覺不到疼痛了吧。”

  “……”

  “我把自己的帽子和外套讓這女人穿上,等她跑到森林裡之後……實在是很好笑呢,你忽然從土裡現身,優哉遊哉地帶著一隻殭屍跟在了後面。至於然後……”

  殺手一邊說著,一邊用一隻手把戒指戴在了中指上。在這個瞬間,死靈術士少女的臉上浮現起露骨的怯意。

  “我也想試試這枚戒指……是不是真的可以支配殭屍……對了。‘那個男孩的弱點是什麼,現在立刻告訴我’……這個怎麼樣?”

  自己也是殭屍的死靈術士少女一副泫然欲泣的樣子,但是被操縱的喉嚨深處還是擠出了問題的回答。

  “在護目鏡下面的右眼……是義眼……裡面藏著跟我那枚一樣的戒指。……他是通過不同的咒術……成為了殭屍……沒有那枚戒指的話……就無法支配他……”

  “噫……”

  少年看著完全被支配的死靈術士,正打算逃跑——

  但是,看到依然舉向少女的槍口,他最終還是沒有采取行動。

  附近沒有配置殭屍,而且還讓對方接近到這麼近的位置,他已經無能為力了。

  想像著自己的右眼被挖開,還有之後會發生的事——少年靜靜地轉過頭去。

  殺手注視著恐懼的少年——依然用不含絲毫感情的聲音說道。

  “然後,你還有什麼話想說?”

  “……哎?”

  “戲弄大人,還謀害對方的性命,你還有什麼話想說?”

  面對著保持僵硬的少年與少女,殺手有些為難地皺了皺眉,繼續說道。

  “如果你什麼都不想說的話——”

  冰冷沉重,連空氣都快被凍結的視線射穿了兩隻殭屍——

  “你還有什麼遺言嗎?看來我只能用這種方式來問你了。”

  完全被恐懼支配的兩個孩子異口同聲地低喃。

  “對……對不起。”

  “好,說得不錯。”

  聽到孩子們坦率的認錯,殺手的臉上第一次浮現起溫柔的笑容——

  “難道……你們以為我會原諒你們?”

  殺手把槍口指向了少年的右眼。

  ++

  第二天早上

  琦玉縣所澤市 某公寓的某個房間

  這是一間缺乏情趣的房間。

  本來這裡的空間不算小,但是房內只放著最低限度的傢俱和電腦。因此,沒有使用的空間讓房間顯得更加寬敞了。

  在別說是雜誌,就連報紙都看不到的房間內,只有一臺巨大的冰箱釋放出異常的存在感。

  就在這個奇特的房間內,女性靜靜地張開了口。

  “……然後呢?”

  聽到殺手的話,面前的兩人終於開始各抒己見。

  “……啊,不,所以說啊,結果我們沒能解決掉銀島,就被丸跋組一腳踢開了……”

  “雖說是解僱,不過感覺可能會被他們幹掉,所以我們就沒有打招呼,直接回來了。”

  這是兩位分別戴著紅色和藍色編織帽,長相非常相似的青年。

  與一臉不爽地做出含混解釋的紅色編織帽相比,藍色編織帽像是做好了切腹覺悟的武士一般,靜靜地補充道。

  “這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吧?你們到底是在哪裡四處逃竄的?真是的,你們這些傢伙一直都是這麼不冷不熱的。”

  戴著白色帽子的殺手像是放棄般嘆了口氣,向兩個弟弟說出了一個事實。

  “所以,那個一直執著地追在你們身後的丸跋組幹部……已經被我解決掉了。不會有屍體出現,所以你們就放心吧。”

  聽到這難以置信的話,紅色和藍色編織帽兄弟不由得面面相覷。

  “雖說會在我周圍一邊痛罵,一邊旋轉就是了。”

  “?”

  “不……沒什麼。”

  弟弟中的一人——紅色編織帽戰戰兢兢地向不再說話的殺手說道。

  “那、那個,大姐……”

  “啊,我對你們不冷不熱的禮物沒有興趣,快去找到下一個任務吧。”

  雖然是帶有比平時多出幾分感情色彩的語氣,但是基本上這就像是表示放棄的宣言。

  編織帽兄弟不再說話。藍色編織帽向女性深深地低下頭,又轉身走出了房間。

  最後,藍色編織帽還是說出了一件讓他在意的事。

  “很少見到大姐戴戒指呢。”

  “啊,真的耶。而且還是兩枚。怎麼回事啊,大姐。這是從你殺掉的人身上剝下來的嗎?”

  對於弟弟們的話,殺手靜靜地回答。

  “我的個人主義是不會從殺死的人身上拿走東西。”

  接著,她又說出了讓人無法理解的話語,帶著自虐的笑容目送著離開的兩位弟弟。

  “這是從一開始就死掉的人那裡借來的。”

  ++

  在公寓的走廊裡邁著步子,兄弟倆就開始閒談起親生姐姐的事。

  “大姐對人類沒有興趣呢。應該也包括我們在內吧。”

  “就是因為沒有興趣,所以才能毫不猶豫地殺死對方。”

  “是嗎?不是因為殺人很愉快?”

  “所以哥哥才總是失敗。”

  “別說得這麼難聽嘛。光是被大姐瞪一眼,我就差點嚇破了膽子。話說回來……我有點在意啊……”

  “在意什麼,哥哥?”

  “在大姐周圍繞來繞去,給我們端茶送水的……那兩個小鬼到底是怎麼回事?難道是她從哪裡搶來的小孩嗎?”

  “……誰知道呢。不管怎麼說,大姐居然會接近除了我們以外的人類,確實挺稀奇的。”

  聽著弟弟的意見——

  紅色編織帽說出了無聊的笑話。

  “說不定不是人類,而是機器人呢。”

  ++

  “喂……那兩個人周圍,果然也有幽靈來回旋轉吧?”

  聽到殺手的問話,待在房間一角的兩個孩子立刻答道。

  “呃,紅色那個人身邊的幽靈比姐姐還要多。”

  “藍色的哥哥身旁只跟著一位文靜的女性。比起怨恨,她的表情更像是依依不捨。”

  ——還真是那兩個人的風格。

  殺手一邊想著,一邊看向自己的手。

  兩枚戒指大小剛好地套在手指上,造型詭異的戒指就像是從一開始就是她身體的一部分。

  接著——她注視著自己帶回來的兩隻殭屍,獨自陷入了沉思。

  體溫果然很討厭。

  溫度這種東西,本該不是徹骨寒冷,就是熾熱難耐。

  仔細想來,自己會和兩個弟弟一起工作,也是因為喜歡冰冷的弟弟和沸騰的哥哥擁有的心靈溫度差吧。結果那兩個人配在一起,反而造成了不冷不熱的結果,這讓她很是不爽。

  就在她思考的時候——兩個孩子在不知不覺間站在了她的身旁,他們穿著殺手今天早上才買回來的衣服,提心吊膽地說道。

  “那個,大姐姐……謝謝你。”

  “謝謝你……沒有毀掉我們。”

  殺手向兩位死靈使輕聲地回以“沒事啦”,便再次回到了沉思的世界。

  因為還是小孩,所以放過了他們。

  從結果上來說就是這樣。

  不過,這其中包含著她的殺手美學。

  在奪取別人性命的時候,殺手不是以徹底的工作態度冷靜地完成任務,就是像岩漿一樣爆發出強烈的憤怒。

  但是,面前的人是兩個孩子……如果是擁有小孩外表的大人也就罷了,但是他們在遊戲中興奮的談話,還有漏洞百出的計劃——都讓殺手認為他們是真正的孩子。

  正因為如此,她沒能達到極致的憤怒。

  再加上這本來就不是正式的工作,如果用妨礙今後買賣的理由殺了他們,那麼剛才來的兩位弟弟也妨礙到她了。

  因為這種不冷不熱的理由殺人,自己體內也會積蓄起令人鬱悶的體溫。

  得出結論的她——以一個命令作為交換條件,放過了他們。

  ++

  “話說回來……大姐的臉色好像不太好吧?”

  “是啊。而且……大姐的手似乎也很冷。”

  “……不是得病就好了。”

  紅色編織帽不安地說著。藍色編織帽有些驚訝地對他說道。

  “……哥哥會關心別人還真是少見。你是不是得病了?”

  “……你想被我變成屍體,徹底閉上嘴巴嗎?”

  ++

  “把我的身體……變得跟你們一樣。”

  作為殺手來說,她還沒有殘忍到會殺掉小孩。與此同時,她也想繼續從事殺手的工作。

  一旦想到沒有達到兩個極端的自己實在是有些不冷不熱,她就會打從心底裡感到不快。

  但是,即使如此她也沒有自殺的意圖。這樣的她顯得更加不冷不熱——

  所以她認為,至少要讓身體的溫度消失。

  不過,在化為殭屍、失去體溫的現在,她考慮的事也沒有區別。

  氣溫超過了36度,跟體溫相同的溫度包圍了這具屍體的身體。

  在這樣的空氣中——殺手在心中低喃著同樣的一句話——為了完成下一次工作,她開始檢查電腦中的郵件。

  僅僅是為了——

  從世界中剝奪體溫——

  這一個目的。

  ——啊啊,啊啊,不冷不熱。

  《The Don't of the Dead》——完

  間章3 無理由還魂

  ○月○日 雨 體溫和氣溫同步 別人的體溫也一如既往地噁心

  到今天為止,他們來到這個家已一星期了。

  飲食只要補充最低限度的水分就行,但是也能進行普通的進食。據他們說是可以讓胃和腸子以擬態的方式,像活著的時候一樣蠕動。可以用自己的意志來調節這一點,還真是了不起呢。我也有那樣的機能嗎?

  因為他們沒有名字,之前彼此都是用“你”來稱呼。雖然是讓人無法理解的習慣,但是仔細想來,當時我也沒有問過少年的名字,所以在這一點上是彼此彼此了。

  也許是我一開始就想解決掉那個少年——所以,才沒有必要知道他的名字吧。

  不過,想要繼續生活下去的話,為了方便還是要考慮一下的。

  我的名字是“白”,弟弟們的名字則是“紅”和“藍”。既然是這樣,因為少年是灰色,所以叫“格雷”(Gray),少女是彩虹色,所以叫“萊茵”(Rain)。(一開始想叫黑和綠,或者金和銀,遭到他們的強烈反對之後,就變成了這樣的結果。)

  總之,以起名字為契機,我也聽他們講了很多——

  雖然我也不是特別在意,不過還是漸漸地知道了他們的過去。

  “他們”誕生於中國某個大都市附近的山嶺地帶。

  雖然現在已經可以說一口流利的日語,但是他們並不是用病毒、殭屍、或伏都教(註釋:非洲、西印度群島等地的一種土著教。)的秘術製造的殭屍,從我們的感覺來看,應該更接近於“殭屍”(註釋:這裡的殭屍不是英文的zombie,而是中文的“殭屍”)。我小時候對那種電影裡穿著黑色服裝,不停蹦跳的殭屍印象很深,他們的手腳似乎不能彎曲。(當我問起這件事的時候,他們就解釋說“我們跟那種殭屍不同,不僅僅是中國,還包容了日本和東歐等地的技術”,不過在我看了那個電影系列之後,就把在中國誕生的、可以動起來的屍體全部當作了“殭屍”。)

  另外——關於他們,比起說是誕生,倒不如說是被生出來、製造出來、甦醒過來比較恰當。

  那是被稱作道術則有些過於邪門歪道的法術(我對道術並不瞭解,但是他們本人是這麼說的。他們講過把屍體當成神器這樣那樣的細節,因為我沒什麼興趣,就左耳朵進右耳多出了。)用書籍上都沒有記載的秘術和仙術的結晶,總算超越了“術”,達到了“法”的一種形式。

  將還在成長的孩子們搶走,施以特殊的處理——奪走他們的靈魂。

  在那之後,將多人的靈魂不斷煉成,再讓煉成的靈魂寄宿在小孩的空殼裡,就能讓原本死掉的肉體復甦。

  通過觸犯禁忌、違背法理、奪人性命製造出來的“他們”,到底是為何而存在的?

  答案非常簡單。

  也許這就也是一種悲哀吧。讓他們誕生的那些人可以說是收藏家、工匠,也是鬥雞師。

  沒錯,他們就是鬥雞。

  術士們為了製造出更好的人偶而互相競爭。

  用現代的方式來講,感覺應該類似於讓遊戲中培育出來的角色對戰吧。不,倒不如說就是這樣沒錯。

  讓被自己復甦的屍體互相戰鬥。這種做法會被稱為邪法,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吧。

  因此,他們就是這些製作者一手做成的一流鬥雞。

  在這些死靈使之中最為優秀,也是最為觸犯禁忌的就是他們兩個,而這兩個人分別擁有不同的製作者。

  總之,只是聽起來,他們兩個就是旁門左道的產物。

  在他們擺弄屍體的時候,看起來完全就是異常的人,但是他們在其他國家也玩過各種各樣的屍體——似乎是在收集靈魂。所以他們做這件事的範圍本來就是全世界。

  兩位術士總是會讓自己復甦的死者同道互相戰鬥,比拼智慧或外貌。我奪走的那枚戒指好像是讓屍體和靈魂固定在一起的觸媒,會對靈魂和肉體產生各種影響。只要有術士們的命令,即使是讓殭屍們遵從“把對方殺到只剩下頭部”的命令也不是不可能。

  但是,那一天——在彼此都是最高傑作的屍體人偶們的命運之日——

  格雷像往常一樣要和對方的人偶相互破壞——

  他第一次遇到了萊茵。

  他們是由帶有前世記憶的靈魂混在一起形成的混沌,不過仍然是隻有知識的孩子……其實,格雷想說的就是,因為注入靈魂的屍體是小孩,那些術士們收集的靈魂也大多是小孩,所以這件事可能也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格雷參與了創造者賦予他的決鬥,預定要和出現在他們面前的萊茵“相互廝殺”——但是,創造出少年屍體人偶的術士忽然使用戒指的力量對他說道。

  “你去偷偷地……殺了那個傢伙。”

  他所指的人是創造出萊茵的術士。

  也就是說,他們嘴上說是競爭優劣,實際上發自心底地憎恨著對手。又或者是他們本來就關係不好吧,這一點我就不得而知了。……也可能是為萊茵的優秀而傾心,因此想要搶走毫髮無傷的她,但這些只不過是我的猜測。我也稍微能夠理解他們熱愛屍體的心情,但是他們的理由跟我一定略有不同吧。

  總之,這的確是個非常簡單的暗殺計劃……比起簡單,其實更應該說是直接過頭的殺人計劃。

  但是,就在那時發生了出人意料的事。

  在比賽或者說決鬥開始的那個瞬間——格雷乾脆地衝向對方的術士,打算刺殺對方。他本以為萊茵會橫加妨礙,沒想到居然輕輕鬆鬆地殺了那位術士。當他放下心來回過頭時——

  他看到了萊茵也殺死了創造自己的術士。

  這兩位術士是真正的競爭對手,從腦子裡的想法到他們的命運都是。

  當時聽完了他們的講述,我不由得笑了起來。這是在開玩笑嗎。

  現在回想起來,我甚至覺得自己當初對他們做了不好的事。明天摸摸兩個孩子的腦袋,讓他們開心一點吧。

  看到這兩個人,我就會想起兩個弟弟小時候的樣子,這也會讓我不由自主地露出微笑。

  只是,這兩具屍體今後也會一直是孩子的模樣。

  那麼心靈呢?

  大概也會稍微成長一些的吧。

  所以,我希望他們可以幸福一點。

  因為無聊的理由無聊地擺弄著無聊死者的靈魂或屍體被無聊的傢伙復活又為無聊的理由而爭鬥,到死為止都在弄髒自己的雙手。

  而且,來到日本以後,他們找到的“樂趣”就是用無聊的方法對無聊的我暴露出種種破綻。

  所以,我希望至少從今以後,他們可以過上幸福的生活。(不過,他們已經死了,也許用希望他們繼續蠢動的說法更為正確。)

  思考這些事的我是否沒有成為殺手的資格呢?

  不過,我還是想讓他們成為我的助手,成為殺手的同伴。

  啊啊,啊啊,不冷不熱。

  今天我的心也一如既往地不冷不熱。

  感覺好惡心。

  ++

  寫到這裡,戴著白帽子的女性就靜靜地關閉了顯示器上的軟件。這並不是網上的博客,而是免費下載的日記本軟件。

  涉及到工作詳情的日記本在她被逮捕的時候,會成為重要的證據吧。但是即使如此,她也毫不在意。

  反正她的電腦沒有聯網,如果遇到了電腦被沒收的情況,那時警方應該早已掌握了其他證據——就算是因為意外讓其他人看到也沒有關係,這就是過著冷淡人生的她的想法。

  ——不過,讀了我最近的日記,倒是有點像在寫小說。

  被殭屍群圍困,遇到殭屍使的少年少女,還有自己也變成了殭屍的事——

  詳細記錄了這些事情的日記,讓她靜靜地露出了苦笑。

  寫完了昨天的日記,她的肌膚被從窗外射入的陽光暖暖地包圍了。

  不過,她好像很討厭這一點,明明是在室內卻還戴著帽子。在片刻的猶豫之後,她迅速地拉上了窗簾。

  想要喝茶的她回頭看向室內,這裡有些空空蕩蕩的微妙氛圍讓她感到了些許寂寞。

  ——這麼說來,那兩個人……今天在幹什麼?他們說是會晚點回來,不過……

  ——我記得好像是去了多摩湖還是狹山湖那邊……

  ——難道是要去遊樂園玩嗎?

  ——想到那副場景,我都有點想要微笑了。不過還是算了吧。

  ++

  多摩湖畔

  這裡是周圍被優美的自然景觀所包圍的狹山湖。

  它也被稱作山口蓄水池,是東京為了開拓水源在昭和時期建造的人工湖。

  南側還有兩個用堤壩隔斷的兩個蓄水池,通稱“多摩湖”。

  這邊的蓄水池分為村山上蓄水池和村山下蓄水池,從大正時期一直建造到昭和時期。

  雖然距離只差一百米左右,但是多摩湖按照位置被劃歸為東京的湖,而歸屬埼玉管理的狹山湖與前者之間設置著縣界線。

  兩者的排名都是日本人工湖的前一百名,因此這裡也是所澤市為數不多的著名觀光地點,周圍設有棒球場、遊樂園和很多現在已經停止營業的娛樂設施。

  另外,湖周圍的景色要屬狹山湖那邊的自然風光更濃郁一些,因此去那邊遊玩的人絡繹不絕。

  現在多摩湖的東側因為施工而抽光了水,但是其他蓄水池都在廣闊的藍天下倒映出與市中心完全不同的所澤風光。

  在通往湖畔的寬闊漫步道上,兩個孩子親密地手拉著手。

  “就是這裡呢,萊茵。”

  “是啊,格雷。”

  “萊茵覺得是哪個湖?”

  “誰知道呢……要是在這前面的話,就兩邊都不算了呢。格雷也這麼認為吧?”

  互相稱呼彼此姓名的人是身穿灰色外套的少年和穿著彩色服裝的少女。

  被白衣殺手賦予了名字的他們也許是很高興吧,總是超出必要地說著彼此的名字。

  自己也曾多次得到假名,但是別人帶著善意給他們取名還是第一次。

  而且,這個人物還把可以說是家族證明,按照顏色取名的方式用在了他們的身上,這讓兩位有心的年幼屍體人偶開心得不得了。

  在得到名字的那一天——戴著白色帽子的殺手向兩人遞出了戒指。

  那是可以支配自己的性命,對他們來說比生命還重要的戒指。

  “既然給你們取了名字,我們就是家人了。想逃或是別的都隨你們喜歡。”

  殺手生硬地說完,就淡然地開始準備做飯。

  “嗯,如果對我有怨恨的話,想要報仇也是可以的。不過我會反抗。”

  殺手握著菜刀露出了淡淡的微笑,從她的眼中卻感覺不到絲毫殺氣或敵意。

  格雷和萊茵對望了一眼——

  最終,他們都幫殺手做起了晚飯。

  回想起那時的場景,兩人眺望著湖面,十分開心地交談起來。

  “是個好人呢,真白姐姐。”

  “是啊。”

  “跟我們最初的主人完全不同。”

  “……真是的,以前的事情還是別提了吧?只是回想起來就讓我想吐了。”

  少女把頭轉向一旁,她的身上沒有散發出任何體溫。

  而同樣沒有體溫,頭上戴著護目鏡的少年靜靜地笑著回答。

  “是啊……現在真白姐姐才是我們的主人。即使她把戒指還給了我們。”

  “我們可是第一次根據自己的意志決定一件事。”

  “是啊,所以……”

  格雷停頓了一下,眺望著寬廣的湖面喃喃低語。

  “今後,我們要在不會給姐姐添麻煩的前提下玩遊戲。”

  “同意呢。”

  說到這裡,她側耳傾聽著周圍傳來的“氛圍”。

  “果然很棒……在比湖底更深的地方,我感受到了非常優秀的靈魂。”

  “是啊……雖然我覺得是人類,但是好像有些不同……到底是什麼人的靈魂呢?”

  “而且人數還很多……恐怕是最近才死的吧……”

  少年和少女說著常人無法理解的對話,只是不停地笑著。

  “還有……萊茵你注意到了嗎?最近……城裡那邊也有一股強烈的氣息哦?”

  “是啊。而且好像從來沒有休息過,一直在移動的樣子……可能是憑依在車子之類的東西上了吧。”

  “要不要讓那個靈魂和這裡的靈魂打起來玩玩?”

  “……對格雷來說,這個主意可真不錯呢。”

  兩位屍體人偶開心無比地浮現起十足孩子氣的天真笑容——

  他們靜靜地感受著從湖底翻湧而上的靈魂躍動。

  ++

  ○月○日 補記

  對了,我又想起了一件事,所以還是記下來吧。

  我原本想讓格雷和萊茵說出他們不斷通過“遊戲”的方式讓屍體動起來的理由——

  然而,理由並不存在。

  提到遊戲,他們只知道讓自己甦醒的術士們教給他們的東西。

  於是,他們就說讓屍體動起來是唯一自發的娛樂活動。說不定比起打遊戲、打棒球、看電視或看漫畫還要讓他們高興。

  既然是這樣,我也沒有阻止他們的權利。

  不過,要是給別人增添了麻煩,那就另當別論了。

  死亡和靈魂——是我的“生意”,而那兩個孩子把這些當成了“玩具”。我們之間的差別僅此而已。

  但是,如果他們想要像我一樣殺掉別人——到那時,我就會在他們的臉上扇一巴掌,阻止他們的做法。

  把屍體當成玩具就行了。不過,殺人對於他們來說還是太早。

  至少現在是這樣。

  所以,至少在那兩個孩子成為大人之前,我就以監護者的身份照顧他們吧,但以後的事我也不清楚會怎樣。

  這是多麼的半途而廢啊。我真的很討厭這樣的自己。

  啊啊,死掉實在是太正確了。變成殭屍也太正確了。

  我的心靈是如此的不冷不熱——

  要是連身體都不冷不熱的話,老實說我無法忍受。

  啊啊、啊啊——不冷不熱。

  《柏木十字架的鮮紅之死》 再續

  柏木十字架的鮮紅之死 題材《戰隊英雄》

  雖然有些突然!你相信英雄嗎!?

  相信絕對正義的同伴嗎!?

  英雄!

  英雄!

  拯救世界的英雄!

  消滅惡勢力的英雄!

  幫助孩子們的英雄!

  有空的時候也會幫助大人的英雄!

  幫助小狗的英雄!

  幫助小貓的英雄!

  有時是為了孩子們的未來!

  有時是為了宇宙的和平而拼上性命!

  幫助除了惡勢力以外所有人的英雄!

  怎麼不拯救全體人類?必須選擇其中一方嗎?

  廢話!

  這是隻有不瞭解英雄的人才會說的蠢話!

  聽好了,比如只有一副解毒劑的時候卻有兩個孩子中了毒,只能拯救其中一個孩子時!

  即使如此還是把兩個孩子都拯救了,這才是英雄!

  正因為能夠做到才是英雄!

  英雄很帥氣!英雄很活躍!

  英雄追求努力!英雄追求友情!英雄追求勝利!

  英雄!沒錯!不夠!還不夠!

  這個世界的英雄還遠遠不夠!

  我再說一次,再說無數次!

  英雄!英雄!

  這個世界不夠完美的原因是?

  沒錯,英雄的人數還不夠!

  只要英雄夠多,世界就能順利運轉!

  英雄!英雄!

  你的心裡有英雄嗎?

  英雄!英雄!

  現在就開始大喊!提高音量!

  只要你喊出來就會有答案!為什麼!沒錯!

  因為英雄此時!就在!你的面前!

  “呃……”

  哦哦!你打算呼喚英雄了嗎?

  不過,想要呼喚英雄的話,還需要更響亮的聲音和更執著的信心!好啦,來吧!

  “嗯,我說啊,我的人生經驗比你還豐富一點,所以只送你一句話。”

  什麼事,大叔!大叔也在追求英雄嗎?

  “用這個方法,大概……該怎麼說呢。是不會被確認為精神病的。”

  ……

  “……”

  ……

  “你這樣子對判決一點好處也沒有。”

  ……真的嗎?

  “嗯,真的真的。真的不能再真了。不過,現在名義上只是逮捕,還不知道會不會起訴你。這本來取決於你的態度,但是現在老實說我認為很困難——不起訴。”

  不,對不起。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這只是一時衝動。請您原諒,刑警先生。

  “既然你肯聽話了,那就開始說正事吧。雖說你在醫院裡躺了幾個星期,在你總算能動的時候就說這個有些過意不去啊。”

  ……是。

  “……話說回來,你穿著那身紅色的裝束,戴著紅色的面罩,從高速公路上突然飛了起來,落在正在架於高速公路上方的普通道路上行駛的RV車,然後漂亮地落在了車裡的地板。人家的天花板可都凹了個大洞啊。”(註釋:RV車是Recreational Vehicle的簡稱,也就是休閒娛樂用的車,這裡所說的大型RV車是指有一個大型車廂的旅行拖車,車廂裡有完備的日常起居設施。)

  ……是。

  “一般來說,我們都會懷疑那輛車的車主。不過這次不會。在事前……我們接到了好幾起報案,說是在高速公路上疾馳的巴士上有個穿著紅色衣服的傢伙。但是,不知道為什麼跟那件事有關的舉報者後來都說‘不記得了’,所以也就不了了之……但是,在舉報記錄中,也有人在那時聽到了槍聲……我說,出現在巴士上的傢伙……就是你吧。”

  ……是。

  “那麼,發生了什麼?”

  ……不,在巴士遇到劫持之後,總部就得到了聯絡……然後怪人……啊,不,不對不對請您忘了吧!呃、呃……我也記不清了呢,那、那個是為了出席同好會表演而穿的英雄秀服裝,為什麼我會穿著那身服裝出現在那種地方,我也完全……

  “……我說你,該不會是磕過藥吧?”

  不、不不,不是的。

  我沒有嗑藥!

  酒也沒……啊,不,對了!酒!就是酒!

  我喝了很多酒,所以就醉了啊!所以,一定是因為這樣……才沒有記憶的,一定是!

  “……哼,是嗎。”

  不,哈哈,對不起。車子的修理費用我會靠打工掙回來的……

  “那麼,這個是什麼?”

  啊,那是——

  “一開始我還以為是玩具呢。這……是什麼?光線刀嗎?掛在你腰上的那個東西。”

  ……

  “這個呢,可以輕輕鬆鬆地切割鋼管。不管怎麼看都很有殺傷力吧?不,這種東西我不會用的啦,它到底是什麼範疇的危險物品,我會去跟檢察官探討的。可能會跟燃燒彈和電鋸之類的劃為同類吧。”

  ……哎……等一下……檢察官是怎麼回事?

  “總之,雖然不知道會起訴還是不起訴……不管怎麼說,短期之內你都要待在這裡了。請多指教。”

  ∞☆++★∞

  我的名字叫十字架!柏木十字架!

  也是殲滅部隊傑諾賽達的首領——名為紅的男人!

  ……這是我的本名。

  不過,我並不憎恨給我起了古怪名字的父母。

  倒不如說很感謝他們!

  誰讓名字就代表著身體!Name is body!

  我是掃蕩世間惡勢力的梆子和十字架!形象就是咔嚓咔嚓地弄響兩個十字架,讓大家嚴鎖門戶小心火燭!不光是火焰也能斬除邪惡……這就是我!(註釋:梆子在日文中是“拍子木”,跟“柏木”類似……至於梆子大家應該知道是什麼吧,想想那些古裝劇裡夜晚巡邏的公差就是了。)

  這次只是出其不意地被那位戰鬥員丟了出去,下次可就不會了!

  因為我是英雄!消滅所有惡勢力的英雄!

  英雄很強!因為英雄很強!

  ……結束了自問自答之後,我離開了警署。

  老實說,如果不像這樣進行確認,我就很難繼續做英雄。

  不過……也許我已經沒有做英雄的資格了。

  一個人搶先跑去解決巴士劫持事件,卻被區區一位戰鬥員給解決了。

  我好像是被那位戰鬥員拋到了高空,頭部落在了正在普通道路上行駛的RV車。實際上只被警察拘留了幾天,在那之前有半個月都處在失去意識的狀態中。

  城裡的風景和溫度都有了明顯的變化,這讓我對自己沉眠已久的事有了實感。稍微有點浦島太郎的感覺了。

  因為我沒有任何隨身物品,直到我恢復意識為止,警方都沒能跟任何人取得聯繫——而這也算是一種幸運。

  畢竟我也不知道“時鐘”的手下會不會出現。

  要是輕易暴露了身份,也會給總部的大家和我的朋友帶來困擾。

  不過……身份不明的我居然能夠平安無事地被釋放,真是太好了……甚至讓人有些不能認同。

  我摔下去的那輛RV車的所有者好像沒有提出受害申請書,不過我還是不明白為什麼自己要受到這樣的待遇。首先,把我丟出去的人是那位戰鬥員,不逮捕他才比較奇怪吧。

  我被釋放的第二條理由是在高速公路上看到我的傢伙只能做出“不記得了”的證言。恐怕是“時鐘”那些傢伙的情報操作造成的吧。沒有把我被逮捕的情報也一起覆蓋,恐怕只是因為想要給我製造麻煩。

  無論如何,我獲得了自由……那麼,我還要繼續做英雄嗎?

  老實說,我不認為自己可以打贏那位戰鬥員。

  如果是輸給“時鐘”的新型怪人我還能理解。

  那位戰鬥員到底是什麼人?

  這件事有必要儘快跟博士他們商量……不過,一想到要回到總部,我的心情就很沉重。

  究竟其他人還能接受我嗎?

  先不論博士了……我跟其他四人向來脾氣不和。

  藍、黃、綠、粉。

  他們的關係好得就像是有著真正的靈魂羈絆。如同大腦相連一般,他們的團隊合作是和諧如一的。

  但是,只有我處在圈外。雖然表面上不會說出口,我感覺他們的內心深處根本不認同我。

  我以為自己可以憑藉一個人的活躍獲得他們的認同,所以才搶先出發,最後造成了這樣的結果。

  被警察逮捕之後,武器也被沒收,我該找什麼藉口呢。因為沒有別起訴,所以警方說之後會送到我家……但是,比起等待武器被送回公寓,我認為還是儘快報告比較好。

  切換戰鬥套裝和私人服裝的手環也還給我了。

  後來出現了一位看起來像是所澤警署大人物的男人,他說“算啦,在這個城市裡也不算什麼稀奇的事”,這句話讓我有些在意。

  不過,現在比起這些……還是先考慮回到總部以後該找怎麼解釋吧……還有,要向被我弄壞RV車的那家人謝罪才行。我打聽了他們的住處,至少要為沒有遞交受害申請書這件事而道一聲謝。

  ……可是,我該如何謝罪?雖然把我丟出去的人是戰鬥員,但是我必須為自己的軟弱負責也是事實……

  我懷著陰沉的心情,離開了與航空公園相鄰的所澤市政府機關大道。

  ∞☆++★∞

  讓我進一步陷入絕望的是——總部的現狀。

  情況其實很簡單。

  總部……不見了。

  這裡沒有絲毫被破壞的痕跡。

  應該說是毫髮無傷,完好無損。與我聽說了巴士劫持事件後立刻飛奔而出的時候相比,沒有絲毫區別。

  只有一點不同——沒有人的氣息。

  “怎麼回事啊……喂……喂!有沒有人在啊!”

  不安的我來回奔跑,大聲呼喊,但卻沒有人回答。

  這裡是狹山湖旁的森林深處,一棟外觀有如博物館的建築物。

  我應該不會認錯,森林裡應該不會有好幾座擁有同樣外觀的建築物。

  照這樣說來……大家……大家都去哪裡了?

  入口已經堆滿了落葉,感覺已經有很多天都沒有人出入了。

  難道我被遺棄了嗎?

  不想相信。不過,畢竟是一次嚴重的失敗,自己也許會被炒魷魚吧……

  ……炒魷魚是什麼啊。

  我、我!我不是被選擇的人嗎!?

  不是成為英雄了嗎!?

  成為了那麼憧憬的英雄!從年幼時起就一直憧憬的英雄!

  所以、所以怎麼會有這種待遇!又不是公司,炒魷魚算什麼啊!

  ……不,等等……等等!

  可能是大家遇到了什麼情況!

  沒錯,一定是這樣的。武斷地認為自己被炒魷魚了……我到底在說什麼!

  振作一點啊!我!英雄怎麼能在這種情況下懷疑同伴!

  冷靜地想一想,大家遇到了什麼情況才比較正常吧!

  我果然……對自己沒有自信嗎?

  我果然……不應該成為英雄嗎?

  那時戰鬥員所說的話在我腦中浮現。

  “……你是蠢貨嗎。是想……害死小鬼們嗎?”

  那位戰鬥員說的沒錯……

  就是因為我貿然衝進去,那些傢伙才會把子彈射向孩子們……

  保護孩子們的行為,卻讓孩子們更危險了嗎?

  ……不,不對。

  保護孩子們的行為?怎麼可能!我只不過是為了顯示自己的力量才衝向那輛巴士的,不是嗎!

  完全沒有成為英雄的資格……

  為什麼這樣的我會站在傑諾賽達的首領這樣的立場上……

  想到這件事的瞬間,我的頭部產生了一股鈍痛。

  那是後腦勺被用力收緊的感覺。難道是緊張性頭疼嗎。

  ……最近好像經常頭疼。

  是我的錯覺嗎。

  ……

  ……

  ……

  錯覺吧。

  我是什麼人?

  沒錯!我是英雄!

  我的名字叫十字架!柏木十字架!

  也是殲滅部隊傑諾賽達的首領——名為紅的男人!

  ……這是我的本名。

  不過,我並不憎恨給我起了古怪名字的父母。

  倒不如說很感謝他們!

  誰讓名字就代表著身體!Name is body!

  我是掃蕩世間惡勢力的梆子和十字架!形象就是咔嚓咔嚓地弄響兩個十字架,讓大家嚴鎖門戶小心火燭!不光是火焰也能斬除邪惡……這就是我!

  這次只是出其不意地被那位戰鬥員丟了出去,下次可就不會了!

  因為我是英雄!消滅所有惡勢力的英雄!

  英雄很強!因為英雄很強!

  我低喃著經常重複的自問自答,暫且離開了這個地方。

  沒錯,我是英雄。

  英雄是不會在意瑣碎小事的。

  所以我會毫不猶豫地趕往下一個目的地。

  ……

  ……?

  有哪裡不對勁……我一瞬間產生產生了一種不協調感……頭越來越疼了,還是以後再考慮吧……

  沒事的啦,一切都會順利的……因為我是英雄……

  ∞☆++★∞

  所澤某處

  被我弄壞RV車的那家人似乎就住在這附近。

  但是,這一帶的電線杆等標誌物上沒有寫明地址,想要搞清楚具體是哪一家十分困難。

  正當我走投無路的時候——從道路轉角的公寓旁邊傳來了一個聲音。

  “啊,在這在這。真是的~庫拉里塔斯,我還以為你去哪了呢!”

  一般說來,這只不過是跟城市噪音一樣,根本不會挺入耳中的聲音。

  但是,那個聲音……用陳舊的修辭來形容,就是很美……沒錯,只是很美。

  我不由得屏住呼吸,走向聲音響起的方向。

  於是,奇妙組合的男女出現在我的面前。

  一位東洋少女。

  一位高大的黑人男性。

  一位瘦弱的白人男性。

  我還是第一次在這座城市裡見到這樣的組合,他們到底是哪裡的人呢?

  我靜靜地觀望著他們的樣子,而東洋少女忽然說道。

  那是剛才深深印在我心上的聲音。

  “真是的啦~我都說交給公司就行了,特意強調想要跟針山先生當面溝通的人不就是庫拉里塔斯嗎?這樣偷懶可不行哦!”

  啊啊,真是太美好了,這個聲音……簡直沁人心脾。

  ……嗯?

  針山?

  剛才她說了針山吧?

  我心中的疑問自然沒有傳達給他們,三人組匆忙地走向了道路前方。

  公寓的圍牆裡有一位正在目送他們的男人,不過他可能也是被少女的聲音奪去了心神。

  不過,我是以完全不同的目的……追在了他們的身後。

  最後,三人組走向庭院較大的一套房子——越過那道圍牆,我看到了裡面的大型RV車。

  啊啊,啊啊,沒錯,果然沒錯。

  看到停在車庫裡的大型RV車和大門上的名牌,我總算確信自己來到了目的地。

  黑色的名牌上有幾個清晰的白字。

  針山真吉。

  沒錯,不會錯的。

  這裡的居民——就是被我壓壞的RV車車主。

  ∞☆++★∞

  “哎呀,哪裡。不用這麼客氣。”

  “那個……真的很抱歉。”

  在按響門鈴後出現的人正是車主。

  名叫針山真吉,戴著眼鏡的男人——有著一張不會被任何人憎恨,也不會被任何人討厭的面孔。

  那是應該被稱為“沒法討厭的臉”,不含絲毫會被人討厭的要素。

  看到他露出了溫柔的笑臉,我稍微放下心來,深深地低下了頭,說出道歉的話語。但是——

  “啊啊,沒事啦沒事。多虧了小夏的魔法,車子已被輕鬆地修好了。”

  “?”

  “啊,不好意思,我自說自話了。總之,看來您的傷已經治好了。”

  “不,那個……真的非常感謝。”

  剛才他好像說了魔法這兩個字?

  還是我聽錯了呢……

  無論如何,車庫裡那輛車的天花板已經完全修復,如果沒有花錢的話,我的罪惡感也會稍微減輕一些。

  不過,我還是要道歉。

  是不是應該由我為什麼會從天而降說起呢……

  糟了,這件事我完全沒有考慮過。因為醉酒了——這樣的理由他們能夠接受嗎?……不,現在要是撒謊也會讓我過意不去……

  正在我為了這件事而煩惱,陷入了沉默之時,玄關裡面的走廊傳來匆匆忙忙跑過來的腳步聲。

  “爸爸!爸爸!”

  “喂,神夜,沒看到我們有客人嗎?快點把茶水端給木靈姐姐他們……”

  出現在玄關的人似乎是個小學生男孩。

  我回想起巴士劫持那件事,胸口不禁揪成了一團。

  啊啊,作為一位英雄,我必須守護這些孩子的未來……但我還處在今後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的無奈狀況中……

  正當我在腦中不停埋怨的時候——

  少年沒把父親的話聽進去,只是雙眼熠熠生輝地說出了出人意料的話。

  “爸爸!這個人是正義英雄哦!?”

  “!?”

  聽到少年的話,我的心臟都差點停跳了。

  什麼……?這是怎麼回事!?

  “喂,神夜!不可以的哦,英雄現在還要隱藏身份,要是被邪惡組織的人聽到,會給他添麻煩的吧?”

  “!?!?!?”

  看著自然而然地給出回應的針山先生,我越來越混亂了。

  這是怎麼回事?他們……知道嗎?

  ……不,等一下……

  這麼說來……我難道是穿著那身紅色的戰鬥裝被送去醫院的嗎?

  雖然過一段時間就會自動解除,不過……我醒過來的時候,好像已經穿著醫院的病人服了。

  那身衣服就跟以前電視劇裡面出現的“正義戰隊”的隊服很像。對於從孩提時起就很憧憬英雄的我來說,只是毫無疑問地把它穿在身上……

  是嗎!所以我說自己要參加英雄秀矇混過關的時候,刑警才會覺得我在開玩笑。

  話說回來,也不會有人輕易地相信“正義英雄”的存在吧。

  “哎,嚇了我一大跳呢。車子忽然誇張地晃了起來,穿著紅色服裝的你出現在車上……哎呀,一開始我還以為是鮮血,嚇得可不輕呢。”

  “呃,那個……是這樣的,當時我是去參加英雄秀……”

  “但是,你是英雄吧……幸好是這樣!一般人如果受了那種程度的傷可就麻煩了啊。”

  “……”

  “吶吶!大哥哥在跟什麼戰鬥!?宇宙人?惡魔!?地底人!?”

  ……咦?

  怎麼感覺……他們相信了……?

  他們好像真的把我當作是“正義英雄”,眼睛也在閃閃發光。

  “呃,那個……”

  “不,很抱歉。你一定是不能向別人暴露身份吧?我們什麼都沒問,也什麼都沒發現。這樣如何?”

  “……”

  ……在這種場合下,我該回答什麼?

  天真無邪的聲音對陷入混亂的我說道。

  “吶吶,既然是正義的同伴,難道是將馬哥哥和瑪雅姐姐的熟人嗎?”

  被稱作神夜的少年提出問題——

  而我不知道他在說些什麼,進一步陷入了混亂。

  沒錯,我是英雄。

  是英雄……

  啊啊,頭疼。

  又頭疼了……

  頭疼……

  ∞☆++★∞

  幾分鐘後

  在隔壁公寓的陰影處,有兩個人偷偷觀望著柏木十字架從針山先生家離開的樣子。

  看起來像是高中生的兩人遠遠地注視著一臉混亂的男人,開始竊竊私語。

  “好像確實……有股氣息呢,那個人。”

  “是吧?不過……不太一樣啊,那個人不是‘光島’的人。而是真正的——人類。”

  “但是……這是怎麼回事呢,我偶爾也會感覺到類似的氛圍……”

  “是啊。對了,跟那個很像。”

  “那個是指?”

  聽到少女的疑問,少年也露出了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又說出了他的感覺。

  “跟小夏拿的魔杖……稍微有點像呢。”

  ∞☆++★∞

  傍晚 某公寓

  “時平同學!時平同~學~”

  身穿私人服裝跟希爾克一起購物歸來的時平有紀在公寓的入口被一個熟悉的聲音叫住了。

  “你、你好啊……怎麼了,神夜?”

  看到同班同學針山神夜的身影,“時鐘”的首領“一日暴君”時平有紀的臉上浮現起笨拙的笑容。

  一般來說,有紀會在自己和同學之間拼命地製造障礙。

  大多數學生都會害怕有紀的態度而不敢靠近,但是也有幾個小孩冒冒失失地突破了這層障礙。

  針山神夜是他們中的代表人物,女生銀島夏也經常主動對有紀說話。

  因為有紀通過戰鬥員讓神夜的父親為“時鐘”做了標誌的設計,因此不想對他做什麼壞事,雖然考慮過利用自己的能力操縱神夜的人格,但是先不提篡改記憶了,對同班同學進行人格操縱還是讓他下不了手。不過,或許是有紀本人沒有注意到,自己也可能是在享受這種狀況。

  “吶,明天有空嗎?”

  “哎……不……明天是週日……所以有倒是有啦……”

  其實他還有找到毀滅組織的“正義英雄”這個目的,但是他沒法找出合適的藉口,自己也不會親自去找人,所以就不由自主地給出了這樣的回答。

  聽了他的回應,神夜一臉開心地伸出雙臂,提出了邀請。

  “明天呢,我要跟爸爸一起去西武圓,時平同學也一起來吧!”

  “哎?”

  西武圓是指所澤市的西南方——與西武巨蛋相鄰的西武圓遊樂園。

  看著因為疑問而皺起眉頭的有紀,神夜露出了天真無邪的微笑。

  “難得你搬到這裡,我們一起去慶祝吧!媽媽會做很多便當,所以你不帶也沒關係的哦?而且,兩點以後還有英雄秀呢!”

  “不,那個……小學六年級還看英雄秀,有點……”

  在思索該如何拒絕的有紀身後,希爾克面帶著柔和的笑容開口說道。

  “哎,那不是很好嗎?有紀,一起去也可以的哦?”

  “……!”

  在普通人面前,希爾克暫且成為了“收養父母去世的有紀的表姐”。雖然說話的時候稍微有些生硬,但還是很有希爾克的風格。有紀把仇恨的目光射向了她。

  “太好了!那就一起去吧!”

  “唔……但、但是……”

  就算平時會在自己和別人之間構築厚重的牆壁,但是牆壁一旦被突破,也會變得異常脆弱。

  即使如此,有紀還是竭盡全力地想要拒絕,而神夜繼續興奮地說道。

  “還有啊!還有呢……雖然被叮囑說是秘密,但我還是特別優待地告訴時平同學吧!”

  “什麼?”

  神夜的聲音難得變得這麼偷偷摸摸,有紀在覺得可疑的同時,也把耳朵靠了過去。

  於是,傳入他耳朵的話語是——

  “還有啊,絕對絕對要保密哦!那個那個,明天還會來一個大人……那個人……其實……是正義的同伴!”

  “……哎?”

  “好像是會出現在電視中,變身以後和邪惡組織戰鬥的……正義英雄哦!”

  “跟真人一起看英雄秀,你不覺得讓人超期待的嗎!?”

  ∞☆++★∞

  夜晚 所澤某處 公寓

  啊啊,頭好痛。

  頭疼。

  為什麼會這麼疼呢。

  離開針山先生家,我的頭部就開始異常地疼痛。

  契機……

  是有……契機的。

  在那段短短的對話最後,我對他們父子說的是……

  “那個……你們真的相信我是正義英雄嗎?”

  “嗯?不是嗎?”

  “不,那個……”

  看著為難地低下頭的我,針山先生露出溫柔的微笑說道。

  “不,對不起。我的朋友中也有忍者、魔王、龍和魔法少女這些形形色色的個性人物……像你這樣可以變身的人也認識三個。”

  “……”

  “看到你乘上救護車的時候,身上的衣服自動地替換為現在那身……我就明白了,這件事絕不尋常。”

  我該回答什麼才好呢。

  對方說的話我無法理解。

  龍?魔王?魔法少女?這到底是在開什麼玩笑啊?

  應該不是玩笑話吧。我腦內的混亂喚來了新的混亂,我的心也充滿了困惑。

  在這種精神恍惚的狀態中,少年活力四射的聲音忽然傳入我的耳中。

  “吶吶!大哥哥為什麼要成正義的同伴呢?”

  “喂,神夜!是‘要成為’才對吧?……對不起,這孩子的好奇心太重……是對他太過放任的我管教不當。”

  我沒有把針山先生有些跑題的道歉真正地聽進去。

  因為我的腦內已經被少年剛才提出的問題造成的漩渦支配了。

  “哎……我?”

  剛剛張開口,我的後腦勺就變得沉重起來。

  “我……”

  是啊……沒錯。

  頭好重。頭很沉重……但是還能思考。

  越是思考就越是頭疼,不過知道這一點的時候已經遲了。

  被普通人……提出這樣的問題……我才發覺。

  忽然想到。

  ……咦?

  我,為什麼,從什麼時候起……

  為什麼我會想……成為英雄的呢?

  我是什麼時候變成了傑諾賽達的一員?

  而且……殲滅戰隊傑諾賽達是什麼?

  到底是什麼團體?

  選擇隊員的基準是什麼?

  戰鬥的目的是什麼?

  為什麼要和“時鐘”戰鬥?

  這個不可思議的手環設備是什麼?

  那個被警察沒收,類似於光線刀的武器又是什麼?

  為什麼我會有這麼疑問?

  我的記憶……應該沒有消失。

  最為奇怪的是……為什麼……為什麼我之前都沒有想到這些最基本的疑問?

  警察也沒把我當成正義的同伴看待,而是認為我的頭腦有問題,所以我才沒有覺察到……

  在像這樣被別人提問“為什麼要成為正義的同伴”之前,我都沒有想到這些疑問。

  為什麼?

  為什麼?

  我的腦漿無法理解!

  不……這麼回想起來,我自己也曾想起那些疑問。

  但是,每當遇到那種情況,我的頭疼就會變得很嚴重……

  我的腦海中總是在重複的臺詞。

  “我的名字叫十字架!柏木十字架!

  也是殲滅部隊傑諾賽達的首領——名為紅的男人!

  ……這是我的本名。

  不過,我並不憎恨給我起了古怪名字的父母。

  倒不如說很感謝他們!

  誰讓名字就代表著身體!Name is body!

  我是掃蕩世間惡勢力的梆子和十字架!形象就是咔嚓咔嚓地弄響兩個十字架,讓大家嚴鎖門戶小心火燭!不光是火焰也能斬除邪惡……這就是我!

  這次只是出其不意地被那位戰鬥員丟了出去,下次可就不會了!

  因為我是英雄!消滅所有惡勢力的英雄!

  英雄很強!因為英雄很強!”

  ……一字一句都完全相同的話像是在讓我不必思考……不,不對,是不能思考。想到這裡,我就不由得很不安!

  在我思考這些事情的時候,也會感覺到身體不再像是自己的……

  我發現自己好像隨聲附和了還在繼續說著什麼的少年。

  “哇!太好了!爸爸,我等一會去邀請時平同學哦!”

  “……哎?”

  “不,這樣做真的好嗎?”

  “呃、呃……您是指什麼?”

  “哎?不……所以說,我有幾張多餘的門票,明天要陪兒子一起去西武圓……如果願意的話,想請你一起去……不好意思,這樣果然還是會給你添麻煩的吧?”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雖然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要對初次見面的陌生人,而且還是今年已經21歲的我提出邀請……不過,現在是做這種事的時候嗎?難道我不是應該越早越好地找到同伴嗎?

  我的臉上一定浮現起了迷茫的表情吧。針山先生的兒子以不安的聲音對我說道。

  “哎……不行嗎?……其實不行嗎?”

  少年的表情很是寂寞,只是用他那單純的眼眸目不轉睛地盯著我。

  好強的罪惡感。

  雖然我對自己的存在還有疑問——但是,只有這一點是確定的。

  我絕對不想成為會讓孩子們哭泣的大人。

  從孩提時起,我就這樣對自己發誓。

  所以,我才憧憬英雄。

  不能讓孩子哭泣。

  這個世界就該存在著英雄。

  什麼人!是什麼人讓面前這位單純的少年露出瞭如此悲傷的表情!

  是我嗎!?

  “我會去的,這是當然的啦!因為我可是超喜歡遊樂園的啊!”

  等我回過神來,自己已經笑容滿面地看向了少年。

  “哎,真的可以嗎?我本以為你還有其他的計劃。”

  “看到孩子們開心的笑臉……這就是我的計劃!”

  “好帥!”

  於是,我就趁自己的頭疼緩和一點時,平安無事地回答了家中。

  我的選擇是正確的嗎?

  ……啊啊,沒錯。

  一定是正確的。

  我是英雄。

  為了孩子們的笑容而生,為了孩子們的未來而死。

  沒有必要猶豫。

  無論自己是什麼人,我……只要考慮孩子們的幸福就行了!

  不過,還是有一件事讓我很在意……

  我在心中用力點頭的瞬間,頭疼稍微緩和了一點——

  不過……這跟我的疑問有什麼關係嗎?

  啊啊,啊啊,不行了。

  想起疑問的瞬間……我的頭又疼了。

  但是,看到那位開心得又蹦又跳的少年,事到如今我也不能說不去了。

  於是——我一夜未眠地迎來了天亮。

  ∞☆++★∞

  星期天 中午11點 西武圓遊樂場

  人好多,我的感想只有這麼一句話。

  星期天的遊樂場里人多得出乎意料,所以才能輕鬆地掩蓋一個有些不同尋常的異常點。

  這個異常點就是一把年紀的我正板起面孔坐在椅子上。

  今天下午兩點好像有一場英雄秀。聽說是現在電視上播放的《獄警地獄戰隊》……不過老實說,讓我看這個還是有點奇怪呢。

  在我懷著複雜的心情胡思亂想時,孩子們正天真爛漫地閒談。

  “吶吶!小夏,快看!富士山好清晰哦!”

  “哎~不會噴火嗎?”

  “……不要說那麼危險的發言,銀島。”

  這裡是遊樂場裡最高的建築物——旋轉塔。

  在緩緩地旋轉,距離地面高達80米的瞭望臺中,我看向身旁嘰嘰喳喳的孩子們。

  一個是針山先生的兒子神夜。

  他的手裡正舉著一臺望遠鏡,逐一享受著從高空看到的風景。我想他應該算是現在的孩子裡尤其有“孩子味”的少年吧。

  說出會不會噴火這句話的是一位眼鏡少女……她似乎被稱為小夏,到底是個怎樣的人呢。黃綠色的頭髮和藍色的眼瞳,頭上還頂著一隻好像在蠕動的螳螂玩具,那是我的錯覺嗎?

  最後一人是表情冷淡,看起來相當成熟的少年。他被稱為時平,是個很奇怪的名字。

  ……從剛才起他就偶爾會怪怪地瞥我兩眼……不過,畢竟除了針山先生,我是這裡唯一的大人,也難怪他會懷疑我是什麼人。雖然暫且解釋說是針山先生的熟人,但我還是在內心祈禱自己不必說明詳細的來歷。

  “大哥哥平時都做些什麼呢?”

  我剛剛祈禱完畢,對方就忽然拋來了這個問題。

  時平君毫無預兆地問起我的來歷,我倒是希望他能像個孩子一樣看看窗外。

  人生真是不如意事常八九啊!

  啊啊,這個世界果然沒有神。

  所以才需要英雄……!

  ……不是像我這樣沒有資格的英雄……而是擁有萬能力量的真正英雄。

  睡眠不足的我隨口回答說“流浪漢啦”,便抬頭看向窗外——

  就在這時,異常發生了。

  窗外的遠處——好像有什麼東西正在發光。

  “咦?吶吶,神夜同學,那是什麼啊?”

  “嗯?怎麼了,小夏?”

  “看那邊……好像有東西在發光……”

  在南方。

  在多摩湖的方向,我也看到了光亮。

  ……爆炸?

  不對,那到底是什麼……?光……帶……

  難道……

  那個難道是……

  “抱、抱歉,可以借我看一下嗎?”

  “嗯,好呀!”

  我借了神夜的望遠鏡,透過鏡片看向發出光亮的地方。

  彩虹色的光芒已經消失了——但是,在因為施工而抽乾了水的多摩湖,暴露在外的湖底處湧現出很多蠢動的人影。

  至少有十幾個人吧?除了身穿黑衣的傢伙,還有一個跟人類的外觀有些不同,服裝是豔麗的淺桃色。

  那……難道是!

  “時鐘”的怪人和戰鬥員……!

  在我的腦海深處,當時的……巴士中的情景復甦了。

  雖然全身都在戰慄,但我的心中還清晰地保留著疑慮。

  “神夜,剛才的光……”

  “哎?”

  “你怎麼看?”

  我提心吊膽地問道——少年一臉不可思議地抬頭看著我。

  “十字架哥哥,你說什麼光?怎麼回事?……咦,我是什麼時候把望遠鏡借給哥哥的……”

  “……!”

  剛剛才看到的事……就不記得了?

  被稱作小夏的女孩,被稱作時平的少年,還有針山先生,都一臉訝異地看著我。

  他們就像是完全沒有注意到剛才的光。

  不會錯的。雖然反應如此迅速是有點少見,但這一定是時鐘的精神操作給周圍帶來的影響。

  我們“傑諾賽達”的成員似乎可以防禦這種催眠電波(?)。

  現在不該待在這裡。

  我要儘早趕到那個地方!

  如果“時鐘”的戰鬥員們出現在那裡的話!

  剛才那道彩虹色的光應該就是傑諾賽達放出的光線!

  也就是說,也就是說,其他四個人都在那裡戰鬥!

  我輕輕地移動望遠鏡,為了確認同伴的身影而雀躍不已。

  啊啊,找到了……!

  傑諾賽達的大家……!不會……

  錯……

     ……的……

          ……咦……?

  展望臺已經開始下降,現場的狀況從我的視野中消失了。

  在我們抵達地面之前,我沉默了片刻,但是——

  “對不起,針山先生……”

  回過神時,我從肺部擠出了空氣,用不含感情的聲音說道。

  “我忽然想起自己還有事情要辦。”

  我用望遠鏡——看到了不該看到的東西。

  在展望臺的大門打開的同時,我竭盡全力地對針山先生他們露出了笑容。

  “我很快就回來……不過,如果回不來的話,就忘了我吧!”

  ∞☆++★∞

  旋轉塔的可動型展望臺剛抵達地面,名叫柏木的男人就留下一句意味深長的臺詞跑掉了。

  “對不起,我很快就回來……不過,如果回不來的話,就忘了我吧!”

  神夜驚訝地張大了嘴——但是,最終他倒抽了一口氣,向身旁的父親大聲說道。

  “對了!一定是在上面看到了壞人吧!是去打倒他們的!”

  “哎哎!?那個人真的是正義英雄嗎!?”

  “怎麼可能嘛。”

  坐在眼鏡少女頭頂的綠色物體反駁著驚訝的她。

  ——那隻螳螂玩具到底是什麼……?

  注視著他們的有紀一邊想著,一邊從胸前的口袋裡取出手機。

  看到那部最新型的手機,神夜圓睜著眼睛詢問父親。

  “啊,時平同學的手機!真好啊真好啊!喂,爸爸,我也——”

  “如果你像時平君一樣懂禮貌,我就買給你。”

  ——那大概永遠都不可能吧。

  有紀在內心苦笑著,向針山先生低下了頭。

  “不好意思,我想給表姐打個電話……”

  “啊啊,去吧。”

  針山先生毫無疑慮地目送著有紀,而有紀再次向他低了下頭,便轉身離開。

  “……這樣做真的好嗎?”

  話筒那頭傳來了花螳螂怪人希爾克的聲音。

  “嗯……那個人果然也是‘戰隊’的成員……”

  “沒想到會是對方主動現身……”

  “……是啊。我也沒料到這種情況。”

  時平有紀用大人的口吻說完,咯吱一聲咬緊了牙關。

  他們本來打算在附近引發爆炸之類的事件,觀察柏木十字架這個男人的舉動。

  但是,從結果上來說——大家剛剛來到多摩湖,就被名叫“傑諾賽達”的戰隊襲擊了。

  “我再問一次……大家都沒事吧?”

  “嗯,差不多吧……不過,他們發現No.37564先生也在時,就在耀眼的光芒中逃走了。”

  “總之,大家沒事就好。至少通過調查那個名叫柏木的男人,就能找到他們的大本營……”

  “那個,關於這件事……”

  話筒那頭希爾克的聲音忽然蒙上了一層陰鬱的色彩。

  “嗯?怎麼了?”

  “不……其實……關於剛才出現的戰隊……”

  “已經是完整的五個人了啊……?”

  ∞☆++★∞

  這是怎麼回事。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是誰。

  是誰是誰是誰是誰是誰。

  那是誰!

  還有,我是什麼人!?

  我的名字是柏木十字架!是英雄!

  我是英雄!殲滅戰隊傑諾賽達的首領紅!

  本應是這樣的!本應是這樣的啊!

  “變·身!”

  來到遊樂場外沒有人煙的地方時,我發動了手環的力量。

  全身的力量在高漲!沒錯!這充溢的力量就是英雄的證明!

  我是傑諾賽達的紅!這一點不會有錯!

  那麼,那個人是誰!是誰啊!

  那是誰!

  在望遠鏡的那頭,跟我同樣打扮的紅色傑諾賽達,到底是誰!?

  耀眼的粉色光芒映入了我看向現場的眼中。

  那是粉在逃走時使用的D·E·閃光……!

  雖然會晃到戰鬥員和怪人們,但是我們面罩上的護目鏡可以保證視線……!

  追在後面!追在後面!

  無論如何……也要追上去……把話問清楚……

  不……還要道歉……擅自行動,還離開這麼久……

  給大家添了麻煩!但是,我最喜歡大家了……!

  所以,絕對絕對絕對——

  不知道跑了多少分鐘——

  周圍已經是沒有道路的密林深處。

  不過,這裡的景色我似乎很熟悉。到底是在哪裡見到過呢?

  於是,我看到了。

  大家跑向的前方,本來是森林的景色忽然軟綿綿地扭曲了——

  那裡出現了通往地下的斜坡,類似於防空洞入口的物體。

  好棒!那裡就是新的“總部”嗎!

  太好了……!一定是之前的總部被“時鐘”的傢伙查到了,所以才轉移到這裡的吧!但是,不過,可是,不對!No!

  現在這種事怎麼樣都無所謂了!

  那個、那個、剛才的紅……到底是————

  在我還差一點就能跑到入口的瞬間——

  眼前閃過一道光芒。

  “啊……!?”

  全身麻痺了。怎麼回事,發生了什麼!?

  劇痛突然襲來。接著,一種討厭的衝動搖晃著我的腦漿。

  我對這種感覺有印象……跟以前被時鐘的怪人用必殺技打到的時候一樣……!

  難道我……我被那些傢伙跟蹤了嗎!?

  如果是這樣,如果是這樣的話,我、我就……

  ……哎?

  癱倒在地面,充滿了不安和驚恐的我抬起視線——

  那是……

  哎……咦……

  “博……士……?”

  “好久不見了,柏木十字架。”

  醫生般的白衣、白髮和白鬍須。

  年齡似乎超過了六十,但身板還像年輕人一樣硬朗。

  啊啊、啊啊,不會錯的。

  沒錯,這就是我們傑諾賽達的司令官,同時也負責製作武器和手環的偉大“博士”。

  “您、您沒事……啊……!快、快點、逃跑吧……!那些……傢伙……”

  我強忍著疼痛擠出了這些話——

  而博士用冷淡的口吻對我說道。

  “那些傢伙不會來的。剛才干擾你大腦的人是老夫。”

  “哎……?”

  博士到底在說什麼啊。

  雖然疼痛消失了,但不可思議的是,我還是沒法站起來。

  不,不對。應該是我想站起來,身體卻完全不能動彈。

  麻痺!?毒……?電流……!為什麼!?

  我想到了幾種可能性,但是無論如何,博士確實對我做了手腳。

  “真是讓老夫大吃一驚啊。在監視器上看到你追在傑諾賽達的身後,老夫還以為是No.37564那個怪物……!”

  “為……什麼?”

  博士無視了我的提問,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的身體。

  “原來如此。你還戴著那個手環,所以光芒才對你無效啊。偶然地出現在這裡,對你來說可是很不幸哪。”

  博……士……?

  “如果沒有再次見到老夫,你說不定還能幸福地活下去。”

  哎……?

  到底發生了什麼,我完全搞不懂。

  在疑問逐漸膨脹的我面前,響起了幾個人的腳步聲。

  “怎麼了,博士?”

  “哦哦,不必擔心。喏,這是找到第五個人之前的‘代替品’,似乎是從醫院還是警察局那邊回來的。”

  我抬頭看去,只見前方站著一個身穿黑色西裝、眼神犀利的男人,在他的身後還跟著四位女性。

  “沒問題吧?”

  “沒什麼大不了的,這傢伙已經沒用了。”

  博士邊說邊蹲在我的身旁,從我不能動彈的身體上奪走了變身用的手環。

  接著,我的身體發出淡淡的光芒,戰鬥用的裝束變成了普通的衣服。

  “不過,雖然擱置了一個月,變身的效果還是沒有減弱,老夫不得不為你們的‘魔法’感到驚訝。”

  魔……法……?

  “光是驚訝的話我可是會頭疼的。你以為我為什麼要給你兩把寶貴的魔杖?”

  “老夫曉得。這把杖的系統解析正在順利進行。只要獲得能夠打倒那個怪物的力量……使用這種力量,把你們送回‘魔法之國’只不過是小菜一碟。”

  魔法……之國……?

  博士在說什麼超出常識的話題啊……?

  我想要發出抗議,身體卻還是紋絲不動。

  指尖的感覺已經開始恢復了。

  但是……就算真的能動起來,我又該做什麼?

  西裝男無視了我,用冷淡的語氣跟博士繼續對話。

  “能讓魔杖的力量恢復就行。魔力會由我們來控制。”

  “庫庫……是啊。算啦,老夫能夠得到久違數十年的全新‘力量’,這幾個月也很是激動呢。”

  “不過……偏偏要把魔杖力量的實驗用在這種童話故事一樣的事情上……”

  “別說得這麼難聽嘛。從老夫看來,‘魔法之國’之類的東西才更像童話故事呢。”

  “……我們會變成這樣都怪那個受到這裡的漫畫影響的小鬼……”

  男人嘟嘟囔囔地說著,最終他焦躁地轉過身去,背對著我和博士。

  “總之,記得遵守約定!等收拾掉那個怪物男人,你就要幫助我們!”

  男人拋下這句臺詞,就帶著身後的四個女人走向了森林深處——

  下一個瞬間,他們的身影如同煙霧一般消失不見。

  “……哼,令人厭煩的傢伙啊。什麼魔法!老夫一定要把它變為嶄新的‘科學’……”

  博士憤憤不平地嘀咕著,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一般,把視線移向癱倒在地的我。

  “哦……剛才的話被你聽到了吧?那麼,該怎麼解決你才好呢。”

  “什麼……”

  解決?

  解決……是怎麼回事?

  我只是聽了那段讓人不知所謂的對話,博士就突然說要解決掉我!

  驚訝、不安、憤怒與疑問,這四種感情複雜地交織在一起,讓我的心陷入了進一步的混亂。

  “庫嘻嘻……不要用那種眼神看老夫……”

  “為什麼……博士……!為什麼……那個、那個紅到底是……!”

  “哦哦,你說他嗎?他不是你這樣‘湊合用的替代品’……而是傑諾賽達真真正正的紅哦。”

  “……?”

  什麼……博士在說什麼!

  紅不是我嗎!

  沒錯!我是十字架!柏木十字家!這是我的本名!

  不過,我還要感謝給我起了古怪名字的父母……

  名字……

  父母……

  ……

  ……

  我的……

  “我的父母……是什麼人?”

  伴隨著淡淡的恐懼,我低聲說道。而博士的臉上貼著一層得意洋洋的微笑。

  “哦哦,因為剛才的衝擊,你的腦袋好像快要恢復原狀了嘛。”

  “哎……”

  “你這樣也太不堪入目了。現在回想起來也沒關係了——至少讓你把自己的事回想起來吧。不過……你多半還是沒法想起父母的事吧。”

  博士的話剛剛說完——他的手掌就貼在了我的頭頂——

  與剛才的衝擊有些類似,卻略顯微弱的震動開始搖晃著我的大腦。

  比起腦海之中的東西,更像是記憶本身開始了動搖……

  “洗腦系統是老夫和前任總統共同開發的,結果因為深受信任,老夫也有了直接晃動接觸者腦漿的能力,從而篡改對方的記憶……”

  伴隨著博士的聲音——

  我體內本來已經死去的記憶復活了。

  “除了你想起來的事,也告訴你一些你本來不知道的情報吧。就當做是帶去冥界的禮物吧。”

  不過,在我腦中噴湧而出的記憶並不屬於柏木十字架——

  “幾個月前,城裡發生了奇怪的事件……老夫趕了過去,卻發現了剛才那幾個傢伙……於是,‘魔法’這種東西也被加入到老夫的知識中。”

  我也沒有回想與同伴初次見面的那一天——

  “老夫與他們取得了接觸,隨口聲稱可以修好他們的‘魔杖’。然後……還發現了一些擁有與魔杖相同波長的能量,從‘光島’來到這座城市的傢伙……”

  想起的也不是成為傑諾賽達成員的時刻——

  “正好找到了四人組的‘光島’出身者,說什麼‘我們是傑諾賽達,正在尋找紅’之類的蠢話!於是,老夫就為了殺掉那個可惡的No.37564,私下與‘組織’為敵……培養了他們。”

  也不是父母的面孔——

  “真是滑稽的傢伙。只是說會幫助他們打倒所謂的‘大邪神王’,他們就對老夫言聽計從了。畢竟他們說是‘總司令在腦中命令我們得到力量’啊!庫哈哈!看來他們的目標很是強大哪!”

  也不是淡淡的青春回憶——

  “但是,他們也說紅還沒有湊齊……老夫有必要幫他們找出一個代替品。於是,老夫就在‘組織’裡,選出了擁有正常身份和戶籍的人——再在組織的數據庫裡把這個人‘抹消’,慢慢地對他洗腦。”

  比起我希望想起的一切回憶,浮現在我腦中的是——

  閃耀著黑色光澤的“時鐘”戰鬥員服裝。

  敵人。敵人敵人。應該打倒的敵人。

  ……不。不對、不對、不行、住手、住、手、這件事、我不能想起……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是我是我是我是我!

  那個映在“時鐘”休息室鏡中的人是我!

  “反正選擇你的理由是……戶籍上的姓名很有那種感覺。僅此而已。”

  想起來、不能想起來不能想起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這個入口不是傑諾賽達總部,這裡、這裡是‘緊急出口’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原來如此我全部全部想起來了一切都想起來了可惡為什麼要想起來啊太殘忍了吧可惡怎麼會!怎麼會!怎麼會這樣!這樣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騙人的騙人的騙人的我只不過是時鐘的戰鬥員而博士也博士也不是傑諾賽達的博士——

  博士是……博士是……時鐘幹部的一員……

  “不過……上個月,真正出身於光島的‘紅’出現了。你已經————”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回過神時,我已經在發出慘叫了。

  那是對於自己真正的過去,

  搖晃腦漿的疼痛與不適,

  可能還是對今後命運的詛咒,

  總之,我發出了慘叫聲。

  也許是被這聲音吸引了,通往地下的大門裡出現了身穿戰鬥裝束的傑諾賽達成員。

  傑諾賽達!傑諾賽達!

  對了……傑諾賽達不就是……我在年幼時構想的戰隊嗎。

  “怎麼了!”

  “沒事吧!?博士!”

  啊啊,這個聲音……藍、粉,大家的聲音都沒有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藍!是我……紅……十字架啊……!”

  我不知不覺地向藍伸出了手。

  像是在尋求依靠,也像是刨地前進。

  但是,藍他們皺起了眉頭……

  “你是什麼人……?”

  我只得到了絕望。

  “紅在這裡!”

  “長相完全不同嘛……!”

  ……

  他們是被博士洗腦了嗎。

  還是說——從一開始,這些傢伙從一開始就沒注意過我的面孔?

  ……

  ……

  ……

  啊啊,是這樣啊。

  原來是這樣。

  我已經沒有容身之處了。

  什麼失去了英雄的資格也都是廢話。

  我從一開始——就不是英雄。

  就連身為戰鬥員的過去都被抹消了——

  唯一的立足之處都不在了——

  成為戰鬥員之前的記憶已經被博士完全抹消,所以我沒法記起。

  啊啊、啊啊、啊啊。

  “……這傢伙是‘時鐘’的間諜!好險啊,老夫好不容易才封住了他的行動……你們快點給他致命一擊!”

  多麼裝模作樣的臺詞啊。

  在我、在我已經被奪去一切的情況下,還要做出這種孩子氣的命令嗎。

  ……孩子……孩子們嗎……

  在這種時刻,浮現在我腦海中的是……

  直到剛才還在遊樂場裡一起開心遊玩……那三個孩子的面容。

  “我……還不能……死。”

  “什麼?”

  皺著眉頭的博士已經無所謂了。

  孩子們嗎。

  神夜君、小夏……還有時平君。

  突然離開你們的身邊,是我不好。

  “我……很快就回來……還有孩子……在等著我。”

  聽到我的話,傑諾賽達的五個人在一瞬間面面相覷——

  咋了下舌的博士說出了無比冷漠的一句話。

  “不要被他迷惑了!等待這傢伙的孩子……就是那個‘時鐘’的總統!不要忘記他會用小孩的姿態來迷惑你們……!正因為那個傢伙還活著,冒牌貨才會這樣做……”

  ——還有這個原因啊。

  ——我可能確實是冒牌貨,但等待我的……

  ——……不,等一下。“時鐘”的總統是……小孩?

  ——這種事……我可沒聽說啊?

  ——不,等等……我想起來了……我……

  ——我是時鐘的戰鬥員……對了,總統是……

  ——……!?怎麼會……難道!難道——

  我最後想起的記憶在說出口之前……就被我也曾無數次大喊出聲的必殺技給抹消了。

  “Million Kill Crusher!”

  他們完全是異口同聲。

  正當我想到“不愧是正牌貨”的瞬間,令人疼痛的光線就炸飛了我的身體。

  脊髓也被弄壞了吧,已經沒有感覺了。

  就連疼痛也感覺不到。

  看來我的身體不會爆炸。

  但是——會死。

  我的身體被炸向了高空,最後看到的是有如航拍照片的狹山湖和多摩湖的壯觀水面。

  接著,我的身體迅速地向森林摔落——

  我注意到自己的手腳已經從身體上斷掉了。

  七零八落的我落向森林。

  明明感覺不到,卻無比疼痛。

  明明感覺不到,卻無比寒冷。

  比起這些——身體更加沉重。

  好重,好重,就像自己的身體中央有一個黑洞。

  它正在擠壓我的體內。這種感覺侵襲了我的全身——————

  我感到自己落向了距離他們很遠的地方。

  啊啊,這樣比起來,可能還是被炸死的方式更好一點,我默默地羨慕著出現在電視裡的怪人們——

  落下。

  衝擊。

  有什麼東西似乎從我的頭部……飛出去了。

  於是,我被永遠的黑暗包圍了。

  就算沒有清晰的過去,還是有走馬燈浮現在眼前——

  我這個存在的一切都在黑暗的黑暗的黑暗之中消失無蹤。

  ——本應是這樣的。

  ∞☆++★∞

                嘻嘻嘻

                 嘻嘻嘻嘻嘻

  我能聽見。

  在完全的黑暗之中,我的耳朵確實地捕捉到了那個聲音。

  那是笑聲。

  我聽到了笑聲。

  孩子的、孩子們的笑聲。

  身體感覺不到疼痛。也沒有其他的感覺。

  只有耳朵清晰地聽到了聲音。

  眼睛還能看見嗎?我不禁猶豫著要不要睜眼。

  “喂,起來吧,大哥哥。”

  “真是的,你應該已經沒有‘睏意’的概念了。”

  這是那個世界?天使?死神?

  我的腦海中茫然地浮現起這些單詞——在為自己還有“意識”的事感到驚訝的同時——我也立即感到了不安。

  我……到底怎麼了?

  “吶吶,放心吧,大哥哥。”

  “你可是很幸運的哦?”

  “……唔……”

  孩子的聲音。不會錯的。

  我在那個聲音的引導下,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於是,在我眼前出現了太陽和——

  “早上好,還是要說‘歡迎回來’呢?”

  “雖然不知道還殘留著什麼程度的意識,不過還真是難得一見呢。”

  身穿灰色衣服的少年和醒目的彩色衣服的少女。

  他們是日本人嗎?感覺有些微妙的不同,但他們所說的語言的確是日語。

  “你們是……?我……應該已經死了……”

  喉嚨的感覺很奇怪,但我還是毫不在意地發出了聲音。

  接著,面前的孩子們眼睛閃爍起光芒。

  “啊哈!好厲害好厲害!不僅保留著清楚的意識,還能說話哪!”

  “作為屍體人偶,已經可以和真白姐姐匹敵了……雖然手腳斷掉很可惜,但只要靈魂保留完整,施行法術就行了。”

  ……這些孩子到底在說些什麼。

  手腳斷掉?

  啊,是這樣啊。原來斷掉了啊。

  不過,手腳的感覺……雖然輕微,但的確存在。

  想到這裡,我看向自己的身體——心中不禁一緊。

  這不是比喻。此時我的心的確像是被某種強烈的引力給扯歪了。

  什麼啊……什麼啊……這是。

  我的手臂到處都是醜陋的斷裂痕跡,被像是鐵釘……巨大的訂書針般的東西強行連在了一起。

  暴露在外的腹部有道巨大的裂痕,從粗線之中露出了紅黑色的肉塊。

  “啊啊,我們現在手頭沒有像樣的道具,所以處理手法有些粗糙……不過,為了不讓內臟飛出,還是給你縫合了一下,要感謝我們哦。”

  “還施加了防腐術呢,不必擔心會被腐爛氣體撐破。”

  “你也許不能理解,不過簡單地說……大哥哥,你已經死了哦?”

  “現在的你用日本人簡單易懂的方式來說……就是俗稱的殭屍。”

  面對著無法理解這些話的我——兩個孩子面帶著天真的笑容看向對方。

  “順便一提,也是我們的奴隸。”

  “哎呀,奴隸什麼的就太可憐了。還是成為保護我們的騎士吧?”

  孩子們嗤嗤偷笑,但還是出人意料地很有禮貌,報上了他們各自的名字。

  “我叫格雷。”

  “我的名字是萊茵。”

  我茫然地眺望著孩子們——而自稱格雷的少年純真無邪地說道。

  “嗯,作為屍體人偶同伴……大家好好相處吧?”

  在那之後聆聽了大約三十分鐘,我總算理解了事態——

  此刻,我正在山中挖土。

  “得救了~我們正好需要大人幫忙。”

  “誰讓我們不擅長體力勞動呢!”

  聽著孩子們任性的話語,我只是默默地挖土。他們交給我的是普通的施工鏟子,讓孩子們使用會導致骨折的吧。

  據說……這兩個孩子似乎是“死靈術士“之類的人。

  他們的臉色看起來不太好,剛才也說是“屍體人偶同伴”,所以我推測這些孩子自己也是殭屍。

  雖然他們說了很多難以置信的話,但我看到自己的身體狀況,還是覺得無法相信。

  這一帶有很多蠢蠢欲動的奇怪靈魂,所以他們似乎正在收集那些“靈魂”和屍體。

  他們每天都過著尋找屍體和靈魂的生活——而今天,總算找到了新鮮的屍體。

  ……也就是我。

  “這下面應該會有……但是這具屍體也很奇怪啊。”

  “靈魂的氣息十分十分的濃郁,不知道為什麼失去了一大部分……但似乎不是自然地消散,真的很奇特呢。”

  這絕對算不上是普通的興趣愛好。

  不過,怎麼樣都無所謂了。

  我已經失去了目的、過去和性命……不過處在活著的屍體,或死掉的屍體的狀態中罷了。

  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的存在到底是什麼?

  被魔法幹掉,發覺自己只不過是個戰鬥員,結果又成為了殭屍。

  不,不管是這其中的哪一種……總之,我的存在——和“英雄”相去甚遠。

  我只要按照這些孩子所說,作為不斷挖掘洞穴的殭屍存在於世就可以了。

  看著孩子們的笑臉,也不是什麼壞事。

  在距離散步道較遠的地方,有一個不停挖洞的補丁男。

  雖然陽光普照,但這副場景還是有些驚悚。

  如果被別人看到,一定會以為我正在挖掘洞穴,以便掩埋這些抓來的孩子吧。

  不過,不可思議的是我沒有想過反抗這些孩子……說不定我是中了他們的詛咒。這麼說來,他們好像說過“你是我們的奴隸”之類的話。

  想到這裡……挖土的感覺也變得微妙起來。

  ……

  ……衣服。

  白色和藏青色交錯的布料……裡面可以看到白色的塊狀物……啊啊,是骨頭。

  雖然還殘留著一些肉塊,但不知道是腐爛了,還是被蟲子吃掉,大部分位置已經暴露出骨頭。

  “啊!出來了出來了!”

  “照這樣下去,應該可以引來深層的靈魂氣息呢。”

  從上方窺探的孩子們正愉快地交談著。他們還真是惡趣味。靈魂氣息什麼的我不清楚,但是引來那種東西到底有什麼用?

  不過,現在的我也可以說是他們惡趣味的集大成者。還是等完成了他們命令的工作之後再抱怨吧。

  我已經不是英雄了。

  只不過是殭屍,是肉塊。

  就連自己深信的過去也全是謊言,真正的自己已無處容身。

  所以……所以,這樣可能也好。

  我的身體被當作冰冷的肉塊,當作道具使用下去,我就可以不必思考,也不會被現實背叛。

  沒錯,我是道具。沒必要擁有感情。

  我也感覺不到對博士等人的怨恨與憎惡。也許是因為死過一次而消散了吧。

  靜靜地生活下去吧。我的工作就是讓這些孩子稍微快樂一點,這點小小的幸福對我來說就足夠了。就像給鐵器擦油一般,哪怕只是一兩滴的幸福,我就心滿意——

  ……?

  接下來的一鏟讓我心中的喃喃自語瞬間停止了。

  我看到了紅色的物體。

  紅色的皮革。

  原本消失的感情,被抑制的感情再次湧出。

  我抓起那個紅色的皮革物體……

  這是……啊啊、啊啊啊啊。

  這是、這是……雙肩書包。

  女孩子背的,像鮮血般血紅血紅的雙肩書包。

  我慌忙看向露出一半的屍體……

  好小。

  實在太小了。

  跟是否變成白骨無關,只要看一眼就能明白。

  這是……混蛋,這是什麼啊,可惡!

  這是孩子的屍體!小學生的屍體!

  為什麼……為什麼!在現在的!日本!

  不,就算是在任何時代的這個世界!

  為什麼會有女孩子的屍體出現在這種地方!?

  我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

  不,心臟已經停止了。

  但是、但是,現在我的體內……確實有某種東西跳動起來。

  等回過神時,我已經把有一半身體化作白骨的屍體從泥土中拖出,讓它平躺在洞外的地面上。

  “這孩子……是怎麼回事?喂,這具屍體到底……是怎麼回事!?”

  “別慌,現在萊茵正在引導靈魂。”

  格雷說著,把手舉向少女的身體上方。

  不過,可惡……不過,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也許已經不必呼吸,但是我還是不由得氣喘吁吁。

  忽然,一直保持沉默的萊茵開口說道。

  “……嗯,靈魂的一部分非常強烈地殘留下來了。”

  她的聲音中混雜著難得一見的喜色……與些許憂傷。

  “這孩子周圍殘留著被殺時的強烈記憶。我把她的靈魂與記憶同步了一下……看來她是被勒住脖子,窒息而死的。”

  “什麼……”

  聽到萊茵乾脆說出的事實,我已經停跳的心臟還是跳了起來。

  我也猜到了。被埋在這種地方的少女不可能是自然死亡。

  她是被害死的嗎。

  原本失去的感情在我體內復甦了。

  這是什麼?憤怒?還是悲傷?

  不,這種事都無所謂。都無所謂了。

  問題在於,問題在於……

  屍體被埋在這種地方……

  也就是說,犯人可能還沒被抓到。

  “可以……原諒嗎?”

  犯人輕輕鬆鬆地勒住了小孩的頸部,讓她變成了屍體……雖然我看不到也聽不見,但這位少女豈不是變成了幽靈還很痛苦嗎?

  可以原諒嗎?不可能!

  ……怎麼回事?我為什麼在生氣?

  自己明明已經死了,為什麼還要為他人的死亡而憤怒?

  ……

  啊啊,是啊。

  我……

  我……

  我的腦中浮現起孩子們的面孔。

  其中也包括……時平君……不,是‘總統閣下’的臉。

  “我對你們……有個請求。”

  我靜靜地向兩位恩人(?)低下了頭。

  我面無表情地對嚇了一跳的少年少女說道。

  “不管是奴隸還是別的什麼我都會做……但是在那之前,能否給我一點時間?”

  ∞☆++★∞

  下午三點 遊樂場

  英雄秀平安無事地結束了,赤神瑠流向從休息室的出口裡走出的戀人說道。

  “穆,辛苦你啦!”

  “啊啊……你來看望我了?謝謝。”

  聽到穆冷淡的回答,露露不滿地回答。

  “哎~你沒有從舞臺上看到我啊?”

  “不可能的啦。我可是忙著拼命地大喊、轉圈和翻身啊?本以為是薪水不錯的打工,但是戰鬥員的服裝悶熱得要死……啊啊,好想洗澡。”

  “回家的路上要去下公共澡堂嗎?”

  露露開心地挽住戀人的手臂——

  忽然發現周圍的人群似乎有些慌張。

  “嗯?好像有點騷動呢,怎麼回事?”

  “哎呀,關於這件事啊,紅的衣服被人拿走了……”

  “哎?小偷嗎?”

  看著眼睛睜圓的露露,穆的視線為難地在空中游移。

  “不……是一個全身佈滿了可怕傷口的人說了句‘借我一用’,就把它拿走了……”

  ∞☆++★∞

  同一時分 遊樂場內廣場

  “吶吶,那位大哥哥真的會回來嗎?”

  “會回來的!他可是英雄呢!”

  聽到小夏——銀島夏的提問,神夜用力地點了點頭。

  在英雄秀結束之後,神夜沒有任何懷疑地等待著柏木十字架。

  “大概已經不會回來了吧。”

  有紀自言自語般地說道,又有些寂寞地閉上垂下眼簾。

  雖然有兩位紅的事是個謎,但總之他應該是那個神秘戰隊的成員,並且現在已和他們會合了。

  他的行動模式讓人完全搞不懂他的目的,但是至少不會再回到這裡了吧。

  想到這裡,有紀嘆了口氣抬起頭來——

  鮮紅色的身影站在少年們的面前。

  “讓你們久等了!”

  驚愕的有紀身體僵硬了。

  總部被毀滅時的噩夢再次復甦,正當他不由得想要發出慘叫聲時——

  “啊!回來了!”

  “好厲害!已經變身了!”

  “咦?但是,這身衣服不是剛才地獄戰隊的英雄穿的服裝嗎?”

  對於神夜訝異的提問,紅色英雄裝束男挺起了胸膛。

  “有些大人的緣由呢!我的裝束被敵人搶走了!”

  雖然明朗的情緒跟剛才有所不同,但是那的確是柏木十字架的聲音。

  “剛剛才回來真是對不起!我還必須去取回重要的東西!”

  “哎哎!?”

  神夜悲傷地睜大了眼睛,而紅用力地點了點頭。

  “放心吧!我一定會回來!”

  紅嘭嘭地拍打著神夜和小夏的肩膀——又靠近坐在長椅上,滿懷驚訝的表情、渾身僵硬的有紀的臉旁。

  接著,紅用只有有紀能夠聽到的聲音,在他耳邊輕聲說道。

  “直到現在都沒有察覺,真的十分抱歉……總統閣下。”

  “……!?”

  有紀的心被更為嚴重的驚愕包圍了。

  ——這是怎麼回事!?

  難道自己的身份已經暴露給那些人的同伴了嗎?

  不過,如果是那樣的話……為什麼要用“總統閣下”這個敬稱?

  他不認為那些傢伙會使用諷刺的說法。

  接下來撲入混亂的“時鐘”總統耳中的,是從遠處迫近的吵雜聲。

  “啊,找到了!”“喂,把衣服還回來!”“你想對孩子們做什麼!”

  確認了正在接近的數個男人,紅靜靜地點了點頭——向神夜等人伸出了大拇指。

  “那麼各位!有緣再見吧!咚!”

  雖然喊出了“咚”,但他並沒有飛起來,而是跑起了步。

  看著英雄的身姿,神夜他們驚訝地呆立片刻——

  而有紀一邊取出手機,一邊與大家拉開距離,迅速地撥打了希爾克的手機。

  “喂喂,希爾克……?現在紅色的英雄從遊樂場的出口逃跑了……你立刻跟在他的身後!”

  ∞☆++★∞

  多摩湖地下 “時鐘”總部 遺蹟

  在多摩湖和狹山湖地下寬廣無際的“時鐘”地下設施。

  有一個如同車站般巨大的空間。

  除了已經毀滅的區域,這裡本來就有一些沒在使用的空間。

  這裡也是一處幻想般的區域。

  遠遠偏離了現實的空間中——某個房間裡並排擺放著數臺像冰箱般巨大的計算機。

  同時掃視著多個屏幕——“博士”愉快地考慮著今後的安排。

  ——好啦,那個傢伙的屍體肯定會作為神秘的怪異屍體在新聞中引發騷動,但是已經不會對我們產生影響了。

  回想著七零八落地散落在森林深處的柏木十字架,博士開心地嗤嗤笑著。

  ——如果那是No.37564就太好了。

  不過,No.37564是能夠空手打敗用魔法的力量製造出來的“巨大機器人”的男人。那種程度的必殺技也打不倒那個怪物。

  但他也不打算放棄逼死No.37564。

  ——哼……至少掌握了他的所在地。

  屏幕其中之一映照著時平有紀、希爾克和No.37564等人居住的公寓。

  ——趁那個傢伙不在的時候,解決掉那個螳螂女和總統……他會擺出什麼樣的表情呢。

  博士嘿嘿偷笑,在心中自言自語。

  ——今天那些傢伙聚集在這座設施的正上方時,老夫還以為事情敗露了,嚇得一身冷汗……看來是老夫杞人憂天了。

  博士面帶著扭曲的笑容,看向監視基地內部的屏幕——

  幾個蠢動的人影出現在他的眼中。

  ——?紅?為什麼他還穿著戰鬥裝束?身後的小鬼又是怎麼回事?

  ——!?

  博士皺著眉頭確認了其他屏幕,只見身穿私人服裝的紅正在和同伴們談話。

  ——怎麼可能?那……這傢伙是什麼人!?

  柏木十字架的臉浮現在博士的腦海中,但他慌忙打消了這個念頭。

  他親眼看到那個傢伙渾身破碎地掉進了森林。那種狀態不可能活下去。

  雖然十分確信,但博士的心還是陷入了焦躁的泥潭。

  ——為什麼防衛裝置沒有發動!?

  為了防止擁有透明化技術的敵人入侵,或有透明化的怪人逃脫,入口附近安裝著溫度記錄器。那臺機器能夠感知體溫,然後這個房間就會響起警報。

  然而——不可思議的是,溫度記錄器沒有感知到他們的體溫。

  那個傢伙也可能是穿著特殊的服裝——但是,從跟在他身後的孩子們的肌膚上也沒有感應到體溫。

  沒有體溫。“這個事實”對於侵入者來說似乎理所當然,而溫度記錄器沒有發揮作用或許也只是偶然——但是博士知道這種事根本不可能,他的心被對於未知事物的恐懼而揪緊了。

  “紅”碰到了第二道設置的紅外線感應器,警報總算響了起來——

  但是,博士的心已被囚禁在強烈的不安之中。

  ∞☆++★∞

  在令人憋悶的寬廣地下空間裡,迴盪著死靈術士們天真無邪的聲音。

  “哎~還有這種地方呢!”

  “入口看起來只是普通的土地,是幻覺之類的嗎?”

  “看起來像是全息投影。”

  “在全息投影的湖底有這種巨大的設施……沒常識也要有個限度啊。”

  沒常識這種話可輪不到你們說——我沒有出口反駁,而是繼續向設施內部行進。

  雖然不想讓這兩個孩子遇到危險,但是他們堅持說“那裡有股強烈的靈魂氣息,帶我們一起去”,所以我也沒有反抗。

  我可能真的中了無法違抗他們的詛咒。

  不過……如果那些傢伙真是“英雄”,也不會對孩子們出手。

  問題在於博士……只有那個“時鐘”的叛徒,我要用這雙手……

  ……殺了他嗎?

  可惡,該怎麼做還是等狠狠揍他一頓之後再考慮吧。雖然不知道在我被操縱的期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是從總統閣下搬到了針山先生家附近居住可以看出,“時鐘”已經接近於毀滅的狀態。

  說不定我早上看到的那些戰鬥員就是倖存的所有人了。

  我不認識通過望遠鏡看到的那個粉色女怪人。是新人嗎?

  還有……No.37564到底怎麼樣了?有那個人在,組織可能被毀滅嗎?不過,從博士的口氣來判斷,他好像還活著……

  ……

  我也有向他們求助的選擇。

  但是,事到如今我還有什麼臉面做這種事?

  我……我作為“傑諾賽達”的紅,把以前的同伴……同伴……!

  ……不,現在就別想這些了。

  這件事要由我來劃清界線。

  好不容易拿回了這條命,至少要親手把那個叛徒揍扁……

  能夠取回被他奪走的“我”也不錯。

  在那之後,即使被樁子打爛心臟,化作灰塵也無所謂。

  被神符之類的東西封印也沒關係。

  我也做好了被總統罵成叛徒,被No.37564碾成粉末的覺悟。

  現在只要考慮前進就夠了。

  如果我的記憶沒錯,監視室裡的警報應該已經響了。

  躲藏是毫無意義的。只要繼續向監視室前進就行了吧。

  不顧正在思考的我,格雷和萊茵走在如同醫院走廊的通道中,像是被什麼指引了一般,在十字路口拐向了右邊。

  “喂、喂,不要擅自……”

  “沒事的哦,大哥哥。”

  “這邊……有呼喊的聲音。可以聽到靈魂在呼喊的聲音。”

  怎麼回事?

  在這座設施裡有徘徊的靈魂嗎?我聽不到那樣的喊聲。

  追在小跑前進的孩子們身後,我們來到了一扇門前。

  這個區域基本沒在使用,所以我也不知道這個房間是做什麼用的。

  門被密碼鎖鎖緊了,兩個孩子一籌莫展地望著對方。

  “知道現在的時間嗎?”

  “哎?呃……4點12分。”

  格雷看著手錶回答,我點了點頭,向密碼裝置上輸入了1612。

  在藍色的光芒中,門上的鎖發出了打開的聲響。

  猜對了!

  “時鐘”全設施共通的密碼……“現在的時間”至今都沒有變過嗎。

  那位博士的確是個天才,但也出人意料地有些愚鈍。

  我苦笑著打開了門——

  孩子們的眼睛熠熠發光,而我的表情卻瞬間凝固了。

  這裡恐怕是……博士一個人的研究設施。

  這裡大概有體育館那麼大吧?在“時鐘”的所有設施中也數一數二得大。

  中央部位雖然寬敞,但是混凝土地板上到處都殘留著奇怪的汙漬,天花板也掛著好幾條鎖鏈和鐵鉤。

  但是,讓我凝固的並非是這詭異的內部裝潢——

  而是擺放在房間兩側,像牆壁般排列的巨大水槽。

  這是用於怪人的治療,以及創造生物兵器的設備。我曾在其他實驗室裡看到過類似的裝置。

  在那些水槽中,浸泡著奇怪的溶液——

  我本想大喊著“不要看”並捂住孩子們的眼睛——但他們的眼睛閃閃發光,朝“那些東西”跑了過去。

  啊啊,原來如此。那就是孩子們想要的東西。

  屍體。

  屍體、屍體、屍體。

  明顯是人類屍體的物體漂浮在無數的水槽中,彷彿被浸泡在福爾馬林中。寬廣的實驗室一角還有像是巨大冰箱的設備,但我不敢想像裡面容納了什麼。

  而且……每具屍體身上都有切割,或是與植物或動物融合的痕跡。還有屍體融合在一起的怪異物體。比起製造怪人的過程,這副場景要怪誕得多……

  “庫嘻嘻……真是讓老夫嚇了一跳啊。”

  聽到突然響起的聲音,我回過頭去——“博士”就站在房間的入口。

  “那些屍體是‘魔法之杖’的實驗體。本來都是時鐘的戰鬥員,所以變成屍體後,身體還是很結實的。”

  ……什麼?

  ……這傢伙剛才說了什麼?

  他說這些是“時鐘”的……戰鬥員?

  “以前使用這處設施的傢伙可是小心地把死掉的同伴埋起來了嘞。老夫就把他們挖出來回收利用了。”

  ……

  ……這傢伙……!

  那麼……“時鐘”果然……

  “看你對剛才這些話的反應,你果然是‘魔法’或‘時鐘’的殘黨吧?不,從你知道密碼的情況來看,應該是後者。……哼,難道是柏木那個白痴跑來這裡的時候悄悄跟在他的身後了嗎……?算了,如果是殘黨的話就應該把No.37564帶過來……老夫可沒打算讓知道了這個地方的你活著回去!”

  這個腐爛的敗類……!

  正當我想要撲向他,通道方向響起了好幾個人的腳步聲。“傑諾賽達”的隊員出現了。也許是意識到發生了緊急事態,他們全都換上了戰鬥服。……事情麻煩了!

  “博士!發生了什麼事!”

  “!?這些人到底是!?”

  “小孩……!?”

  看到剛剛殺了我的他們登場,我不由得停住了腳步。

  ……雖然變成了殭屍,但這並不代表我的戰鬥力提高了。而且,現在我沒有手環也沒有光線刀。雖說是毫無計劃地來到這裡,現在這樣還是情況不妙。

  那麼,要不要把博士奪為人質呢……

  “你們!是什麼人!?”

  “……難道是‘時鐘’或‘大邪神王’的同伴!?”

  大邪神王是什麼人我不知道。不過,對這些傢伙來說就像是電視節目裡的最終boss一樣吧,為什麼要把現實和妄想混淆呢?這也是博士的洗腦產生的效果嗎?

  但是……代替我回答的人是趴在水槽旁的格雷。

  “那邊的大哥哥們,擁有很奇怪的‘靈魂’呢。”

  “……?”

  “簡直就像是五個人共有著一個巨大的靈魂。……不,應該還有更多人吧?”

  “這孩子在說什麼?”

  粉皺起了眉頭。確實連我也不知道他在說些什麼。不過對你們更是完全搞不懂。

  “話就說到這吧!先別管小鬼了,把這個紅色的傢伙幹掉!”

  也許是等得不耐煩了,博士大聲地對傑諾賽達的五個人下達指示。

  這老頭為什麼要這麼著急?

  “哼……反正剛才肯定只是溫度記錄器故障了吧……把那個打扮得像個窩囊廢似的傢伙排除了!”

  “遵命!”

  異口同聲呢,真羨慕。

  但是,看來我也沒有逃跑的機會了。

  殭屍的身體能做到哪個地步我也不知道……但我只是要為自己劃清界線。

  僅此而已——

  喀嚓。

  在做出了覺悟的我的背後,玻璃破裂的聲音撕開了緊張的空氣。

  我不由得回頭的瞬間——

  我們彷彿徹底進入了電視機裡的畫面。

  博士和傑諾賽達的成員都失語了,只有我接受了眼前不可思議的場景。也許是因為我已經猜到一半了吧。

  那麼,我就該像電視中的人一樣——貫徹自己的職責。

  接下來,我——我會——

  成為絕對無敵的英雄殿下,可惡。

  ∞☆++★∞

  “這是……什麼?”

  傑諾賽達的成員注視著眼前的場景,不禁產生了自己身陷電影中的錯覺。

  房間裡的水槽突然破裂,藥液從裡面溢出——

  博士說“為了調查弱點”而保存的敵人雜兵從空掉的水槽裡緩緩地爬了出來,接著又若無其事地站了起來。

  手腳像其他生物一樣僵硬地挪動著,無視了站在水槽旁的孩子們,數十具“屍體”筆直地走向這邊。

  不管有沒有肌肉,屍體僵硬地移動著身體,蠢蠢欲動地前進著。

  “那些東西”的視線穿過了侵入者的紅色戰鬥服,只有傑諾賽達的成員和博士映在他們虛無的眼瞳中。

  “哎呀,漂浮在這裡的‘靈魂’都在對你們發出怨恨的聲音呢……還沒完成咒術,就擅自動了起來。”

  站在水槽前的少女臉上浮現起天真無邪的笑容,她用配合表情的語氣低喃。

  “看來你們……就是殺了這些人的殺人魔?”

  “似乎是啊。好厲害,這種殺人數量都可以跟我們家鄉的黑手黨匹敵了。不過,還是比不上我們最初的主人。”

  少年也笑著回應,但這些臺詞已經無法傳入傑諾賽達成員的耳中。

  “怎、怎、怎麼可能!?這是什麼!?怎麼回事!?”

  博士狼狽地說道,面對蠢動的屍體向後退了一步。

  經過自己的手變成怪奇外觀的屍體紛紛用籠罩著恨意的眼神盯著博士。他們的臉上已經沒有肌肉和表情,因此只是將視線投向了他。

  啪嗒啪嗒。啪嗒。他們一步一步地吞噬了地面。又按照咚、咚、咚的節奏繼續挪動腳步。屍體、屍體,還是屍體。

  “可惡……這些傢伙!?到底是什麼啊!?”

  傑諾賽達的藍向近處的殭屍放出了一記漂亮的迴旋踢。伴隨著衝擊,他的腳陷入了殭屍的脖子,把殭屍的臉踢向了扭曲的方向。

  但是,身穿戰鬥員服裝的殭屍保持著頭部扭曲的姿勢,用力地踢了回去。

  “哇啊!?”

  失去平衡的藍摔倒在地。於是,無數的殭屍群氣勢洶洶地圍在他的身邊。

  看到這副場景,格雷開心地喊道。

  “啊哈!好厲害!這些屍體和靈魂果然與眾不同!”

  孩子們從安全的地方守望著事態的發展,而這些屍體紛紛把手伸向藍的四肢。

  “呀!?住、住手,你們,住、救……救命……”

  對他的慘叫聲做出反應的,是拔出了光線刀的黃。

  “可惡……這是什麼東西!”

  光線刀氣勢十足地從空中劃過,抓住藍的殭屍手臂紛紛掉落,發出了肉塊燒焦、令人厭惡的“吱啾”聲響。

  接著是第二擊、第三擊。

  頭和腿被割斷的殭屍們被暫時壓制,其他三人把藍從殭屍群中拖了出來。

  “……!?”

  “怎麼回事……?這是……!?”

  這次輪到孩子們感到訝異了。

  笑容從他們的臉上消失,緊張的神色取而代之。畢竟從死靈術士的眼裡看來,光線刀是比起殭屍更為異常的存在吧。

  這座地下設施以及對屍體的處理都“絕不尋常”,但是利用光線撕裂殭屍的武器還是讓他們大吃一驚。殺傷力大概與電鋸差不多,閃耀著奇特色澤的刀刃讓孩子們瞬間陷入了不安的漩渦。

  在他們為未知的武器而目瞪口呆時,站起身來的藍將剛才的恐懼轉化為憤怒,用力地握住了拳頭。

  “這些傢伙……可惡……大家!操縱這些怪物的人就是那兩個小孩!”

  他還沒喊完這句話——

  五位“正義的同伴”一起將視線投向站在房間一角的格雷與萊茵。

  下一個瞬間,藍迅速地蹬了下地板,奔向孩子們。

  他在殭屍群的縫隙間穿梭,行雲流水般地揮起刀刃——

  “噫……”

  超乎想像的速度與能夠瞬間切割殭屍的神秘長刀……面對著藍毫不猶豫的刀刃,萊茵不由得發出了悲鳴。

  “……萊茵!”

  格雷為了庇護萊茵,衝向前面用力地抱住了她。

  但是,藍依然把刀刃揮向了保護少女的少年脊背。

  倒不如說他看到格雷滿是破綻的後背,反而覺得這是個機會,握住刀柄的手更加用力了。

  藍毫不留情地揮下了正義的一擊——

  肉塊燒焦的聲音和氣味迅猛地包圍了光刃。

  “什麼……”

  在空氣凍結的室內。

  殭屍們的呻吟聲也已停止,藍第一個發出了驚訝的聲音。

  他氣勢十足地揮下光線刀,卻有個男人插在了他與孩子們之間。

  紅色的男人站在面前。

  紅色的屍體就站在面前。

  “你在……幹什麼?”

  紅色的手套已經融化,裡面的肉塊也已燒焦,但柏木十字架仍然用力地握住了那把刀。

  “你……不是英雄嗎?”

  他用左手抓住了藍的手腕,又用右手——緊緊地握住了氣勢變緩的光刃。

  “你……想對孩子們……做什麼?”

  彷彿沒有感覺到熱量,十字架並未鬆開他的手,而是靜靜地繼續說道。

  與其說是對藍的訓誡,倒不如說是自言自語——

  “我可以理解。說孩子們很單純,這些只是幻想。而且,這兩個孩子所做的事可能是對死者的褻瀆……也可能是做錯了。他們甚至可能是裝成孩子模樣的狡詐老人。”

  ——怎麼、怎、怎麼、回事,這傢伙!

  在顫抖的藍眼中映入了與傑諾賽達的隊服極為相似的紅色面具。

  他慌忙想要拉開距離,被用力握住的左手卻一陣劇痛,壓迫手腕的力道又加強了。

  ——動、動不了……!?

  “但是……這些都只是藉口吧?”

  焦躁的藍想到要靠飛踢脫身時已經晚了一步——

  “就算這些孩子是‘惡人’……一秒都不曾猶豫地砍向孩子……這樣的傢伙會由我來打垮!”

  力道十足的頭槌敲在了藍的鼻樑上,他用力握住的武器也被奪走了。

  而十字架忽然將奪走的光線刀插在了混凝土地板上。

  他用燒焦的右手暴打藍的面龐。

  沒有絲毫猶豫、躊躇或後悔,這具屍體——對自己大吼。

  “不是我也罷!但是……英雄!我心中的英雄!一定!一定!……一定、一定一定一定一定會打垮你這樣的傢伙!”

  ∞☆++★∞

  不知不覺之間,我已經動了起來。

  在藍那個傢伙撲向格雷與萊茵的瞬間,我的身體就擅自採取了行動——擋住警察口中“連鋼管都能砍斷”的光線刀,發出了自己都無法理解的喊聲。

  雖然可以感受到手被燒焦的感覺,但是沒有熱度,也沒有疼痛。

  注視著被我的拳頭暴扁的藍,我異常地冷靜。

  我——回想起了過去的事。

  也許是因為曾被洗腦過好幾次吧。成為戰鬥員之前的記憶,現在已經基本記不得了。

  即使如此,有一副場景、只有那一副場景…也說不定是博士移植給我的記憶,此時在我的腦中復甦了。

  就連父母的面容都記不起的我,為什麼會想起在電視上看“傑諾賽達”的場景呢。這很簡單。在我尚且不知世事的年紀,父母就離開了人世。

  在我觀看傑諾賽達之前,我的父親和母親就在旅行的時候被強盜殺死了。

  同行的人中只有我得救,但是那時我還沒有什麼實感。

  後來我感到失去父母的悲痛時,就一頭沉浸在電視上英雄們的世界裡。

  如果父親和母親去旅行的路上也有這樣的英雄就好了——我只是茫然地思考著這樣的事情。

  總之對我來說,比起父母,電視裡的英雄反而充滿了我的人生。

  我甚至還抱有自己成為英雄的愚蠢妄想——

  回想著不知道是現實還是妄想的記憶,我迅速地確認了背後的狀況。

  明白自己已經沒事的少年和少女向我投來不可思議的視線。

  “明明沒有下達命令……為什麼……”

  無視了格雷毫無意義的疑問,我安心地向看起來很精神的他說道。

  “……看來你沒有受傷啊。那你們……就稍微退後幾步吧。”

  假如……假如說。

  這次行動是由身後相互庇護的孩子們的詛咒造成的——

  我也無所謂。

  記憶、知識和過去我都不需要。

  只有一件事,只有一件事就夠了。

  被那位白痴博士移植的虛偽心靈也罷。

  為了完全洗腦而移植的代替心靈也罷。

  ——我想守護孩子們的笑臉。

  只要有這點幼稚的信念就足夠了。

  我只要這樣就夠了。

  為了僅此而已的原因,我會成為英雄。

  就憑被奪去一切的這個我!

  ……英雄的本質並非結果。

  而是信念。

  所以,喂。聽到了嗎。聽到了嗎,我。

  只有現在我不會說些小氣的話。

  這種信念永遠都不會輸。即使我死了也不會屈服。

  更何況我已經死了。還有什麼好怕的?

  ∞☆++★∞

  “藍!振作一點!”

  “這傢伙……!”

  穿過殭屍群的間隙,紅、黃、綠和粉四個人衝向了倒下的藍身旁。

  獨自面對這副場景的紅色男人隱藏著面具下的表情,只是強硬地挺立在他們面前。在他的背後,被保護的孩子們不安地觀望著事態的發展。

  唯有一個人——博士的肩膀怪異地戰慄著。

  “剛才的聲音……難道……難道……!?”

  博士的呼吸有些慌亂,但他還是用力地搖了搖頭,把輕聲的悲鳴咽入了喉嚨。

  “……怎麼可能!”

  他對這個身穿紅色戰鬥服的男人沒有任何印象。

  但是,當博士對這個存在展開想像之後,他臉色鐵青地向後退了一步。

  接著……他的背後產生了一股輕微的衝擊。

  那不是碰到某個物體,而是碰到了“某個人”的觸感。

  難道是殭屍?博士慌忙回過頭去——

  一位身穿黑色裝束,大約二十五歲的男人站在這裡。

  “……這裡的情況是怎麼回事?”

  在房間內蠢動的殭屍們與保護孩子們的紅。還有圍住他的另外一位紅和其他四人。

  “哦……原來如此,博士……你就是叛徒啊。”

  看著這副場景,青年露出了已經找到答案的表情。

  “難怪這些傢伙會被輕鬆釋放。”

  這是在“時鐘”組織中,只有最初實施改造手術的博士和參加手術的工作人員才知道的某位戰鬥員的面孔——

  在察覺到這一點的瞬間——博士立刻發出了慘叫聲。

  “N……N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N、N、No.37564!?”

  No.37564。

  在喊出這句話的瞬間,房內的時間停止了。

  無論是博士和傑諾賽達的眾人,還是蠢蠢欲動的殭屍們——

  在聽到這個名字的瞬間,他們的靈魂都凍結了。

  只有兩個孩子以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的眼神守望著事態——而柏木十字架沉默不語,只是面具下的臉孔浮現起復雜的表情。

  在這凍結般的空氣中,No.37564靜靜地凝視著殭屍們,注意到他們身上穿的衣服是“時鐘”的戰鬥服——

  “難道……這些是……”

  他的表情中充滿了憤怒和悲傷,向博士投去了帶有殺氣的視線。

  “……”

  “等、等一下……等一下啊!”

  “……你們……不僅殺了他們……還做出這種……玩弄屍體的行為……!”

  “等、等一下!關於這些殭屍,老夫根本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博士像是被彈起來般遠離No.37564,慌忙揮了揮手。

  但是,No.37564沒有把他的解釋聽入耳中——

  “啊啊,算了,已經無所謂了。這種事情怎麼樣都無所謂。”

  伴隨著他的低喃聲,走廊裡響起了奔跑的腳步聲,身穿淺桃色螳螂服的女性怪人和“時鐘”的戰鬥員們出現在門外——看到房內的場景,所有人都僵硬了。

  為了讓他們安心——No.37564戴上了戰鬥員的面具,用冷靜的聲調詢問。

  “反正……我會全力毆打你的事實不會改變。”

  ∞☆++★∞

  “你、你們在幹什麼啊!快點幹掉這個傢伙!”

  博士急切地吼著,但他們一步也沒有移動。

  由於戴著面具,所以看不出他們臉上的表情,但他們恐怕是在膽怯吧。那是當然了。就連我……在面對No.37564的時候也未必能保持冷靜。

  “時鐘”裡的可怕同伴,也是在巴士上戰鬥過的可怕敵人。敵人與同伴——對於認識No.37564這兩種身份的我來說,他也是我絕對不想戰鬥的對手——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比起面前這些傢伙,反而他是更值得我信任的存在。

  藍他們似乎已經徹底忽視了我。他們面面相覷,畏畏縮縮地交頭接耳。

  (怎、怎麼辦啊?)

  (他可是用一腳下旋踢就打倒了Big Massacre的人啊!?)(註釋:Massacre是大屠殺的意思。)

  ……Big Massacre。

  啊啊,是說那臺巨大機器人啊。

  在我不在的期間被投入實戰了嗎……現在回想起來,它恐怕是用“魔法”之類的東西做成的吧……被下旋踢打倒了嗎。對於No.37564來說,這也不是什麼不可能的事。

  (……那些孩子果然是他們的同伴?)

  (看來有抓來做人質的價值。)

  ……

  你們到底、

  到底想讓我失望到什麼地步才肯罷休?

  “給我閉嘴吧,冒牌貨們。”

  聽到焦躁難耐的我忽然開口,他們都驚訝地回頭看向這邊——隨後,對方的紅憤怒地顫動著肩膀,大聲吼道。

  “冒牌貨是你才對吧!還做出這副奇怪的打扮!……難道你是大邪神王在光島的手下之一嗎!?”

  “……雖然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不過,既然被你們恨成那樣,我就跟那位大邪神王成為朋友吧。”

  我微微一笑,睥睨著五人戰隊,而光線刀還插在地上。

  從剛才起我就在想,自己變成殭屍後力量並沒有發生改變,但還是有了一個長處。

  我感覺不到疼痛。也不會畏懼死亡。

  我可以毫不猶豫地使出全力。雖然不知道以前被改造成“戰鬥員”的我使出全力會變成什麼樣——

  但是,為了不違揹我心目中的英雄形象,我絕對不能輸給這些傢伙。

  五對一嗎。跟戰鬥員全被幹掉,獨自一人逼上絕路的怪人所處的立場相同。

  但是,這樣也不壞。我的身體不可思議地湧起了力量。

  我不會讓No.37564出手,而是要在那之前就結束一切。

  誰讓我是英雄呢。

  先不提保護孩子們,就算只是為了自己而戰鬥,也不能借助邪惡戰鬥員的力量。

  ……我也知道他並不邪惡。

  不過,至少——現在,我希望自己能耍一次帥。

  作為一位不會輸給任何人,絕對無敵的英雄。

  ∞☆++★∞

  下午四點半 森林中

  在已經變暗的森林中,老人以不符年齡的速度奔跑著。

  “可惡……可惡……”

  ——被那種傢伙……!明明不是No.37564,那種……沒死透……不,是殭屍……幽靈,太愚蠢了!這種東西誰會相信啊!總之,被那樣的傢伙幹掉,那幾個傢伙也太不中用了!

  在那之後——那位紅色的亂入者沒有使用奪來的光線刀,赤手空拳地迎擊了傑諾賽達的成員。

  殭屍們在No.37564等人現身後就停止了動作,而No.37564也在為是否要幫助紅色的亂入者——柏木十字架而猶豫不決。

  完全陷入孤身奮戰狀態的十字架擊倒了傑諾賽達的五位成員。

  他應該受到了好幾處致命傷。

  從博士的眼中看來,光線刀就至少有一次刺穿了他的腹部和胸膛。

  但是,說起他的變化——也就只有聲音嘶啞了幾分的程度。

  他以帶有捨身覺悟的反擊接二連三地打倒了英雄們。

  打算逃跑的綠和粉分別被No.37564和希爾克阻止並綁了起來——

  但是,博士沒有看到這副場面。

  在亂戰之中,黃的光線刀掠過了亂入者的頭部,在他的英雄面具被挑飛的瞬間——

  博士看到了出現在面具下方那張十字架的臉——

  就發出了慘叫聲,動如脫兔般跑了起來。

  “可惡……”

  不曾回頭的博士逃到了森林中,卻發現一輛停在山道正中的出租車。

  為什麼會出現在這種山道上?——平時的他多半會浮現出這樣的疑問,但此時的博士沒有從容的餘地。

  他沒有確認是不是空車,就跑到了車旁,在車門自動打開之前便拉開了車門。

  接著,他連滾帶爬地鑽入車內,向司機氣勢洶洶地喊道。

  “有瘋子追在老夫的後面!去哪裡都行!現在就開車!”

  博士氣喘吁吁地看向窗外,卻沒有看到對方追過來的身影。但是,現在還不能大意,一定要儘快離開這裡的山道。

  “喂、喂!聽到了嗎……!”

  對沒有回答的司機感到了焦躁,他再次用尖銳的聲音喊道——

  司機奇妙的嘀咕聲給出了回應。

  “客人,很、厲害、呢。”

  “……?”

  “我、我還是、第一次、遇到、信任幽靈的、人。”

  “什麼……?你在說什麼奇怪的話啊!這、這、這個世界怎麼會有幽靈!……沒、沒錯,魔法之類的東西能用科學證明,不,是已經證明了。但是,幽靈什麼的……!”

  博士像是在告誡自己般喃喃自語——

  “好、可怕、呢。客人,您雖然、這麼說、但是、其實、很怕、幽靈、吧?”

  下一個瞬間——“某種東西”攪亂了博士的內臟。

  這不是精神層面的修辭手法,而是真的有某種力量侵入了他的腹中——將博士的內臟攪得亂七八糟,來回抽動並緊緊握住。

  還沒來得及發出慘叫聲——肺部被捏爛的老人就無力地癱倒了。

  “博士”輕而易舉地、太過輕而易舉地受到了致命傷。

  即使博士曾為自己施行過改造手術,擁有超出普通人類數倍的力量與生命力,除了那個No.37564,不會感覺到死亡的恐懼——

  今天也在“殭屍”和“幽靈”這兩種超常現象的作用下,自信徹底崩塌了。

  現在,支撐他心靈的堤防全部崩塌,流水傾瀉而出。

  博士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就被劇痛以及沉重的身體支配了意識。而那位司機則開始講述毫無來由的話題。

  “我、沒有、什麼、不同。

  想殺人?沒那回事。

  只不過、呢。你瞧,因為那女孩太任性罷了,嗯。

  不過,小學生一個人坐出租車這種事本身、就很、任性……”

  ∞☆++★∞

  出租車內

  “可能確實沒有完全的正義完全的邪惡或者幽靈宇宙人以上的架空存在。您怎麼認為呢,客人。

  ……哦,瞳孔擴散了呀。差不多是時候了。

  那位小姑娘死的時候也是這樣呢。哈哈。

  嗯,沒錯。

  收據您收好了嗎,客人?”

  他聽到我最後的諷刺了嗎……

  還真是輕而易舉呢。

  能夠如此輕鬆,而且還是見面的瞬間就“同調”的傢伙,我還是第一次遇到。

  然後就是等待這傢伙完全死透,靈魂脫離軀體。

  在這樣的山中,居然能夠遇到這麼完美的“客人”!

  ……不過,為什麼我會疾馳在這條山道上呢?

  明明是城裡有更多的冤大頭。

  ……嗯?

  哦,第二個冤大頭送上門來了。

  ……那是什麼啊?Cosplay嗎?穿著戰鬥英雄首領般的鮮紅色裝束。

  Cosplay大哥氣勢十足地拉開了車門,把裡面的爺爺屍體……不,靈魂還沒有溢出,應該說是老不死嗎?他圓睜眼睛,大聲地說道。

  “這究竟……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對這句話置若罔聞,只是靜靜地考慮著吃掉這傢伙的方法。

  不過,能在這種深山裡吞掉兩個靈魂,今天的運氣不錯嘛。

  真是的,我還在想自己為什麼會來到這裡呢。

  這一帶不就是我埋葬那個小鬼的地方嗎。真是有緣。

  ——是被我叫來的哦。

  什麼嘛,原來是這麼回事。是被我叫來的啊。

  ……

  ……?

  ……什麼啊……?怎麼回事啊,剛才的……感覺?

  剛才,我……說了什麼?

  ——我……回來了。

  ……!?

  ——好開心。好開心、好開心好開心好開心。雖然不是完整的自己……我也不知道消失到別處的靈魂到底遇到了什麼……

  這不是錯覺。我聽到了。不,是我在心在說著什麼!?

  雖然已經變成幽靈的我還說心中如何如何有些奇怪……不,等一下,但是……

  剎那間——我感覺到體內有種發笑的氛圍。

  我有印象……啊啊、啊啊啊啊啊,為、什麼、為什麼啊,可惡!

  這種、這種感覺是!這種感覺是……可惡!可可可可可可可可可可惡可惡可惡可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即使在心裡大吼……也沒用的哦……司機先生。

  正如那個熟悉的“聲音”所說——不管我的聲音再大,對方也能穿透我的吼聲!在我的體內!直接向我的存在本身傳達聲音啊啊啊啊啊啊啊可惡!

  “你……!你……!到底、到底帶來了什麼東西啊啊啊啊!”

  我不由得向Cosplay小子大聲喊道,但是他卻一臉不解,悠閒地說著“你沒事吧!?”,可惡。可惡、可惡!騙人的!可惡!那個傢伙,那個小鬼!應該已經跟那輛奇怪的出租車一起消失到別處了啊……!

  ——我的大半部分都已消失到別處……但是,今天呢,有很棒的人們找到了我的屍體。……從被你掩埋的森林深處。

  騙人的騙人的騙人的怎麼可能有人去挖那種地方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吸收你的情報時……我和你有一部分混合在了一起……所以只要從你體內引出我的情報,就能從某種程度上覆元我的靈魂……這是我最棒的朋友們教給我的哦。

  ——雖然是明明有身體卻已經死了的奇怪孩子……但是,我們才剛剛相遇……是我重要的朋友們哦?

  住口住口住口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什麼什麼啊、什、麼、什麼、啊、什、麼。

  冷靜一點!我!為什麼……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

  在夕陽逐漸下沉的密林中,我又要被這個小鬼吞掉救命救命救命吞掉救命——

  雖然我拼命地求助,但那個紅色裝束的傢伙好像根本聽不到我的聲音,也看不到我的身影,只是驚訝地看著被我殺掉的老頭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可惡果然如此,就像剛才那個老頭說的一樣,不該放著這種可怕的怪物不管啊。果然這個世界沒有沒有沒有沒有沒有會幫助他人的正義英雄存在救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有的哦。

  ——……事到如今由我說出這些話,似乎有些奇怪……

  ——不過,這位大哥哥把我的屍體挖了出來……

  ——他知道我被司機先生殺死時這樣說了喲?

  ——“對不起。”

  ——“原諒我。”

  ——“原諒我沒在現場。”

  ——“原諒我沒有拯救你。”

  ——真是笨蛋呢,真是偽善呢,這位大哥哥。

  ——但是,但是啊……

  ——我也不由得產生了這樣的想法。

  ——“啊啊,如果這位大哥哥當時也在就好了”。

  ——如果有這位大哥哥,我一定會得救的。

  ——我好恨哪。怎麼辦呢。

  ——所以,我才……

  ——……?還在聽嗎,大叔?

  ——啊啊,已經聽不見了啊……

  ——那就由我來替你說吧。

  ——收據您收好了嗎?

  ∞☆++★∞

  下午四點四十五分

  “大哥哥。”

  “你沒事吧?”

  孩子們向站在原本有輛出租車的地方發呆的我不安地說道。

  沒錯,直到剛才……這裡還有一輛出租車……似乎是……那難道是我的錯覺嗎?

  “好險哦。”

  “如果是強大的靈魂,說不定會被反過來帶走。總之,你的靈魂沒事就好。”

  嗯?雖然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但這些孩子是在擔心我嗎。如果是這樣,那我作為英雄可就失格了。

  “啊啊……那個傢伙真的來了。”

  “因為跟剛才的屍體有些‘聯繫’,看來有把他引出來的價值呢。”

  “結果到底是個怎樣的傢伙呢?在親眼看到之前就被那孩子融合了,好遺憾……”

  不顧消沉的我,格雷和萊茵環視周圍,若無其事地嘀咕著。算了,我怎麼樣都無所謂。雖然我變成了殭屍,但還是看不到幽靈。照這麼說來,即使我變成幽靈,可能也看不到其他幽靈。不會開始寂寞的老年生活,卻會過著寂寞的死後生活。

  正當我考慮這些事時——兩個孩子忽然扭扭捏捏地互相對視,結結巴巴地對我說道。

  “呃……大哥哥,剛才……呃,謝謝你。”

  “多虧了你……我們才沒有被傷到身體……”

  也許是我還不習慣被人道謝吧。我有些害羞地僵硬起來。

  “不必在意,這是我應該做的事。”

  聽到我的回答——

  “不過,只是這樣的話我們會過意不去的。”

  “只要是我和格雷能做到的事,請務必讓我們對你表示謝意。”

  我本想說小孩子就不必在意這種事了——但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便向他們兩人提出了一個請求。……我可能真的沒有成為英雄的資格吧。

  “那麼……可以拜託你們一件事嗎?”

  “什麼?”

  “能否把剛才的設施裡變成殭屍的人……從那種狀態裡解脫出來……?”

  回到設施之後,那裡已經不再是地獄。

  不知道他們是否已對那些在瀕死狀態中被綁起來的“傑諾賽達”成員報仇雪恨,但是靈魂被釋放的屍體都像斷了線的人偶般癱倒在地。

  “……雖然完全搞不懂是怎麼回事……”

  我本來還在為No.37564是否會說出要懲罰孩子們的話而膽戰心驚,但是他沒有追究格雷他們,而是向淺桃色的怪人低喃。

  “看來要重新修一次墓了。”

  目送抱著過去同伴們的屍體和傑諾賽達成員離去的戰鬥員們,我對No.37564的印象也發生了些許轉變。

  “……雖然不知道你是什麼人……不過,似乎不是傑諾賽達那些傢伙的同伴。你也許不會放過我們的邪惡組織,不過遺憾的是,現在我手頭沒空,之後怎麼做都隨你喜歡。”

  我彷彿看到他面具下的面龐上露出了淡淡的笑意——是我的錯覺嗎?

  “我希望……像你這樣的傢伙,比任何人都強的英雄能不斷成長……阻止我們這樣的邪惡組織。”

  “只要是為了孩子們的未來,我也希望。”

  我向那個離開的背影說道。但是,今後我恐怕不會和他們戰鬥了吧。我不禁產生了這樣的預感。

  比起預感,也許更接近於希望。

  於是——和格雷他們一起離開設施的我被落日後的黑暗包圍了。

  然而對我來說,星期天還沒有結束。

  我使用過度的身體已經開始哆嗦,但我還是走向了孩子們正在等待我的遊樂場。現在趕過去還能趕上關門時間。

  我本來也可以選擇拜託兩位死靈術士,讓我回到土裡。

  但是,我是英雄。

  我已經決定在消失前要幫助孩子們。剛剛做出的決定。

  現在無論如何,我都要先回到總統……不,是時平君和神夜君所在的地方。

  我必須回去。

  我是英雄。

  在遊樂場裡與孩子們握手是英雄的義務——也是我最大的幸福。

  ∞☆++★∞

  ○月○日 晴 體溫、氣溫同步 肌膚冰冷的感覺很舒適

  今天直到晚上才回家的格雷和萊茵有些微妙的興奮。

  他們滔滔不絕地說著“看到魔法啦”,“被超帥的正義同伴拯救了”,“邪惡組織的螳螂怪人好漂亮”,“見到會說話的螳螂了”,“針山先生請我們吃燒烤啦”等等。

  ……他們說這十天都在多摩湖畔閒逛,但今天是星期天,難道是去西武圓看英雄秀了嗎?

  算了,不管怎麼說,魔法啊戰隊英雄啊邪惡組織啊——這些夢境般的東西讓我一時難以接受。不過,孩子們說點這種誇張的話題倒也沒什麼。(我並沒有百分之百地懷疑他們在撒謊,畢竟弟弟們好像也說過魔法女孩啊會說話的螳螂之類的,更何況殭屍和幽靈都是存在的,就算有英雄和邪惡組織存在也沒問題吧。)

  比起這些,我還是第一次看到他們那麼孩子氣的表現,對我來說這就是最讓人開心的事了。

  說起天真無邪,他們在找到新鮮屍體的時候也會如此興奮,但是這一次卻有所不同。

  那是真正意義上的孩子氣的興奮。

  如果那個所謂的英雄能夠給予這些孩子人類般的笑容,那麼身為壞人的我,也要感謝那位英雄。

  能讓孩子們這般狂熱,老實說我都有些羨慕了。

  因為我已經無法變得那麼熾熱了。

  啊啊、啊啊,不冷不熱。

  ∞☆++★∞

  夜晚 針山先生家 庭院

  “烤好了哦~”

  清脆悅耳的聲音在星空下回蕩。

  在附近的住宅中佔地面積最大的針山先生家後院草坪上,正在舉辦不合時宜的燒烤大會。

  針山先生基本上每個月都會召開一次燒烤大會,邀請鄰居或同事,參加在日本可以算是屈指可數的大型家庭聚會。

  因為孩子們要一起去遊樂場,昨天他就跟“John Delta”的三人組打了聲招呼,決定在今晚舉辦燒烤大會。

  ……我應該出現在這種地方嗎?

  畢竟我不能解開變身。

  現在的我幾乎是弗蘭克斯坦的怪物狀態。

  ……不,可能更加嚴重。要是被人看到,對方肯定連肉都吃不下去了。

  不過,不過啊。話說回來……

  我……就這樣穿著傑諾賽達·紅的服裝真的好嗎?

  從那些傢伙那裡取回手環的我已重新變身為原來的樣子。地獄戰隊的裝束也變得破破爛爛,但是在遊樂園裡,那個名叫小夏的女孩只是揮了下手杖……它就恢復成了嶄新的模樣。

  ……今天這一天我到底受到了多少種文化衝擊啊。不,在那之前,把這些東西稱呼為文化衝擊真的好麼。

  總之,現在我的裝扮顯然非常醒目,這讓我緊張不已。我這個不識情趣的存在說不定還會妨礙到針山先生今後的工作吧?

  正當我思來想去時——

  “哈哈~哈。”

  聽到負責烤肉的東洋少女發出的信號,高大的黑人毫不客氣地把手伸向烤串。

  他好像完全沒有注意到我。

  的確有好幾個人投來了好奇的視線……但是他們的反應比我想像中要輕微得多。

  不過……還有一個問題。

  明明剛才還帥氣地道了別——至少我是這麼打算的——No.37564卻不知道為什麼,正光明正大地坐在我的旁邊喝著烏龍茶。

  “……所以,多虧了大家,我也跨越了精神上的失敗。”

  “那不是成長。我不是說過了嗎,為了不讓你的精神崩壞,只是周圍的環境和你的心‘進化’了而已。聽好了,如果有揭示萬物命運的預言書,那本書上就只會記載你的命運,畢竟主宰其他人命運的存在就是你……”

  “……不,已經夠了。不好意思。”

  No.37564正在跟站在身旁的白人進行著意義不明的對話,但他突然打斷了話題,轉向這邊開口說道。

  “我們暫且把那些傑諾賽達的傢伙牢牢地綁了起來……這次就讓總統閣下好好地玩弄他們的腦漿吧。”

  No.37564若無其事地說出了驚人的話題,但是從外觀來看,他只是個普通的年輕人。看上去比我要年長一些……不過,該怎麼說呢,即使讓他去超市打工也不會有不協調感吧。

  “喂,有紀,吃肉啦吃肉。不然你就長不大了啊。”

  “……我已經不是小孩了,別說這種話。”

  “啊哈哈,會因為這樣而害羞,就說明你還是小孩吧?”

  聽到No.37564的話,少年的臉變得通紅,而看著這一幕的年輕女性則噗嗤一笑。這個女孩莫非就是那個螳螂型怪人?

  總統閣下看起來也只是普通的小學生。可以交到神夜君那樣的朋友自然很好……我也希望他能跟朋友一起克服組織毀滅帶來的悲傷。

  說到那位神夜君……他好像天生就是自來熟,已經迅速地擴大了朋友圈。

  “哎~格雷和萊茵是死靈術士呢!那能製造出德古拉嗎!?”(註釋:德古拉伯爵,民間傳說中的吸血鬼始祖。)

  “不,吸血鬼有點……”

  “德古拉可是個專有名詞呢……不過,我還是很感興趣的。”

  神夜君正雙眼閃光地向格雷他們提問。他恐怕壓根兒就沒有懷疑過他們所說的話吧。真擔心這孩子將來會不會被奇奇怪怪的傳銷騙到。

  不過,這樣也好。他能夠保持著這份純真成長下去也不錯。

  想到這裡——我忽然發現那位名叫木靈的美聲少女正直勾勾地盯著我。啊啊,這副裝扮果然很少見吧?

  不過,木靈小姐其實是盯著我的手臂旁邊——

  她看向那邊,用溫柔動聽的聲音輕聲低語。

  “哎~你就是前段時間出現在附近的孩子吧?發生了什麼事呢?”

  “……哎?”

  這孩子到底在說什麼?

  木靈蹲了下來,像是在傾聽般不停地點著頭,突然又抬頭對我說道。

  “你被一個很可愛的孩子憑依了呢!”

  “……哎?”

  “嗯,這孩子的聲音我聽得很清楚。她說‘因為不知道該恨你當時不在場,還是對你表示謝意……所以就在搞清楚之前憑依在你身上’哦!”

  “……”

  雖然不知道她具體在說些什麼……不過,現在的我也只有相信幽靈存在的選擇了。話說回來,她說的少女幽靈到底是……?

  “啊,還有,她還說‘想要贖罪’和‘感謝你從土裡挖出了她’。啊啊,難道是你找到了這孩子的屍體?”

  “……!”

  聽到這句話,我回想起在山上找到的那具屍體。我打算之後向警察匿名舉報,再想辦法跟她的家屬取得聯絡……但是,對於她的靈魂今後會怎樣,我一直十分在意。

  我將視線垂向身旁——那裡果然什麼都沒有。

  即使如此,即使如此。

  我也用力地點了點頭,向那裡露出微笑。

  從結果上來說,就算她恨我也沒有關係。

  就算她想讓我受盡折磨——我也會全盤接受。比起這些,我還是考慮一下拯救她的方法吧。

  不停地考慮,我也可以做到。誰讓我是英雄呢。

  這句話真好用啊。就好像只要報上英雄的稱號,我就什麼都能做到。

  不……這樣也罷。

  即使是孩子氣的信念也沒關係。因為對於現在的我來說,這是唯一可以信任的東西——為了繼續自己能夠認同的戰鬥——我再次大聲吶喊。

  我的名字叫十字架!柏木十字架!

  也是殲滅部隊傑諾賽達的首領——名為紅的男人!

  ……這是我的本名。

  不過,我並不憎恨給我起了古怪名字的父母。

  倒不如說很感謝他們!

  誰讓名字就代表著身體!Name is body!

  我是掃蕩世間惡勢力的梆子和十字架!形象就是咔嚓咔嚓地弄響兩個十字架,讓大家嚴鎖門戶小心火燭!不光是火焰也能斬除邪惡……這就是我!

  這次只是出其不意地被那位戰鬥員丟了出去,下次可就不會了!

  因為我是英雄!消滅所有惡勢力的英雄!

  英雄很強!因為英雄很強!

  ∞☆++★∞

  伴隨著這個決心,柏木十字架描繪出一個夢想。

  那不是作為英雄,而是作為柏木十字架個人的小小夢想。

  ——在守護了孩子們的笑容之後——我也會一起大笑。

  ——至今為止沒有做到任何事的我——應該像個孩子般笑起來。

  如同天真的孩子一般,他靜靜地下定了決心。

  他相信這也是對孩提時的自己的一種贖罪——

  英雄,今天也在追求夢想。

  《柏木十字架的鮮紅之死》——完

  餘章

  當他醒過來時,博士正在一間昏暗的房間中。

  ——?老夫到底怎麼了?

  ——那時……在那輛出租車裡,忽然肚子裡開始翻動……這裡到底是……?

  想到這裡,他才察覺到——自己的手腳都被綁起來了。

  “什麼……!這是……怎麼回事!?喂!有人嗎!這裡有人嗎!”

  隨著他的喊聲現身的是——一個身穿“時鐘”戰鬥服的男人。

  “啊啊,你醒過來了。”

  “什麼……No.37564!”

  “不對啊,白痴大爺。我是No.29182。光聽聲音就能分辨出來吧。”

  自稱No.29182的男人有些愉快地說道。接著,他淡淡地向博士解釋情況。

  “哎呀,我也不想做這種事呢。但是,讓你就這樣逃脫死亡,我們也無法認同。不過,該怎麼說呢,好厲害啊,沒想到真的有殭屍存在……算啦,總之——”

  他在面具下方露出了平靜的笑容——

  “……給我受盡折磨吧,混蛋。”

  戰鬥員猛地踢了一腳博士已被強化的鼻樑。

  博士的面龐在令人討厭的聲響中扭曲了。那的確是鼻樑骨斷裂的聲音——但是,他卻幾乎沒有流出鼻血。

  這意味著博士全身的血液都已停止流動,但博士本人似乎還沒有注意到這個事實,只是坦率地發出了疼痛的慘叫聲。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住、住手!饒了、饒了老夫這條小命吧!”

  面對著發出丟人喊聲的上司——戰鬥員浮現起孩子般純真的笑容——說出了一句殘忍的話。

  “沒事,你不會死的……”

  “因為,你已經死了。”

  後記 《出租車傳說》 初次刊載於《電擊hp》39號

  感謝大家閱讀這次的《出租車傳說》!

  這是第一卷《都市傳說》的第二彈作品。比起都市傳說,其實更接近於怪談,但是由於傳播的方式和敘事方式都有民間傳說的風格,所以就命名為《都市傳說2》了。

  這本《針山先生》的短篇集中全是寫於不同時期的獨立短篇。這一卷和前卷一樣,都是最後才湊成了一本書——不過,當我詢問朋友的感想時,對方卻誤會說“你從一開始就打算寫成一本書的吧?”,這讓我很是為難。結果,他沒有將每部短篇的感想一一告訴我,而是直接說出了對整本書的意見……大概是受到了前一卷最終話的《混成曲》影響吧。

  這個故事本來是寫在《No.37564的悲劇》之後的,但是參照第一卷改變了編排的順序。如果各位讀者一口氣讀下來,能夠體會到與在《電擊hp》上閱讀時不同的氛圍就太好了。

  那麼,關於在這部作品中首次登場的《John Delta》三人組,我要特別感謝允許有這個名字的角色登場的甲田學人老師!

  能夠把存在於十二萬兩千七百八十一個平行世界中的約翰·德爾塔(John Delta)中的一人(三人)分給我,真的十分感謝……!

  後記 《No.37564的悲劇》 初次刊載於《電擊hp》36號

  感謝大家閱讀這篇《No.37564的悲劇》!

  我很想寫一部關於雜兵戰鬥員的故事。其實在撰寫針山先生的故事之前,我就有了這樣的想法。一開始是打算寫出憧憬英雄的戰鬥員在身為敵人的英雄們的攻擊下孤軍奮戰的故事,但是後來我在網絡上看到了與我創意相同,但有趣得多的作品,便就此作罷。

  於是,我就想出了“最強的傢伙卻混在了雜兵戰鬥員中,敵人和同伴都分辨不出這個傢伙……這樣如何?”的點子。

  既然想讓他強到極限,我就參考了高中時寫在筆記本上的《我想到的最強角色》,不過不管怎麼想,別說是高中生或初中生了,這根本就是小學生才會有的想法。總之,經常有讀者詢問“成田的作品中最強的角色是誰?”,現在我終於可以給出統一的回答了!

  我創作這個角色的理念是“至少要比美漫中的獨○章魚(原作)與合○兄弟還強”,所以即使宇宙在一瞬間被破壞,No.37564也會輕鬆地倖存下去吧!(註釋:獨眼章魚,即Shuma-Gorath,是種超級強大的未知生命體。合金兄弟,即amalgam brothers,也是有著“史上最強”的爭議。)

  然後,就是度過寂寞的老年生活!

  ……這就是我小學生般的妄想產物。

  No.37564也是我為了防止《針山先生》的世界觀過度膨脹的角色,但是我也沒想到,即使替他定了上限,其他角色也有繼續上升的空間呢。庫庫庫。

  後記 《The Don't of the Dead》 初次刊載於《電擊hp》43號

  感謝大家閱讀這篇《The Don't of the Dead》!

  這是作為《電擊hp》的《恐怖與神秘特輯》而寫的作品,因為提起恐怖我就想到了殭屍。從結果上來說,這部短篇根本不是恐怖或神秘,而是變成了動作片。我在描寫打算虐殺小孩的殺手姐姐時,自己也覺得有些太殘忍了。

  白帽子的殺手是榎波老師做的設計,而她的弟弟紅色編織帽和藍色編織帽是安田老師做的設計,角色設定似乎有些混亂,但這也是插畫師們的一種合作。這部作品能夠得到榎波老師和安田老師的共同協助,真是太感謝了!

  雖然這次與幽靈有關的短篇有兩篇,但是在針山先生的世界觀中,幽靈的立場就如《出租車傳說》中庫拉里塔斯所說的那樣,今後的短篇可能還會湧現更多新的概念。短篇的題材也許會出現天使、惡魔、妖怪、吸血鬼或躲雨貓之類的,倘若大家可以認同並接受包含這一切的針山先生的世界,那就再好不過了……!

  後記 《柏木十字架的鮮紅之死》 新作

  最後,感謝大家閱讀這篇《柏木十字架的鮮紅之死》!

  在寫其他短篇的時候,老實說我完全沒有想過“怎樣才能跟其他故事串聯起來呢”。因此,串聯的時候費了我不少功夫,但幸好可以順利地拼在一起,讓我十分欣慰。……不過,我也不知道是否真的串得很完美。

  上一次的最終話沒有主人公,所以是《混成曲》的題材,不過這次有“柏木十字架”這個明確的主人公。於是,這次的題材不是《混成曲2》,而是《戰隊英雄》。

  這部《針山先生》是鄙人作品中最為“亂來”的系列,所以每一次我都很重視撰寫形形色色的故事……!

  這次與第一卷相反,封面是由榎波老師負責,而內頁插畫則是安田老師!感謝兩位老師能夠為《針山先生》營造出別具一格的風味!

  另外,責任編輯的PAPI大叔和總編,幫忙校對的あらびっと先生,電擊文庫的編輯部、出版部、營銷部以及其他MW的工作人員,尤其是在電擊文庫的《大神》系列中讓小夏的服裝出現的沖田雅老師和うなじ老師,最後是將這本胡鬧的厚書拿入手中讀者們,感謝各位!

  “右手的大拇指隨著呼吸而陣痛的修羅場的每一天” 成田良悟

  譯者後記

  如果從第一次動筆翻譯開始算起,這次填坑歷時十六個月總算完成了。比起《針山1》的兩年半完坑根本不算什麼就是了(?)。

  《針山2》一如既往地很長,長達420頁,但是讀完之後想必不會讓成田老師的忠實讀者們失望。

  《針山3》已有輕國日翻組的火星人接坑,但他是否會在短期內開坑就不得而知了,所以我暫時沒有繼續填《針山3》的計劃。

  下一部預定完成的作品是甲田老師的《斷章3》,敬請期待。

  dying 2011.7.13

  今年回國後一定要大吃大喝!

小呆你終於在LK放出來了麼,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等到坑填完呢……

於是加油吧

PS.傳說中的5566有沒有開坑 ...

小西瓜 發表於 2010-10-15 14:48

傳說中的5656我在等掃圖……估計5656貳出來就有戲了~

一章更新標記。

下一次更新輪到斷章……

間章1更新標記……

接下來是緩慢更新斷章第二章……

回覆 40# 玻璃薔薇

啊啊啊啊啊,抱歉,我居然記錯了orz

是改造了四回……

因為沒法修改評分了,回覆下吧……

汗,悲劇的二連。

第二章更新標記。下一次更新是間章二。

間章2更新標記。下一次更新可能會是三章過半的時候。

三章更新標記。間章3還是關於殭屍,而下一章就是全書的彙總了……

間章三更新完畢……

下一章就是大遊行了~

完坑標記。長舒一口氣~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