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白雪>
『第二章 <白雪>』
魂成学的创造者——<无名的七人>之一。现实身份为土岐未冬。如今她的情报属于冻结指定B-015。
——萨列里【时常能找出解决方案的人。向她的能力献上敬意】
1
圣诞节平安夜那天,游乐园人山人海、十分拥挤。这间游乐园最近刚刚建成,报纸上争相报道过。大门口装点着五颜六色的彩灯,灯光打上巨大的气球吉祥物。「差不多到时间了」千寻站在大门前不知抬头看了多少次大钟楼。现在是上午十点五十六分。清晨的寒冷到这个时间总算是有所缓和。今年的寒潮尤其强烈,对于还没有调整好身体状况的千寻来说有些严峻。虽然平时穿着的制服要更暖和些,但是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里穿制服的话又有另一个问题。(……怎么说呢)千寻慌慌张张地查看起自己的样子。和自己一直以来的形象有少许不同。黑色夹克下衬了一件与之具有鲜明对比的白色高龄毛衣。穿上百褶裙和过膝袜来强调双腿的修长,脚上也穿上一双款式不错的皮靴。唯一和平常一样没有改变的就是挂在胸前的海豚坠饰。这些前卫的衣服对于身材苗条的千寻尽管十分合适。(唔,总感觉有些奇怪)就像这样,直到刚才本人都在踟蹰不前。不知不觉中,千寻抓住了自己的裙子并拉紧夹克。从旁看来她的形迹相当可疑。「——呼、呼~」旁边的伸子一脸奸笑地抬头看着这样的千寻。伸子这边则是穿着朴素的外套,上面卷上一条淡绿色的围巾。「干、干嘛啦,小柏」「因为很难得会被千寻拜托呀。而且我从以前不就说过了吗,像衣服和装饰品这样的东西直接当做是我的礼物拿去就好了,这又不是第一次了」「只、只是借用。毕业前绝对会把钱全都还给你的」「真是的。我不是说过可以不用还的吗——话说你很冷吗?那双长筒皮靴应该还算暖和吧?」「因为……因为太高了啦」伸子无可奈何地闭上一只眼睛、轻轻叹了口气。然后用指尖戳向千寻的胸口「没问题的」伸子打包票道。「因为是我看上的东西嘛。现在的千寻超级可爱」「是……这样吗」千寻缺乏自信地交错手指。千寻这幅模样也十分稀奇。一般来说,她是一名内心强大充满朝气的少女。正因如此,伸子才会感觉此时的她可爱。她是千寻最为重要的朋友,这段时间也是最为珍贵的时间。「所以啦,你要拿出自信」「就算你这么说,我也……」「怎么?男朋友的目光有那么苛刻吗?连我看上的东西都完全满足不了?」「都和你说过了,他不是我的男朋友————啊!」红发少女忽然转过头去。「——绊!」伸子也转向那个方向。在游乐园通向火车站的方向可以看见一大一小两个人影。那是一名衣着修女服的娇小少女和一名身穿黑色风衣。「未冬、绊!」千寻迫不及待地跑上前握住他们两人的手。「太好了!你们两人都是大忙人,我还以为你们突然有什么急事来不了了呢」「怎么会呢……难得被千寻小姐邀请,我们是不会缺席的」未冬双颊染红,微微摇起头。就连她的这番动作都如同坠入凡间的妖精一般惹人怜爱。「……」而后,一直沉默的绊看向千寻。「啊……」千寻感受到他的视线,全身僵硬起来。从红发到脚尖,她的全身都站得像根银针一样。有些僵硬的嘴唇生硬地打开,千寻按住胸口语气强硬地开口道。「如、如何?有哪里奇怪吗?」「没有」绊的回答一如往常平稳。然后他微微歪起眉头。「哦……你是指和平时不太一样吗?」「…………!」这次换做千寻无言以对。「这种事应该多注意点吧!我每次和绊见面时明明都穿着制服!」千寻实在是忍无可忍,大声斥责起来。381046
「……别叫」「因为你说了这么让人难以置信的话!……明明刚刚还有点小兴奋的」到最后她的话变作细弱蚊蝇的细语。「你刚刚在说什么?」「哼。反正你又不明白!」千寻忍无可忍转过视线。也并没有对他抱着什么期待。但是,先发制人还是有点效果的。(嗯……没事、没事)千寻悄悄在心里振臂欢呼。唉算了,反正也了解他的性格,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受伤的。而且……千寻也并非不想被绊喜欢。只是。今天,她想让这个少年开心一些。千寻的愿望只有这点。绊贴近千寻,仔细端详她那变幻莫测的表情。她的感情由逞强变为惊愕。虽然一瞬间燃起怒火,但是马上重归于寂静。犹如要反攻一样虚张声势起来后,便下定决心立刻看向一旁。绊可以读懂她的心情。读懂的这些让他十分震惊。并非通过<Download>,而是从他人的动作和表情读懂对方的感情——虽然自己能够使用这种如同天生便会用的能力让人很惊讶,但是最为惊讶的莫过于读取到少女那谜一般的想法。(……我不明白吗)再说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接到千寻的邀请后,绊向烙印局提交了正式的申请。在附加了多条「条件」后,他才被允许外出。比如说,必须在重要人物土岐未冬身旁寸步不离。比如说,在“伤”的制御装置手套上加上防止逃跑的附件——其上拥有信号发射器和毒药。由<烙印>所构建的现代社会原本便不会容忍有任何一个“伤”之持有者逃跑。这样的东西只要一出现用放虎归山来说也毫不为过。所以,绊比起那些东西更加在意自己行动的理由。为何。『……放手去做如何?』那时有没有肯定呢。现在再次还能找到这个少女吗。「——绊」未冬用手肘顶了下绊的侧腹,小声喊道。「姊姊?」「刚才的对话请你好好想想」「有什么问题吗?」绊认真地回答后,未冬的眉宇间微微埋上了一层阴云。「绊你……」正当她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另一道人影钻了出来。「嗯呼呼呼呼呼」小嘴歪得跟新月一样,伸子早就等候多时了。「哼哼。这就是千寻传说中的……」她就这幅德行在绊的周围转来转去,双手拿着相机不停拍照。不一会儿,伸子满足地点了点头,嫣然一笑。「嗯嗯。虽然还是第一次见本人,不过感觉还不错——初次见面,我是千寻的同学柏木伸子」「小柏!?」不知所措的千寻在旁边慌乱地挥舞着双手。「唉,这么一个美男子根本没必要藏着掖着吧?还是说你想做什么?难道你有隐藏宝贝的兴趣?」「我都说不是了!真是的!」千寻顶着一张忽然涨得通红的脸,朝伸子扑了过去。但是她的攻击被轻易地避开,并且伸子还对下一个目标垂涎起来。「小未冬也还是这么可爱!」「呀!」伸子转而向穿着修女服的未冬发动了进攻。「嗯嗯。果然好棒。在学校里没有注意,不过穿着修女服来游乐园有种神秘的感觉,真是超赞!」「那、那个、这个……我……」「嗯~~~~~~~~~~~好棒!好棒!这个反应也超赞!好想用丝带包起来放进水晶箱里装饰房间啊!两百年的陶瓷娃娃也无法与之比肩呀!」蹭脸、摸头、热情的拥抱。伸子将未冬整个人埋入了自己比看上去要丰满的胸部、并双手抱住她。千寻在未冬几乎就要窒息之前插入其中。「好了,小柏!快放手!」慌忙拉开这两人后,千寻有模有样地宣言。「行了快进去吧!要坐云霄飞车还是卡丁车或者是跳楼机都行——绊,你也来!」「——?」绊的左手被千寻抓住。她的手心温暖、强硬。她那纤细的手指应该是由于练习步枪射击从而肌肤生了茧,但是仍然能感觉到少女的纤细。被她拉着走出几步,绊注意到一丝不可思议的感觉。「怎么了?」千寻转过头。「没事……」绊摸了摸嘴角。应该是错觉吧。(……)真的只有一点点。真的只有一点点——绊感到自己的嘴角现出了微笑。
2
走过游乐园的大门,五彩缤纷的各色设施便映入眼帘。不知要旋转几周的云霄飞车、每秒都会变换一种颜色的旋转木马、不断转动的咖啡杯——还有从刚刚便能看到的、从过去便不曾变过的摩天轮。「哇啊啊!哇啊啊啊!」千寻跑到前面,发出欢呼声。她完全没有来游乐园的经验。小时候究竟有没有来过已经记不得了,父母双亡后寄住于远房亲戚家里——在那种认真的环境下也说不出口。进入艾莉雅娜女子学院上学后也是,光是节约奖学金的使用就让千寻窘迫不已,像这样花一整天来玩乐还是第一次。在大门前所说的这些游乐设施的名字,千寻也是一个都没有体验过。因此。「好厉害好厉害好厉害啊!怎、怎、怎么办怎么办!该坐哪个该从哪个坐起呢!?」千寻一边大大张开双手一边转动自己的身体,顶着一张感动流泪的表情询问起来。「我、我也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另一边,未冬的声音也显得茫然无措。她如同祈祷般将双手合在胸前,不断张望着四周。银制的十字架在她平坦的胸口不断摇晃。「唉,真是的!你们两个竟然都是这样!?」伸子双手叉腰惊讶于她们的反应。「真是!我明白了!那么今天就由我伸子小姐不辞辛苦地带领你们游玩吧」「好、好的!」「知、知道了」两人都无比认真地点头同意。「伸子小姐很熟悉这座游乐园吗?」「交给我吧。我从小就经常被家人带过来玩了,就像是我家庭院一样的东西啦」伸子的指尖寒芒一闪,拿出了业务联系送来的免费门票。它和普通的免费门票还不太一样,是游乐园大客户专用的特殊品,无论多少人只需要这一张便可以随意游玩。她动作熟练地将这张门票放上千寻与未冬的<烙印>,无线登陆入游乐园的数据服务器。「快点,绊先生也把<烙印>伸出来」伸子转身催促道。「不,我就……」「行啦行啦……啊,如果你是<烙印>否定派的话,跟在我后面就行了」虽然现在已经极少了,但还是有人在被导入<烙印>之后抵抗使用的人。伸子似乎是将绊戴手套的原因曲解为这个了。「跟着我绝对能让你看到好东西」伸子竖起食指贴在唇边,一脸淘气地附加道。「那么首先……嗯,让我们去鬼屋吧!」
伸子提议的鬼屋是乘坐小车在设施内环绕一周的风格。虽然其他游乐设施都翻新过,但是伸子所盯上的正是这座鬼屋的老旧。对于毫无经验的两人反倒是这种古旧的感觉奏效了。看到无脸妖怪从天花板上落下,两人同时发出悲鸣。小车突然提速也让她们拼命紧抱在一起。「掉下来了,掉下来了!」泫然欲泣的未冬看到身上缝缝补补的蜡像人忽然吓得跳了起来。「哇哇哇哇哇哇!看、看那个!骷髅笑了!」千寻用手指着在在天上飞的骷髅,发出似乎很开心的声音。这两人时而抱在一起,时而搂住绊的脖子,在最新的小车上又是惊喜、又是发出悲鸣,实在是忙得不可开交。离开鬼屋前往其他游玩设施时,她们的话题也离不开这个鬼屋里的东西。未冬看起来尤其中意咖啡杯。一边按住修女服的头巾一边喊道。「绊!我、我的脚底感觉好奇怪」未冬摇摇晃晃地走下咖啡杯,脸上洋溢着笑容。玩具枪射击千寻理所当然地得到了满分,拿到了巨大的熊玩偶。因为太大了,所以和伸子、未冬三个人拿着拍摄了纪念照片。不知是不是因为太高兴了,千寻一直抱着那只玩偶,连店员所说的可以配送到家的话都没有听到。(……)绊看着千寻和姊姊的样子,感到自己的胸口有种针刺的感觉。两人都展现出少年想象不到的样子。千寻自是不必说,姊姊她——即便被称为<无名的七人>——她本来也不过是一名十五岁的少女。仔细想来,这几个月里或许是姊姊人生中最为平稳的时间。姊姊的步伐常常伴随着动荡。——孤儿院时代。——身为<无名的七人>埋头于研究里的中学时间。——勒达-117遭到恐怖分子袭击,九年中一直处于冷冻睡眠,好不容易逃出来的半年前。——两个月后的<俄刻阿诺斯>事件。无论哪个都是一言难尽的事情。未冬的生命总是充斥着波澜万丈的时间,甚至影响了世界的平衡。然而。即便如此,未冬对于人生的经验却远远不如她的智慧。无论她创造了多么伟大的发明,让历史产生多么重大的动荡,土岐未冬都没有讴歌过她原本应该美好的人生。「玩了这么多东西有些累了……肚子也饿了」未冬在一栋房屋的露天阳台上弯下腰来。这里有好几间快餐店栉比相邻,所以便随便选了一家喜欢的快餐店。伸子的免费门票在这里也有效,只要在一定额度以下便可以肆意挥霍、全都免费。不用说,千寻听到这个立刻发出了喝彩。「绊,你玩得开心吗?」「嗯」绊蠕动脸部做出微笑的样子点了点头。「我也从没见过姊姊……这么开心过」「嗯,真的呢」未冬缓缓阖上眼睛,今天恍若梦境。「你还记得吗,我们两人曾经来过一次游乐园」「……不记得了」「是吗。那时的绊明明是那样开心。身高才刚刚到我的腰间,拿着气球到处乱跑」嘻嘻,未冬回忆起那时的情景笑了起来。「但是,我还记得……那时候真的很高兴哦」未冬开口轻声说道。看着她的侧脸,绊又想到。这种机会至今为止也有过。即便绊是“伤”之持有者,未冬也是被烙印局指定的重要人物,但是只要提出正式的申请,闲暇时间应该多少还是可以通融的。但为何带她来游乐园这种事情除了这次都没有做过呢。(我连这点都没有注意到吗……)绊的脸上不知不觉露出了自嘲的笑容。还谈何拯救。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就在身旁,土岐绊连这种事情都没有想到。这与“伤”之持有者、心灵的缺陷毫无关系——单纯是作为人类的失格。「——绊」他被另一个声音喊道。千寻拿着汉堡和两杯红茶。红茶飘散出热气。绊响起千寻之前曾经说过不太喜欢喝咖啡。未冬和伸子似乎一起去买吃的,取而代之则是千寻已经买完回来了。千寻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将绊的红茶放下后战战兢兢地开口道。「那个……你果然还是生气了吗?」「生什么气?」「……因为我蛮不讲理地……带你过来……」「没这回事」绊摇头否定。嘴边浮起苦笑,他喝了口红茶掩饰过去。「我反倒要感谢你」「感谢?」「因为我从没想过要带姊姊出来。没有你的话,或许到现在也想不到」绊直率地将心中所想说出口。「但是对你来说却没有那样做的必要。所以,十分抱歉」接着。「……真是的」千寻叹了一口气。「你老是这样子。干嘛要道歉啦」「怎么,很奇怪吗?」绊的眉宇间缠上疑惑。千寻则为了打消他的疑惑喊道。「啊啊不是的啦!」砰地一声,千寻敲了下自己的胸口。「所以说!反倒是我想对你说谢谢!」「——?」少年困惑起来。至少,对他来说这是没有想到的回答。千寻看到少年屏住呼吸,坐在椅子上弯下腰,害羞地继续说道。「至今为止的事情,我还没有好好对你道谢」她的视线罗在桌子上,说着。「亚克西亚那时、遇见空的时候,绊不是都赶来保护我和未冬了吗」千寻还记得。绊所战斗过的那两人。被称为<夜叉>的“伤”之持有者——亚克西亚如同鬼神般将烙印局的战斗部队用割草的势头击倒。拥有<Overwrite>的“伤”之持有者——空,可以说是绊的同事,却占据了海上都市<俄刻阿诺斯>。无论哪个都给人带来了无尽的恐惧却又悲伤得无以言表。每当与他们刀剑相会,少年都会浑身是伤,拖着一具可以说是濒死的身体。他们之间的战斗就是这样可以称得上是奇迹的凄惨。「……」绊没有回话。「但是想对你道谢的并不只有你来帮助我的事」千寻单手提起红茶茶杯,缓缓而谈。她并不渴求他会回答。「因为我很开心」忽然,千寻十分自然地将这句话说出口。「……」绊没能回应。「我能和绊相遇真是太好了。也很高兴可以和未冬以及织部小姐相遇、交谈。虽然很不容易、很艰辛,但现在想起来却十分开心,所以我想对你道谢。这样会很奇怪吗?」千寻询问。绊果然还是没有回答。「……」「……」沉默降临。因为十分清楚绊的性格,所以千寻只是微笑着。「嗯,就是这样。不好意思,说了点奇怪的话」她一口咬住汉堡。虽然有些冷了,不过对千寻来说依旧美味。这应该也是次世代<烙印>系统所进行的「根据个人信息调整为最合适」的结果。不对。千寻思忖,应该是少年在这里的缘故吧。就算对话无法成立,就算连点头也看不到。然而她还是很开心、很快乐。如果可能,她想把这份心情告诉少年——这样的话得该有多么幸福啊。没错,正当她这么想的时候。「对了……我从一开始便直接道谢会比较好吗」绊轻声说道。「——!」因为太过突然,千寻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回答。因为她无法想象绊竟然会这么直率地认可她。「还是很奇怪吗?」「没、没有的事!一点也不怪!完全不怪!」千寻大吃一惊,拼命摇头。她的胸中小鹿乱撞。不知是不是因为被风吹久了,她的脸上烧得滚烫。全世界似乎都以她为半径被隔离了开来。「——久等了~咦,怎么了?」「绊,那个、接下来要去玩跳楼机吗——?」未冬和伸子刚刚回来,看到这边的气氛,她们两人双双歪头不解。「啊、啊——嗯!去吧!」为了掩饰自己的害羞,千寻慌慌张张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此后的几个小时的时间,千寻都在一阵飘飘然的感觉中度过了。走在路上就像踩在海绵上一样软绵绵的,不过在其他游乐设施之间赶路时却完全感觉不到疲惫。反倒是开心得像个笨蛋。无论是未冬还是伸子都满心欢喜地开怀大笑、又时而惊讶、时而拍手、时而尴尬地在游乐园里东奔西走。不久,夕阳西下,天空也布上一层阴云。这个游乐园的游乐设施全都打开了各自的灯光。游乐园被装饰上了鲜艳的色彩,远远看上去就如同一个硕大的圣诞糕点。「好棒啊……」千寻坐在长椅上嘟哝起这句不知道说了多少次的台词。绊的表情还是和平时一样未曾改变。一定是因为这点程度的运动早就习惯了吧。「……」千寻一看见他那沉默寡言的侧脸,心情便不知不觉变得奇怪起来。不知不觉中,只剩下他们两人了。未冬和伸子又跑去别的地方玩了,留下千寻和绊看行李。……说不定她们是故意的。这样一想,千寻的胸中便扑通扑通地鸣叫起来。即使做了深呼吸,她也没能平静下来。十分紧张,却和步枪射击决赛那时完全不同。就在她拼命忍耐这份紧张时。「……Baa,baa,black sheep,(黑绵羊咩咩叫)Have you any wool?(你有没有羊毛?)」口中却不知不觉哼唱出童谣。绊回过头。「……这首歌」「Yes,sir,yes,sir,(有有有,先生)Three bags full(我有整整三袋毛)」一旦唱出声来,接下来的旋律便自然而然地流泻而出。英格兰童谣。鹅妈妈。少女的声音通透、清澈地从游乐园扩散而开。「——One for the master,(一袋送给男主人)And one for the dame,(一袋送给女主人)And one for zhe little boy(一袋送给巷子里)Who lives down the lane(住着的小男孩儿)」歌曲终了,千寻轻抚嘴唇。「这是妈妈教给我的歌」千寻害羞地低下头。绊则是静静地点头。「……我知道」「……嗯」绊默默看着千寻露出些微苦笑。听到这首歌的时候,是在九年前勒达-117坠落事故之后。五个人将年幼的绊从事故现场救了出来——绊在以前便将这番话告诉了千寻。
——一名是身为实习护士的女性。她温柔地带着哭泣的绊离开了飞机。然而自己却被飞机的碎片打中身体,就这样卷入火焰死了。
——一名是意大利料理的厨师。他为饥肠辘辘的绊制作了最为可口的披萨。然而,由于事故伤及左肩的他抚摸了下绊的头后便失血而亡。
——一名是年迈的剑术家。老人教授了幸存的绊生存的方法。建造了死者的坟墓,教会他如何寻找水源、草药群生的地方,教会他如何生火、如何捕猎。然而,这名老人最后却为了保护绊被狼群咬死。
然后,千寻的双亲对想要寻死的绊唱了摇篮曲。他们抱着冻僵的绊,在他睡觉期间不断温柔地唱着。忽高、忽低。忽近、忽远。绊永远也忘不了那段歌声,永远也忘不了醒来时已经变得冰冷的两人。正是由于他们的温柔才造成了绊的欠落『孤独』。只要活着,这点小事便不成问题。无论是护士转交给他的治疗用品、厨师留下的食物,还是老人教会他的生存技巧,都对求生大有裨益。可是,这些都无法治愈『孤独』。如果从一开始便独身一人的话,或许便不会如此艰辛了。或许他会一边感受孤独一边死去。然而,绊已经知道了人们的温柔。大家尽管孤独,却愿意将自己的生命分享给他人的温柔。正因为他们实在是太过温柔了,所以绊在失去他们后,『孤独』膨胀了好几倍。正因为知晓了人们的温柔,一个人的时间才会延长几十倍。因此。绊缺失了——名为『孤独』的感情。(……)千寻知道这些。千寻知道他并非冷酷无情,反而是因为温柔才欠缺了『孤独』。所以才放不下他。她无法默默看着如此温柔的人受伤。(……不对,不是这样的)她否定了自己。说到底,这只不过是借口。自己只是想看见喜欢的人的笑容而已。就算只有一次,也想看见他开心、快乐的侧脸。自己是多么任性。但是,这份任性该如何传达给他呢。「……再怎么说,自己也太贪得无厌了」千寻叹了口气。这个休息日真的是太过美妙了。再乞求更多要求的话,一定会降下天罚的。她仰望起阴云密布的天空。然后,她发现了。
「啊……」
缓缓地。缓缓地。纯白的雪正朝着游乐园飘落。铃儿响叮当响彻游乐园,如同在庆祝这个白色圣诞节。铃铛的声音重叠在这充满朝气的歌声之中,导演着轻柔降下的结晶。「啊」千寻捂住自己的脸。眼泪这次止不住地流了出来。「——怎么了?」「没事」千寻撇开脸,隐藏起自己的表情。「总觉得,胸口难以平静下来……」她用手掌擦拭了一下眼角,强颜欢笑。然而,她的脸颊十分僵硬,不能很好的笑出来。不知不觉中,眼泪又从指缝间滴了出来。「怎么了?」「啊、啊哈哈,对、对不起。怎么、怎、怎么办、眼泪、止、不住」少女哽咽起来。什么事也没有,只是偶然。然而,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抑制不住的感情以自己没有想到的形式爆发出来。「对、对不起。别、别看」千寻垂下脸。为什么呢,她想。明明已经结束了。明明已经十分足够了。好害羞,脸上就要喷出火来,难堪得无地自容。她真切地希望就这样消失掉算了。忽然——一句从没想到的话在耳边响起。「想哭的话,哭出来就好了」是绊的声音。「咦?」「可以不用强撑、不用忍耐。根本没有必要那么做」听到他这句话。千寻慢慢停止了呜咽。如同磕了魔法灵药一般,胸中的躁动退却了,取而代之的则是一股温暖的感觉寄宿在胸中。这确实是千寻至今仍记得的温暖。「……难受的时候……就要好好将难受……说出口吗?」千寻依然捂住自己半张脸,淘气地吐舌。绊陷入了沉默。这是自己曾经说过的话。
九年前。充满雨水的六月。自勒达-117飞机失事后一周的某个公园里。绊去转交被那对夫妇所拜托的玻璃风铃。在那儿,他和千寻相遇了。失去双亲的少女没有哭泣,忍耐着自己的情感。她坐在锈迹斑斑的秋千上,唱着那首鹅妈妈的歌谣。那个样子,现在想来就像是一只坏掉的人偶。就和不久前的自己一样。所以。「心里明明很难受……沉默不语的话可不行」自己说出了这番话。「因为姐姐你也有<烙印>……难受的时候不好好说自己难受的话……会变成”伤”的」
「……」沉默不语的绊的脸颊,被人用手指戳了一下。千寻窥视着他。虽然眼眶还很红,但是眼泪已经止住了。「谢谢你,绊!」「……」她那张绽开的笑容烙印在少年的视网膜上。「我去买点热的饮料。奥森就交给你啦」奥森貌似是这只熊偶的名字。这只在射击游戏中轻易取胜得到的熊正仰靠在绊的身旁。少女脚步轻盈地朝飘落的雪花逐渐远去。「千寻」在她消失之前,绊第一次喊了她的名字。少女似乎吓了一跳,站在了原地。「咦!什、什么?」「不……」少年语塞。在稍微思考了一下后,笨拙地说道。「我也是……今天谢谢你」然而这就足矣。「嗯!」千寻又一次露出笑容。真的十分开心地笑了起来。「我马上就回来,要等我哦!」381047
这之后,绊会想。为什么这时没有察觉呢。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在后悔。
3
经过喷水广场再稍微走几步便有一台自动贩卖机。伸子登陆上的免费门票在这儿也能发挥它的效力。可以任意选择自己想喝的饮料。千寻正打算和平时一样按下两杯奶茶时,手指停了下来。(话说回来……绊喜欢喝什么啊?)食物姑且不论,她连绊喜欢喝的东西都不知道。虽然今天吃了汉堡和薯条,但是那些东西对于绊来说应该也算美味吧。千寻越想越多。高亢的心情难以平复,千寻的胸口和内心乱作一团。(……好开心啊)她轻轻按住胸口。绊应该也知道的吧。他那时说的话。『千寻』——这样喊直接喊名字还是第一次。大概并没有什么特殊的理由。或许是情急之时想不出更加合适的叫法了吧。或许是因为喊『喂』太没礼貌了。或许是因为比『绯原』和『兰卡斯特』喊出来要块,所以随意挑了个最方便的叫法。即便如此,她仍旧十分高兴、如同受到一颗闪闪发光的宝石一般,那是比任何东西都珍贵的圣诞礼物。「——好了,回去吧」结果还是买了两杯红茶,千寻转过身。就在这时。一阵务必悲伤的旋律在广场上回响。「咦?」小提琴。优美华丽的音色犹如冬日里的风暴响彻整个广场。对千寻来说,这听起来便如耳熟能详的宗教音乐。只不过,这里并不神圣。这种忧郁而残酷的旋律反倒是让人联想到死亡。曲风不吉且傲慢,让听者的心脏紧揪。「……怎、么?」千寻的视线漫无目的地寻找着。然后在广场的角落上——靠近雕像的地方停下。有个人影蹲伏在台座上,他手上的小提琴正发出刚刚听到的曲声。「这首音乐……是什么?」千寻不经意间问了过去。她的声音颤抖着。「La vestale」那个人用嘶哑的嗓音回答。「十八世纪,一名叫做萨列里的音乐家所留下的处女作。不过是我首先将它改编成小提琴曲的」那是名在雪中穿了一件破布衣服的老人。看不见脸。帽子遮挡了老人的视线。即便如此千寻还是通过他的声音、窥见的喉管上褶皱的肌肤判断出他是名老人。他的左肩上架着一只与他那副模样完全不符的华丽小提琴。手上正拉着的琴弓犹如恶魔之爪般散发出暗淡的光芒。(咦……)千寻屏住呼吸。不知道理由。然而,她的膝盖自然而然地颤抖起来。比起精神,身体对他的身影更先感受到恐惧。「你……是谁?」「还没有回想起来吗」人影慢慢抬起他的脸庞。破布上的积雪掉落,将老人的肌肤裸露在外。不认识的面容。千寻对自己的记忆力很有自信。至少她可以肯定从懂事以来从没有见过这人。然而。无论如何都止不住膝盖的颤抖。「啊……」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脑中敲响了警钟。这人——很危险,是绝对不能靠近的死神。「啊……」逃不了。鞋底如同粘在了地上一样。身体僵在原地,根本不听千寻使唤。血管渗入看不见的毒素,神经受到难以置信的指示而乱作一团,脑海则被漂成一片空白。「啊……」要消失了。要被抹消了。绯原·千寻·兰卡斯特——这一存在要被人从根本上否定了。老人仅仅坐在那里。什么都没说,什么都不语,仅仅坐在那里,少女便摇摇欲坠。只需要一句话。老人再一次说道。「回想起来了吗?」千寻的嘴唇不由自主地动起来、回应道。
「<萨列……里>……」
(——!)冲击游走全身。自己刚刚说出口的名字并非创作那首曲子的音乐家,而是这个老人的代号。老人的嘴角歪起。无数皱纹聚集在那儿,比起笑容,看上去更像是下半边脸生出了地狱。接着,从那儿发出的声音或许正是地狱的嗫嚅。
「没错,就是从前人音乐家那儿借来的名字。我也叫做——<萨列里>」
啪铛。红茶从千寻的手心掉落,和雪一起染上地面。她胸口的海豚坠饰空虚地反射着彩灯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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