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縹けいか]MORTE ─水葬之少女─[台/繁]
MORTE ─水葬之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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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之國度×天使動漫錄入組
作者:縹けいか
插畫:カズキヨネ
譯者:黃雅婷
圖源:輕之國度錄入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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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遺傳基因的陷阱——MORTE,數萬人中便有一個罹患這種怪病,患者的症狀是必定會在二十歲前自殺。少年沙夏被送入充斥秘密及動盪的孤兒院「道其奧」,他對成人心懷怨恨,一直過著孤獨的生活。某天,他面前出現了一位名叫瑪儂的美麗少女。隨著與瑪儂日漸熟絡,沙夏開始懷疑瑪儂的諮商員——令人毛骨悚然的培育者杜度——是否正在傷害瑪儂。為了幫助她,沙夏做了一項重大決定。然而,這件事的背後隱藏著令人震驚的事實。眾人不顧罹患的怪病「MORTE」,誘使著人走向命定的自殺之途,並暗中影響著孤兒院與他們……這是一段絕望又純真、關於「羈絆」的故事——這世界上,會有奇跡嗎?
作者簡介
縹けいか
主業為撰寫遊戲劇本。現在是自由接案者,活動範圍廣泛,從商業作品到獨立遊戲都有。代表作為「海市蜃樓之館」。
畫師簡介
カズキヨネ
插畫家、原畫師。最喜歡角跟綠色。
由「MORTE」孕育而出,來自絕望的奇跡故事——
■首日 -The firsr day
我是死人的替身。
儘管我的面容、聲音都跟以前一樣,鏡子裡的我卻會溫柔地笑著這樣對我說——你已經不存在了喔。現在的我,就處在那種世界。
我從來沒有進過學校的輔導室,不過那裡八成是這種感覺吧。冰冷的油氈地板、坐墊柔軟的椅子,桌上則放著我看不太懂的文件以及電腦——然後眼前有個大人。
我的手上有一張寫著規則及課程表的紙。上面的課程一開始就定好了,沒有選擇的餘地。課程內容看起來很普通,跟一般的公立學校沒有什麼不同。義務教育的最後一個學年要考慮未來志向,選擇自己想學習的專業科目。要是我能自己決定,應該會選擇管理學或電腦科學,而不是隨便選一些美術或音樂科目。我不喜歡那些依賴感性、難以捉摸的學科。
我——
應該是那種,看待事物都有些淡漠的人,性格老成得不像十八歲——這是別人對我的評價。不過,這並不是因為我久經世故。
今後的我——
應該是那種,會對著老掉牙電影潸然淚下的人。男女主角相互擁抱,背景是一抹夕陽——或是在某個很高的地方,伴隨著戲劇化的視聽效果,兩人最後以接吻為這齣戲寫下圓滿結局。我會看著這種電影,心想:哇,這結局真棒。
蠢死了。
「這裡寫的諮商是什麼意思?」
正在努力成為那種蠢貨的我開口問道。
我在課程表上看見了不明所以的東西。每天的課程結束後,還有一個寫著「諮商」的時間。諮商——我很少看見這個詞,至少它應該不是會和歷史、數學、國語等科目一同出現在課程表上的東西。難道是心理輔導之類的嗎?但我不覺得自己有必要安排這種時間。畢竟我的精神狀態再正常也不過了。
「應該已經有人跟你提過原因了吧?『諮商』就是你來我這裡接受諮商的時間。我們會在那時討論關於今後的沙夏•博杜安。」
賈恩卡對我說道。這個男人自稱是我的培育者。所謂的培育者,即為撫育員的意思,不過它在這裡是一個職稱,大致上算是負責照顧我們的人。賈恩卡漫不經心地望著窗外,看都不看我一眼,那張側臉看起來好似狗。他給人一種臉上總是掛著笑意的感覺,或許實際上就是在笑也說不定。
「這個名字很女性化耶,用我自己的不行嗎?」
「對方說這是給小孩取名時第二順位的名字。況且對你來說,換個名字也比較輕鬆吧。可以捨棄自己原本的人生,變成別人重新開始。」
「但我其實根本沒想要重來。」
「別這麼說嘛,你應該也知道原因吧?」
他一直把「原因」掛在嘴上,但應該只是懶得自己說明吧。
「大致上知道。」
「那你應該能夠理解吧?」
「除了理解,我還有其他選擇嗎?」
賈恩卡終於看向我了。果然,他的嘴角微微勾起,看起來就像在輕笑。儘管如此,他的眼神顯得有點煩躁,像是要我別再頂嘴了。於是我搶在他開口前先說話。
「我已經懂什麼是諮商了。在這裡就是這麼稱呼的吧……不過,為什麼要特別兜圈子說成諮商呢?」
我覺得這樣很奇怪,因為所謂的諮商是磨合彼此的意見,像是兩人分別拿出手中的拼圖碎片,再一起逐步完成整幅拼圖。但是,我手中連一片拼圖都沒有,全部都在賈恩卡手上。
「我想,你的第一個培育者應該這麼說過吧——沙夏,我想跟你商量一下。你能成為一個膽小鬼嗎?」
「不能持反對意見的商量,根本不叫商量。」
「你知道自己是誰嗎?」
賈恩卡的語氣開始透出不耐,我盡可能地緩緩吐出肺中的空氣。
「沙夏•博杜安。性格溫和,不會為一點小事動怒,很聽母親的話,是一個優柔寡斷的娘娘腔。啊,好像應該叫媽咪才對。」
「你先把說話方式改一改,至於原因——」
「我知道,早就知道了,大概聽了一百次吧,耳朵都長繭了。」
賈恩卡原本看起來還有些不悅,但又好像想通了什麼,露出了友善的笑容。他笑起來就像漫畫裡的人物,嘴角帶著深深的皺紋,這種特徵也跟狗很像。
「從今天起,你就是這裡——道其奧的學生了。別擔心,一切都很簡單,你只要認真讀書,並且以沙夏的方式健康長大就行了。雖然這裡有一些規定,但也不至於把你綁得死死的。學校就是這樣的地方,你說是吧?」
「或許吧……」
「你最好當個乖孩子,因為你比其他人還要特別。」
我的眉頭現在一定擠在一起了。
「……你說,我很特別?」
「啊,也不是這個意思,只是你知道太多內情了。你應該知道在道其奧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吧?最好的方式就是什麼都別說,這樣一切都會很順遂。」
「知道實情的人跟不知道的人,到底哪一邊比較輕鬆呢。」
賈恩卡不予置評地聳聳肩。他的動作十分誇張,這種動作只有常年習慣的人才做得出來。
要是他們希望我「成為賈恩卡」,那麼我想自己應該辦不到吧。
這麼一想,另一件事就顯得簡單多了,那就是扮演虛構的沙夏•博杜安。沙夏的幻影浮現在我腦中,臉上正揚著空洞的笑容。我果然還是無法喜歡上你。
「我懂了,我會照你的話做。話說回來,你為什麼要一直笑?」
我這句話似乎惹惱了他。賈恩卡的嘴角瞬間垂下,就像漫畫人物一樣。他的臉特徵分明,感覺很適合畫成肖像畫。
「我的臉本來就長這樣。」
道其奧是一間慈善團體設立的孤兒院,我現在住在這裡,不過這些都只是表象。賈恩卡之所以說我很特別,其實帶有另一層意思——我不巧知道了一些大人們的祕密。
現今這個世界有種神祕的疾病在暗中湧動,那就是基因的陷阱——MORTE,而道其奧的存在與MORTE有相當密切的關聯。我直到現在仍然覺得,要是不知道那些事就好了。
畢竟死亡的陰影儘管不會直接產生威脅,卻仍然令人顫慄。
最初的時候,大家都以為那是一種傾向,只是一時的衝動、精神疾病,或天生性格使然。然而,到後來大家不得不承認,MORTE的狀況完全不同。
MORTE是一群會在年紀尚輕時自殺的人,就算自己不想死也會去死,他們是異常的自殺者。而且不知道原因為何,女性一旦生下MORTE,往後就再也無法懷孕。而且,直到現在都尚未找到能夠治療這些病症的方法。
據說——每四萬到六萬個新生兒中,便會出現一個MORTE,而且每個MORTE都會走向相同的命運,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了。畢竟我對這種病沒有半點興趣,我的家人及周遭的人中,也都不存在MORTE。
不過,說得簡單一點,大約幾萬個新生兒裡會有一個MORTE。其機率低到像是中頭獎,因此幾乎大部分的人都置身事外。不知道那些孩子被確診為MORTE的父母,會是什麼樣的心情呢?
人們如今尚未發現任何一個可能導致MORTE產生的原因,關於它的一切都還是個謎。不過正因如此,才會有人想要抵抗這個基因陷阱,甚至開始胡亂找尋救命稻草。
我,就是那根稻草。
父親應該對我沒什麼興趣吧,至少他的態度讓我這麼覺得,他的熱情一直以來都集中在哥哥身上。在父親養兒育女的人生里程碑中沒有我的存在,但這並不是指我跟父親之間沒有血緣關係。我跟哥哥應該沒有什麼特別不同的地方,但父親的情緒總是被哥哥牽著走。哥哥曾經一臉不悅地嘟噥「真羨慕你這麼自由」,但我想他一定不懂,擁有一個關心你到讓你厭煩的人,是多麼難能可貴的事。
當時父親的公司正在走下坡,情況已經嚴重到我一個小孩子無法想像的程度,然而父親惦記的還是只有哥哥。眼看父親一邊喝著伏特加,一邊聲淚俱下地說著「爸爸對不起你,沒能讓你去上大學,真是個可憐的孩子——」,我始終沒能問出那句「那我呢?」。其實我也一直很想在變成現在這樣之前,體驗一次那種厭煩的感覺,但已經太遲了。今後即便有人關心我到令我厭煩的程度——也不可能是打從心底為了我。
宿舍的房間比我所想還要寬廣,而且很乾淨。雙層床分別擺在房間兩側,中間有一張很大的桌子。牆邊有並排的櫥櫃,日常生活所需的用品似乎都已放在裡面。雖然對我來說,跟其他人一起生活有些不方便,但從環境來看這裡已經很不錯了。
賈恩卡把今天的行程表跟道其奧的平面圖交給我後,便丟下我不管了。他明明是我的培育者,這樣敷衍我沒問題嗎?要是我鬧出什麼事,他打算怎麼辦?
「鬧出什麼事」。就算這麼說,其實我也很難做些什麼。舉例來說,就算想逃出這裡,道其奧中到處都布滿了監視攝影機,況且即便真的要逃,我也無處可去。除去我個人在社會上的身分問題,眼前還有一個最為單純的門檻。
我不知道這裡是哪裡。
「剛剛應該至少先問室友叫什麼名字的……」
我的床在面向房內的右側上層,也就是說我有三個室友。現在這個時間,他們應該還在隔壁棟的校舍上課,房間自然一個人都沒有。下週開始,我才會參加課程。
我拉開窗簾看向正對面的校舍,那是一棟擁有土色外牆的不起眼建築物,規模也不大。其實我現在所在的宿舍大樓,也差不多這副模樣。看著那些等間距排列的窗戶,讓我想起了經過土地重劃的住宅開發區,它帶有些許東方氛圍,讓我有些懷念。
一旦閉上眼、安靜不動,房間就只剩下我的呼吸聲,腦中隨即浮現出過去的光景。我用力甩開過往記憶,省得令我心煩。要是我的存在也能像這樣逐漸淡去,消失得無影無蹤就好了。
此時,突然有水聲潛進我的黑暗世界,那是水滴滑落的細微聲響。是不是水龍頭沒關好?我這麼心想並張開雙眼,只見玻璃窗上隱約倒映著人的輪廓。有人站在我的背後。
「你是誰?」
那是一名女孩子。
她穿著輕飄飄的洋裝,看起來像是樣式簡單的長版罩衫,搭配一頭厚重的黑髮。瀏海上別著髮夾,露出飽滿好看的額頭。濃密的眉毛線條較粗,顯得英氣,但並不令人覺得強勢,反而充滿神祕感。
我看得入迷。原因不單出自於她美麗的外表——一切構成我這個生命體的運動能力,皆被她的雙眸擄去。彷彿只要能看著她的眼睛,其他的一切都不再重要。我完全陷了進去。
因為她的眼睛是極為澄澈透亮的紫色,我從未見過這樣的眸色。
「……那妳呢,妳是道其奧的亡靈嗎?」
「或許吧?」
令人在意的還不只這樣——她的手腕正不斷流著血。血液順著手指一滴滴落在地板上。
啊,原來如此,我剛剛聽見的水聲就是這個……
「妳的手……是怎麼回事?」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割下去呢……」
流出的鮮血在蒼白手腕的襯托下顯得更加紅豔奪目。她舉起手腕,凝視著仍在出血的傷口。那道傷口看起來很深……難道是自殘?我不是很想跟這類問題扯上關係。
「妳不知道原因,就自己割傷了嗎?」
儘管如此,我還是問出口了,因為我還想再看一次她的眼睛。如我所願,我們的視線交會了。陽光在她的眼眸裡抹上一層淡光,那眸光令我感到不安,胸口被狠狠揪緊——卻又有股甜蜜的感覺,彷彿連這股窒息感都令人心曠神怡。
「不是我,是別人割的,我的培育者。」
——別人割的?不是自殘?也就是說有人……對她施暴?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而且犯人還是應該負責照顧我們的培育者?
這一瞬間,我整個人動搖了。我慌了手腳,聲音顫抖地說: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不用叫其他人來嗎?妳的血還一直在流,得趕快去醫務室……」
「你是新生嗎?」
「咦?呃、對,沒錯。」
我的聲音仍然帶著緊張。
「你瞭解你自己嗎?」
什麼意思?要我猜謎嗎?我明明是在問她受傷的事,為什麼她回答得牛頭不對馬嘴?而且還可以這麼冷靜?
「在這個地方,我們無法證明什麼才是自己的想法,也沒辦法得知什麼是正確的。你會覺得自己所想到、思考的一切,都不再是自己的思緒——最不可信的就是自己的世界。這裡就是那種地方。」
「妳聽好,我現在不是在跟妳討論這個。總之妳應該先處理傷口,然後再講清楚自己碰到的問題。妳是受害者耶。」
「你覺得我的遭遇很不合理嗎?」
「那當然啊,妳在說什麼啊……」
「我並不這麼覺得,其他人應該也跟我一樣吧。你還真特別,竟然能夠感到不合理。」
我無言以對。
直到一年以前,我都活在正常思維受到權利保障的環境。我現在只是突然失去這個權利;然而,她大概從來都沒有過這種概念吧。
「為什麼像你這樣的人會到這裡?」
她的眸光直接貫穿了我。我的父親不斷哀嘆著突如其來的潦倒生活及環境,他說無論付出什麼代價,都想讓哥哥過上正常人的生活,他的嗓音是多麼懇切卑微。我的意識——正逐漸飄向過去。如果那時我對父親開口說「那我呢?」,一切會不會有所改變?
我之所以不考慮逃離這裡,實際上並不是因為到處都有監視器這種理由。
「先不說我的事了。儘管妳覺得這樣很正常,我也不能容許那種事發生……」
我說這些話是出自於同情嗎?還是正義感?應該兩者皆非吧。我身上有的,只不過是寄宿在這副稚嫩身軀中的混濁泥水罷了。
「既然如此,那請你永遠都不要容許。未來的某一天,就由你來替我生氣吧。」
這種事誰也沒辦法保證……但我都已經宣言不會容許這種事了,也只好順勢頷首。
「……總之,我們先去醫務室吧。妳的傷不能放著不管。」
「有人為我擔心的感覺真好。沒事的,我可以自己去。謝謝你,特別的某個人。」
「我才不叫某個人。」
「那麼,下次記得告訴我你是誰。」
她一跨出步伐,連身裙的裙角便緩緩擺動。輕飄飄地,彷彿脫離了這個世界的重力限制。
我無法說出現在就可以把名字告訴她,因為我該告訴她的名字是沙夏•博杜安吧。不過……
就在此時,她好似突然想起什麼,轉過身道:
「就算你還不瞭解自己,我也一定會喜歡上你。」
……咦?喜歡我……?為什麼突然這麼說……?
她移開目光,這次沒有再回頭,丟下還愣在原地的我便逕自離開了。
我一直看著她剛剛站著的位置,思緒不定地想著一些問題,例如我是不是應該清理掉那些滴在地上的血跡?還有,她怎麼沒去上課?話說回來,這裡可是男生宿舍耶。然而,占據我腦中大半空間的,卻是她的瞳孔顏色。
那個女孩子,究竟是什麼人呢……
到了晚上,我的新室友為我開了一場小小的歡迎會,這個點子是由名叫亞爾謬的膽小少年提出的。他比我小四歲左右吧,帶著一種察言觀色的表情對我說「我們好好相處吧」。我對他的第一印象則是:這個人還真卑躬屈膝啊。
他問了我許多問題,像是喜歡什麼電視節目,還有運動選手之類的。但這些問題我都回答不太出來。
房間裡有一個床位是空著的,剩下的另一名室友則是身材高大的傑米揚。他看起來不怎麼歡迎我,還用嫌棄的眼神盯著我跟亞爾謬說:
「怎麼一個個都這麼弱不禁風,好像我們的房間是女生宿舍一樣,真令人討厭。」
我聽了雖然很想揍傑米揚,但最後還是只瞪了他一眼,畢竟他的言行僅是出於幼稚吧。不過我這樣的態度,好像反倒惹火了他,因此亞爾謬特地提議舉辦的歡迎會,就在這種不愉快的氣氛下結束了。
晚上睡覺前,我探頭向下鋪的亞爾謬搭話。他也還沒睡。
「你認不認識一個紫色眼睛的女孩子?」
亞爾謬用力眨了眨眼,露出詫異的表情。
「是認識啦……畢竟眼睛是紫色的女孩就只有瑪儂一個人。但你怎麼會認識瑪儂呢?」
原來她叫瑪儂啊。
「我今天下午碰到她了。該怎麼說呢……就是有點在意她。」
我刻意不提瑪儂手上的傷。
「……當時你也見到了瑪儂的培育者嗎?」
「不,只有她一個人。」
「這樣啊。你還是不要跟瑪儂扯上關係比較好喔。」
——他說得太直接了,我一瞬間無法理解他的意思。亞爾謬對於初次見面的我,也熱情地提議「我們好好相處吧」,感覺實在不是會說出這種話的人。
「為什麼?她有什麼問題嗎?」
「是有許多傳聞啦……不過其中最不妙的是……」
亞爾謬的聲音愈來愈小。我盯著他看,希望他繼續說下去,他的視線卻開始游移。亞爾謬在畏懼我的眼神嗎——大概不是吧。只見他舔了舔嘴唇,像是在努力擠出隻字片語,接著用細如蚊蚋的聲音開口說道:
「最不妙的就是瑪儂的培育者,要是跟瑪儂扯上關係,你甚至有可能……會死。」
跟瑪儂扯上關係就會死?也就是說,她的培育者會殺死我嗎?為什麼?我完全不懂這個警告的意思。這會不會跟瑪儂手上的傷有關呢?瑪儂——不能跟她扯上關係,不然她的培育者會……
「這話是什麼意思?」
亞爾謬還沉浸在害怕的情緒,他默不作聲地翻身轉向靠牆的一頭。
「……抱歉,我不想再繼續回答你了……」
亞爾謬帶著鼻音回道,他的身軀正在輕微地顫抖,可能是哭了。
他怎麼會突然哭出來?究竟是什麼原因讓他這麼害怕?為什麼不能跟瑪儂扯上關係?她的培育者究竟是什麼人……?我才剛來第一天,就碰上一堆謎團。不斷增加的謎團彷彿鬱結在胸口,令人感到不適。不過我沒有繼續追問,他都怕成那個樣子了,怎麼可能再問下去。
我勉強忍住自己的嘆息聲,伸手指向亞爾謬床邊護欄上的相框。
「那是你的家人嗎?」
那張照片應該是在某座公園拍的吧,裡頭有一對男女笑得幸福洋溢,女性手上還抱著一個幼兒,整體氛圍相當溫馨平和。亞爾謬用蚊蚋般的細聲「嗯」地回應了一聲。
「那張照片拍得真好。」
我說這些話是想讓亞爾謬稍微放鬆一點,畢竟是我害他情緒如此不穩,總覺得很對不起他。既然是擺在床邊的重要照片,得到稱讚的話沒有人會不高興吧。
「——這張照片從一開始就在這裡了。這樣未來見到他們時,才能夠說出『我一直很期待見到你們的這一天』。」
……沒錯,是我徹底誤會了。我怎麼會忘了這麼基本的事情呢。難道是因為大家看起來都太正常了嗎?還是因為這裡就像是真正的學生宿舍呢?
照片上的那對男女對亞爾謬的要求是什麼呢?是期望亞爾謬可以發自內心愛著他們嗎?還是按照需求,成為他們心目中理想的孩子呢?想必亞爾謬為了達到他們的要求,每天都在想著今後的家人,不停地說服自己。
我不懂,這種事有那麼簡單嗎?或者說,這算是幸福嗎?
■三天後 -After 3 days
殺人犯會來找你。要是接近瑪儂,殺人犯就會出現。
來殺掉你……
——我一旦想打聽瑪儂的培育者,所有孩子都會口徑一致地這麼說,彷彿事先講好似的。而且從過了第一晚之後,亞爾謬就再也不肯告訴我關於瑪儂的事了。
據他們所說,瑪儂的培育者好像是個「殺人犯」,名叫杜度。這名字的發音還真奇怪。不過,殺人犯有可能混進培育者中嗎?那種人怎麼可能擔任教育孩子的職務,所以——我倒寧可相信這是一種比喻。
瑪儂的左手腕浮現在我的腦中,當時鮮血流淌在皮膚上的那一幕,就像銘刻在我的記憶裡一般,難以遺忘。
『不是我,是別人割的,我的培育者。』
杜度是為了殺她,才會割她手腕嗎?若真是如此,那又是為什麼?有何目的?瑪儂自己也一直不知道原因嗎?要想釐清這些問題,找瑪儂問清楚應該是最快的辦法。
更何況……我自己也想要再見她一面。
這裡的課程我大多跟得上,唯一讓我陷入苦戰的大概就是國語了。畢竟這裡的國語,以前是我的第一外語。每個班級的規模都很小,只用年齡粗略分班,年齡愈大的班級學生便愈少。
星期一的哲學課,我想它肯定會成為我最討厭的一堂課。我本來就不喜歡哲學這種學問,更雪上加霜的是老師簡直糟糕透頂。這名男老師身形瘦削,皮膚卻油膩膩的。每次寫完黑板回頭看向我們時,視線總是游移不定,我還以為他在心虛什麼,結果並非如此。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就知道了,他總是在看女孩子。照他這種樣子,真虧他好意思叫我們「注視自己的內在」。
哲學老師在我們班上,特別常把視線放在一個女孩子身上。每當他的黑眼珠轉動時,我就會覺得胃部沉甸甸的,感到噁心不已,因為他看的人是瑪儂。我跟瑪儂已經三天沒見了,從我的位置只看得見她的背影,不過她手腕上纏著的白色繃帶清楚地映入了我的眼簾。
我撕下一頁筆記紙摺疊起來,趁老師不注意時把紙條丟到瑪儂桌上。這個舉動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不過幸好,他們都沒有向老師告狀。
我在紙條裡是這麼寫的——「我想再跟妳談談」。她盯著我的紙條看了一會兒後,面向我輕啟嘴唇。雖然沒有發出聲音,但我覺得自己看懂了。她用嘴型告訴我:
「等會兒見吧。」
這裡有棵巨大的橡樹,樹根旁雜草稀少,整體看起來像是一個大自然打造出來的小小廣場。初夏的陽光透過枝葉掩映,灑落的滿地光斑顯得非常清晰。
瑪儂在下課後把紙條還給了我,上頭畫著簡單的地圖,圖上的位置指向宿舍大樓後方的森林。我一開始還以為她是在耍我。
「這裡沒有監視器。」
我突然聽見瑪儂的聲音,她從橡樹後面走了出來。我心想,她每次都是像這樣忽然現身呢。我忍不住輕輕笑了出來,瑪儂則是一臉莫名地看著我。總不能告訴她,我是見到她如實赴約才安下心吧,這太令人難為情了。
「既然沒有監視器,就這樣遠走高飛應該也不是問題吧。這裡的管理其實很鬆散嗎?」
「很可惜。」瑪儂搖了搖頭,輕聲說道。那道聲音小到像要消散於風中。
「我也這麼想過,所以曾經走到最外圍的地方。我在那裡看見了高聳的圍欄,上頭的監視設備也相當完善。」
「是嗎……想想也是理所當然的。」
「你原本有些期待嗎?」
瑪儂偏了偏頭,披在她肩上的長髮輕輕地滑落而下。我的視線落在她的黑髮上,同時回答:「我也不知道。」
「妳曾經想過逃走嗎?」
「這裡的生活如此優渥,我為什麼要逃走?比我更不幸的孩子比比皆是。像是那些被帶到遠方的孩子,他們要面對的不是一輩子賣身賣到死,就是做苦工做到死。我們既沒有碰上那種遭遇,而且還算幸運。因為我們只需要好好唸書、全面聽從培育者的話,之後成為一個養父母所期盼的好孩子就行了。我之所以跑到圍籬邊界,單純只是個人興趣,因為我想知道那裡有什麼。」
果然是這樣。瑪儂和這裡的其他孩子們,觀念都跟我不同,我雖然不至於無法忍受現在這種境遇,但實際上仍覺得倒楣至極。
此時,我突然起了一個惡作劇的念頭。讓賈恩卡稍微頭痛一下,應該也無傷大雅吧。
「欸,妳知道什麼是MORTE嗎?」
「……你為什麼會突然提到MORTE?」
從瑪儂的語氣聽來,她是知道的。
「因為賈恩卡……我的培育者要我別提這件事,但我不想當個乖孩子。」
瑪儂稍微睜圓了眼,要是她能傻眼地笑出來就好了,但她並沒有笑。
「他說得對,你最好別隨便提起那些將來會不幸自殺的孩子,畢竟大家聽了會感到害怕吧。」
「說得也是。」我不置可否地笑道。在這裡之所以不能提到MORTE,其實並不是因為孩子們會害怕——而是為了隱瞞MORTE跟道其奧之間的關聯。
這裡的孩子都以為自己往後要去的只是一個富有——然而有些奇怪——的家庭而已。就像亞爾謬一樣,他一定只是想著:「我要成為有錢人家的孩子,所以必須變成他們所期望的孩子才行。」因此就算對方的要求再怎麼誇張,他們也只能夠接受,因為這裡大部分的孤兒並不知道外面的世界長什麼樣子。
不過,所謂符合期望的孩子,其實帶有更深的含義。
我們是死人的替身,同時……也是天使。
我原本還在猶豫要不要把真相說出來,但實在不想傷害眼前的瑪儂,於是決定作罷。我話題一轉,開口問她別的問題。
「那麼,妳聽過MORTE的奇蹟嗎?」
她探頭盯著我,重複道:「奇蹟?」那雙眼眸依然透著美麗的紫色。
「沒錯,雖然比較像是傳說吧。MORTE的患者,突然有一天會變得不再是MORTE,也就是測不出陽性反應。」
「怎麼可能?那是真的嗎?」
其實我也不相信,只好回答她:「所以才叫奇蹟啊。」我想這個傳說,一定是某些想逃避悲劇的人所創造出的幻想吧。不過出乎意料地,瑪儂陷入了沉思。這件事有必要想這麼久嗎?
「你特別找我出來,就是為了講MORTE的事嗎?」
……她看起來不太高興,我連忙搖搖頭。我真正想問她的其實不是MORTE,而是她的培育者。但一見面就開門見山地問可能不太好,所以我想先找其他話題跟她聊聊天。看來我這個顧慮把一切都搞砸了。
「其實我只是想跟妳聊聊天。但我才剛來到道其奧,不懂的事還很多,所以……能選擇的話題實在有限。」
「跟我聊天?所以你想跟我打好關係嗎?」
「應該是……想的吧。」
「因為你是男孩子嗎?」
瑪儂的問法嚇了我一跳。她明明擁有一張稚嫩的臉蛋,但她輕輕彎起唇角的模樣,看起來就跟電影明星一樣性感。我連忙轉開自己的視線,再看下去感覺有點心虛。
「這跟我的性別沒有關係。而且不管我是男是女,應該都會想認識妳吧。」
瑪儂僅簡短地回了一句「是嗎?」,然後對我露出微笑。這次的笑容跟剛才不同,相當自然且符合她的年紀,這讓我鬆了一口氣。
我輕輕吸氣,決定進入正題。
「妳有想到,為什麼妳的培育者要割妳的手了嗎?」
黃昏前的午後清風,好像突然靜止了一般。
「……你選的聊天話題有點沉重呢。」
「要是妳不方便說,當然也可以不告訴我……」
「你知道嗎?你這種講法反而是在強迫我說喔。不過,這也無所謂吧,我並沒有生氣。你能這麼關心我,我還滿開心的……反正我原本應該也是希望你能注意到我吧。」
瑪儂按著左手腕低下頭。她表現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卻遮掩不住臉上的陰霾。
「難不成,妳的培育者想殺掉妳嗎……?」
那種會拉住女孩子的手腕並且用刀強行割開的人,實在太難以想像,已經完全超越我的理解範圍了。
「我覺得不是。那個人啊,大概只是想割我的手而已。他可能是個喜歡割開女性手腕的人吧,因為他好像覬覦我的手很久了……我想他並沒有要殺我的意思。」
——什麼意思?這下子更令人難以理解了。喜歡拿刀割別人的手?那個人是變態嗎?
大家都說瑪儂的培育者很不妙,真的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嗎?至於跟瑪儂扯上關係會很慘,也是因為培育者對她相當執著嗎?
我的思緒完全跟不上這種發展。為什麼瑪儂的培育者要割她的手?結果竟然是「因為想割」,我怎麼可能接受這種答案。
「妳應該換一個培育者!還是早點離開那種奇怪的傢伙比較好。」
「我們是不能更換培育者的,除非培育者自己出了什麼特殊狀況。」
「所謂的特殊狀況是指什麼?」
「比方說,突然生病……或是受了傷……總之就是很嚴重的狀況,不然大部分的培育者不會主動辭掉工作。」
「那麼……妳只要不跟培育者接觸就可以了。」
「要是那麼做,讓我的身價降低了怎麼辦?能向收養家庭提出報告的人是培育者,萬一他說我是個壞孩子,導致他們不願意領養我……我真不敢想像,今後的人生將會變得多麼悲慘。」
「收養家庭要多少有多少啊,就算其中一家失敗了,還是會有其他人接手——」
「我比較喜歡現在那個收養家庭……因為他們很溫柔。」
……沒辦法。她的意志太過堅定,看來是無法改變現狀了。我現在能做的,恐怕只有祈禱瑪儂能夠早日前往那個溫柔的家庭。
「意思是說,在他們領養妳之前,妳都必須持續跟那個會割妳手腕的傢伙見面……」
「沒錯,不過那也是沒辦法的吧。一切都應該是這樣……」
可是……瑪儂說的是真心話嗎?她真的認同嗎?真的願意接受這種遭遇?或者說,她只是故作堅強,內心其實已經傷痕累累了?就像我在她的面前強裝鎮定一樣,她會不會也只是在逞強呢?
畢竟——她自己也說了,原本就希望我可以注意到她。
「……我說啊,妳跟我都別再逞強了吧。仔細想想,我們也是難得的同伴。說話時應該沒必要像對大人那樣戰戰兢兢吧。」
「同伴?你竟然用同伴這個詞。討厭,好老氣喔。」
「妳、妳很囉唆耶……我也這麼覺得啊。不過——」
「不過,說得也是……嗯,可能如你所說吧。我應該是不想讓別人看見軟弱的一面,免得被人乘隙而入。畢竟,我之前也沒有能夠稱之為同伴的朋友啊?呵呵,同伴、同伴……」
「妳能不能別一直講這個詞啊……」
瑪儂依然笑得很開心。「同伴」這個字眼會讓人聯想到友情的力量,實在很難為情,一點都不像我會用的詞彙,但事到如今也無法收回了。剛剛如果講「同類」,會不會比較好呢?
算了,反正她聽到後,笑得挺高興的。
「這麼說來,我也不能一直叫你特別的某個人吧?」
差點忘了,我還沒把自己的名字告訴瑪儂。我一直在猶豫要跟她說哪個名字,不過現在已經不需要繼續煩惱了,對她打開天窗說亮話才算得上同類啊。
我不能告訴別人真正的名字,因為那是我必須忘掉的過往。那個人的存在,以及我曾是那個人的事實都一樣。不過對我來說,保守這個祕密只是義務,並非我的希望。
「我叫艾倫。」
這是我真正的名字。
「艾倫。這個名字真棒。」
會嗎?不過是個隨處可見的名字啊——以前的我大概會這麼回答。不過瑪儂唇中吐出的「艾倫」,讓我感到沉甸甸的。
「……但是我現在的名字叫沙夏,因為他們對我的期望還包括了名字。至於艾倫這個身分,我也不清楚怎麼樣了,大概是死了吧,所以現在別人只能叫我沙夏。收養家庭幹嘛在意名字這種小事呢,真想叫他們去吃屎。」
其實我並不覺得那是小事。畢竟我再也無法告訴別人,我所得到的第一個名字。
「那麼,以後我們在這個祕密地點見面時,我可以特別叫你艾倫喔。反正在這裡說的話也不會有別人知道。請多指教囉,艾倫。」
妳的意思是,今後也願意再跟我見面嗎?——我費了一番力氣才把這句話吞回肚子裡,連聲音都險些變調。
「嗯……請多指教,瑪儂。」
願意在這個小小的世界中,幫我尋找艾倫的女孩子。
瑪儂跟我以前所在的地方相距太過遙遠,我們的生活就像是兩條平行線,我原本應該終其一生都不會接觸到她以前待的世界,還有現在這個世界。我們如今雖然站在相同的地方,但一旦過了這個時間點,兩條線就會再度錯開吧。
只是一瞬間的偶然,讓兩條線交會了。然而,我們並沒有切換軌道的能力,只能隨波逐流。我們手上握著的車票,恐怕是連目的地都沒寫上的單程票吧。
在那之後,我跟瑪儂一直閒聊到太陽下山,離開森林之後便道別了。我還對她說,要是她的培育者又欺負她,記得找我商量。不過說實在話,就算告訴我,我也幫不上什麼忙,大概只能祈求她一直平安無事吧。瑪儂輕輕吻了一下我的臉頰後,便往女生宿舍的方向離去;我也正打算回宿舍。
就在那時,我感覺到一道——不知道是來自誰的強烈視線。
就像有誰用冰冷的指尖滑過我的心臟,帶有劇烈的壓迫感,令我喘不過氣。我四周的空氣變得無比沉重,彷彿突然掉進了水裡。
我的眼球開始轉動,然而並不是出自我的意志,而是有什麼東西吸引著我,硬逼我往上看。不過,為什麼呢?為什麼我會感到如此牴觸?就好像那裡有什麼我不該看的東西——不對,是絕對不能看。
視線——對上了。那雙眼睛正在俯視我。
無比混濁的雙眼,可以說就像一汪泥水。那是一雙不帶一絲光芒、泛青得可怕的灰色眼瞳。它們就埋在那對骷髏般凹陷的眼眶中,晦暗不明卻又真實存在。眼睛的主人就像亡靈一樣立於窗邊。
我像是被綁住似地動彈不得,無法逃離那雙瞳孔。那是一雙跟瑪儂完全相反的眼睛,顏色與她那夢幻的美麗色澤不同,有如匯聚了世上一切的負面能量,糟糕至極。
那是一名成年男子。現在是初夏,他卻穿著不合時宜的長袖高領衫,皮膚蒼白得像個死人。要是有死人從棺材裡爬出來,可能看起來就是那種顏色吧。
那名男人從窗邊離開了,我的身體終於恢復自由,這時才發自內心地舒了一口氣。要是他再繼續盯著我,我恐怕連心臟都要跳停了。這麼說雖然有些誇張,不過我是真的感受到如此劇烈的壓迫。
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看著我的?又是——為什麼要看我呢?
老師應該還待在校舍吧。宿舍大樓是我們的生活空間,還有大人自己的房間,以及培育者待的諮商室——所以,那名男人應該是培育者吧。
——是誰的呢?……我只有一個相當不妙的預感。
■十三天後 -After 13 days
看來我好像被霸凌了。
一開始我以為只是錯覺,不過後來就連周遭的人都注意到了,我才終於有所自覺。上課時,在老師轉身寫黑板的那一刻,總會有東西朝我的後腦勺砸過來,都是一些衛生紙團、碎紙片還有橡皮擦。一旦我回頭,就會看見幾個孩子正在交換眼神、不停竊笑。而他們的中心人物,就是那個胖胖的傑米揚。
他雖然比我小一歲,但基於小孩人數問題,我們有時會一起上課,而每次上同一堂課時他都會找我麻煩。傑米揚在孩子們中,似乎是領導人一般的存在。領導人這個字眼,正常來說應該是用在具有領袖氣質、能夠領導民眾的人身上才對,沒想到不知何時竟淪落到用在那種個性陰險的渾蛋身上。
迷你世界中的迷你國度,傑米揚也不過就是在其中肆意張揚。好像只有我這樣的新人,才能夠以稍微客觀的角度去看待這個狀況。也就是說,這個畫面其實相當滑稽。
然而就算是我,被欺負久了也會感到煩悶。如果只是拿東西輕輕丟我也就罷了,但後來情況愈演愈烈。像是我收在抽屜的筆記被淋滿咖啡;在體育課換衣服時,手伸進夾克竟摸到毛蟲;床單被人踩滿鞋印;刷牙時突然覺得牙刷上有股屎味;甚至還在樓梯間被絆倒,險些摔下樓。這已經不能說是小小的惡作劇了,就連亞爾謬也開始躲著我。
這些人會不會太孩子氣了啊?就他們這種表現,還想成為人家期望的好孩子,真是讓人連笑都笑不出來。
一般來說,霸凌情形之所以會加劇,有部分原因是出自受害者的沉默。因為要是怕得什麼都不敢說,就等同於放任對方肆意妄為。比方說謠言,內容往往會在散播者的刻意操縱下逐漸變化,可以讓一個人變成人人可欺的人渣。在沒注意到的時候,那些捏造的流言便會廣為人知,彷彿那人真的做過那些事。世間最惡毒的,就是「聽說」這個字眼了。
接著就是從眾心理。藉由偽造出來的正當性,霸凌方可以不受良心譴責,毫無罪惡感地欺凌他人。然而,這些人大部分都不會意識到——自己的行為背離了人道。就我來說,其實很想好好地報復他們一下。
話說回來,這裡也流傳著關於瑪儂的負面謠言。
聽說——她會誘惑男性。
他們看太多肥皂劇了嗎?對一個十八歲的女孩子到底抱有什麼幻想?散播這種謠言的傢伙,大概是喜歡瑪儂吧,因為沒追到她就到處造謠。當然,也有可能是某個忌妒她的女學生。
不管是怎麼傳的都無所謂,反正至少我不會相信。
因為可信度為零。
如今就連在學生餐廳,其他人也非常明顯地避著我。一旦我要開始用餐,附近的孩子們就會全部移動到離我較遠的座位。這不是違反了餐桌禮儀嗎?儘管我這麼想,但沒有任何人替我打抱不平。
瑪儂就坐在餐廳的角落。跟我一樣,她的四周也沒有人,我想其他人應該是真的很相信那個「最好別跟瑪儂扯上關係」的謠言吧。於是我離開了原本的座位,無視周遭竊竊私語的孩子們,走到瑪儂對面坐下來。
「是我害你被大家排擠嗎?」
她一開口就這麼問,看來有注意到我的狀況。我回道「不是」,同時往玻璃杯裡倒水。
「那些人只是單純看我不順眼。都幾歲了還這麼幼稚,真沒教養……」
「這裡可沒有任何一個教養好的人喔。除了你之外。」
聞言,我偷瞥了一眼瑪儂。我是不是惹她生氣了?
「抱歉,其實我沒有要拿出身背景說嘴的意思。」
「沙夏只是笨拙了一點而已,沙夏就是這樣。」
她重複唸著我的名字,應該說是重複說著沙夏這個名字。看來我剛剛的發言,果然讓她很介意。我確實容易說錯話,但我想繼續跟她維持友好關係。
「我有試著問過我的培育者,看看能不能幫妳換掉培育者。」
她抬起眼看我,神色透著一點驚訝。在餐廳的人造光線照射下,就連那對紫色的眼眸也顯得黯淡。
我是在昨天諮商時,試著詢問賈恩卡的。
「……雖然最後沒有成功。不過我總覺得,只要一提到你的培育者,氣氛就會變得很奇怪。賈恩卡好像不想聊他的話題。」
面對「培育者有可能更換嗎?」這個問題,賈恩卡只是簡單地敷衍過去。不過當我接著問「就算培育者是殺人犯也不能換嗎?」,他有一瞬間突然啞然無言。如果殺人犯這個傳聞真的毫無根據,賈恩卡的反應應該不會是這樣。
瑪儂的培育者一定有什麼問題。
「這樣啊,你幫我問了呢……你覺得很不合理嗎?」
「我到現在還是這麼想。」
到底要找誰,才有辦法幫瑪儂換掉培育者呢?道其奧的經營者嗎?可是那樣的大人物應該很少造訪這裡。就算來了,也不知道他們願不願意幫忙。
「……為什麼你要為我做這些事情呢?」
瑪儂夾起菠菜送入小巧的嘴裡。
我把視線從她的嘴唇上移開。看著女孩子吃飯的畫面,不知為何令我有點緊張。為什麼呢?因為一直盯著別人看很沒禮貌嗎?我想大概不是這種理由吧。
「那是因為……」
妳是唯一一個會叫我名字的人。我們共同擁有一個祕密地點,也就是說我可以正常地跟妳說話……還有,我們之間的關係也算不錯?……所以我會想為妳做些什麼也是很正常的——況且,我做得還遠遠不夠,根本幫不上任何忙。
想說的話有這麼多,到底要怎麼整理比較好呢?我猶豫著該如何開口。
然而,我錯失了說出口的機會,可能這輩子都不用想說了。起初,我還沒搞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只覺得桌上的東西突然在眼前爆開,接著傳來餐具接連碰撞的聲響。盤子裡的食物全灑了出來,我的身上沾到馬鈴薯碎屑,瑪儂也被濺了一身黏糊糊的湯汁。
緊接著,一陣刺耳的笑聲傳來。當我看見彈到牆邊的球,才終於理解剛剛發生了什麼事。我側眼瞪視,只見那群孩子正在為射門得分的傑米揚歡呼叫好。
「喂,去幫我撿球。就算是你這種不像男人的傢伙,撿個球應該也沒什麼難的吧?或是你想丟回來也沒關係。」
——這次開始說我不像男人了啊。我的身材的確很瘦小,就算站在嬌小的瑪儂身邊也完全上不了檯面,所以我可以理解他為什麼會這樣輕視我。
我這種不像男人的傢伙,正在試圖成為一個優柔寡斷的娘娘腔,鋪在我眼前的道路簡直爛得無以復加。沙夏不喜歡與人爭執,眼下這種情況,他應該會避免以暴制暴吧。
瑪儂收斂起臉上的表情,正在擦拭飛濺到身上的湯汁,那副模樣令人憐憫。這都是我害的,都是因為我跑去跟她同桌吃飯。
「還不快點撿!」
好啊,我這就幫你撿,而且還會親切地送到你面前。然後沙夏會笑著說:你別再這樣惡作劇了,我們好好相處吧……
我站到了傑米揚的面前。他的身材高大,比我高出一顆頭。當他咧嘴笑時,口裡那排參差不齊的牙齒便會顯得相當醒目。
我狀似懦弱地向他笑了笑,接著把手中的球朝天花板丟去。
傑米揚沒料到我會這麼做,他的視線離開我的臉,追著球一直往上看。真倒楣。要說為什麼倒楣,就是我其實很不擅長控制下手輕重。比方說貓科動物,牠們會在年幼時藉由遊玩打鬧,學習怎麼避免咬傷對方,而我從來沒有機會遊玩打鬧。
所以——傑米揚要倒大楣了。
我一拳擊中傑米揚的下巴,可能還傷到了他的喉嚨,這也讓我的手痛到像是要斷了,不過應該還不至於吧。就像我不知道該用多少力量擊暈對手,我也不懂得怎麼拿捏自己承受的痛楚。
不過我很清楚,第一擊是最重要的。如果正面槓上他,我當然不可能贏。要在他還很瞧不起我、以貌取人認為我會乖乖話、對我毫無防備的時候,才能夠乘虛而入。只要第一擊能夠成功,剩下就簡單了。
我默不作聲——因為沒有發言的必要——只是跳到他的身上繼續揍他。傑米揚,你過去的人生是什麼樣的?是不是每天都很辛苦,要偷別人的東西吃才能度日?常打人或被人打嗎?若是如此,那麼跟過往相比,如今落在你身上的拳頭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是不是?況且你還有這
麼厚的脂肪在保護你,根本不需要我手下留情吧?我想這大概是你們的失算吧?傑米揚跟賈恩
卡,還有讓我變成沙夏的新父母,你們應該都只看了我的臉就妄下判斷。無論是撒嬌的聲音,
還是溫柔的笑容,我都能展現給你們看。我當然做得到!不過那又代表什麼?
那些就是構成我的元素嗎?是我的一切嗎?
「住手,沙夏!」
瑪儂,那不是我的名字。那不是我,我是艾倫。
我是……
「住手……」
瑪儂伸手,從旁邊抱住了我。傑米揚滿臉鮮血,而我的左手還抓著他的肩膀。
我不停地喘著氣,有如一頭野獸。胸口像是要脹破般,一股頓失出口的情緒正在我的體內衝撞。還不夠,我還沒發洩完。啊——原來一直受到壓抑的其實不是其他孩子,而是我嗎?
傑米揚突然睜開眼睛,他的眼球布滿血絲,喘起氣來像卡了痰般斷斷續續的。他以乾啞的聲音叫道:「放開我!」看來,他已經想不到其他好拿來叫囂的話了。既然如此,乾脆不要說話還比較好,畢竟愈說只會顯得愈狼狽。「我叫你放開我!」他惱怒地再說了一次。
「你到底要壓著我到什麼時候,混帳!我就是看你不順眼啦!長得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突然跑到我們這裡,你一定很看不起我們吧!別以為討好了瑪儂,就可以得意忘形!」
我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
「什麼嘛。原來你之所以討厭我——關鍵就在瑪儂身上嗎?你喜歡瑪儂,所以想找我麻煩?我看起來像是搶走了瑪儂嗎?而且你還把瑪儂捲進來,完全本末倒置了吧。我看你該回去重唸小學一年級了。」
他的臉一瞬間刷白,緊接著漲紅起來,發出動物般的怪叫抓住了我。這下子可比霸凌或排擠簡單易懂多了,光明正大地來不是更好嗎?此時我光顧著挑釁傑米揚,幾乎把瑪儂給忘了。
傑米揚粗壯的手臂把我摔了出去。我的身體很輕,根本無法反抗。他輕而易舉就把我摔在地上,但我並不覺得很痛,看來身材瘦小也是有優點的。
然而,我身旁響起了一聲微弱的哀叫。這一瞬間,我才終於找回一點理智。瑪儂就蹲在一旁,她神色痛苦地按著腳踝。
「瑪儂!」
囤積在我身體內部的某種汙濁,正在逐漸褪去。不,應該是藏了起來。我沒有再去抓傑米揚,而是向瑪儂伸出了手。
但是瑪儂嚇了一跳,她試圖往後退,像是在拒絕我。我的心從來沒有這麼痛過,就像心臟被一根巨大的針直接貫穿。無論是被人欺負,還是被傑米揚摔出去,那些痛都不及這千分之一。沒錯,就結果而言,我的行動傷害了瑪儂。但我並沒有要加害於她的想法。我真的有那麼過分嗎?過分到瑪儂要用這種眼神看我?
「杜度……」
瑪儂乾澀地出聲。紫色眸光越過我的肩膀,朝我背後看去。原來她剛剛並不是在害怕我。
我明白這件事的同時,一種心臟被冰冷指尖滑過的顫慄感也襲向了我。於是我回頭一看——就在這一瞬間,視線對上了。
是那雙令我聯想到混濁泥水的眼睛,跟昨天從宿舍大樓俯視我的雙瞳一模一樣。那是一種讓空氣降至冰點、令我噤不成聲的感覺。如果我突然被丟到冬天的海裡,應該也會像現在這樣動彈不得吧。
他是什麼時候開始站在我背後的……
殺人犯會來找你。要是跟瑪儂扯上關係,殺人犯就會來找你……之前那些孩子們的竊竊私語,不停在我的耳中迴響。學生餐廳靜謐無聲,只有我們的四周像一個巨大窟窿,沒有何人靠近。
果然,他就是當時在上面看著我的那個男人。同時也是——瑪儂的培育者。
——殺人犯杜度。
「為什麼會鬧成這個樣子?」
我第一次聽到他的嗓音。低啞不清、毫無抑揚頓挫,從他的聲音中,我感受不到任何情感或生命力,令人毛骨悚然。我跟瑪儂都回答不出這個問題。
「不、不是我的錯!都是因為他!那傢伙突然……!」
尖聲喊出來的是傑米揚。
杜度無視他的聲音,朝瑪儂走去。他推開了我,指尖相當冰冷,即便隔著襯衫我也能清楚感受到——不知道為什麼,他手背的皮膚上布滿斑塊,透著像是腐肉般的紫紅色。
「妳要是受傷,我會很困擾的……」
我沒有辦法理解杜度這句話的意思。明明他自己割了瑪儂的手腕,如今卻說瑪儂受傷的話會感到困擾?他真的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我只是腳稍微扭傷,不會留下疤痕……」
「犯人是誰?」
他問得很簡短。聲音絕不算大,卻彷彿傳遍了整間安靜的學生餐廳。
「……是傑米揚。傑米揚拿球丟我們,我們只是反擊而已,結果他卻惱羞成怒。剩下的就不用我說了吧。」
「才不是這樣,瑪儂!妳到底在說什麼,根本不是我的錯!不管怎麼看,我都是受害者吧!」
「沙夏沒有錯,畢竟一直是你在欺負他……」
我的手上沾滿了傑米揚的血。只要看傑米揚那張臉,任誰都很清楚是誰幹的。況且,霸凌是最近才開始的,要把它說成我氣昏頭的原因還不夠充分。會發生這種事,只是因為打從一開始我就有一股氣無處可出,所以真正的加害者其實是我。
但瑪儂包庇了我。傑米揚的辯駁聲逐漸變得支支吾吾,與其說令人煩躁,我反倒升起憐憫的情緒。從我沒跳出來承認犯行的那一刻開始,我的混帳程度就與他不相上下了。
杜度只是瞥了我一眼,視線又立刻轉回瑪儂身上。他那雙混濁的雙眼除了瑪儂之外,容不下任何人。
「——總之,你們都先回去吧。午休時間也結束了,傑米揚和瑪儂都跟我到醫務室,記得以後別再鬧事了。不只你們三個,這裡所有人都一樣。」
杜度俯視著我們,開口說道。儘管他的站姿怎麼看都顯得詭異,說出口的話卻十分正常。
這樣的人是殺人犯?這會不會只是個謠言?可是,瑪儂身上的傷又該怎麼解釋?
「我也陪你們去。瑪儂之所以會受傷,我也要負一部分責任。」
我脫口而出後,才想到這句話感覺會激怒傑米揚。
「……請你回去。好好讓自己的腦袋冷靜一下。」
然而,杜度連看都不看我一眼,將我一把推開。他的語氣毫無起伏,令我頓時說不出話。
瑪儂看著我,那對紫色瞳孔如夜晚晦暗。結果,我只能獨自離開現場。
◇◇◇
從那之後,我上課一直在走神,一個字都沒聽進去,只是任憑時間靜靜流逝。直到今天所有的課程都結束,同學也走光,我仍然沒有離開教室,只是一個人坐在位置上。這時,亞爾謬走進教室。可能有東西忘了拿吧。
他一看見我,就跟小動物似地嚇了一跳。
「嗨……」他欲蓋彌彰地向我打招呼後,隨即佯裝很急的樣子,想轉身離開。
「等一下,我有事想問你。」
亞爾謬的腳步停了下來。我靜靜地走近他,把手放在他肩上。他的眼神開始左右游移。
「我想問的,就是我第一天沒問清楚的那件事。你說跟瑪儂扯上關係,我就會死。難道杜度對你做過什麼嗎?」
我一股腦兒地吐出當初顧慮亞爾謬心情而沒問出口的話。他當時害怕的樣子很異常,看樣子並不是因為瑪儂手上的傷,背後一定還有別的原因。
我說話的語調比自己想像得還要冷淡。不過無妨,我不需要再去顧慮亞爾謬的心情了。因為我們既不是同伴也不是朋友,能夠問的就盡量問。
「我那時不是說過不想回答了嗎……」
「你對我有半點歉意嗎?」
「什麼?」
「為了我們沒能好好相處的事啊。之前傑米揚在欺負我的時候你都裝作沒看到,你不會覺得對不起我嗎?」
「你、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沒有權利指責我吧,難道你覺得袖手旁觀的人就沒有錯嗎?」
亞爾謬陷入沉默,而我一點罪惡感也沒有。
「我當然覺得對你很抱歉啊……老實說我也不想那麼做,可是傑米揚真的很可怕……對不起……」
「我想要的並不是你的道歉……告訴我吧。」
亞爾謬一副看起來快哭的樣子。要是你來當沙夏就好了——看他那副樣子,這句話險些衝口而出。接著,他卑微地向我點頭,模樣簡直像在負荊請罪,但他明明沒有犯下任何錯。
透過窗戶灑進的夕陽染紅了他的側臉,我突然想起滿臉是血的傑米揚。這時,亞爾謬終於勉強擠出聲音,開口說道:
「有一個我很重視的女孩子,被他殺了。」
我皺起眉頭。女孩子被殺了?這地方為什那麼容易出現死人的話題?
他仍然低著頭,不打算抬起臉。玻璃窗發出喀嗒喀嗒的聲響,外頭的風好像很強。亞爾謬細小的聲音混著雜音傳來。
「你知道每個培育者都會負責照顧兩到三個小孩吧?杜度也一樣,他之前還負責照顧另一個女孩子。我跟那個女孩的感情很好……她是在你來這裡的一個半月前被殺的。那時杜度開車載她出去,把她殺了後丟在外頭。」
「等一下。你說車子——所以你有看到現場嗎?」
我們這些住在道其奧的孩子,若是沒有得到許可,是沒辦法自己外出的。而那個男人竟然能夠擅自把女孩子帶出去嗎?
「是她告訴我的,她說杜度會開車載她出去。想也知道不可能啊,是她太傻了,隨隨便便就相信別人,而且還是那個男人……其實早就有傳言說杜度曾在外面殺過人,當初是為了逃避刑責才逃到道其奧,然後跟這裡的經營者達成協議,所以不管他是什麼窮凶惡極的罪犯都不會被追究。」
怎麼可能……
「她沒有回來的那天,我就跑去質問杜度她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結果他說,『殺死了』。」
「你等等,我聽不懂前因後果。杜度為什麼要殺她?」
「因為他只想照顧瑪儂一個人啊!」亞爾謬突然歇斯底里地高聲喊道:「所以她對杜度來說是個絆腳石!杜度只想獨占瑪儂一個人。他隨時隨地都在注視瑪儂不是嗎!好像整個世界就只有瑪儂……!眼中容不下瑪儂以外的人。對他來說,瑪儂之外的一切都是不需要的東西!」
我想起了之前在學生餐廳時的情景,杜度的眼中只有瑪儂的背影。
因為這種理由,他就殺了人嗎?怎麼可能……真的不可能嗎?他可是那種因為自己的興趣,就拿刀割女孩子手腕的男人啊。
瑪儂深深吸引著我,我喜歡她的紫色眼眸。只要她呼喚我的名字,我就會感到無比平靜。
我試著想像,這一切在瞬間分崩離析的樣子。
腦子一團混亂……
不過……或許杜度唯獨不會殺了瑪儂……
難道我覺得,其他人被殺也沒關係?
「你再這樣下去也會被他殺掉吧。再不跟瑪儂劃清界線,你會死的。」
怎麼可能。只要接近瑪儂就會被殺,這未免太誇張了。我要就這樣聽信亞爾謬的話,跟瑪儂劃清界線嗎?她明明是唯一一個會叫我名字的人啊。
各式各樣的資訊混入腦中,我的心中參雜著五顏六色的情感。究竟什麼才是對的?我該怎麼做才好……?
我轉開視線,逃避亞爾謬的目光,同時逃離自己的思考。外頭的風仍然強勁,傳來了低吟般的詭異聲響。
不經意間,我的眼角餘光掃到某個動靜。
那是傑米揚的身影。然而,我並不是看到他大搖大擺地走進教室,而是在更遠的地方——看到他在對面的宿舍大樓。傑米揚壯碩的身體正搖搖晃晃地攀上頂樓圍欄。他到底在做什麼?
仔細一看,他還時不時地回頭朝後方叫喊,似乎在躲避什麼。我跟亞爾謬一開始都只是愣愣地看著,但很快就緊張起來,有種不好的預感。
傑米揚還在往圍欄的最高處攀爬,接著回頭往下喊叫。我們聽不見他在喊什麼。下面有什麼東西在追他嗎?他為什麼這麼焦躁膽怯?距離太遠,我們實在看不清楚現場狀況。亞爾謬把窗戶打開大喊:「傑米揚!」但被點名的傑米揚看也沒看我們,只是不停地繼續往上爬。
「你覺不覺得有點奇怪……?」
亞爾謬顫聲說道。此時一陣大風颱來,吹得傑米揚的身體晃了一下。我跟亞爾謬都「啊」地發出驚呼,不過傑米揚還是攀在圍欄上。
不久,他終於爬到了圍欄的最高處,然後一腳跨過圍欄,轉身開始叫喊。傑米揚到底為什麼要爬上去?是誰在那裡?他究竟朝誰吶喊?
是誰把他逼上去的……?
「喂、等等……掉下去就慘了啊!要趕快去把他帶下來才行!」
亞爾謬對我這麼說道。我朝他點頭,打算離開窗口。就在那一瞬間——
又一陣大風颱來。
奶油色的窗簾被風吹得鼓起,輕輕擦過我們的頰邊。
對面那道小小的身影動了。
這一瞬間不過零點幾秒,感覺卻相當漫長。我們停下腳步,只剩視線在追逐那道身影。心臟似乎停止跳動,直到一記從未聽過的鈍重聲響敲擊鼓膜,心跳才恢復正常。
我聽到了回音。那應該只是我腦海中的回音,外面的世界想必靜得只有風聲,但是回音仍然在我的腦中響著,不斷迴響。「啊啊……」亞爾謬無力地哀叫,蓋過了我腦中的回音。
傑米揚——一動也不動了。
若我們沒有目擊到他掉下去的那一刻,大概不會覺得那就是傑米揚吧。與其說是人類,現在的他看起來更像是具人偶。我無法把地上的傑米揚,和中午跟我起衝突的那個孩子聯想在一起,所以我仍然很冷靜。因為我根本還沒接受眼前的現實。
「殺人犯……」
亞爾謬低喃出聲,嗓音顫抖不已。我的視線再次掃向頂樓圍欄處。
「殺人犯……!」
圍欄的另一側出現了另一道人影。他正面目猙獰地向下看,有如亡靈。
「殺人犯啊啊啊啊啊……!」
亞爾謬尖叫起來,那彷彿要穿透鼓膜的叫聲,響遍了整間教室及外頭的操場;而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面前的一切。
我們的視線似乎有一瞬間對上了。是那雙泛青的混濁灰暗雙眼,映照不出任何東西的、杜度的眼睛——
跟瑪儂扯上關係就會死。
瑪儂把自己受傷的原因全推到傑米揚身上,之後他便從樓頂墜落。傑米揚剛剛吼叫的對象是杜度,他想逃離杜度身邊……可是,為什麼?他們剛剛在說什麼?杜度是怎麼殺掉傑米揚的?
杜度看著我的眼神,宛如在預告著:下一個就是你。
■十四天後 -After 14 days
為什麼人們明明知道白色很容易弄髒,卻又要把牆壁漆成白色呢。空氣中充斥著超乎我們想像的髒汗,空氣擦過牆面的骯髒程度,想必比一個滿身泥巴的嬰兒往牆上抹泥還要更髒吧。
這個世界上第一個把牆壁漆成白色的人,究竟有沒有想像過十年以後的狀況呢。
不過我想,可能他也別無選擇吧。一開始把住宅開發區漆成白色的人,搞不好其實是想漆灰色,或許他也想漆成原本就很髒的顏色,但他沒能如願。交到他手裡的只有白色油漆,對方還拍著他的肩膀笑著說:你看,變得很乾淨了吧。
我居住的住宅開發區也很髒亂,磚縫全是黑漆漆的汙垢。一樓有許多窗戶破掉卻沒修繕的房間,只有從內側掛上毯子遮住室內。當時的我還想:真不想住在一樓。不過後來實際住在二樓後,發現其實也沒比一樓好多少。
那裡有塊占地不大的小廣場,可供孩子們遊玩,雖然應該稱作住宅開發區的縫隙比較適合。廣場對面住著一個大家都討厭的婆婆,她總是用卡式錄音機放著一成不變的民謠。在這個大家都上網購買音樂的時代,婆婆的錄音機捲帶聲聽起來相當刺耳。
那天,父親想找我玩丟接球。我早就過了玩丟接球還會高興的年紀,與其聽著老掉牙的BGM活動身體,還不如去看場電影比較有吸引力。不過考慮到父親剛失業,藉此陪他抒發一下鬱悶的心情也不錯,所以我答應了他的邀約。
沒錯,我完全不覺得父親的邀請是為了我。後來也證明我的想法是正確的,因為父親並沒有赴約。
如果當時我有拿球砸婆婆家洩憤就好了。對那時的我而言,就算做出那種行為,應該便是最恰當的方式了。要說我唯一的遺憾,就只是這樣吧。
醒來時頭痛欲裂的感覺,令我嚇了一跳。明明出了一身汗卻周身寒意,我不禁冷得直打顫。清醒前我好像在做夢,但不記得內容了。或許是以前的事,也可能是現在的事。
現在……對了,傑米揚死了。不,應該說是被殺死了,然後亞爾謬慌得六神無主。其他人陷入慌亂時,我反而能夠維持理智,並客觀地俯瞰整體狀況。以這點來說,真慶幸當時亞爾謬在身旁。
後來,我費了極大的功夫安撫亞爾謬,因此得以把精神都集中在他身上。不過,在那之後呢?現在到底幾點了?這段時間我做了什麼?為什麼我的身體這麼疲頓?
已經熄燈的宿舍房間一片漆黑,沒有任何光源,感覺一個不注意,就可能在空無一物的地上跌倒。我的身體好似灌了鉛般沉重,腳步卻很虛浮,沒有踩在地上的實感。我試著叫亞爾謬的名字,他卻毫無回應。看來醒著的人只有我啊。
實在很不舒服,記憶也模糊不清。從傑米揚死後已經過了一段時間,我應該讓頭腦好好冷靜一下……我悄悄地靠近窗邊,鑽進窗簾後打開窗戶。這裡沒有路燈,要說唯一的光源,就只有夜空中閃爍的星星及月亮。
我吹著夜風試圖喚起記憶。對了,我在那之後跑去找賈恩卡了。我應該是這麼說的:杜度殺了傑米揚,應該要受到制裁。還告訴他,我親眼看到傑米揚死了。雖然我痛揍了傑米揚一頓,可能沒資格說這種話,但我並沒有要殺他的意思。不……我明明知道自己不懂得拿捏力道,還是揍了他,所以這只能算藉口吧?
不管如何,我其實也很混亂。我只是——自以為冷靜罷了,早已六神無主。
然後,賈恩卡是怎麼回我的?從這裡開始,我的記憶就斷片了。唯一記得的,只有明明發生了那種事,賈恩卡的房間地上卻滾著酒瓶……
難道我會頭痛是因為喝了酒?為什麼連我都跟著喝了?是賈恩卡灌醉我的嗎?為什麼?喝醉時失去的記憶,之後還會想起來嗎……?
唉,如果這一切都是我在做夢就好了。就算是惡夢也沒關係,真希望有人來告訴我這不是真的。愈是思考,令人費解的地方就愈多,我開始鑽牛角尖。
在餐廳看到杜度時,我分明覺得他很正常……結果他確實是殺人犯……
為什麼要殺人?為什麼要割別人的手……?
我開始覺得很對不起傑米揚。要是我承認自己才是元凶,他可能就不會死了。不過這麼一來,杜度的目標便會換成我。
結果,我還是沒有為傑米揚畫十字架或是默禱。要是世上真的有神,祂會先懲罰誰呢?我希望是杜度,不過我也不懂天上的人們在想什麼。要是祂們一不小心指錯了,可能下地獄的就會是我吧。
身體完全涼透後,我打算關上窗。此時,我已經習慣黑暗的眼睛卻看見了人影。宿舍大樓正下方,有道嬌小的身影跟另一道高大的人影。我差點就要「啊」地一聲叫出來了,因為其中一個人是瑪儂。
仔細一看,他們似乎起了口角,但兩人壓低聲音,聽不見在吵什麼。我將身子探出窗外,較為高大的背影清楚地映入我的眼簾。那個高瘦的模樣,是杜度。
又是那個男人。一股不適感爬上我的背脊,與此同時,藏在內心的混濁也一點一點地滲透而出。原來他還在道其奧嗎?或者說,難道他殺了人,還是能不受任何制裁地繼續留在這裡?
這次他又要對瑪儂做什麼?
杜度將瑪儂壓在樹幹上,他的影子蓋住了瑪儂。細白的手臂在黑暗中奮力揮動,杜度把臉埋進瑪儂的頸項,並將膝蓋頂進她的雙腿間。
……我無法呼吸。心臟像是突然停止跳動,無法輸送氧氣到大腦,寒意逐漸奪走我的體溫。
住手。住手啊。為什麼要做出這種事……
她不喜歡你這麼做。你沒看見她的表情嗎……!
杜度的指尖伸向她的衣服。我在這一刻奪門而出,奔跑在一片漆黑的走廊。身體好重,雙腳完全不聽使喚。給我跑、往前跑、快一點。我心中這麼喊著,動作卻出乎意料地緩慢,我有這麼笨手笨腳嗎?現在一秒都彷彿有一世紀那麼漫長,周遭只有我的喘息聲。再繼續拖拖拉拉下去,瑪儂會被侵犯啊!
我穿過走廊轉角,有那麼一瞬間想大聲叫出來。但是,我不能這麼做。不能讓其他人看到瑪儂現在的樣子,我可以憑自己的力量做到。做到什麼?守護瑪儂嗎?我現在這麼拚命地跑,是為了保護她嗎?還是為了去揍飛杜度?我不知道。無論原因是什麼,我現在不去,瑪儂就會受到傷害,而且她一定會裝作沒事的樣子。可是只有我知道,她其實心如刀割。我必須避免這種事發生才行!
看見樓梯了。在沒開燈的狀態下,樓梯口宛如野獸的血盆大口。我沒有半點猶豫地直接衝過去,然後順著階梯向下跑——就在這瞬間。
我的身體浮在空中。
等我發現自己絆到腳時,人已經在往下墜落了。我只能不斷怒罵自己:到底在幹什麼啊,你這個白痴。然後,不斷地下墜、下墜、下墜……
我沒能做出保護自己的著地姿勢,直接硬生生地摔在了地板上。
醒來時頭痛欲裂的感覺,令我嚇了一跳。我連忙起身,窗外灑進的陽光正肆無忌憚地灼燒我的雙眼。已經早上了,這裡是我的宿舍房間。我倒回床上,一條毛毯凌亂地半掛在我身上。
……是夢嗎?從哪裡開始,到哪裡結束?
就算想問也沒得問,因為亞爾謬並不在床上。
◇◇◇
杜度沒有受到任何處罰。不僅如此,傑米揚的事件還被當成一起不幸事故。據說是因為圍欄太過老舊,無法承受衝擊而意外倒下了。我知道那都是謊言,但沒有人把我的話當一回事。
大家都一副覺得傑米揚活該、誰教他要跟瑪儂扯上關係的態度。
之後我跟瑪儂擦身而過時,在她的脖子上看見了吻痕,腦中立刻浮現出杜度將臉埋在她頸項上的模樣。
原來那不是夢。
我突然覺得非常不舒服。都到這種程度,還不能算荒謬嗎?瑪儂只能繼續忍受這種對待嗎?
◇◇◇
課程結束後,我動身前往杜度的諮商室。聽說他幾乎整天都會待在諮商室裡,從不外出,一直把自己關在房間裡。看到他出現的話,一定是發生了跟瑪儂有關的事。
跟瑪儂扯上關係就會死——我想起了這句話。她曾說過自己沒有能夠稱之為同伴的朋友,沒有任何人會救瑪儂,因為對手是殺人犯杜度,因為他是培育者,也是大人。
我停在門前深呼吸一口氣,一股止不住的反胃感翻湧而上。儘管如此,我仍然認為自己應該進去、應該接觸她。這並不是正義感使然,只是我自己想親近瑪儂。我希望她能看著我、呼喚我的名字。我不想失去她……所以有什麼好怕的呢?是傑米揚自己太大意了,亞爾謬重視的那個女孩一定也是如此。
為了預防萬一,我先敲了敲門。沒有人回應。
於是我轉動門把,推開門後一股奇特的熱氣隨即撫上我的臉頰。房間沒有開燈,窗簾也拉了起來,唯一的光源只有透過窗簾布幔照射進來的些許陽光。
這是個奇怪的房間,整體色調為藍黑色。牆壁上貼滿了大量的海洋照片,幾乎都要令人以為這裡是海底,四周全是水色。我往裡頭望去,看見三台螢幕像三面鏡似地擺著,跟賈恩卡的諮商室完全不同。
杜度在房間裡,他坐在折疊椅上垂著頭。周圍飄著一抹褪色的晦暗氛圍,彷彿只有他的世界在此陷落。以他為中心,四周散落著各式各樣的文件紙張,有一些好像被捏得皺皺的,另外也有撕碎的紙片。就像是有人曾在這裡大鬧一番……
要說是誰,這裡不就只有一個人嗎?
我被房間內的景象嚇住了,沒能開口搭話。地上四散的文件裡有一張列印出來的照片,而我的視線停留在了上頭。
我一眼就認出照片裡的人是誰。那是一個額頭形狀很漂亮的黑髮女孩,是瑪儂。照片裡的她正在哭,並且抬著手,親吻似地用嘴唇碰觸手腕。手腕上有傷痕,一道血液從傷口流出。
我震驚到像是腦袋被人重重敲了一下。杜度割開瑪儂的手腕,然後瑪儂哭著親吻手上的傷口——所以這是怎麼回事?是杜度強迫她做出這種行為嗎?然後還拍了照片?那張紙皺得不成樣子,他究竟拿來欣賞多少次了?當他看著這張照片時,心情如何?他是勾著嘴角看嗎?瑪儂的傷口讓他覺得很美嗎?
無聊至極,見鬼去吧。傷口就只是傷口,是痛苦的痕跡。那是道令瑪儂的身體哭泣、漸漸侵蝕她精神的傷痕。
「瑪儂並不是你的所有物……」
瑪儂跟我,還有道其奧的所有孩子們都一樣。
我走進房間,杜度還是沒有回過頭來看我。
「你想把瑪儂怎麼樣?到底想要做什麼……」
杜度終於抬起頭。他依然是個毫無生氣的男人,感覺就連眼睛的焦距都沒對上,我只油然湧起一股噁心感。我不愛批評別人的長相,不過若這世上有惡魔存在,一定長得就像他這樣吧。杜度乾裂的嘴唇緩緩張開,嘶啞的嗓音傳來。
「她應該死的。」
……他這句話是認真的嗎?
「要是我那時有順利讓她死去……她就不用繼續面對這殘酷的世界了;要是我做得再好一點,她就能死了。都是因為我的失敗,她才會不幸存活……都是我不好,都是我、是我……」
他瘋了。
太奇怪了,這個男人的腦袋根本有問題,他不具備世上一切的常識、價值觀或是善惡等概念。的確,道其奧本來就沒有這些概念。在這裡,我們要依照他人的要求,成為最棒的孩子。最棒?沒錯,當然是那些人心目中理想的模樣。至於我們自己覺得如何,完全沒有半點關係。
儘管如此,我跟瑪儂都不是道具。我們有自己想做的事、擁有自主意志,還懷抱願望。都是那些擅自生下我們的大人,自以為是地決定我們的極限,高高在上地依他們的想法擺弄我們!
「你憑什麼認為瑪儂想死!那只是你自己的妄想吧!你弄傷她之後,瑪儂其實也很想哭,但她只能默默隱忍!!」
眼前好似有閃光燈在不斷地閃爍。我踩過地上四散的紙張,上前一把抓住杜度。他的身體很瘦,脖子也很纖細。憑他這個樣子,就連我都能
「這樣很好玩嗎!?你以為除掉其他跟瑪儂有接觸的人,就能把她據為己有嗎!?我都看見了,是你殺掉傑米揚的,還有你對瑪儂施暴的樣子!你的所作所為根本只是破壞!懂不懂啊,人渣!!」
杜度一語不發,只是用他那混濁的眼睛看著我。他沒聽到我在說什麼嗎?我都吼成這樣了,這個男人還是無動於衷?為什麼不反駁我?因為我說什麼都無所謂嗎?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我也不用多說什麼了。事到如今,我對揍人這種行為已經不再有心理負擔,畢竟克服過一次,之後再做就沒什麼困難了。我要把這個男人痛毆一頓,揍到他沒命。我能辦到的,我一定可以。
杜度的眼神終於聚焦到我身上,我的身體頓時感到僵硬。為了掙脫這股無形的束縛感,我奮力將拳頭高高舉起,連骨頭都發出了「喀喀」的聲音。
接下來只要揮下去就行了。只要揮下去……
「艾倫,住手!這裡禁止對培育者出手!」
我聽見瑪儂的尖叫聲。
為什麼妳要阻止我?妳應該支持我不是嗎?對我說「打他」、「殺了他」,妳應該這麼對我說才對啊!既然培育者不受規矩限制,那我們就只能打破束縛我們的規矩。除此之外別無他法不是嗎!
「艾倫……」
——再次叫出我名字的人,不是瑪儂。
剛剛一語不發地被我壓倒在地的男人,開口叫了我的名字,彷彿從墓地裡爬出的死人。
我現在已經是沙夏了。知道艾倫這個名字的,應該只有我自己、瑪儂,以及賈恩卡。
那又怎樣。事到如今,就算被責備,我也沒什麼好害怕的。
「艾倫•薩洛揚……?」
——然而,杜度以那好似爬行於地面的低沉嗓音,說出了我真正的全名。我全身的血液彷彿為之凍結。
「你為什麼會知道……」
他去調查我了嗎?為什麼?因為我靠近瑪儂的關係?他調查我有什麼目的?
我的視野又開始閃爍。杜度該不會是動用培育者的權限,把每個接近瑪儂的人都調查過吧?傑米揚應該不例外地囊括其中,並且有著不想讓人知道的祕密,而杜度便以此脅迫他……
我也有一個祕密。一件絕對不想被他人提起的事實。
他的手伸了過來。明明是枯枝一般細瘦的手臂,抓住我領口的力道卻出乎意料地強勁。先前沒有任何反應的杜度,突然抓住了我。
接著我便動彈不得了。
「都是因為你的關係,一切都變樣了……!」
什麼意思?他在說什麼?不,我不能被牽著鼻子走。他一定是妄想症發作,瘋到開始胡言亂語了。只不過是個腦袋有問題的男人說的話,我無須跟他較真。
只要揍他就行了。揍杜度,就能讓他安靜下來。我心裡清楚得很——手卻沒有動作。我的右手僵硬得彷彿石化,視線無法從杜度的雙眼移開。
接著,呼吸突然變輕鬆了。杜度主動放開我,冰冷的指尖把我推開。
「……你走吧。瑪儂,妳也是,今天的諮商取消。都回去吧」
我的拳頭被一雙溫柔的手包覆。如今,我感覺瑪儂的手有些冰涼。
我放開握住的拳頭,又再次握緊,不停重複這個動作。瑪儂一直擔心地看著我,但我還是沒能開口,只是一語不發地在走廊上前進。
她應該死的——杜度低沉的嗓音依然在我耳中迴響。難不成,其實我們連活著的權利都沒有嗎?難道小孩子連當人的資格也沒有嗎?
我父親為了我哥哥,把我賣掉了。
我不需要你,但我需要他。
那條界線到底在哪裡?我不知道。我不明白,也不想瞭解。
「妳真的覺得這樣就好嗎?阻止我是正確的選擇?妳可以接受?這也不算不合理的事?規矩裡面還包含傷害妳這一條?」
我無法面對瑪儂,就這麼開口。
「這一切明明很奇怪啊。」
我踩不了煞車,繼續說道:
「這種生活妳也覺得很幸福嗎?那還不如去撿些垃圾偷偷摸摸地苟活於世!一一配合大人的要求,受苦受累的是誰!還得每天看人臉色、過得戰戰兢兢的,就怕哪天自己會被殺掉!傑米揚摔下來的那一幕,我都親眼看見了!」
好痛苦。
「難道我們就算被殺,也不能有任何怨言嗎!?是這樣嗎!?大人生下孩子,就是為了讓我們活在這種世界上!?任誰都不期望這樣過吧!」
為什麼我會這麼痛苦。
「妳為什麼要阻止我……!!」
這樣一點都不像我,我的個性根本不是這樣的,我才不會這般哭天喊地。一直以來無論碰上什麼狀況,我都能夠用平常心看待。反正世界本來就是由這些狗屁倒灶的事構成。
然而……
「你是想要幫助我嗎?幫我殺掉杜度?還是……想報復誰呢?」
瑪儂的聲音近在咫尺,她用雙手抱住了我。我真是太遜了,這樣根本是瑪儂在安慰我啊。明明我們立場應該相反才對。受到傷害的人是妳,能夠哭泣的人也是妳啊。
「你別哭了,艾倫。」
我才沒有哭。根本沒有。
我是不會流淚的……
■十五天後 -After 15 days
殺人之所以不被允許,是因為倫理道德的問題嗎?還是深植在我們心中那種對於同類相殘的厭惡感呢?這樣說的話,跨越那道界線的人,就是內心岀了問題嗎?
要怎麼做才能強制讓內心出問題呢?我大概很害怕吧。我之所以能夠毫無顧忌地把傑米揚痛揍一頓,是因為我心中某個角落想著:我的拳頭才不可能打死人。只要不是倒楣到極點的人,根本不可能被我打死。只要冷靜下來想想,就能理解這點了。
我手上拿著一把從醫務室偷來的銀製剪刀,刀尖相當銳利。我想重點應該不在於選擇做與不做,而是做不做得到。在被殺之前殺了對方,這種話誰都會說。
儘管我覺得那是一個罪該萬死的人,但一旦開始想像我的手朝那傢伙揮下的瞬間,指尖便會忍不住顫抖。為什麼?為什麼我會害怕?因為我怕被對方反過來殺死嗎?那個男人連瑪儂都想殺,他早就是個內心有問題的人,在道其奧裡沒有任何人會反抗他。
所以,只有由我……
由我來殺他?我做得到嗎?說出口跟實際去做,兩者之間有什麼不同?
我不知道。
我心中的情感是什麼呢?殺意——沒錯,的確可以用「殺意」這個字眼形容。覺悟——用這個詞又太過美化了。我想救瑪儂嗎?還是自己想獲得救贖?又或者是單純想殺了他?
還是說,這是源於我對大人的報復呢?
■十六天後 -After 16 days
跟我同寢室的亞爾謬確定要被人收養了。正常來說,應該盛大地為他慶祝才是。他將要步入新生活,當然是值得祝福的事,但我只說得出「太好了呢」。
亞爾謬慎重地抱著相框,離去之際還對我笑了。似乎已經很久沒有看見他的笑容了,感覺真奇特。
「我一直很期待見到你們的這一天……怎麼樣,講得好不好?」
我馬上明白他這是在預演,於是含糊地對他笑了笑。
「你的笑容很棒,他們聽了一定會開心的。」
其實亞爾謬的笑容很僵硬,無意識地抽播著,他應該沒有自覺吧。他的嘴角顫抖、臉頰肌肉歪斜,一看就知道是張精神壓力龐大的表情。
他對於今後的新生活感到不安嗎——我想不是吧。他重視的女孩死了,並且親眼目睹傑米揚的死亡。或許,沒辦法表現出正常態度才是正常的。
既然他只能露出這種笑容,想必沒辦法順利融入收養家庭吧。不知道我們有沒有可能被退貨?不過,要是他真的再回來道其奧,一定會徹底崩潰。還是為他祈禱吧,希望至少他的養父母是善良的好人。
我來到這裡才兩個多禮拜。沒過多久,寢室就已經只剩我一個人了。
我搞不好是瘟神。
後來,我再也沒在學生餐廳見到瑪儂。
■十七天後 -After 17 days
今天我也沒見到瑪儂,我漸漸開始有點不安了。她會不會出了什麼事?雖然我也有到女生宿舍去打聽,但沒有人願意跟我說。到諮商室能不能見到她呢?可是我覺得,現在跟杜度對峙,還太早了。
現在還太早……
我要什麼時候才下得了手?我要無視時間的流逝到什麼時候?
我要毫無作為地等到失去一切嗎?
四人房只有我一個人住,空間好像過於寬廣了。話雖如此,我以前也沒跟別人同床共寢過,這麼一來也只是回到過去的生活。我決定換到亞爾謬那張床上去睡,因為貼地的床讓人比較安心。
自從三天前去過杜度的諮商室,我就一直很淺眠,老是被惡夢驚醒。有時候,父親和哥哥會出現在我的夢裡。夢中的他們,已經忘記來到道其奧的我。哥哥大學畢業後成家,為了慶祝家庭成員增加,父親還開心地喝著酒瓶裡插著草的刺鼻伏特加,我則是獨自遠遠地望著他們溫馨共進晚餐的模樣。我覺得自己好似亡靈;又或許,他們身邊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一個叫做艾倫的人。
無論做了什麼樣的惡夢,都會隨著時間流逝而逐漸遺忘。現實是不是也一樣呢?我將會消失,從這個世界消失得無影無蹤。當艾倫•薩洛揚從某人的記憶裡消失的那瞬間,我就不再是我了。
我不會請求他們記得我,但感覺真糟。
旁邊好像有人。我分不清楚如今身處於夢境還是現實,張開了雙眼。在夜晚的一片漆黑中,有雙眼睛正盯著我。我有一瞬間甚至忘了呼吸。
「早安,艾倫……」
瑪儂溫柔的聲音傳來,我緩緩吐出氣息。原本想笑的,但沒成功。
「妳真的每次都突然出現欵,這裡可是男生宿舍啊。」
一直沒能見到妳,怎麼了嗎?妳沒事吧?我很擔心妳耶。那天之後我開始搞不懂自己了。
話說回來,我的寢室也都沒人了……
我想說的話,一句都沒說出口。
「我是被杜度叫出來的。」
黑暗讓我看不清她的表情。我們明明近在咫尺,我甚至能感受到瑪儂的體溫,她的聲音卻像是從遙遠的地方傳來。
「叫出來?為什麼?現在應該不是諮商的時間吧?」
「對啊……我也不知道。」
心臟彷彿被一隻冰冷的手攫住,我幾乎無法呼吸,有種不祥的預感。瑪儂一定也有這種感覺,才會在這種時候來找我吧。
她接著說道:
「我覺得……應該只有特別的孩子,才能得到大人的愛吧。因為在這個世界上,最難能可貴的就是無償的愛。雖然如今也有受到父母寵愛的孩子們,正理所當然地被照顧著,但獲得這種待遇的機率,或許就跟罹患MORTE一樣低。」
我沒有開口,只是靜靜地傾聽瑪儂訴說。我再清楚不過了,世上根本沒有家人一定會無條件愛你這種事。不,應該說,我只是裝作自己懂了,但內心某處仍然抱持著不滿,總是心想:我們明明是家人,為什麼不愛我?
「所以,要怎麼做才能得到大人的愛呢?我的結論是……只能靠自己了。一旦這麼想,就會覺得我可能從一開始就不像個孩子吧。」
「妳之後打算採取什麼行動嗎?」
瑪儂輕輕地笑了,看起來像是下定某種決心的笑容。在我陷入思考漩渦的這三天,她已經先做出決定了嗎?
若是我們有相同的想法——她難道打算殺死杜度?
要是真的殺了……在那之後,她會怎麼樣呢?受到制裁嗎?杜度曾施加在她身上的暴行,都會像是沒發生過,只有她一個人會承受責罰,就連因果報應都算不上。
「你對我是怎麼想的?」
她在我耳邊輕聲說道。
我不知道她未來的養父母提出了什麼要求,她口中溫柔的人們希望她怎麼做,還有她應該成為什麼樣的人。
我唯一知道的,只有自己眼中所見的瑪儂,還有我的情感。
「我不希望妳消失。」
她看著我。一縷月光從窗簾縫隙透了進來,映在她紫色的眼眸。她的世界深不見底、沒有盡頭,眨眼間看見的那抹天色,深深攫住了我。
「幫我殺了杜度。」
——即便這是她為了活下去所選擇的答案、即便她打算利用我,我一定也等這句話等很久了。等待她替我扣下扳機的這個瞬間。
只要有她這句話,我就不需要進行多餘的思考,能再次順從自己的衝動吧。殺人與被殺;恐懼與不安;讓一個人從世界上消失,以及應該順從的情感;我是想守護,還是單純想殺戮;這麼做究竟是對,還是錯。
我能夠丟下這一切的問題吧。
沒入我五臟六腑的黑暗物質,一點一滴滲透到皮膚外。我不再需要思考,我的行動被賦予了理由,這讓我感到無比輕鬆。
「我會幫妳殺了杜度。」
◇◇◇
可以的話,我還想繼續跟瑪儂待在一起。並不是指現在,而是今後。就算被其他人排擠,我們也要在學生餐廳一起吃飯。偶爾約在祕密地點碰面,天南地北地閒聊。
要是我殺了杜度,這一切都再也不可能了吧。不過就算由瑪儂去殺杜度,結果也沒什麼不同。
既然如此,由其中一方來背負所有罪孽,是最好的辦法。儘管以我的角度來看,根本不覺得這麼做有罪。我不希望瑪儂消失這一點,占據了我絕大部分的情感,而實際上,我是因為瑪儂叫我「殺了他」才打算動手。要說的話,我能夠湊出一堆更像樣的動機。不過到頭來,真正促使我行動的動機,是最簡單的那個理由。
因為這是瑪儂的要求,所以我會去做。
就算是藉口也無所謂。反正也不需要說出來,真正的動機只要這樣就夠了。
諮商室位於宿舍大樓。一樓是學生餐廳,二樓是學生寢室,諮商室在三樓,四樓則是培育者跟教師的房間。瑪儂被杜度叫去諮商室——那間怪異的深海房間。他是不是打算將瑪儂沉進海底?
簡直就像——水葬一樣。
我必須阻止他才行。
瑪儂叫我半小時後再離開寢室,並說了「我會先分散他的注意力」。要我等半小時也太溫吞了,而且出其不意偷襲才是上策吧。不過瑪儂看起來似乎有自己的主意,要是她真的能夠讓杜度失去警惕,我的工作也會簡單許多,所以我還是決定照她說的做。
兩個星期的時間,足夠我習慣這裡的生活。道其奧的油氈地板支撐著我的雙腳,我就站在這裡,站在這個世界裡。不過,沒有證據能夠顯示站在這裡的是艾倫。自己到底是誰,這個問題我明明想了無數次。我窩在狹小的單人房,聽著自耳機流瀉而出的音樂。我一直覺得,自己的靈魂並沒有附著於軀體上。
瑪儂所說的一切,都會化作現實吧。
只要她對我說「你是艾倫」,我就一定是艾倫。
我會以艾倫的身分,殺了他。
我站在諮商室前,這裡跟三天前沒有任何不同。接下來,這間房間將會迎來劇變。我從口袋抽出剪刀,用右手握好。感覺到掌心開始出汗,於是我用襯衫擦了擦手。要是再不趕快行動,我恐怕就要渾身是汗、怎麼擦也擦不完了。
心臟好痛。為什麼會痛?不要去想,不然又會陷入泥淖。
我的左手握上了門把。我要謹慎地開門,不能讓杜度發現,然後在那瞬間衝進房內刺殺他。這就是我的計畫。
然而,我察覺事態有變。
門板的另一端傳出男女爭吵的聲音。
聽見爭執聲的那瞬間,冷靜隨即離我遠去。
我奮力推開門,門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戛然停下,我整個人撞在門板上。原來是門上的防盜鎖,正卡得緊緊的。儘管如此,透過縫隙仍能窺看室內。
杜度正在靠近瑪儂,他把瑪儂逼到了牆邊,面目無比猙獰。瑪儂的衣領散亂,淨白得彷彿看得見血管的肌膚暴露於空氣中。發生了什麼事,她失敗了嗎?想要引開杜度的注意力,結果被對方發現了嗎?
「瑪儂!」
杜度聽見我的聲音,猛然回過頭。果然,他的眼神晦暗得令人毛骨悚然。就在這瞬間,瑪儂跑了過來。
她將防盜鎖打開,室內的熱氣隨即撫上我的臉頰。
我衝了進去。
所有的計畫都被打亂了。原本我打算趁杜度不注意時刺殺他,但他已經發現了我的存在。
儘管如此,我現在只能前進。
不要去想。一旦開始思考,我的腳步就會停下。
我朝杜度衝過去,他好像在叫喊著什麼,我可能也發出了吼叫聲吧。我們打成一團,互相扭打、滾在地上。我想拿剪刀刺向他,手卻被抓住了。明明是那麼細瘦的手,卻有著成年男子的力道。緊接著,我被拉倒在地。剪刀從手裡飛了出去。
我朝掉在地上的剪刀伸出手。
然而,先拿起它的卻是杜度。他用發紅的雙眼看著我,眼白充血、布滿血絲,灰眼珠突兀地嵌在其中,簡直不像這世上生物的眼睛。
杜度舉起剪刀,似乎在說些什麼。
不行。
我會被殺。我為了刺殺這個男人所準備的銳利刀尖,將會貫穿自己。這瞬間我感受到的,沒錯,應該就是恐懼。一種單純而原始的恐懼,我的內心吶喊著不想死。
就在此時,有什麼東西滑過地板,碰到了我的指尖。我還沒弄清楚自己握住了什麼,便卯足力氣——
刺了出去。
我手上的東西刺進了杜度的喉嚨,溫熱的液體灑落而下,將我的視野染得一片通紅。我還是不知道自己拿什麼東西刺傷了杜度,因為那物體的前端正埋在他的脖頸裡。
一切都在變紅漸漸地染上緋色。液體滑過我的指尖、手背、手腕、手臂,染濕了襯衫。杜度的眼神渙散,乾裂的嘴唇蠕動著,似乎要傳遞什麼訊息,卻沒能發出聲音。
過不久,他在我的身旁倒下了。
空間裡的呼吸聲,只剩我一人。
在電影中的世界,死者是可以復活的。無論流多少血,甚至被埋進墳墓,就連身體都已經化為腐肉,還是能夠站起身。
然而,杜度沒有站起來。
他摔在地上的手腳一動也不動,只有那對混濁的眼珠仍然看著天花板,我不能確定他是不是真的死了。不過既然他不再動彈,就代表他也只是個普通的人類。
殺人之後,我感覺到的情緒不是快感、也不是成就感,而是終於鬆了一口氣,還有慶幸自己還活著的安心感。這種情緒是不是很快就會被後悔淹沒呢?不、不、不,我根本沒有後悔的理由啊。我救了瑪儂,一定是這樣沒錯。這個男人本來就該死。
瑪儂……如果是瑪儂,應該會對我露出微笑吧。她會向我說謝謝,並且擁抱我。只要她能這樣對待我,我就……
瑪儂。
瑪儂,不見了。
為什麼?為什麼妳不在這裡?我是因為妳的話,才殺死杜度。妳為何什麼都不對我說?為什麼,為什麼不呼喚我的名字?瑪儂。瑪儂,為什麼妳不給我一個擁抱?
為什麼。為什麼妳不在我身邊……?
□一年前 -1 year ago
在這個世界會如此笑咪咪地欣賞海洋照片的男人,應該只有我了。附件裡有海洋的照片,所以是m大的郵件寄來了吧。
最近三個月,我每天最期待的就是收到m大寄來的電子郵件。當然了,包含m大拍攝的那些深具寓意的海洋照片在內,都是我的精神糧食。況且這些照片並非寄給不特定的多數人,而是特地寄給我的,自然令人開心啊。
我啜飲著午後的可可亞,一邊打開窗戶。這間位於巴黎郊區的公寓,雖然有些年代了,但房租便宜、空間寬廣,住起來十分舒適,還有附設庭院。加上附近有很多貓,這點我也很喜歡。
蹲伏在陽台上的貓神色可疑地看著我,接著唯了一聲,實在太可愛了。我悄悄放了一個貓罐頭,就這樣懶洋洋地看著牠吃飯的樣子發呆。
我沒有人類的朋友。
至於跟我互通電子郵件的m大算不算朋友,嚴格來說不算。因為m大是我景仰的對象,而朋友屬於對等關係,兩者有所不同。
我最初是從m大的部落格上知道他,他總是默默地上傳照片,而且清一色都是大海。雖然他也有使用其他社群平台,像是臉書之類的,不過似乎不太傾向與人接觸。無論是誰在哪張照片下留言或是幫他點讚,他都從不回覆。
我喜歡m大的世界。是m大讓我知道,即便是在同一個地方拍下的景色,風貌也會如此千變萬化。從m大的照片中,我感受到了世界有多麼寬廣。時而強勁、時而夢幻,那些變化的瞬間全被收進照片中。能夠拍出這種照片的人,想必內在也相當洗練高雅吧。
然而就在四個月前,部落格突然不再更新。平常m大一定會在每週六上傳照片,可是我怎麼等就是等不到更新。從那之後,我每天都會登上部落格看看。網站本身還在,但完全看不到m大活動的痕跡,簡直讓我開始懷疑,難不成先前的照片都是幻覺嗎?過了一個月以後,依然沒有任何動靜,我不禁擔心起來。那是我第一次在部落格留言。
『我很喜歡你的照片。請問已經不會再更新了嗎?』
當時我不覺得m大會回覆,畢竟他本來就是從不回覆留言的人,我只是很希望他能夠再次開始更新照片。我沒有想要他回覆,只是想讓m大知道,有人很期待能夠看到他的照片。
幾天後,m大回覆我了。
『這個部落格以後不會再上傳照片了。如果你喜歡我的照片,要不要直接寄給你?』
我雖然說了並沒有期待m大會回覆,但實際看到他給我的留言時,情緒還是難以自抑。我沒幾分鐘就送出回應,留下了我的電子信箱。
從那之後,我跟m大開始互通電子郵件。儘管那個部落格已經從網路上消失了,但我期待的海洋照片,跟之前的更新頻率一樣會在每週六寄到我的信箱。起初的一個月,m大寄來的信裡只有照片,我會寫上照片感想後回信給他,有時一張照片甚至寫到四百字以上。
……現在回頭想想,我的行為可能會讓人覺得噁心吧。不過回信如果只寫個謝謝,也未免太無趣了。不知道是不是我寫的感想勾起了m大的興致,郵件往來一個月左右,我們慢慢地開始在信中交談。不只是照片的話題,我們還聊了電影,以及少許關於自己生活的事。m大寫信的語氣總是很淡然,相當知性。我覺得他本人應該也是這種形象。
「好……」
我正想著要回信,轉身看向螢幕時,注意到一個不對勁的地方。有一封新郵件,被放進了「m大信箱」。
我之前從來沒有連續收到兩封郵件,會不會是突然拍到什麼好照片了呢?可是郵件標題旁邊也沒有附件標誌。也就是說,這是一封只有文字的郵件。這個情形也是前所未有。
發生什麼事了呢?我覺得有些不可思議,伸手打開郵件。
『不好意思這麼臨時,要不要出來見個面?後天上午十點,我在佛羅倫斯的聖母百花大教堂前等你。我會拿一把紫色的傘,要是超過十五分鐘你還沒來,我會當作是我太強人所難,就此作罷。此信不需回覆,因為我馬上要出門了。』
咦?
這是什麼意思?見面?跟誰見面?我嗎?真的假的?為什麼這麼突然?呃,雖然開頭確實寫著「不好意思這麼臨時」沒錯……哪有人這樣的!也太臨時了!況且我們根本連要不要見面之類的話題都沒聊過啊!
我原本想馬上回覆他「取消吧,我沒辦法去」,但突然想到回了也沒有意義,因為m大說他要出門了,就算我現在回信他也看不到。要是他有把信箱設定成能用手機看就好了,但我根本不知道m大用的是哪種手機。
要是我後天沒去,m大就會在聖母百花大教堂前白等我十五分鐘之久。這對他也太不好意思了,我不能這麼失禮。不過,為什麼要選在佛羅倫斯?那裡是義大利耶,而我如今人在法國。雖然有兩天緩衝,飛去義大利也不算難事,但還是有點……
而且後天是週一,也就是平日,m大沒問題嗎?我自己倒還好,我的工作時間沒有分平日、假日,要說的話,現在手上也沒有委託,也就是不用工作的意思。
不不不,我怎麼會以赴約為前提在考慮啊。難道我真的想去見他嗎?這樣好嗎?我出門見人真的沒問題嗎?要是m大被我的模樣嚇到該怎麼辦?萬一見面之後,他說以後再也不會寄照片給我……但要是不去,搞不好也會惹m大不開心,他或許也會因此不再寄照片給我……
根本是死胡同。
我的長相會讓人感到不舒服。特別是眼睛,就像死人的瞳孔般混濁,而且就算每天睡滿八小時,眼睛下方依然掛著黑眼圈。正常攝取三餐也吃不胖,整個人看起來就像一具骷髏。
我一直以來都遭人批評說身上帶著邪惡的氣息,靠近我就會被詛咒之類的。不過我沒有受人欺負的典型經驗因為他們對我厭惡到甚至不想扯上任何關係。
我也不是自己想要這種外表,但既然天生如此也無可奈何。為了不讓他人感到不快,我只能一直躲在家裡。無論我生誰的氣都無法解決這個問題,如果我遠離人群就能讓世界正常運轉,也只能將其當作最好的辦法。
然而,一直以來遠離人群的我,要到外頭去跟m大見面……
「唔哇啊啊啊!這一定是我這輩子碰過最大的危機!對了貓咪!問問貓咪的意見好了!」
我猛然轉身,結果剛好看到陽台上的貓被我的叫聲嚇到連忙逃走的畫面。
怎麼會孤獨至此。
我鬱悶了半晌,最後還是決定出門。我戴上眼鏡,姑且遮一下臉。
結果眼鏡根本沒有用。
從出發到抵達車站的這段時間,我完全體認到了這一點。無論是在票亭買票,還是買報紙,必定會招來對方難以言喻的表情。
我看著自己在列車窗上的倒影,感到更鬱悶了。也是啦,任誰看到這張臉都會覺得很可疑吧。讓人忍不住想,這個恐怖的眼鏡男是誰?是我。
不過就算眼鏡沒用,我還是決定繼續戴著,這是為了我自己。因為隔著一層鏡片,我在心境上會輕鬆不少。可以把鏡片外的世界跟自己做切割,雖然也只能算是心理安慰。
我翻開在車站買的報紙,第一個映入眼簾的是醫美整形廣告。我認真考慮了一下,但不菲的價格馬上讓我打退堂鼓,然後——我在旁邊看到了關於MORTE的廣告。那則廣告似乎是在宣傳MORTE專用的旅館,上面寫著「為了讓顧客安心迎來人生的最後一刻,我們提供最優質的服務及人員……」之類的文句。
原來如此,換個說法形容隔離設施就會變成這樣啊。MORTE的結局必定悽慘無比,他們被分配到的房間,應該跟監獄沒兩樣吧。我能夠想像那幅情景。
我不禁深深嘆了口氣。
對面的少年嚇了一跳。
……我不會對你做什麼啦。
◆◆◆
約好的這一天,我在九點四十五分抵達了聖母百花大教堂前的廣場。老實說,我很高興能夠有機會見到m大,但其實懼意還是壓過了期待。我現在就能想像到,待會兒m大拒絕我的瞬間了。無論是站員投來的懷疑眼神,還是看到鄰座的少年那麼怕我,我都沒有多麼受傷。不過,m大跟那些連萍水相逢都算不上的人不一樣。說到底,我根本就不該來佛羅倫斯,應該先寄封信,讓m大回家後可以看到吧?只要想一個無法赴約的理由再拚命道歉,m大應該也不至於會怪罪我。我應該這麼做的,到底為什麼要出門啊……
可是既然已經來到現場,也就沒有轉圜餘地了。我決定在大教堂周邊慢慢逛一圈。五分鐘過去了,再一圈,這樣就十分鐘了。如今離約好見面的時間,只剩下五分鐘。
「還在……」
其實我一來到這個廣場的時候,就看見那個拿著紫色雨傘的人了。不過我不覺得對方會是m大,所以慢慢逛了兩圈。然而,那名在初夏晴天拿著傘的人卻遲遲沒有離開,似乎在等人。
不會吧。難不成那個人真的是m大嗎?
不不不,怎麼可能。不會吧。
就算那個人是m大好了,我有辦法上前搭話嗎?我有辦法笑著說出「你好,我是跟你互通電子郵件的那個人」這類話嗎?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那個可能是m大的人,正不著痕跡地打量著我,每次視線飄過來時我都怕得不得了。我繼續看著可能是m大的人。五分鐘過去,約定的時間到了。
那個人緩緩轉過頭瞪視著我,接著氣勢洶洶地朝我走來。走路的步伐之大,我只能用氣勢洶洶來形容。我頓時升出逃跑的念頭,但身體彷彿石化般,動彈不得。
然後,那個人站到我面前,突然拿起傘尖指向我。
「你這個人!為什麼從剛剛開始就一直盯著我看!我要報警囉!」
沒錯——這個可能是m大的人,是個女孩子。
而且還是超級可愛的那一種。
「咦、啊、呃……」
「什麼,你到底想怎樣?說清楚啊,不要吞吞吐吐的。」
「請問妳是m大嗎……?」
接著,我眼前的女孩僵住了。她仍然保持著拿傘對著我的姿勢,不過這先姑且不論,她的眼睛顏色也太美了。
「你……該不會是,杜度……?」
這下確定了。怎麼會這樣呢?她就是m大。
那個拍攝氣氛昏暗的照片、排斥與他人接觸、郵件用字遣詞一絲不苟的m大;完全不用時下年輕女孩會用的表情符號,只是沉著地描述事物的m大。我完全沒有想過,這樣的m大竟然是個少女。
「啊、是的。我就是那個杜度……」
m大整張臉漸漸漲紅。可能是覺得突然對人大小聲很丟臉,也或許是對我感到不好意思。
「我原本以為來的會是像※奧蘭多•布魯那樣的人!」(譯註:知名英國演員。)
反而惹她生氣了。
她究竟有多麼期待出現的會是一個白馬王子呢……?
「因、因為你寫的照片感想都很細膩,而且又認真嘛。明明感覺是個很羅曼蒂克的人!」
「不、那個……」
原來如此……像我這樣的男人要是很羅曼蒂克,這件事本身就是一個非比尋常的罪過。長知識了……
「很抱歉,破壞了妳的美好幻想……那我該告辭了,請妳繼續享受佛羅倫斯之旅吧……」
我說完,隨即向右轉身。
「等、等等、等一下啦!要是你就這麼回去,我不就變成一個超討人厭的女人了嗎!我會變大壞蛋的!」
「唔呃呃!」她一把抓住我的衣服,我的脖子連帶受高領衫的領子壓迫,不小心發出了難聽的叫聲。
「你都照約定來見我了,計畫當然不會變更!所以我們要在這裡一起觀光。知道了嗎?觀光!」
「……我想,跟我一起只會破壞妳的觀光興致吧。妳剛剛看到我的樣貌,不是也嚇了一跳嗎?我沒有要抱怨的意思,只是想跟妳說,妳的反應是正常的。一般人都不會對我有好感,我不是一個可以走在妳身邊的男人。其實今天就算見到m大,我原本也不打算一起觀光。我只想說可以稍微聊一下,之後就要回去了。因為這樣已經很足夠。所以,我要告辭了。非常感謝妳的邀約,再見。」
我再次轉身試圖離開,然而她又抓住了我的高領衫,導致我的脖子再一次被領子勒住。
「請、請別扯我的衣服!唔呃……!」我的聲音怎麼會難聽成這樣。
「我的興致由我說了算。我說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剛剛我只是嚇了一跳而已!都還沒跟我說上兩句話就直接下結論,也太愚蠢了吧。好了,我們出發吧。」
「出發?去哪……?」
她沒有放開我的衣服,惡作劇似地對我抿嘴一笑,伸手指向喬托鐘樓。
「我們去爬那個!」
我們站在鐘樓的屋頂處,氣息紊亂地不住喘氣,絲毫沒有餘裕去欣賞底下的風景,只能冷眼看著醞釀出甜蜜氣氛的情侶們,試圖鎮定顫抖不止的雙腳。
「真、真是不敢相信!這、這樓梯也太長了!一般來說應該要有電梯啊!」
在評定為世界遺產的鐘樓裡蓋電梯嗎?
「因為、喬托鐘樓的、樓梯……總共有、四百一十四、階……」
「你怎麼不早說!」
「剛剛妳都那麼興致勃勃地說要爬了……我也不方便提啊。」
我們被名為樓梯的怪物狠狠教訓了一番。通道很狹窄,加上後面又有人拚命擠上來,根本沒辦法停下來喘口氣,只能把目標放在終點不斷向上爬,感覺我們就像上戰場赴死的戰士。一開始m大還興致高昂地輕快爬上樓梯,不過從中途開始就只說得出:「這裡是怎樣?這裡是怎樣?這裡是怎樣?」
儘管如此,等到爬上頂樓,初夏的清風拂過身邊的感覺實在很舒適。明明早就累到快癱了,現在的心情卻很好。m大拎起洋裝裙襬,啪嗒啪嗒地甩著,往雙腳不停地揚風。這幅情景對我的精神衛生不太好就是了。
「妳怎麼會想爬上這座鐘樓呢?」
呼吸平穩下來之後,我開口這麼問她。
m大聞言,大大地展開她纖細的雙臂,回答道:「在這裡可以飽覽底下全部的景色啊!」接著說:「爬上高處會有一種征服感吧?而且,在這裡也能決定下一個要去的地方。」
「原來妳沒有事先想好嗎?」
「我不喜歡旅遊手冊。因為要是事先排好行程,就會有必須完成的壓力。實際到現場之後,再前往自己想去的地方,這樣不是比較好嗎?」
「原來如此。m大不喜歡被束縛昵。」
我輕輕笑了出來。從m大寫信的文筆來看,真的想像不到現實中的她說話口吻如此清晰,態度又像個小孩子,還有那麼豐富的情感表現。她的這些特點,都讓我忍不住揚起嘴角。
此時,少女盯著我,抬手指向我道:
「你別再叫我m大了。」
「可、可是,除了這個名字,我也不知道該怎麼稱呼你……」
「我的名字是瑪儂。你叫我瑪儂就好了,不用加敬稱。」
原來m是瑪儂(Manon)開頭的m啊。雖然我實在不太敢隨便直呼女孩子的名字,但既然m大……瑪儂希望我這樣叫她,只好遵循她的意思了。
「所以呢?」
她接著說道。聽聞這簡短的問句,我實在不明白她的意思。
「既然我都報上本名了,你也該告訴我你的本名吧?這是常識啊?」
「我的本名……就是杜度。」
「咦?不會吧?」
現場頓時一片寂靜,而我只能點頭回應。說完這句話我就後悔了,早知道應該編個假名,當作本名告訴對方,可能還好一點。
「……嬰兒用品(Dodou)……?」
我現在心裡有股衝動,很想「啊啊啊啊——」地大吼出聲,然後從喬托鐘樓跳下去。但現實中的我不能這麼做,只能用小到不能再小的聲音回答:「是的。」
我的名字有某種含義。一般而言,法國人若是聽到這個名字,一定都會先想到那個意思。就是嬰兒的常見用品,像是從不離身的布偶或是毛毯之類的。舉個簡單易懂的例子,就是史努比中那個時常拖著毛毯走路的少年,他手上的那條毛毯。拜此之賜,害得我在十歲以前的綽號都是「毛毯小子」。
「我、我覺得很可愛啊!嗯,真的是個很可愛的名字!」
竟然還被鼓勵了。我的心好痛。
「……已、已經想好下一個要去的地方了嗎?」
我轉移話題開口問道,她隨即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
「仔細想想,從上面俯瞰也看不到建築物裡面吧。爬上來之前我一直想,從上面看的話就會有主意了。我想去的地方應該會閃閃發光,一定馬上就能看出來。不過實際往下看才發現,一座城無論怎麼看,都還是一座城……啊,你現在心裡一定在想『這是理所當然的吧』。你是不是覺得我很笨?告訴你,我一點都不笨,腦袋聰明得很。還有,你到底在笑什麼!」
「沒什麼……不、不好意思。」
我之所以笑,是因為她說話的方式太可愛了,但我說不出口。瑪儂見狀,似乎氣得鼓起臉頰。我只希望她能夠瞭解,這真的不是在取笑她就好。
「我知道了。那作為取笑我的懲罰,你來決定我們接下來要去哪。你得選一個我會滿意的地方喔。」
我還在想她是不是生氣了,沒想到她反倒抿嘴一笑,真是表情豐富的人。於是,這次輪到我「嗯——」地沉吟出聲。
「美術館之類的……如何?」
「嗯,還可以吧。既然是你提出來的,就要由你查好路線帶我去喔。知道嗎?你現在還不能回家。」
看來我跟瑪儂的觀光之旅,還會繼續下去。
我跟瑪儂走在一起,果不其然引來了周遭奇異的目光。他們的視線就像在說:為什麼那麼可愛的女孩會跟一個噁心的男人走在一起。我覺得很難堪,也對她很不好意思,有好幾度都想回家,但瑪儂沒有要讓我走的意思。
我們逛完美術館後到一家披薩店小憩,才剛放鬆下來,瑪儂就指著我說:
「我一直在想,你是不是有來過佛羅倫斯?」
「嗯,是啊,沒錯。」
「果然!我早就覺得奇怪了,你不僅知道鐘樓的樓梯階數,還能直接帶我去美術館,就連披薩店的位置都瞭若指掌!為什麼?你為什麼會來過這裡?這樣我不就沒辦法跟另一個第一次來佛羅倫斯的人,一起被新奇的玩意兒嚇到,或是迷路、到處閒逛了嗎!」
哦,原來如此,瑪儂是想要到處閒逛啊。她期望的旅程,應該是進到一個完全陌生的領域,體驗左思右想尋找答案的煩惱過程吧。怎麼會這樣呢?我竟無意間剝奪了她的樂趣。
「真的很抱歉,我把妳的樂趣都剝奪了……!」
「你為什麼要道歉啊!?你也太輕易就道歉了!做人這樣不會太卑微嗎!?」
「妳、妳不是希望我道歉嗎……」
「怎麼可能啊!我只是有點好奇而已。想說雖然你的臉長這樣,會不會其實很行動派?或是很喜歡旅行?」
竟然說我的臉長這樣……有股難以言喻的受創感。不過,她的判斷沒有錯。我既不是行動派,沒事也不會出門。為了盡量避免與人群接觸,我連工作都只用電子郵件處理。我在網路上接翻譯的案子,其實這賺不了多少錢,但反正我也沒有想要賺大錢的意思,只要能夠過上樸實安穩的生活就夠了。所以對我來說,工作並不是什麼生死攸關的大問題。
至於足不出戶的我,為什麼會對佛羅倫斯這麼瞭解,答案很簡單。
「我大學時期,用學校的留學制度來佛羅倫斯唸書。那時是九月,大概待了半年。學校有補助生活費跟學費,所以不太需要煩惱錢的問題。」
瑪儂似乎對我的話題充滿興趣。話說回來,我已經好久沒像這樣,面對面跟某個人說話了。
「好羨慕你啊,我也想來佛羅倫斯留學。啊,不過西班牙好像也不錯。比方說巴塞隆納……話說,留學的時候開心嗎?你在這裡有交到朋友嗎?」
雖然她嘴上在問我問題,眼神卻望向某個遙遠的地方。她在擔心自己的未來嗎?
「這個嘛……我自己是沒交到朋友。不過,留學生有自己的聯絡網,他們每個禮拜都會開派對。像是去跳舞、一起去酒吧,還有在廣場一起喝酒之類的。如果瑪儂去留學,一定馬上就能交到很多朋友。」
至於我為什麼沒交到朋友,原因就不用多說了。雖說如此,那段半年的時光,就連對於我這樣的人,也是人生中最美好的日子。因為在外國的話,就算被旁人閃避也不太會影響我的心情,因此那段時期我幾乎每天都在散步。如果瑪儂留學,一定能將生活過得更精彩。
「真不錯,感覺好有趣,讓我都想哭了,還是不要繼續聊這個話題了吧。」
咦?為什麼?她為什麼突然這麼消沉?我完全想不到任何原因。正當我面對心情不佳的瑪儂不知該如何是好時,披薩店的店員來了。結果在我們點完餐後,瑪儂又變回一開始的開朗模樣,像是什麼事都沒有發生,我也沒辦法追問。
過不久,披薩送來了。瑪儂吃得雙頰鼓起,對我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不過啊、不過啊、不過啊。」
「什麼?」
「你現在正在跟一個十七歲的年輕女孩約會耶,沒問題嗎?對杜度來說,應該不太妙吧?」
「咳噗!」
我還以為起司會直接被我噴出來。
還是回家好了……
◆◆◆
接下來沒有規劃特定行程,我們只是隨意到處逛著。走過老橋、沿著阿諾河畔散步時,她說「我還以為這是條更美麗的河」;途中經過咖啡館時喝了卡布奇諾,她說「法國的比較好喝」。我有一瞬間覺得「那妳為什麼要來義大利啊?」,不過瑪儂嘴上批評,看起來卻挺樂在其中,所以我偶爾會笑著點頭回應。
我們還去了一趟紀念品店。一旦進到這種充斥情侶的店,我就會覺得站在瑪儂身邊還真對不起她。最後她什麼都沒買,我倒是買了一樣東西。
之後到了共和廣場時,她停下腳步,並興奮地高聲喊叫。我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頓時全身僵硬。
「好棒、太棒了!為什麼這裡會有啊!好可愛!你看,超可愛的!」
瑪儂歡欣不已,連連驚呼。她目不轉睛看著的地方,有一座旋轉木馬。沒錯,為什麼在這個廣場會有那種小孩子喜歡的浪漫玩意兒啊?旋轉木馬是一種相當恐怖的東西,可愛的生物騎著可愛的馬,然後他們會一直可愛地旋轉,可以說是可愛的結晶。簡直可愛到要是像我這樣的男人靠近,都會感到自慚形穢的程度。
但這也沒關係吧,反正瑪儂應該也不會想去搭。如果只是遠遠看著,我還有辦法忍受。
「來去搭吧!我們一起!」
…………
她在說什麼?這個人剛剛說了什麼?一起搭?跟誰?我嗎?她是認真的?
「我一直很想搭看看旋轉木馬,可是從來沒去過遊樂園。要選什麼顏色的木馬呢——」
「不、等等,這個我真的、沒有辦法啦……妳以為我都幾歲了……」
「你幾歲?」
「二十五……」
「那完全沒問題吧。不管二十五、三十,還是四十歲,想玩旋轉木馬的人還是會坐上去啊。我不想要一個人搭!好了,快點。」
瑪儂的視線充滿期待。想當然耳,她看著的人就是我……我默默瞥了一眼那座恐怖的旋轉木馬,開始想像瑪儂騎在白馬上笑著揮手的模樣,非常適合她。要說佛羅倫斯的旋轉木馬是為她而建造的,我都會相信,因為就是如此適合她。接下來,瑪儂身後的是我。那是一個人人見到都會嚇到再定睛一看的詭異男人,長得有如一具骸骨。要是那種生物混在孩子們裡,一起搭上旋轉木馬……
不行。實在慘不忍睹。完完全全的悲劇。
「喂——杜度,我在叫你耶?你有在聽嗎——?」
我不能上去。絕對不行。
我現在只想「唔哇啊啊啊」地大叫著,使盡吃奶的力氣逃離這裡。話雖如此,在這裡大喊出聲果然無法辦到。
所以我直接逃跑了,用衝的。
結果這場追逐戰比我想像得還要早結束。
我沿著大街奔跑,再次經過聖母百花大教堂前的廣場時,吃了瑪儂一記擒抱,慘兮兮地一跤摔在地上,就被她抓住了。
我趴在地上不斷喘著氣,瑪儂則是騎在我身上,同樣氣喘吁吁。這個人,為什麼會跑得比我這個男人還要快啊?
「你為什麼要逃跑!如果真的不想上去,直接跟我說就好了啊!」
「我不是有說嗎?我真的沒辦法……!」
「我沒想到你是真的那麼不喜歡嘛!要是你有好好拒絕我,我也不會強迫你!」
真的嗎?我心中湧起這個念頭,沉默了下來。我感受到瑪儂坐在我背上的重量,她一直不起來。
「……你之所以逃跑,也是因為討厭我嗎?」
她突然低聲說道,聲音顯得有些落寞。我連忙轉頭看去,只見背後的瑪儂一臉悶悶不樂的樣子。
「沒、沒有這回事!」
「真的、真的、真的嗎?」
「是、是真的,沒騙妳。」
瑪儂的臉貼近我。好近、太近了。我心虛地胡亂移開視線,連聲音都變了調。見我露出如此狼狽的模樣,她忽然開始放聲大笑。雖然不知道原因為何,但看見她開心的樣子,我便稍微放下心了。
「總、總而言之,我們先起來吧。旁邊很多人在看。」
就在我如此抗議之際——
瑪儂的視線越過我,停駐在某個點。我隨著她的視線望去,只見那裡站著一名相當帥氣、帶著性感魅力的男人。男人長著一張娃娃臉,與那頭栗色頭髮十分相襯。他的身材高跳,隔著襯衫都能看出他勻稱的肌肉線條。
瑪儂是不是喜歡那種類型的人呢?如果是他,就算站在瑪儂身邊,看起來應該也是郎才女貌吧。我漫不經心地這麼想著時,那名男人看向我們。
雙方對視的這一刻十分奇妙。該怎麼說呢?我起初感覺到的,應該是俊男美女相互吸引,一種命中註定相遇的感覺。然而,總覺得兩者之間的氣氛愈來愈險惡。緊接著,男人面目猙獰地大吼出聲:「瑪儂!」
就在這瞬間,一陣風從我身旁捲起。
「給我去死——!!」
紫色雨傘隨著瑪儂的尖叫聲飛了出去。
那把紫傘漂亮地擊中男人的臉後,瑪儂隨即猛地拉住我的手,帶我一起飛奔著離開廣場。
我的腳已經瀕臨極限,腦袋的狀態也相差無幾。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那個人是誰?你們又是什麼關係?叫人家去死,似乎有點太誇張了。話說回來,為什麼連我都要跟著一起逃跑啊!?
我的疑問堆積如山,但完全沒有時間開口詢問瑪儂。我回頭一看,那名帥氣男子正頂著讓他形象破滅的表情,緊追在我們後頭,怒氣沖天地不知道在叫喊著什麼。看他那個氣勢,要是被他逮到,我應該也會被大卸八塊吧。實在太恐怖了。
瑪儂嘖了一聲,從口袋掏出手機——一台智慧型手機,接著毫不猶豫地把手機往地上砸去。空氣中迴盪著液晶螢幕碎裂的聲音,而她仍然沒有停下腳步。
她怎麼能這麼斷然丟掉手機!那支手機應該很貴吧?而且裡頭肯定存放著許多充滿回憶的照片跟喜歡的APP。話說回來,她拿的是智慧型手機耶?既然如此,一定能檢視電腦上的信箱吧?早知如此,我就應該先寄信跟她說沒辦法赴約才對!
「你很熟佛羅倫斯吧?捷徑!我們去抄捷徑!得甩開那傢伙才行!」
就算妳這麼說,也不可能馬上就找到捷徑——
這條路——沒錯,這裡是奧里歐羅大道(Via dell’ Oriuolo)。以前我要去老城區時都會經過這裡,途中有個我每次一定會順道過去的地方。
於是我拉住瑪儂的手,帶她往另一個方向前進。向左轉再穿過門,眼前出現了一棟白色的建築物。
「等、等一下,這裡是什麼地方!」
「圖書館!」
「為什麼要跑進建築物——!」
的確,要是隨便衝進一棟不認識的建築物內,很有可能會作繭自縛。然而,我毫不猶豫地奔進正門,連樓梯都沒上,直接穿過了天花板挑高的大廳。有些義大利學生帶著疑惑的眼神轉頭看過來,我們在學生的注視下繼續往裡奔跑。目標只有一個,那就是圖書館的後門。
這棟歐布拉提圖書館(Oblate Library)建在奧里歐羅大道跟聖埃吉迪奧路(Via sant’Egidio)中間。換言之,從後門出去就會通到另一條路。後門與正門不同,建造得小而樸素,基本上看不出是圖書館的入口。樓梯相當狹窄,我們三步併成兩步地跨過數個階梯往下狂奔,隨即看見一間醫院還有公車站。
這時,剛好一輛橘色公車開進來,於是我拉著瑪儂的手,帶她跳上了十四號公車。司機與其他乘客都一副驚訝的樣子,不過車門很快就關上,過不久便發車了。方才緊追在後的帥哥,如今已然不見蹤影。
當我終於可以好好喘口氣時,心臟好似要爆裂般,咚咚咚地敲個不停。我跟瑪儂好一段時間都沒說話,只顧著不停喘氣。過了一會兒,我想起還沒買車票後,就在這種喘到聲音都快出不來的狀態下,跟司機買了兩張※九十分鐘的車票。司機見狀,誇張地聳肩問道:「你沒事吧?」而我只能對他搖搖頭。(譯註:一種九十分鐘內可無限轉乘的公車票。)
「剛剛那個男人是誰?」
儘管喉嚨仍然痛得像有火在燒,但總算發得出聲音了。瑪儂望著車窗外的風景,看似不悅地皺起眉頭。
「我不認識。」
「怎麼可能啊?哪有人會見到不認識的人就跑。」
「那我就告訴你吧,那傢伙是我的狂熱粉絲。他顯然對我相當痴迷,對吧?」
瑪儂的語氣很冷漠,這讓我有點心煩意亂。逃跑的當下,我不懂她為什麼要摔壞智慧型手機,不過現在可以猜到,恐怕是那個男人同步取得了瑪儂的手機定位資訊吧。既然能做到這點,對方會不會是跟瑪儂很親近的人?當然,也有可能是她不小心把能夠看出所在地的照片上傳到某個地方了。
我極力想避開這個念頭,但果然還是忍不住去想,他會不會是瑪儂的戀人呢?搞不好他們只是情侶吵架,激烈到甚至砸掉智慧型手機而已。一旦這麼想,我的心情就變得十分沉重。
「這班公車會經過米開朗基羅廣場嗎?」
公車開在狹窄的石板路上,咕隆咕隆地左右搖晃。瑪儂抓著扶手站得很穩,搖搖晃晃的反而是我。
「不會。接下來車子會繼續直行,然後離開觀光區。」
「這樣啊。那我們找個站牌下車,然後叫輛計程車吧。我一開始就計畫好要去米開朗基羅廣場了。」
「妳不是說想去的地方,是到現場才要決定的嗎……」
「只有那裡不一樣。好了,乖乖照我的話做!」
瑪儂的聲音突然急了起來,我只好小聲回答:「好的。」
竟然對一名十七歲的少女如此唯唯諾諾,我真是太丟臉了。
瑪儂下了計程車後直接跑了起來,接著突然將身子探出石造欄杆,大聲歡呼。我則慢慢地走近她。
「妳看到什麼東西了嗎?」
瑪儂聞言,遞出一張照片給我看。那是用底片相機拍攝的照片,相片邊緣泛黃,有一股年代感,對折處也有很深的摺痕。
照片中拍的是佛羅倫斯的夜景。這恐怕是好幾年……不,十幾年以前的照片了吧。不過景色本身倒是沒有任何不同,我跟瑪儂爬得氣喘吁吁的那座鐘樓也在畫面裡頭,看起來就跟現在一樣。瑪儂現在正站在拍出這張照片的位置。
「這是我爸爸拍的。他說是在我出生前,他們蜜月旅行的時候來的。」
所以她才會事先就決定好要來米開朗基羅廣場啊。不對,應該說她會選擇來到佛羅倫斯,就是為了站上拍出這張照片的地方吧。
「既然如此,妳應該要跟家人一起來吧……?」
「我的家人,有跟沒有是一樣的。況且,爸爸已經死了。」
看來我踩到她的地雷了,我頓時啞然失聲。瑪儂見狀,聳聳肩說:「我認為,爸爸是在幸福的時期死的。」
意思是說,她現在並不幸福嗎?
「跟你說喔,杜度。有件事我必須告訴你。」
就在我煩惱著該不該繼續追問她家人的事時,瑪儂開口說道。我只是不解地歪了歪頭。
「我以後再也不會寄照片給你了。不對,應該說是沒辦法寄了。」
我的頭保持傾斜狀態,僵住不動。
為、為什麼?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是我做錯了什麼事嗎?沒有陪她搭旋轉木馬,有這麼罪大惡極嗎?可是,不對啊,除此之外她所有的任性要求我都一一奉陪了。還是說,跟我這種讓人毛骨悚然的男人走在一起,終究還是令她厭煩了?但怎麼會現在才……
「其實就在四個月前,我把相機弄壞了。我一直以來寄給你的照片,都是之前備份的,如今都傳給你了。所以,我手邊已經沒有任何照片了。」
「弄、弄壞了嗎……?」
「沒錯。我那時看任何東西都很不順眼,結果就拿它出氣了。明明那台相機是爸爸送給我的重要東西……話說,你的頭要歪到什麼時候啊?」
我一將頭轉回原本的位置,骨頭便發出聲響。儘管如此,我的腦袋仍然一團混亂,思緒轉個不停。瑪儂之所以不再寄照片給我,不是因為我的關係,這讓我鬆了一口氣。不過,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才會讓她做出如此暴躁的舉動呢?
「妳不買一台新相機嗎……?」
聽聞這個問題,瑪儂臉上浮現出為難的表情。她凝視著佛羅倫斯的夜景,像是要將其烙印在眼底,接著看向我道:
「杜度,你今天有訂旅館嗎?」
咦?相機的話題被跳過了。
「要是沒有的話,就來跟我一起住吧。你放心,我預約的是有雙人床的大房間。」
——要是說起我此刻的模樣有多僵硬,大概連大衛像都會嚇一跳吧。
◆◆◆
我在旅館。跟一名十七歲的青澀少女一起。
我的神經沒有大條到面對現在這個狀況,還能覺得「太幸運啦!」。緊張到想吐的感覺掩蓋過其他所有情緒。當然,先前我拒絕瑪儂的提議了。不過就在我跟她說沒辦法的當下,她立即嚷嚷「那我就要從這裡跳下去!讓阿諾河沖走!」,然後真的把身體探出去開始大鬧,所以我最後不得不聽她的話。
她馬上就躺到床上,那雙白淨的腳隨即從連身裙下露了出來。我馬上轉開視線,瑪儂看到我這副模樣,則忍不住噗哧一笑。
「你要不要一起來躺床?真的很舒服耶。」
「怎麼可能一起啊。那張床就請妳獨自享受吧,我睡地上。」
「那麼,我先去洗個澡。」
我正要跟她說「請妳慢洗」時,頓時整個人呆住了。因為瑪儂竟然當著我的面,開始解開連身裙的鈕釦。一顆、兩顆、三顆……不不不,現在可不是傻傻看著的時候!再怎麼自由奔放,也該有個限度吧!
「要脫衣服請進浴室後再脫!妳到底在做什麼啊!」
「應該沒什麼關係吧,反正等一下你也會看到我的裸體啊。」
「『等一下』是什麼意思……」
「我們會做吧?」
我啞口無言。這個人到底在說什麼?
瑪儂抿嘴一笑,仰躺在床上。她倒過來仰臉對著我,厚實的黑髮在床單上傾瀉如墨,從她半開的衣領中可以窺見胸口的肌膚。
「我到這裡來,並不是那個意思……!」
「不管你有什麼打算,待在同一間房裡就會做吧?你明明也沒有那麼不情願。我們剛見面時你是怎麼想的?沒有在心裡暗自竊喜,覺得m是女的真是太好了嗎?」
無論m大的性別是男是女,都不會影響其在我心中占有重要地位的事實。然而,實際見到瑪儂之後,即便受到她的一舉一動折騰,我依然沉醉在她的笑容裡,這也是事實。
承認吧。
可是——她這種說法是什麼意思?
「你不用太客氣,畢竟我讓你折騰了這麼久,這算是賠罪。從以前跟我上過床的男人來看,我的身體好像很不錯喔。你有什麼不能做的理由嗎?把自己當成一個幸運兒不就好了。」
瑪儂再度翻身。她趴在床上,試探似地看著我。亂髮在白皙肌膚的襯托下相當奪目,我看著她的頭髮,站起身靠近她。
瑪儂笑了。我俯視著那張笑容,將手放在她肩上,深吸一口氣,接著——
「妳給我差不多一點!」
這是我生平第一次打別人巴掌。
「不要再把別人耍得團團轉了!當然了,妳有一張漂亮的臉蛋,以往可能隨隨便便都能釣男人上鉤吧!但在我看來,只覺得妳是把我當成笨蛋在耍!妳是不是也像這樣引誘過剛剛那個男人!然後就丟下他逃出來了!?那他當然會生氣吧!說到底——妳別這麼隨便就把那些話掛在嘴邊!」
那個孤獨的海洋世界,不知道哪去了。
我咆哮得太過火,頓時上氣不接下氣,都不知道這是我今天第幾次喘不過氣了。而瑪儂只是垂著臉,沒有反駁我,也沒有生氣,就只是動也不動。
我被怒氣沖昏頭的腦袋,很快就冷卻下來了。
糟糕。我說過頭了,也做得太過分了。我其實不用這樣吼她的,也不至於需要出手打人。應該口頭勸戒就夠了。
只是我真的沒有辦法忍受,她覺得我帶著那種目的接近她——認為我是個受人引誘就會輕易上鉤的男人。還有她——偏偏是m大——竟是那種隨便引誘男人的女孩,這點實在讓我氣憤不已。
然而,冷靜下來想想就知道了,這些不過是我的任性。我都幾歲了,還對眼前的少女抱著不切實際的幻想,自顧自地替她貼上類似神祕性的標誌。說到底,應該負責教訓她道德觀的,是她的父母而不是我。
道歉吧。道完歉後,這次一定要走人。就在我打定主意的瞬間——一顆枕頭往我臉上飛了過來。
等我回過神,自己已經摔了一大跤。好奇怪,原來枕頭有這麼硬嗎?然而不只如此,在我完全沒有心理準備的情況下,腹部突然承受一股鈍器毆打般的激烈衝擊。我聽見一聲怪異的「嘔呃啊」——原來是我的聲音。這實在太糟了,真難聽。枕頭飛走後,瑪儂跳到了我的身上。沒想到她會用膝蓋踢我。
這程度已經遠遠超過加倍奉還了啊!
「杜度這個笨蛋!大笨蛋!體諒我一下啊!告訴我你完全能夠理解我,體諒我一下啊!聽我的話!讓我覺得主導權在我手上啊!之前你不是都照我的話去做了嗎?為什麼事到如今才要生氣啊!!」
她、她在說什麼?就算叫我體諒她,我也不知道該體諒什麼,我完全沒辦法理解瑪儂。
她的表情漸漸扭曲,接著哭了出來,而且還是一顆顆大淚珠不斷滾落而下。瑪儂哭得一塌糊塗,簡直糟蹋了她那張甜美的臉蛋,而且還開始一邊哭一邊用枕頭打我。
這一切實在太突然了,我根本來不及抵禦,只能目瞪口呆地看著情緒過於善變的瑪儂。
「我沒有引誘他!但那傢伙說都是我的錯!他說是我的眼睛在引誘他!還說都是我這雙眼睛不好!既然如此,我就想,乾脆就當作是這麼回事吧……我還以這樣就會比較輕鬆!你為什麼要打我!」
「瑪儂、瑪儂,總之妳先冷靜下來。真的很抱歉,我還是搞不懂、啊好痛!」
「我沒有引誘你!也沒有把你當笨蛋!把別人當笨蛋的一直都是你!那傢伙才不是我的戀人,他是我媽男朋友的兒子!我是被那傢伙——侵犯了啊!所以才會逃出來!」
「……咦?」
時間彷彿靜止了。
侵犯——這短短的兩個字,令我的心好似灌了鉛般沉重,密度甚至逐漸增加,奪走了我的呼吸。她被、被誰、被那個男人?那不是她的戀人,而是母親交往對象的……兒子。瑪儂被那傢伙侵犯了。她為什麼會碰上這種遭遇?
「反正男人應該不會懂吧,你們根本不會有任何損失!那是我的第一次,而且我明明有自己喜歡的人……」
瑪儂的聲音逐漸支離破碎,我已經聽不懂她在說什麼了。如今只剩下啜泣聲、吸鼻水的聲音,還有哭過頭的作嘔聲。
我究竟能不能理解呢?要說的話,或許不能吧。我無法知曉加諸在她身體上的痛苦,有多麼令她難受。但若說我沒有任何損失,那就錯了。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重視的東西被破壞、受到傷害,這種無能為力的感覺令我十分懊悔——不對,是憎恨。
「我、我、我、我……」
「……嗯。」
我小心翼翼地仔細聆聽她的聲音,深怕漏了任何一個字。
「過不了多久就會自殺。」
她說道。我的心重重地往下沉。
「我的意思是,沒有多久我就會自己去死了,所以你想做什麼都沒關係。你應該聽不懂我在說什麼吧?總之,我就是會自殺!」
——一切都串連起來了。聊起留學的話題時,她原本似乎很開心,沒想到卻突然變得沮喪。對瑪儂而言,就連想像上大學的情景都令她感到絕望吧。
我……能懂這樣的心情。
「原來……妳是MORTE啊。」
MORTE無論多麼想活下去,仍然會輸給那種針對自己、難以抵抗的殺意。那並不是精神上的疾病,就算在他人眼中跟精神疾病沒有兩樣,本質上依然完全不同。
「……原來你知道。那麼……體諒我一下啊。」
她撇開頭,垂下臉蛋,瀏海遮住了她端正姣好的容貌。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是忽然覺得,讓瀏海遮住她的眼睛有點可惜。於是我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小袋子,裡面裝著我在紀念品店買的東西。
那是一個髮夾。我覺得很適合她就買了,原本打算在告別時送給她。這個髮夾的顏色跟她眼睛很像。對了,這麼說來,跟大海的顏色也很像……
我輕輕將髮夾別在她的瀏海上,這是我生平第一次替別人做這種事,也不知道別的方式對不對。瑪儂用充血的眼睛望向我。
紫色的髮夾跟紫色的眼瞳,看起來相當明豔。她不經矯飾的呆然眼神,證明了她無論身陷何種境遇都依然純潔無瑕。瑪儂似乎總算理解了我的行為,她伸手摸著自己的額頭,調整著紊亂的呼吸,就這樣過了一會兒。
「我的額頭很寬,這讓我有點自卑……」
我輕笑出聲。
原來如此,她是MORTE啊。
原來如此……
她不停擺弄著那個髮夾。在這個過程中,她似乎漸漸冷靜了下來。
「接下來妳有什麼打算?想這樣一直逃下去嗎?」
過了半晌,我開口問她。
「如果我說想繼續逃,你願意跟我一起逃嗎?」
「好啊。我們一起到沿海的城鎮逛逛吧。沿著亞得里亞海岸開車兜風也不錯,走國道十四號一直往南開下去。」
「你會開車?」
「嗯,只是開得不算好。」
「你果然是行動派,竟然還會開車兜風。」
「不過一直都只有我一個人……」
她以氣音短短笑了一下,接著便仰頭望向空無一物的天花板,輕聲低喃:「我想想……」
她彷彿看著很遠的地方,一個無邊無際的遙遠世界、沒有任何東西的空虛世界。儘管如此,她的眼神就像在尋找唯一的救贖。
「那麼要是我說,希望你能跟我一起死呢?」
我再次輕輕笑了。我心想,她果然還是m大。
「可以啊。」
◆◆◆
藉由死亡獲得繁榮這種話,乍看之下相互矛盾,不過那是因為我們只能用自己這個個體的眼睛去看待世界。要是自己死了,就到此結束。死亡只會是破滅。
然而我們人類,不對,人類以外的生物也一樣,本來就存在於物種這個巨大框架之中。如果基因有自己的意識,比起生物個體的性命,它一定更重視物種本身吧。無論我幸不幸福都無所謂,只要整個物種能夠存活下去就可以了。更進一步說的話,它們還有另一個目標,不僅是活得久,還必須進化得強大堅韌。
鳥類會發出一種我們稱之為警告聲的聲音,那是為了在敵人來襲時藉此通知同伴。聽到警告聲時,其他的鳥都會盡速逃離,不過發出警告聲的那隻鳥,卻很有可能會被掠食者獵殺。我們可以將這種現象,看作個人高尚的自我犧牲;然而,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因為那隻鳥的死亡,才得以讓犧牲降到最低,就結果而言使得整個物種不至毀滅,基因也得以存續。
還有一種現象,有些天生體弱的動物會故意藉由不進食來結束自己的生命。隨著體弱的個體死去,整個物種本身的基因得以學習到去蕪存菁。就我來看,這種情形感覺就像是有某種看不見的東西在對生物下達命令。
基因沒有思考能力,要說的話就只是一種程式。可是,程式有時會破壞硬體。
我一直覺得,MORTE會不會就是那種東西。這種病症產生的原因,以及為何突然出現在這個世界,所有的問題都尚未釐清,或許其中有什麼我們無法理解的「理由」吧。即便是身體健康強壯的人類,依然可能成為MORTE,等著他們的只會剩下死亡。基因開始選擇要留下以及要消滅的人類了。
儘管我這麼想,但不代表我能夠認同這件事。我是人類,擁有自己的意志;我擁有心,也擁有感情。對我來說,MORTE只是一種毫無道理的存在。
MORTE的患者會在年紀很輕時自殺,年齡層分布得很廣,下至不滿十歲的孩童,上至十幾二十歲都有。他們有一個共通點,就是某一天會突然有種「自己必須去死!」的強烈衝動,並且將會付諸實行。
——我的繼妹,就是MORTE。
她是在兩年前去世的,當時她十八歲。我的雙親是在我的綽號還是毛毯小子時——大概八歲時再婚,所以就算說是繼妹,實際上跟親妹妹也差不多。
她叫喬愛爾,是一個相當開朗的孩子,總是顯得活力充沛、生氣蓬勃。她有許多好朋友,而且相當會運動,學業也很優秀,另外還很受男性歡迎。對我而言,喬愛爾是有如太陽一般的存在,是我自豪的妹妹。一般來說,哥哥應該會希望自己能夠成為讓弟妹自豪的存在;但我相反,我以妹妹為榮。
光是我存在於世,就會讓許多人感到噁心,因而受到他們厭惡。我是在成為大人後才放棄掙扎的,十幾歲的我每天都活在絕望之中。儘管沒有公然說過,但我其實許過無數次願望,希望自己能死掉。為什麼我明明沒做任何事,卻要被人排擠呢?為什麼謠言會自己愈滾愈大,把我說成心如面惡的壞人呢?這一切實在太沒有道理了,我根本不能接受。
沒有任何人想過要看看我的內在。
在這樣的絕望中,只有喬愛爾將我當作哥哥仰慕。
「哥哥的缺點啊,就是太遲鈍了。」
她總是這樣說,對我展露無數次笑臉。正因為有喬愛爾這個唯一站在我身邊的親人,我才能不去憎恨別人。要是沒有她在,我應該會對他人產生惡意吧。
而我在喬愛爾十六歲左右時,得知了她是MORTE。當時,我正好結束留學回國。我僅是留學半年,一回到家卻發現家中氣氛劇變。父母說喬愛爾偶爾會有些奇怪的舉動,而她本人也說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我們幾經討論之後,將喬愛爾送去好幾間醫院接受診斷。在她接受的眾多診察中,有一項是細胞檢查。我其實很疑惑光檢驗口腔黏膜可以查出什麼,但那時醫生告訴我們「令媛是MORTE」。
我起初不懂這個詞的意思。心中只想著:MORTE?那是什麼?好像在記憶裡某個角落殘留那麼一點點印象,但嚴格來說,當時的我根本什麼都不懂。畢竟MORTE就是如此不明所以的病症,明明具有致命性,知名度卻遠遠不及癌症、白血病、愛滋病等疾病,而且世人對這種病也不瞭解。對當事者以外的人來說,由於罹患MORTE而自殺,跟因為心理疾病而自殺,兩者的分界實在太過模糊。況且,有許多人根本連MORTE的存在都不知道——不,應該說大部分的人都是如此吧。即便報紙上有刊載相關設施的廣告,但對於毫無興趣或這方面知識的人而言,就跟沒看到一樣。
而我自己就犯下了這種源自於無知的過錯。我因為不瞭解這個疾病,說溜嘴告訴了喬愛爾「妳好像是MORTE」。不是別人,就是我。
是我把喬愛爾逼入絕境的。
在那之後,她從網路及書籍不停調查著關於MORTE的資訊,連MORTE最後會走上何種末路都查到了。那時候,我已經瞭解MORTE是什麼,並且每天都在為自己說出口的話懊悔不已。儘管心中有悔,我還是抱著「那種事應該不可能發生吧」的想法。因為我當時根本無法相信喬愛爾會自殺。
那是一個空氣乾燥的仲夏夜晚。廚房的燈還開著,於是我探頭看進去,只見喬愛爾待在裡頭,正盯著鍋子看。我沒有想太多,直接開口向她搭話道:「大半夜的,難道妳在做菜嗎?」
就在這瞬間——
她突然空手抓起鍋子,往自己的頭上蓋。緊接著,她的衣服開始燃燒,油臭味飄散開來,傳來完全不像她、宛若野獸的哀號聲。喬愛爾的黑髮跟皮膚全都在燃燒,她不停地尖著:
「好燙!不要!我不想死!不要啊!」我連忙脫下自己的衣服,試圖撲滅她身上不斷燃燒的火焰。我完全無法思考這個動作是多麼地徒勞無功。
喬愛爾看著我,以充滿憎恨與絕望的眼瞳瞪視著我。她一把抱住我,令我沒辦法呼吸。然後,我聽見她近在咫尺的吶喊。
「為什麼會是我!為什麼罹患MORTE的人不是你,而是我!明明你才是一副臉上寫著想死的模樣啊!」
頓時,我的心彷彿產生了裂痕。喬愛爾一直以來都很仰慕我,但現在這句話,才是她真正的心聲吧。然而與此同時,我也覺得她說得很有道理。為什麼罹患MORTE的人不是我,而是她呢?為什麼像我這種噁心、沒有人需要、也沒有什麼獨門絕活、完全派不上任何用場的男人,擁有活下去的資格,而她卻沒有呢?
為什麼?為什麼會是她?現在有沒有辦法治好MORTE?如果不行,那麼至少——我應該跟她一起死。當時的我,是這麼想的。
我想陪她一起死,因為一個人孤獨死去實在太難受了。雖然無論我在不在她身邊,她可能都無所謂。儘管如此,還是比沒有任何人陪伴要來得好吧?
我是這麼想的。
然而……
我把她從身上扯開了。
這並不屬於我的意志,是身體擅自動了起來。很燙、很疼、很痛苦。只是因為這樣——只是因為這些感覺,我的身體就產生反射動作。我的意志輸給了肉體。
而後雙親趕到廚房,用滅火器將火撲滅。此時的喬愛爾,已然化作一具焦炭。
我受到嚴重燒傷,住院住了一陣子。出院後,我的雙親離婚了。我覺得是自己破壞了這個家庭,我無法把這一切視為MORTE的錯。所以,我決定獨自生活。
好長、好長一段時間,沒能陪喬愛爾一起死這件事都殘留在我心底。「為什麼罹患MORTE的人不是你,而是我!」這聲尖叫,也一直在我的耳際縈繞。要是我也自殺,是不是就能懂得MORTE的心情了?不,應該無法明白吧。MORTE並非是想死才自殺,那種想活下去而自殺的感覺,只有MORTE才會知曉。
我每天都像在一片漆黑中爬行,在那之中的某一天,我找到了一個全是海洋照片的部落格。照片中映照著,於不見一點月光的深夜之下,一片漆黑的大海。我心想:死亡的世界,會不會就是像這樣的地方呢?接著隨意按下重新整理,結果出現了一張新的照片。
相片中呈現出一道光自天上灑落而下的晨曦景色。
我看著它,不知為何潸然淚下。
◆◆◆
瑪儂一開始很困惑。明明是她自己開口邀請的,反應還真奇怪。她似乎以為我只是在關玩笑,問道:「你又不是MORTE,沒必要自殺吧?」於是我回答:「因為我不是MORTE,所以才想死。」
我的繼妹是MORTE。由於手上留有燒傷疤痕,所以我總是穿著長袖。還有,從我看到瑪儂拍攝的海洋照片開始,我的生命就存在於那裡了——我把這一切都告訴她。因此,如果是身為MORTE、對我來說又很重要的瑪儂邀請我「一起死」,我將樂意之至。與其說是為了她,不如說是為了我自己。
人類在思想、法律及感情上,將死亡定為罪惡之事;然而,人類身上的基因卻否定這一點。我對此感到十分矛盾。
「我啊,一點都不想在絕望中死去。我不想哀嘆著『人生怎麼會如此艱辛?好痛苦、好痛苦』,然後就此結束生命;我也不要因為被討厭的男人施暴就去死。我想要自己選擇。我希望我的死,是由自己決定的,而不是被MORTE或其他人所左右。所以,我希望是今天。」
她的意志相當堅定,沒有半點猶豫,由自己選擇了死亡的時間。如果我的陪伴可以讓她稍微覺得「沒有那麼痛苦」,那麼即便是我這種人,應該也有降生在這個世上的意義了吧。
跟一個才剛認識第一天的人一起自殺,別人一定會覺得我很愚蠢吧,搞不好還會認為我根本陶醉於虛幻的妄想中。
可是,每個人應該都是一樣的。只要活著,就會想證明自己的價值或是存在意義。只不過,我跟瑪儂的證明方式剛好相同罷了。
我到附近的超市買了冰塊跟剃刀,心中有些不安。萬一等我回旅館時,瑪儂不見了怎麼辦?結果我回房間時,她正呈現大字狀躺在床上。她一看見我,就輕輕笑了一下。
我把洗手槽的水放滿並且倒入冰塊,然後把手腕泡進水裡。我原以為這樣可以減輕痛感,結果冰水反而讓手更痛。因為浴室有裝設浴缸,我決定改用它,雖然對旅館員工很抱歉就是了。
「你有沒有什麼將來的夢想啊?」
瑪儂一邊玩著冰塊,一邊開口問我。
「大概就是希望身邊圍著一群貓,在郊區過著寧靜的生活吧……」
「那你去實現不就好了,你又不是做不到。」
嚴格上來說,從兩年前喬愛爾死去那時開始,這個夢想就再也無法實現了。那團將她灼燒殆盡的火焰,令安穩的生活離我遠去。不用多久,我就會因為再也無法忍受而自殺吧,是自己想死的那種。不過我沒有跟瑪儂說明這點,只是跟她說:「我現在的夢想是跟妳一起死看看,這邊比較重要啊。」
我在浴缸也放了水。沒多久水便從邊緣溢出,將我們的腳浸濕。
我們面對面在浴缸旁坐下後,我慎重地低頭道:「那麼,還請妳多多指教。」瑪儂也開口說:「啊,請多指教……」一說完,她便再度噗哧一笑。
我把剃刀遞給瑪儂,她盯著剃刀看了一會兒,對我說道:「你來幫我割。」
「我來?割妳的手腕……?」
自己割自己的手就算了,一旦開始想像把刀刃抵在她纖細手腕上的模樣,我便不禁心生猶豫。瑪儂讓我握住剃刀,我在她的催促之下,拿剃刀嘗試割開她潔白的肌膚,卻完全使不上力。一想到自己將會傷害到她的身體,指尖就有些顫抖。
「別擔心,你的手將會拯救我……如果你很害怕,那也沒關係,我可以自己來。我沒有想把責任推給你的意思。」
「妳希望,由我來動手嗎?」
「我希望,由你來動手。」
既然瑪儂這麼說,我也只能這麼做了。將死亡託付給我的不是別人,是瑪儂……要是在這裡的人不是我,她會怎麼做呢?是不是也會對那個人說希望由他動手?我不再往下思考。
做了一個深呼吸之後,我割開她的手腕,紅色液體流了出來。幸好我沒有猶豫,傷口割得夠深,瑪儂安下心來,真是太好了。緊接著,我也割開了自己的手腕。
我牽起瑪儂的手,一同將手放進浴缸。迷途的血液順著水流湧出,透明的液體逐漸被染成淡桃色。這麼說來,我想起自己比起深紅色的紅酒,更喜歡淺色的桃紅酒。好像所有的東西,都是淺色的比較漂亮。
我的意識還很清楚,只是稍微覺得冷。
「吶,我可以吻你嗎?」
她突然這麼說道。我驚訝地游移了一下視線,接著看向她。
「不行。」
「咦?為什麼?我長得應該滿可愛的吧,你不想跟我接吻嗎?」
竟然說自己可愛。
「妳有喜歡的人吧?所以不行。」
瑪儂目不轉睛地凝視我,讓我差點就起了想照她說的話去做的念頭,但仍是即時踩了煞車。我不希望她把我當成別人的替代品,她閉上眼睛的時候,腦中浮現的肯定會是她喜歡的人吧。我雖然想實現她的願望,但只有這點無法接受。
「之前我還以為杜度喜歡我呢。」
我露出苦笑。
她說得沒錯,我喜歡她。從瑪儂還是m大的時候,她就已經是我很重要的人了。而她本人是這麼漂亮的人,任性又逞強,卻情緒不安定又遍體鱗傷,還是個MORTE希望跟我一起赴死。每一項事實,都深深吸引著我的心。
不過就算我告訴她,正是因為這些緣故我才不能跟她接吻,她也不會懂吧。
意識開始有點渙散,身體冷到不停顫抖。了結生命這種行為,無論再怎麼掙扎都必然會伴隨著疼痛跟苦楚。這一定是因為,如果沒有痛楚,我們就會輕易地死去。瑪儂往我身上靠,我沒辦法推開她,況且我也沒有多少力氣了。她彷彿在聆聽我的心跳聲,將耳朵靠在我的胸前,閉上了眼睛。
「今天讓你陪我折騰這麼久,真是抱歉。不過啊,我真的很開心,好久沒開口笑了……」
她的聲音逐漸變得含糊不清,說起話來顛三倒四。
「是啊……我也相當開心。」
沒錯,真的非常開心。爬樓梯爬到感覺快死了、到處跑來跑去、身邊待著欣賞宗教畫的瑪儂,以及阿諾河邊吹得相當平穩的風。
「今天真是美好的一天。」
所以,要是今天可以成為我的最後一天,那就太好了。不知道瑪儂是不是也有一樣的想法,才會決定要在今天自殺。如果是這樣就好了。
對於我能在這麼幸福的狀態下死去,喬愛爾可能會恨我吧。我希望,她至少可以原諒我。
我聽見水聲。
瑪儂的黑髮在水裡隨波搖曳。
然後,我的意識就斷在這裡。
□一年前 -1 year ago - 2
一名黑髮少女走在海邊,連身裙的裙角輕飄飄地擺動著,彷彿不受重力影響。岸邊打上來的浪浸濕了她的小腿,儘管如此,她的步伐也沒有絲毫紊亂,走得依然筆直。一直走、一直走,走向遙遠的地方。我想開口對她說,希望她可以帶我一起走,但我發不出聲音。
意識依舊模糊不清。
我搞不清楚現在的狀況。自己之前做了什麼,還有現在到底是夢境還是現實。我眨了幾下眼睛,直盯著天花板,記憶漸漸復甦。
剛剛在海邊的景象不是現實,既然如此——
這裡,究竟是什麼地方……?
「血液還足夠嗎?杜度。」
我聽見男人的聲音,想要轉頭看去。緊接著,突然一陣天旋地轉,周遭彷彿一個大漩渦。頭疼痛不已,甚至令人反胃想吐。我才剛這麼想,馬上就吐了出來。一股惡臭味飄進鼻中,但我吐出的東西裡沒有任何固狀物。
「別急,慢慢來就好。畢竟你已經睡了將近一個星期,會覺得不舒服也是正常的。」
一個星期?我睡了這麼久嗎?身上的傷有嚴重到這種程度?不,那種小事怎樣都無所謂。也就是說——我還活著嗎?
……瑪儂呢?
這個男人又是誰?
「其實應該說,是我們讓你睡那麼久的吧。因為我們這裡也有許多需要準備的事……你一臉完全搞不清楚狀況的樣子呢,但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就連我也不知道那個人到底在想什麼。話雖如此,這也是你自己不好,跟不該接觸的女人扯上關係。今後你將會有很多不得不做的事……不過,要一次弄懂太困難了,你只要照順序去做,逐一理解就好。」
什麼啊?他到底在說什麼東西?這裡不是醫院嗎?——比起醫院,這裡似乎更像別的地方。對了,感覺就像是學校的保健室。可是,如今在我眼前的男人,根本不是什麼身穿白袍的保健老師,只是個穿著花俏襯衫的輕浮傢伙。
「今天啊,我挺有時間的,不用去照顧小孩,因為今天是照顧你的日子。照顧大人要比照顧小孩來得輕鬆多了。」
小孩?照顧?
總之,我應該先說點什麼才行。然而,我張開口後,卻連氣音都發不出來,喉嚨好似堵住了。我腹部使勁,試了好幾次才終於喘出氣。
「我、我、要、要水……」
聽著我拚命發出的聲音,那個男人笑了。感覺他的臉長得像狗。
「原來如此,水啊……你的表情還真恐怖耶。」
冷靜下來後,那個男人問道:「你知道道其奧嗎?」
他講法語時帶著一點腔調,但還是很容易聽懂。我好像在哪裡聽過這種說話方式。
「知道。我記得那是……孤兒院吧?」
道其奧以歐洲為中心,機構散布於各處,我曾在報紙上看過一次照片,那是一張原為孤兒的孩子們出色成長後,滿臉笑容面對鏡頭的相片。當時的我心想,這個世界上還是有溫情的。
「這裡就是道其奧旗下的孤兒院,我們這間道其奧的通用語是法語,之後要請你來擔任這裡的培育者。」
培育者?在英文裡是撫育員的意思。不對啊,我又沒有要收養小孩的意思……
「在這裡,培育者是一種稱呼,就跟老師的意思差不多。不過工作內容完全不同,我們必須要完成客戶的要求才行。」
「要求?客戶?在孤兒院裡……?」
「收養家庭會提出對於小孩的期望。外貌要好、性格也要好,喜歡什麼、學業上擅長什麼科目、會做什麼運動等等。因為就算籠統地指定要好孩子,每個人對好孩子的定義也都不一樣。培育者的工作就是指導孩子們的言行舉止,讓他們盡可能地符合顧客的期望。」
我完全沒有辦法理解他在說什麼,那種期望究竟能換來什麼結果?
「也就是說,客戶會訂做他們自己喜歡的孩子。」
這瞬間,時間彷彿靜止了。
我聽得懂他說的每一個字,但還是不明白其中的意義。他們為什麼能夠這麼做?而且還光明正大的?訂做?這到底在說什麼?
「你們是認真的嗎……如果真的做出這種事情,那可是侵犯人權!跟人口販賣有什麼不同!」
「沒有什麼不同,我們在做的就是人口販賣。」
……照片上那些滿臉笑容的孩子們,原來他們的笑容並非出自於內心,而是在向其他地方的某個人傳達訊息嗎?向那個人表達,我正依照你的期望順利成長著……
「我打破了你的幻想嗎?不過啊,其實孩子們也沒有那麼不情願。畢竟他們從來沒有在正常的環境裡待過,所以思考的基準跟我們不同。他們大部分都覺得,只要能夠被大人收養,並且過上富裕的生活,那就很幸福了。」
「就算這樣,還是很奇怪不是嗎?而且那到底是什麼意思,連性格也要符合期望?性格哪是這麼簡單就能說變就變的!」
「性格可是出乎意料地容易改變呢。我們會以數年為單位,持續受理期望,有些人甚至長達十年。只要在這麼長的時間裡一直命令孩子們這樣做就好、那樣做就好、吃這個、不能做那種事,孩子們的傾向也會漸漸改變。所謂人類的性格,並非是一出生就完全定下,也會受後天賦予的角色及環境影響,發展成任何模樣。」
「等一下,你說以數年為單位……?」
「我先跟你說件重要的事好了。道其奧的客戶,就是MORTE的父母。」
……我簡直快要暈了過去。
十五年前,發生了一個名為切爾文卡事件的案件。
當時一般人對MORTE的認知比現在還要少,我也是因為妹妹的情況,才多少知道切爾文卡事件跟MORTE有所關聯。
切爾文卡夫人的小孩是MORTE,她相當害怕自己的孩子總有一天會自殺,在無法忍受這種恐懼的情況下,她狠狠殘殺了孩子。不僅如此,她還呼籲全世界的MORTE家庭一起模仿她的作為。在她被逮捕的時候,還傳出了一段要不得的現場直播。
——最痛苦的人是誰?是MORTE嗎?不對,MORTE的父母才是最不幸的,難道不應該讓我們從那種痛苦中解脫嗎?殺死MORTE何罪之有?究竟誰才是為MORTE所苦的人?你們好好想想!
她這段聲明如漣漪般擴散出去,好幾個月連續出現多起殺死孩子的命案。當時我還年幼,只是傻傻地想著:發生了好多恐怖事件啊。畢竟那些事跟我們毫無關聯。
最重要的是,只有當事者才會瞭解跟MORTE接觸的痛苦。在他人眼中看來,那只是從真實中剪去的一小塊異常吧。
「就某種程度上來說,平息切爾文卡事件的就是道其奧。」
男人這麼說道,然後繼續說了下去:
「道其奧的經營者,主動與那些孩子被確診為MORTE的家庭進行接觸。當時對他們說的話,大致上是這樣的:
如果你煩惱到甚至想對自己的孩子下手,希望你能馬上住手。無論原因為何,殺死孩子都是犯罪,而且也會傷害到你自己。我們不能親手殺死自己生下——也可以說是分身——的孩子。
不過,我十分瞭解你們的痛苦。我們也認為,應該受到救贖的是MORTE的父母。你們不得不放棄對孩子抱持的希望,明明你們都跟其他父母一樣,希望可以把孩子養育成出色的人。
我們建立了一個名為道其奧的孤兒院,這個設施是為你們建立的。只要家中有MORTE的孩子,你們就會一直痛苦下去吧。不過我希望你們可以相信,未來會有嶄新的喜悅在等著你們。你們有多為MORTE所苦,相對地,也能夠再次獲得出色的孩子。
希望你們在MORTE死去之前,不斷提出期望。然後想像看看,你的另一個孩子依照你的期望成長茁壯的樣子。當MORTE死去之時,天使將會來到你身邊。」
頭好痛……
這就是現實嗎……?
「說什麼依照期望成長也太奇怪了吧?所謂的養育孩子,應該不是這樣子的啊?就算是MORTE,那也是他們長久以來持續養育、唯一的孩子,不是嗎?這跟能不能成為自己心中理想的模樣,應該沒有關係才對……」
「一定也有很多MORTE的家庭是這麼想的。不過啊,道其奧既然能夠建立,那就代表也有很多父母希望可以領養孩子。因為他們已經疲憊不堪了。」
那種做法並不是想要孩子……不過是希望有人來治療自己的傷痛吧?我的頭開始刺痛,已經不想再思考下去了,但大腦不遵從我的意志,還在繼續轉動。
「而且,為什麼要把收養時間訂在MORTE死掉的時候?既然是領養孩子,從什麼時候開始都可以吧……」
「那是我們這裡的規則。MORTE的父母相當不安定,我們不能隨便把孩子送出去,因為很有可能會引發事件。不過,在MORTE死掉之後,他們好像會突然放鬆下來,逐漸緩解一直以來的精神緊張。就至今的例子來看,原本是MORTE的家庭,現在都跟孩子相處得還不錯。」
MORTE終將死亡,而且世界上有許多不幸的孤兒,讓MORTE家庭收養他們,他們就能過上更正常的生活,這是一個循環。MORTE的父母跟新領養的孩子一起共築幸福家庭……這真的是幸福嗎?然而,要是沒有道其奧的存在,說不定又會發生像切爾文卡事件那種事?受到幫助的孤兒也會減少……?
我不懂……我在感情上實在無法接受。
「時間差不多了,我們走吧。」男人這麼說道。
……去哪裡?在我問出口前,他已經轉過身了。
從走廊的窗戶可以看見外面的操場,對面有一棟像是校舍的簡樸建築。聽見孩子們的聲音後,我轉開了視線。這麼說來,鼻梁上沒有被東西壓著的感覺,我的眼鏡不見了。是不是被帶到這裡來之前不見的呢?
「你要負責的孩子狀況有點複雜。正好原本的培育者也剛辭職,大概是壓力太大了吧。」
男人走在前頭,對我這麼說道。可是我根本沒有答應過,要擔任那個叫培育者的工作啊。
我們抵達走廊盡頭,這裡有一扇跟其他地方都不同的木製雙開門,上面掛著一塊寫著接待室的金屬標牌。男人站在門前,一臉嚴肅地看著我。
「我要先跟你說,你沒有辦法辭職,所以我才會把道其奧的真相告訴你。」
我還來不及問他這話是什麼意思,他就伸手打開了門。
房間裡的辦公桌前站著一名女人。她的站姿相當高雅,背脊挺得筆直。女人轉過身,周身散發著嚴肅的氛圍。儘管她的年齡看起來將近五十歲,卻絲毫不影響其美貌。
「好久不見了,舍曼夫人……現在還方便用這個方式稱呼您嗎?」
雖然只是些許,男人的說話態度感覺變得較為恭敬。
「嗯,這樣就好了,你旁邊的就是之前說的那位先生吧。請你們找位子坐下吧。」
我又陷入了茫然。
跟那個叫舍曼夫人的女人沒有關係,我的目光完全定在她身旁的那名少女身上。
厚重的黑髮、嬌小的身軀,還有——紫色的眼睛。
瑪儂。為什麼妳會在這裡——
……不。不對、不是她。有點不對勁。她的外貌特徵的確跟瑪儂一模一樣,看起來就是瑪儂。不過我還是隱約覺得,她跟瑪儂之間有某種決定性的不同。
「她是……雙胞胎嗎?我認識另一個跟她長得非常像的人。」
我的聲音乾啞。說完這話後,男人、舍曼夫人,還有那名跟瑪儂非常相像的少女都嚇了一跳。
「你覺得有哪裡不一樣?」
舍曼夫人這麼問我。我偏了偏頭說:「就算問我哪裡不同……總覺得不太一樣。」我只能用如此含糊的方式回答她。
此時,男人嘆了一口氣道:
「你為什麼要說出來啊」
我不懂他的意思。來到這裡之後,碰到的全是我無法理解的事情。為什麼我會在這裡?她是誰?瑪儂——我認識的那個瑪儂,如今怎麼樣了?
「現在開始,我要向你說明一切。」
舍曼夫人的眼神,好似在瞪視著我。
夫人的說明是這樣的。
她是一名富豪,似乎家族代代都會將家業傳給孩子。而歷史悠久的家族,其中的糾葛自然相當多,如果不是直系血統繼承,好像會產生麻煩的問題。
舍曼夫人有一個獨生女,名叫瑪儂。
瑪儂是MORTE,命中註定總有一天會自殺。儘管如此,舍曼夫人也必須讓她活下去。為了要讓瑪儂脫離這個疾病,夫人試過一切可能的治療方式,包含心理輔導跟基因治療等等,但是瑪儂的檢測結果依然呈現陽性。
這時,夫人想到了一個主意,那就是創造瑪儂的替身。
夫人投資了某間孤兒院,成為了經營者之一。大約從十五年前開始,那間孤兒院更名為道其奧,並且改變了經營方針。沒錯,它變成為了MORTE家庭而存在的孤兒院。
夫人花了好幾年的時間,到處尋找適合的人選。因為瑪儂的眼睛顏色很特殊,想要找到酷似她的女孩——而且還要是個孤兒,夫人內心終究覺得不太可能。然而,真的讓她找到了。
擁有紫色眼睛的黑髮女孩。
夫人馬上將那名少女帶進了道其奧,並且立刻讓她進行整形手術。為了讓她的長相盡可能地接近瑪儂,一次又一次地做了無數場手術,最後終於達到任誰來看都會覺得「她是瑪儂」的程度。即便如此,仍然有些無法抹去的異樣感存在。像是舉手投足等等,這種跟瑪儂個人特質有關的部分。
夫人對少女的培育者提出了這樣的期望——「讓她變得更像瑪儂」。為此,瑪儂完全失去了隱私權。她的生活遭到監視,他們開始監聽並且偷拍瑪儂的生活,並將瑪儂的言行舉止、興趣嗜好、思考方式等等灌輸給少女。
這是相當困難的工作,不過經過數年後,少女給人的感覺,已經變得幾乎與瑪儂毫無二致——夫人是這麼想的。
瑪儂如今已經十七歲了,就算能活得再久,也只剩下一到兩年,現在是調包瑪儂以及少女的最後收尾期間。然而就在此時,少女的培育者改變了心意,或者應該說,他早就不正常了。
那個人似乎原本便是個正經人士,對於長期監視他人私生活這種行為感到無法接受而強烈排斥,甚至引發精神面的問題。於是,這名無法繼續工作的培育者離開了道其奧。
與此同時,發生了一起事件——有名男人試圖跟瑪儂一起自殺。不用多說……那個人就是我。
夫人連我周遭的狀況都調查得一清二楚,也知道我一直以來都過著避免與他人接觸的生活。所以她早就想到,就算我突然失蹤也不會有什麼大問題。會因為我的失蹤而報警以及替我擔心的,只有我的父母。
「你們為何要選在不確定因素這麼多的旅館自殺?為什麼不用更確實的方式自殺?」
夫人表情厭惡地盯著我說道。
當時,我們樓下房間的客人似乎向旅館反應有漏水的問題,旅館員工覺得可疑,打開門鎖進房後就發現了我們。
話說回來,夫人的問題也太莫名其妙了。若是她痛罵「你為什麼要找我女兒一起自殺,你這個殺人犯!」,那麼要我低頭賠罪幾次都行。然而,夫人這番言論聽起來完全沒有考慮到瑪儂,她似乎只是巴不得早點將那個替身女孩換到檯面上。我不知道她這麼做是因為更加喜愛那名女孩,還是只是想讓自己早點解脫。
無論如何,瑪儂還活著。
夫人大概是心想:既然是試圖跟瑪儂一起自殺的男人,應該很瞭解她吧?所以才想把我安插進來,替補空出的培育者位置。她希望我做的工作,是讓旁邊那名跟瑪儂相像的少女,變得更有瑪儂的樣子。
「妳以為我會接受嗎……?」
我一開口插話,夫人就露出極為厭煩的表情。
「我也沒有要你在這裡待一輩子的意思,只要到瑪儂的事情處理完就可以了,而且還會支付你高於平均的薪資。等到一切都結束後,你可以自己找個地方悠閒過日子。」
「問題不在那裡!我指的是妳的做法沒有人性!瑪儂是妳的獨生女吧?不是妳一手拉拔長大的嗎!?為什麼妳可以毫不介意地讓別人偷窺妳女兒的生活!妳最應該做的,不是為了家族犧牲女兒,而是一直愛她到最後啊!!」
「你錯了,我需要的只有能夠繼承家業的親生孩子,而不是那孩子本身。更何況,那種試圖跟你這樣來路不明的人一起自殺的女孩,簡直愚蠢到我都不忍直視。」
……愚蠢?妳說愚蠢?妳明明完全不瞭解瑪儂有多麼絕望、承受多少痛苦,卻說出這種話?妳知道妳男朋友的兒子對瑪儂做過什麼事嗎?妳知道她是在什麼心情下,才會對死亡的瞬間抱持著希望的嗎?
「開什麼玩笑……一切都太莫名其妙了!我不能讓這種事橫行下去!我現在就要馬上對外公開妳的所作所為——」
「說到底,我並不是在拜託你。如果你不履行職務,或是試圖擅自逃離道其奧,我就要告你殺人未遂。」
……她在說什麼?
殺人未遂?我嗎?難道說,我對瑪儂做出的行為等同殺人未遂?
「瑪儂一定會否認……」
我的聲音在顫抖。
這並不是出自於害怕,我生平第一次對他人感到如此憤怒。
「那孩子說的話沒有人會相信,而且我有關係很好的警察朋友呢。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你的父母應該會很難過吧。」
在這裡拿出我的父母威脅,實在太卑鄙了。我感到一陣暈眩,她究竟把別人當成什麼?不僅是我,連我的家人她都要拿來當成棋子使用嗎?連同我那因MORTE而失去喬愛爾的雙親。
不過——我沒有辦法退縮。我默默在心裡對父母道歉,就算會讓他們變成殺人犯的父母,我也不想照這個女人的話行動。因為我完全無法忍受,沒辦法原諒她這種對瑪儂視若無物的態度。
「就算妳那麼做,我也要離開這裡。即便我背負罪孽,也不代表我的父母就會變成罪犯!我會在妳出手之前帶走瑪儂!」
「那麼,我就殺了瑪儂。」
「什麼?」
……殺?她說要殺瑪儂?為什麼?殺自己的女兒?道其奧的理念呢?「無論有什麼原因,殺害孩子都是犯罪」,這不是妳自己說的嗎?
「你聽過MORTE的旅館嗎?」
女人態度一轉,像是看著一個不聽話的孩子,語帶憐憫地對我說道。
她是指MORTE專用的旅館,我在前往佛羅倫斯的列車上看過那則報導。
現在提那個旅館做什麼……
「我跟那裡的經營者也有關係。我想,你很清楚MORTE最後會變成什麼樣子吧。所以就算沒有親眼看見,你想必也能想像得到那間旅館是個什麼樣的地方。要是被送進去,MORTE就再也無法出來,瑪儂將會在這個社會上長時間消失。」
「妳、妳這個人,到底在說什麼?」
「我的意思就是,現在想要馬上換掉瑪儂也是輕而易舉。都說到這個地步了,你還不懂嗎?我要你當培育者,這既不是請求也不是命令,而是我對你跟瑪儂最後的溫柔。」
啊……
瑪儂……妳知道嗎?妳的母親才是最大的敵人。她才是讓妳身陷絕望的惡魔,妳知不知道呢……
瑪儂。我該如何是好?妳終有一天會死去吧。但是妳的死,必須如妳所願才行。要是我拒絕舍曼夫人,妳將會連那唯一的希望都遭到剝奪,被關進監獄單人房般的冰冷房間,在絕望之中死去——我不想讓妳面對那種結局。
我該如何是好……?
「看來你已經不想拒絕我了呢。太好了。」
我無法開口反駁她。我的臉色一定很蒼白吧,而且還掩飾不了。
我眼前浮現出瑪儂靠在我身上時的恬靜表情,明明就像是剛剛才發生的事,卻也彷彿是相當遙遠的記憶。瑪儂……我好想見她;好想現在馬上讓時光倒轉回那個瞬間,回到那個幸福的瞬間;好想再次牽起她的手,一起逃到遙遠的地方。如果這些都無法如願,至少,我想再跟她說一些話。
「那麼,剩下的詳細內容請你跟賈恩卡確認。我很期待你認真工作的模樣。」
我已經沒有辦法拒絕她了。這個女人的手上一開始就握著王牌,而且留到最後才拿岀來。這是為了給我致命一擊,還說什麼工作、期待呢?
我側眼看向那名叫賈恩卡的男人。聽到這個名字,我就知道他的腔調是怎麼回事了。他是義大利人。僅僅一瞬間,我在義大利度過的半年時光便在腦中甦醒了。這讓我覺得,就連那些在我心中的耀眼時光,都被漸漸抹去。
女人離開了接待室,留在房間裡的人,只剩下我、賈恩卡以及很像瑪儂的少女。
少女走到我身旁,接著輕輕笑了,同時向我伸出手,似乎要跟我握手。
「請多指教,杜度。讓我成為你熟知的那個瑪儂吧。」
我不可能回握她的手。
我待在被分配給我的諮商室裡低著頭,發生太多事,我的腦袋還轉不過來,一切都不像是真的。有沒有可能睡一覺起來發現全都是假的呢?或者我早就已經死在浴缸旁邊了?是不是已經跟瑪儂一起,安祥地離開這個世界了呢?
房間裡的三台螢幕打碎了我的幻想。
一打開電源,瑪儂就出現在螢幕的另一端。她成大字狀地躺在床上,就只是一直盯著天花板。她的臉很紅,好像才剛哭過,左手腕還包著白色繃帶。
諮商室的桌上放著跟瑪儂生活有關的大量資料,上頭貼的便條紙寫著:在三天內全部看完。
這就是接下來我必須面對的,我的現實。
□十一個月前 -11 months ago
儘管過了一個月,我還是不習慣這裡的生活。雖然已經理解了工作方式,但問題不在這裡。瑪儂的私生活透過螢幕一覽無遺,偶爾也會進行竊聽,所以即使瑪儂出門,我還是能掌握她大部分的行動。像是她跟誰是朋友、移動範圍多大、常去哪些店、從幾點起床一直到大約幾點就寢、喜歡的電視節目及演員,還有那些必須瞭解她的私生活才會注意到的習慣。例如,瑪儂穿襪子時一定會先穿左腳,以及睡前跟出門前都會先跟布偶說一聲等等。
當下弄不清楚的地方,也能事後從錄音檔或影片檔進行確認,然後把感覺需要的資料整理出來,口頭傳達或直接把資料交給那名貌似瑪儂的少女。這麼說來,我有一套稱呼她的規則。我必須叫她「瑪儂」,所以我稱呼真正的瑪儂時就會講全名。表面上我有遵守這個規則,不過在心中則不同。在這個世界上,我會稱呼為瑪儂的只有一個人。
我幾乎沒回去過四樓的個人房間,因為我跟其他培育者不同,必須一直關在諮商室看監視螢幕才行。然而,愈是做這些工作,也就愈會去想自己到底在幹什麼。我侵犯瑪儂的隱私,並且愈來愈瞭解她的一切,我實在無法忍受這樣的自己。無論拿出多少理由辯解,我在做的事依然是偷窺,我在侵犯她的私人領域。
儘管如此,我還是沒有停止監視,而且不得不繼續做。夫人說的話像詛咒般在我耳中重複播放,要是我放棄監視,瑪儂就會死,而且還是以她排斥的方式死去。
偶爾隨口哼著歌的模樣,奔放地往床上躺的模樣,同字面般「扔掉」作業時的模樣,突然哭出來或生氣的模樣。她活著的模樣是那麼珍貴,但看著這些鏡頭,只令我難受至極。
在白天喝可可亞的生活又回來了。以前在情緒陷入憂鬱的時候,我經常會喝可可亞。對我來說,這比咖啡或紅茶要來得有效。
這種個人平常愛好或習慣使用的東西,只要不是太介意品質,多少都能拿到手。每週約有兩天,培育者及教師們會跟管理部訂購自己想要的東西,費用會直接從每個人的戶頭扣除,不過由於我是直接領現金,所以會在月底收錢時支付。光是在這裡待一個月,我的薪水就達到了至今為止從沒見過的金額,但是一點也不覺得開心。
到了下午,我開始確認螢幕裡的狀況。每當看著螢幕的時候,我一定會在心裡說「真的很對不起」,默默對瑪儂道歉。今天是星期天,所以她沒去學校。她邀請了一位女性朋友到家裡玩。
我看見她們把點心丟得滿床都是,兩個人盤腿坐著一直笑。她的生活習慣比我所想還要雜亂,這有點嚇到我。一直到前陣子,瑪儂的臉上都沒有絲毫笑容,現在彷彿已經回歸跟平常一樣的生活了。美國的音樂自音響中不斷流瀉而出,很有時下年輕人的感覺。
看著這幕和平的景象,老實說,我鬆了一口氣。
『話說回來——妳跟喜歡的人後來怎麼樣了?』
女性朋友開口問道。喜歡的人——我耳尖地捕捉到這個字眼,感到一陣厭煩。結果我還是很在意,她喜歡上的究竟是什麼樣的人。明明就算知道了也不能怎樣,反倒只會覺得自己相形見絀。不過既然是她喜歡上的對象,想必是個很出色的人吧。就情報面來說,我應該要取得這項資訊,因為站在培育者的立場,我得瞭解瑪儂喜歡的男性類型。
『嗯——我有寄信給他,但他一直沒回我。』
她說什麼?怎麼會有這麼沒禮貌的傢伙。一個不回信的男人?他根本就不懂,當收到瑪儂來信的那一刻,就是奇蹟般的幸運了。那個男人真是個大笨蛋。
『咦?這也太過分了吧。你們不是約會過一次了嗎?從那之後他就再也沒回妳信了?』
『沒錯。不過因為之前發生了不少事,我很擔心……就想一直寄到他回我信為止。不知道我這種女人會不會讓人退縮,妳覺得呢?』
『不會啦、不會啦,況且錯的是那個不回信的人。』
也就是說,那個男人只跟瑪儂約會一次,就覺得已經看清瑪儂了?他以為自己是誰啊?我對那個男人的不耐顯露無遺,但一直寄信的做法似乎也不太妥當,希望她朋友別火上澆油了。
『不過啊——妳真的那麼喜歡他嗎?要不要乾脆換個對象?』
朋、朋友,雖然我不覺得移情別戀有那麼容易,不過反過來想,妳說得很有道理。瑪儂應該要去喜歡其他更好的男人。
『我啊,已經非那個人不可了。我沒辦法想像自己喜歡上其他人……討厭,妳不要偷笑啦。』
她害羞了,好可愛。不對,現在不是想著可愛不可愛的時候,我是被迫進行這份工作的,
不能夠挾帶私情。不過,原來瑪儂對那個人這麼著迷啊……那個男人究竟對瑪儂有什麼不滿呢?的確,她或許有些任性,但是個會乖乖道歉的好孩子,被她耍得團團轉不是也滿好玩的嗎?總而言之,我覺得瑪儂是個非常有魅力的女孩。
『原來妳這麼喜歡他啊。話說,他是個怎樣的人啊?』
沒錯,他是什麼樣的傢伙?什麼樣的無禮男人?
『怎樣的人啊——是個感覺有點詭異的人。』
『咦?』
什麼?
瑪儂喜歡有點詭異的人?
『我之前有在使用上傳照片的部落格,後來沒辦法更新了,不過有個人在部落格留言給我。我當時嚇了一跳,因為我一直覺得那種部落格就算不見,也沒有人會在意吧。他一直在稱讚我的世界,當時我就想,這個人心思一定十分細膩。從那時開始,我就喜歡上他了。我真的無論如何都想見見他,那時剛好又發生一些事,我也想去遠一點的地方走走,就臨時寄了一封很失禮的信給他,叫他前來佛羅倫斯,結果他真的來了——不過剛見面時,因為他跟我想像中完全不同,嚇了我一大跳。』
『但妳還是喜歡他?』
『沒錯,我喜歡他。明明他不是像奧蘭多•布魯的那種帥哥,但我就是覺得他很好。遲鈍到不行又畏畏縮縮,還很麻煩,但他的內在果然還是那個人沒錯。很溫柔,而且感覺他會懂我……』
等一下……
有點奇怪……
『瑪儂也成為一般的女孩子了呢。真無聊。不過我會支持妳的啦。希望他會回信給妳。』
『嗯。啊,我可以放別的曲子嗎?就放剛剛買回來的那張CD。』
瑪儂從塑膠袋裡拿出一片CD盒,換掉了音樂。安穩祥和、彷彿沁入人心般的平穩爵士樂流瀉而出,這是我十分有印象的曲子。
『那個人說他很喜歡這首曲子。聽起來很晦澀吧?』
是米榭•李葛蘭的鋼琴曲。之前有一次寄信回覆感想時,我附帶了音檔給她,寫道「我覺得很適合這張照片」。這是那時的曲子。
在部落格留過言、只跟她在佛羅倫斯見過一次面、不是奧蘭多•布魯那種帥哥,而且還很詭異、畏畏縮縮又麻煩,然後喜歡米榭•李葛蘭……
——這不就是我嗎!
不對,怎麼可能有這種事,簡直無法置信。瑪儂喜歡的人是我?天底下怎麼可能會有這種奇蹟發生。她究竟喜歡我什麼地方?明明我這種人身上根本沒有半個優點……不、不對,等等,冷靜一點思考。仔細想想,瑪儂說的搞不好是別人,把她說的特徵再重新整理一下吧。
……果然是我,除此之外沒有其他可能。
我的天啊。
也就是說,她從我們互通電子郵件的時候就喜歡上我了。實際見面後,雖然我跟她想像中不同,嚇了她一大跳,但最後她還是覺得自己喜歡我。
之前她說自己有喜歡的人,原來說的就是我。那麼當時她說「我可以吻你嗎?」這句話也是……
我覺得頭好暈,原來瑪儂喜歡我。從她、從她跟我見面前就……我、我到底哪裡好啊?明明我們見過面,她親眼看過我的樣子後也不介意嗎?太奇怪了。瑪儂應該適合更出色的人!啊……不過,瑪儂說她喜歡我!
爆炸性的事實讓我眼前一片空白,坐都坐不穩。我的腳勾到了折疊椅,摔了一個大跤。文件撒得滿天飛,如雪片般掉落在我身上。
從白紙的縫隙看去,瑪儂正在笑,看起來是多麼地耀眼。她戴著紫色的髮夾,那個我送給她、跟她眼睛色調相同的——
「……你在做什麼?」
我聽見瑪儂——酷似瑪儂的嗓音傳來。聲音並非來自螢幕另一頭,而是近在咫尺的地方。一雙紫色的眼眸正從上面俯視著我。
「我是來進行諮商的。」
「喔、好,不對,是、是這樣啊,還真早呢,原來已經這麼晚了啊,是嗎,抱歉。」
我沒辦法直視她的臉,因為會忍不住把她跟瑪儂重疊在一起。她不是瑪儂。儘管我必須讓她變成瑪儂,但她並非瑪儂。
她朝螢幕的方向瞥了一眼。
「難道本尊說了什麼讓你很開心的話嗎?」
「啊、咦、沒有!完全沒這回事,嗯,請妳不用在意。」
「可是你在笑耶。」
「咦!不,這、這一定是、是妳看錯了,對,就是妳看錯了。」
我遮住臉,拚命努力壓制嘴角的肌肉,它卻一直不肯聽我的話。就在我如此狼狽之時,她在我身旁蹲了下來,試圖近距離盯著我的臉。不要這樣。妳不要在這麼近的地方看我。反正我現在的表情一定很醜。
「我想你應該是誤會了什麼吧。就算本尊說了一些你覺得很中聽的話,你還是——無法離開道其奧啊。直到本尊死掉為止。」
……啊。
是啊。
沒錯……我都忘了。
我根本沒辦法出去……我到底在高興什麼……
「你很沮喪嗎?既然如此,現在就來上課吧。告訴我,本尊會怎麼安慰心情不好的人?這就是你的工作吧?」
我聽見米榭•李葛蘭的曲子,瑪儂正在螢幕的另一頭笑著。眼前的她也在微笑,但我所在的地方不是瑪儂的房間,而是這裡。
瑪儂說她喜歡我,不是其他任何人說的。
我——我、我、無法到、瑪儂的身邊……
□十個月前 -10 months ago
猶豫了很久,我還是在訂購個人需求物品的時候,請他們幫我買了筆記型電腦。不知道為什麼,把東西送來的人是賈恩卡。
「你什麼時候開始兼送貨了……」
我有些不自在地問道,結果他同樣露出不自在的表情。賈恩卡動手拆開電腦的包裝,模樣看起來有些困窘,開口道:「我來幫你設定電腦,算是賠罪。」
向我陪什麼罪?因為強迫我照顧那女孩嗎?
「你想用電腦看什麼都沒有關係,就算看成人網站也都可以。不過要說的話,你能用電腦做的事就只有這樣了。基本上在這裡,任何人都無法對外發送訊息,必須要有管理員的權限才行。所以你能做的,只有接收訊息。」
換言之,我沒辦法跟瑪儂取得聯繫吧。雖然我隱約猜到可能會這樣,聽到這句話後心臟還是重重地往下沉。
「那個管理員是誰?」
賈恩卡原本俐落地設定著電腦的手頓了一下,接著小聲說了一句:「是我啦。」
「因為我必須跟經營者保持聯繫。還有,先提醒你一下,你在網路上看過什麼,我全都會知道。」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不過仔細想想,就算我能寄信給瑪儂,也還是無法去見她。我能做的只有看著螢幕,像個跟蹤狂一樣監視她。那還不如像現在這樣,打從一開始就知道無法取得聯繫,心理負擔或許會少一點吧。
賈恩卡設定完電腦後,輕聲說道「抱歉」,便從我的房間離開了。明明以他的立場來說,根本沒有向我道歉的理由。
我打開瀏覽器。一直以來我用的都是網頁電子信箱,所以不需要在電腦裡設定信箱用戶端。我深吸一口氣,接著緩慢吐出。移動滑鼠游標想打開網頁,又停了下來。
這樣真的好嗎?確認郵箱沒問題嗎?一旦看了那些瑪儂說她持續寄給我的郵件,我可能就再也無法回頭了。對於她,以及對我自己的感情,我將再也無法視而不見。
即便如此,也沒關係嗎……?
都已經買下電腦、連上網路了,我還是猶豫不決。因為我很害怕,愈是瞭解她,我恐怕就會陷得愈深。對於這點,我再清楚不過了。我喜歡她,隨著她告訴我愈來愈多的事情,我的這份感情也會與日俱增。
所以,最佳的選擇一定是什麼都不做。
就算這樣——儘管我很清楚這是一條絕路,還是很想看。我想知道她寫了些什麼,她想對我說些什麼。
我想看她說的話。
於是我打開網頁,收件匣中囤積了很多新郵件,都是一些電子雜誌跟無關緊要的垃圾郵件
——她寄給我的信則是依照分類規則,都留存於「m大信箱」裡。
裡面的確有新郵件。已讀的信件上,寄件者都只標示著m;而未讀的信件,寄件者則變成了manon。
第一封信,是在我們試圖自殺後的第三天寄來的。
『我今天早上出院了。我跟媽媽問你的事,但她完全不肯告訴我。杜度,你應該還活著吧?畢竟要是死了,新聞上就會看到消息吧?我有查過報紙,上面刊載了一則關於我們自殺的報導,版面小小的,沒有提到我們的名字,不過寫著自殺未遂。所以,你現在應該還活在某個地方吧?
你會後悔嗎?要是你覺得很懊悔,那麼我誠心向你道歉。我滿腦子都是自己的事情,沒有好好考量到別人的性命。不過,我真的很開心喔。當時我覺得自己不再是一個人了……你是不是也跟我一樣呢?我們在那一刻,應該都有相同的感覺吧?我還想再跟你聯絡。請回信給我,就算簡短一些也沒關係。』
下一封,是繼前一封信的一週後收到的。
『你有收到我的信嗎?對不起,還沒等你回信又寄給你,我很擔心杜度的狀況。不管問誰都沒有人肯告訴我。為什麼?
如果你只是因為討厭我才不想回信,那也沒關係……不,還是有關係。總而言之,我現在非常非常擔心你,怕你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跟你說喔,我開始回去上學了,大家看見我手上的繃帶都嚇了一跳。我覺得有點好笑,畢竟對我來說,它就像勳章一樣。這是個很棒的傷痕喔。
記得要回我信,我會等你。
附註:還是你比較喜歡m大的語氣?』
再來是三天後。
『你真的出事了嗎?當時應該先跟你問清楚聯絡方式才對。我完全沒有你的地址或是電話號碼之類的。我不知道除了電子郵件以外,還能用什麼方式聯絡你。告訴我,你到底怎麼了?出什麼意外了嗎?你在哪裡?你還活著嗎?杜度,我好害怕。感覺就像你自己一個人先離開這個世界了,好恐怖。』
接著是兩天後。
『你只要寫一句話就好,就算是叫我再也別寄信也沒關係,請回我信。』
一週後。
『我到佛羅倫斯那間旅館去過了,你的眼鏡還寄放在旅館那裡……為什麼眼鏡沒有回到你手上呢?』
這次隔了一段時間,是兩週後。這封信有附件,我把它跟信一起打開,映入眼簾的是海邊的朝陽,這張照片跟我以往看過的都不同。
『我決定了,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要繼續寄信給你。畢竟我自己一開始,也都沒有回你的感想信。不過,等你能看到信了,就要馬上回我喔。我相信,你一定還在世界上的某個角落。回來之後,記得回信。拜託你。
……你看到附件裡的檔案了嗎?我買了新的相機,把零用錢全花光了。我會跟之前一樣,每個星期六都寄照片給你。杜度之前沒有回我信的部分,全部都要用寫感想補償喔?會變成幾萬字呢——?
話說回來,我讓朋友聽了米榭•李葛蘭的曲子,對方給了很高的評價呢。杜度,你很有音樂品味耶。
跟你說喔,我還想再跟你見面,我有事想告訴你。這次我不會再約你到佛羅倫斯那麼遠的地方了,約在你住處附近的城鎮就好。
……不過,佛羅倫斯真的很漂亮,對吧?』
還有其他沒打開的郵件,但我沒有辦法再繼續看下去了。
我的手指不斷顫抖,無法好好操控滑鼠,螢幕也變得模糊不清,看不清楚上面的東西,也看不清楚瑪儂寫的內容。
我知道妳放了米榭•李葛蘭的音樂給朋友聽,也知道妳買了新的相機,連妳想跟我說的話是什麼,我都猜得到。我知道那些關於妳的以及我不該知道的事情,全都一清二楚。我按下回覆鍵。我明白這個舉動肯定毫無用處,儘管如此,會不會有萬分之一的機會呢?賈恩卡有沒有可能幫我設定錯了呢?
『瑪儂,我喜歡妳。我也很想跟妳見面。』
按下傳送鍵的瞬間,網頁就跳到錯誤頁面了。
我的心意,果然無法傳達給她。
如同瑪儂所說,她真的每週六都會寄信給我,信裡每次都會附帶海洋的照片。我寫好感想,把它們儲存在本機資料夾中。這是我要給她的、無法寄到任何地方的感想。
我買了列印品質很好的印表機,將收到的照片列印出來,並將成品一一貼到牆上。
當這些照片停止增加時,也就代表瑪儂不在這個世界上了吧。
我無法回信給她,而她持續寄信給我。我在房間裡看到的瑪儂,會對著電腦露出鬱悶的表情,但這種時候,她也會努力轉換心情,拍打自己的臉頰試著露出笑臉。
不過,她果然會時而哭泣。
◆◆◆
夏去秋來,瑪儂升上了義務教育的最後一個學年,她看起來愈來愈憂鬱。我只能祈禱,那不是出自她對於自己的殺意。
瑪儂告訴我自己過完生日了,那天寄來的照片不是大海,而是蛋糕。我試著唱了一小段生日快樂歌,不過最後還是放棄了,畢竟她也聽不到,況且我的聲音還這麼詭異。
有時我會不太懂,自己的期望究竟是什麼。我一方面希望她可以選擇自己所願的方式死亡,但與此同時,每天早上起來打開螢幕時,只要看見她還活得好好的,我就會感到很放心。
到了冬天,瑪儂的母親——也就是舍曼夫人,她再婚了,實在令人怒火中燒。我原本想找一機會出言諷刺她,但後來就再也沒有見到夫人了。我開始擔心那個繼子會不會跑到瑪儂的房間,所幸並沒有那種跡象。
我有時會產生錯覺,彷彿自己跟瑪儂待在同一個空間。我有種感覺,要是向她搭話應該會得到回應,還會錯把她的房間當成我所在的地方。在這一刻,我不禁感到很安心;然而一旦回過神,便會對自己的膚淺感到絕望。我依舊只是個偷拍她私生活的偷窺狂。
瑪儂有時會輕聲呼喚我的名字,我真的好想直接在現場聽她說出那聲「杜度」。
我能夠感覺到,收到愈多她寫的信、聽到愈多她的聲音、看到愈多她的模樣,內心的某種東西就會被侵蝕得愈嚴重。思念以及被思念的情感,令我日漸傷神,甚至想自暴自棄。心意無法傳達出去、無法互通,竟然是如此痛苦。
不知不覺,諮商室的牆壁上已經貼滿了大海的照片。
我彷彿置身水中。
□兩個月前 -2 months ago
我現在被稱作道其奧的亡靈。
成天關在諮商室的詭異培育者,已經變成孩子們之間的流言。我這骷髏般的外貌與死人般的眼睛,也為流言再增添了一筆,使得孩子們都莫名怕我,所以我變得更少離開房間,因為孩子們看到我都想拔腿就跑。雖說多遇上這種情況幾次就會習慣,但我還是有些受創。
我開始偶爾會跟賈恩卡一起喝酒。有一次,我不經意地跟他提到以前曾在義大利留學的事,他突然非常高興地說:「你為什麼不早點說啊!這樣我就可以說母國的語言了!」還為此興高采烈了一陣子。以此為契機,我們開始互相往來。不過,明明我一直以來都拒絕與他人接觸,沒想到被送進這種地方以後反而開始與人交流,還真是一大諷刺。
至今我仍然不知道,為什麼如此熱愛母國的賈恩卡,會離開義大利進入道其奧。賈恩卡有時僅會小酌幾口,有時卻會自暴自棄式地飲酒,喝到酩酊大醉、分不清天南地北。每當這種時候,他總會口吐喪氣話。起初,當他開始大吼大叫「我真的太差勁了,根本是個大混帳,去死一死算了」時,我還會小心翼翼地安撫他;可是發現他一到隔天就會忘得一乾二淨後,我就直接丟著他不管了。無論如何,我都無法去討厭一個內心有脆弱面的人。
最近我很害怕週六。雖然瑪儂依舊定時寄郵件給我,但信的內容開始變了。起初信中透露出擔心我的意思,但最近她寫的文句開始語中帶刺。她漸漸覺得,我是不是其實有收到她的信,只是視而不見罷了。想到她內心的不安,就能理解她會這麼想也無可厚非。儘管如此,受她懷疑還是讓我很難過,因為我就算想否認也沒辦法。
『你該不會其實有在看我的信吧?』
沒錯,我一直都在看。妳寫給我的每封信,我全都看了。
『明明有在看,只是不想回我對不對?』
我當然想回信,就連那些沒辦法寄給妳的感想,我都一直在寫。要是能夠看到我日積月累的存稿量,妳肯定會很吃驚吧。
『你是不是開始覺得回信很麻煩?你討厭我對不對?你一定覺得我是個笨女人吧?我跟m差太多了,你很失望吧?如果不是就回信告訴我啊,就算只回個是或不是也可以!』
我從來沒有討厭過妳,無論妳是什麼樣的人,都依然是m大。在我心中,瑪儂跟m大已經合為一體,沒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
『我不是一直在寄信給你嗎?你只要回我一封就好了,真的,就算只有一封……』
就算只有一封,我也沒辦法寄給妳。
『要是你討厭我,那為什麼要跟我一起自殺?因為你的繼妹是MORTE嗎?你只是在我的身上看到妹妹的影子?所以對象不是我也沒關係嗎?只要有MORTE願意跟你一起死就好了嗎?』
不是的……
我確實一直很後悔沒辦法跟喬愛爾一同死去。可是,如果對我說「跟我一起死」的人不是妳,我是不會答應的。那時我很幸福,我們都對彼此最後的世界抱持著希望,我很高興自己的存在能夠為妳減輕痛苦。
沒錯,我是想幫助妳……
『要是沒跟杜度見面就好了!』
我的存在是不是已經變成妳痛苦的源頭了呢?如果沒有去見妳,我是不是就可以不用這麼痛苦了呢?
『騙你的、我是騙你的,騙你的、那不是真的,我太害怕了。拜託你回應我。就算用掉我畢生的願望也沒關係。請回應我……』
瑪儂,就算將我們兩人畢生的願望加起來,我也無法寄信給妳。我寄不出去……
我不覺得有把沮喪的心情表露出來,但「她」好像敏銳地察覺到了。難道女人這種生物,擁有從四周空氣讀取情報之類的超能力嗎?
有一天,她用那張跟瑪儂如出一轍的臉,露出我完全無法捉摸的笑容,對我說道:
「我很清楚瑪儂在想什麼。畢竟一直以來,我受的教育都是為了成為她。那個女孩啊,只是希望找個人跟她一起死罷了,就算對象不是你也無所謂。她只不過想找個人為自己消除內心的不安。不過,青春期的女孩子不都是這樣的嗎?不用多久,瑪儂的心意也會改變的。」
◆◆◆
在道其奧生活的日子,感覺就像一腳踩進泥沼般不斷向下深陷。雖說如此,在這種生活中,有時也會有陽光照射進來。
我跟其他培育者不同,一直以來都只負責照顧「她」,畢竟我還得監視瑪儂的生活。況且,我的工作並非單純參考MORTE家庭所提出的期望就能完成。然而,就在一個月前,有一名培育者突然病倒了。於是我暫時代替那個人,負責照顧一名十四歲的少女。我說的陽光,就是那孩子為我帶來的。
少女的名字是艾彌亞,她真是個奇特的女孩。
我正在跟一隻幼獸對峙。雙方緩緩互相接近,試探彼此的距離,展開緊張的攻防戰。率先進攻的是對方,用那初生之犢的爆發力朝我撲了過來。
不過,太天真了。我輕輕鬆鬆將手舉高,撲到我腰上的幼獸突然發出尖叫。
「奸詐、奸詐、太奸——詐——!根本碰不到!你太高了啦!縮小點杜度!」
「說好最多只能加一顆方糖的。」
「那下次諮商的時候不用加糖,把下次的份先給我!」
「不行。」
緊緊抓著我的腰不放的,就是艾彌亞。她的身材比瑪儂更嬌小,讓人感覺有點像小貓。不過,像這樣在我身旁打轉、靜不下來的模樣,可能用小狗形容會更加合適。
如今,我的手上有個裝滿方糖的罐子。
艾彌亞不情不願地回到座位,用雙手拿起馬克杯。嘴才剛碰到杯緣就喊道:「好苦!」
「我明明聽說可可亞就跟巧克力一樣非常甜,這個不是可可亞啦。」
「其實可可亞本身並沒有甜味。順帶一提,巧克力原本也不是甜的。再說,我喝可可亞從來都不加糖。」
「杜度是成熟的男人……!」
艾彌亞的用詞實在太有趣了,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她是一個不會怕我的孩子。我們第一次見面時,她睜著大眼滴溜溜地轉,一直盯著我瞧。我才心想:唉,果然孩子還是會怕我吧;結果艾彌亞直接笑著喊出「是骷髏男!」。雖然這個形容也讓我有點受傷,不過她跟我相處的時候完全不會拉開距離,不僅如此,還黏我黏得很誇張,導致不知如何是好的人反倒是我。雖說如此,我現在大致已經習慣她的言行舉止了。
收養家庭對於艾彌亞的期望非常簡單明瞭——「只要她能夠活得健健康康就好,除此之外別無所求」。我看到這句話時便濕了眼眶,淚腺變得這麼脆弱真是令人困擾。不過,原來在委託道其奧的MORTE父母裡面,也有很好的人。
因為對方僅提出這樣的期望,艾彌亞的諮商時間基本上不需要做什麼事。即便如此,初然得進行諮商。在形式上,培育者必須向收養家庭報告她現在的狀態如何。至於能夠拿來報告的內容,大概只有「本週也很有精神」這種描述。之前的培育者好像也是一樣的狀況,他給我的交接事項寫著一連串的「無」。不過,備註欄倒是寫了一條:「請特別注意,她非常喜歡甜食。之前我把巧克力藏起來,結果發現時已經全部被吃光了」。要是讓艾彌亞攝取太多糖分弄壞身體,就是我監督不周吧。所以我規定她只能加一顆糖。
「艾彌亞為什麼不怕我呢?應該有很多人在講我的謠言吧?」
因為沒事好做,我正在跟艾彌亞玩。今天我們玩的是棋盤遊戲,她盯著盤面看,同時搔搔額角。那頭柔軟的捲髮,與她充滿朝氣的氛圍十分相襯。
「這個世界又沒有鬼。而且,杜度到底是好人還是壞人,應該由艾彌亞決定。」
啊,這麼說來,瑪儂也說過類似的話。她說過好或不好,都是她說了算。這個世界還是有願意瞭解我的人啊。
「杜度你啊——應該要學著生氣啊。你可以對他們發脾氣說『我才不是什麼亡靈!』。」
「不行啦,要是真的做了,他們只會更怕我。」
艾彌亞用難以認同的眼神看著我,但很快又將視線轉回棋盤上。
她動手移動棋子,同時說道:
「話~說回來,我之前有跟瑪儂一起吃飯喔。如同傳言聽到的,她真的是個大美人呢。我好忌妒杜度喔~竟然擔任瑪儂的專屬培育者。」
瑪儂——不,一講到「她」的話題,我頓時繃緊了神經。從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開始,我就一直很害怕那個女孩。她的眼睛顏色明明跟瑪儂一樣,給人的感覺卻完全不同。就算跟瑪儂露出相同的笑容,還是有一種深不見底的詭異感。這便是我從她身上感受到的。
我覺得自己應該改善看待她的方式,畢竟她也是受害者。不僅容貌遭到改變,還被迫成為另一個人。她明明也有自己的名字,卻不能告訴任何人。就連我這個培育者也不知道她的本名,只能稱她為瑪儂,她可能正處於逐漸失去自我的感覺中,但她其實也只是一名多愁善感的青少女。
即便如此……儘管我知道這不是她的錯,但我一想到瑪儂死亡後,她將會取代瑪儂,繼續活在這個世界上,就讓我十分鬱悶。
「是這樣啊……那請妳好好跟她相處了。」
我含糊地笑了笑。
「嗯,我會跟她好好相處的。總覺得啊,瑪儂好像有點……孤獨?她都自己一個人吃飯。而且她說,沒有其他女孩子要跟她做朋友。」
……原來是這樣嗎?我完全不知道,這才叫監督不周吧。我必須更加注意她的狀況才行。
此時,我突然有股不好的預感。要是她變得孤獨的原因出在我身上,那該怎麼辦?孩子們都叫我道其奧的亡靈,她該不會是因為這樣才交不到朋友……
「總覺得能知道杜度正在想什麼呢。」
艾彌亞盯著我的臉看,這麼說道。難道我把心情寫在臉上了嗎?
「我覺得這不是杜度的錯,畢竟瑪儂本來就有種讓人難以親近的感覺。不過要是杜度很在意,艾彌亞可以幫你跟大家說喔~就說『道其奧的亡靈其實是個很好的人』。」
怎、怎麼會有這麼好的孩子。妳是天使嗎?應該是天使吧。
「真的很謝謝妳……啊,我到終點了。」
我的棋子走到了終點,這局是我贏了。
「喂!手下留情點啊!」
與艾彌亞相處的短暫時光,對我來說相當幸福。無論走到哪,大家都會喜愛她吧,想必她也能過得很幸福。應該說,她必須獲得幸福才行。像艾彌亞這般適合笑容的孩子,我完全不願去想像她可能遭遇不幸的模樣。
世界應該要溫柔對待她。
◆◆◆
大約傍晚時,內線電話響了。基本上它一旦響起,另一頭八成都是賈恩卡,這次也不例外。他一開口就說:『感覺你心情很好嘛。啊,這麼說,今天是艾彌亞的諮商日吧。』
被他看穿心緒,讓我有點不甘心。
「所以你有什麼事嗎?」
『呃,這個嘛……』
真奇怪。明明是他主動打電話過來,卻不把話說清楚。我心不在焉地想著:真麻煩,希望不是要找我談什麼棘手的事。
『……關於艾彌亞,我有話要跟你說。用電話講不方便,你到我的諮商室來吧。』
話落,內線電話便馬上掛斷了。
艾彌亞闖了什麼禍嗎?她該不會跑去學生餐廳偷方糖了吧?也不對,如果是這種程度的問題,應該不至於需要到賈恩卡的諮商室去談。
我疑惑地歪著頭,動身前往他的諮商室。賈恩卡的諮商室叫做第一諮商室,比其他房間稍微大一點。我沒事不會進他的諮商室,其他的培育者也是如此。因為他的工作不只是照顧孩子,同時還站在管理我們的立場。要是在他房間看到寫著自己名字的文件,也不會多好受吧。
進入房間後,他看了我一眼便點點頭,模樣比平常拘謹得多。我在椅子上坐下,等待著他開口。他的手上拿著一張紙。
「艾彌亞是個好孩子吧。」
賈恩卡輕聲說了一句。
「何止好孩子,她根本是天使。既沒有先入為主的成見,又很率真,我覺得任何人看到她都會很喜歡。」
「她的精神好嗎?」
「嗯,甚至好過頭了……你要跟我說的究竟是什麼事?」
「……她好像中獎了。不過,並不是彩券。」
「到底怎麼了,突然說這個……?」
他把拿在手上的紙遞給我。我沒有注意文件寫了什麼,反而先看向撇開視線的賈恩卡。他的側臉很僵硬,一點都不像他。我不希望他露出這種表情,這令我感到不安。艾彌亞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艾彌亞其實是MORTE。」
「什麼?」
……MORTE?
他說什麼?愚人節應該早就過了。再怎麼樣也不該拿這種事來開玩笑,一點也不好笑。
「是真的,你看診斷書。」
賈恩卡對我說道,我這才知道原來手上的文件是艾彌亞的診斷書。我開始看診斷書,但文件上的字完全沒有進到大腦。
MORTE?艾彌亞?為什麼?這也太奇怪了吧。
每個進入道其奧的孩子,一開始都會接受健康檢查,徹底檢查他們有沒有罹患重大疾病。所以事到如今才收到艾彌亞「確定是MORTE」的診斷通知,實在令人難以置信。
況且,MORTE又不是那種隨隨便便就會得到的病,確診的機率甚至比彩券中獎率還低——
中獎……賈恩卡指的就是這個意思吧。
「艾彌亞在第一天的檢查時,身體出了問題。」
賈恩卡像是看穿了我心裡在想什麼,開口說道。
「所以她沒有做完全部的檢查。原先預定日後補做,但經手職員疏忽了,他忘記把艾彌亞放進需要再檢查的名單……前幾天,職員整理名單的時候才發現這件事。所以為了預防萬一,還是替艾彌亞做了細胞檢查。」
「然後就……檢查出是MORTE了?」
賈恩卡點頭。
「開什麼玩笑……我不相信。怎麼可能相信昵!一個偶然的疏忽,就剛好發生在MORTE身上,這根本是騙人的吧!請再做一次檢查,我要親眼看著!」
「這份文件並不是偽造的,你可以打電話跟醫生確認。」
「就算是這樣……這種事情、根本不可能發生吧……!」
「雖然聽起來很扯,但實際上就是如此,這也沒辦法不是嗎!就跟世上會發生令人難以置信的奇蹟一樣,也有可能會發生這種倒楣透頂的事。」
就算你這麼說。
那可是艾彌亞耶,為什麼會是她?她一點都不怕我,還願意對我笑,說我是個好人。這麼好的艾彌亞會是MORTE?為什麼非得選她不可?
為什麼?
騙人。我不想去信。她是那麼地有活力、那麼地開朗。艾彌亞會自殺?因為她是MORTE?這怎麼可能——
『為什麼罹患MORTE的人不是你,而是我!』
喬愛爾的聲音突然在我耳邊響起。火光在腦中閃爍,我似乎在這裡聞到了她被火烤焦的惡臭。不斷喊著「好燙!不要!我不想死!」,在熊熊烈火中死去的——我的妹妹。
「……總之,我也已經聯繫舍曼夫人了。艾彌亞好像會被送去MORTE的旅館。」
旅館——之前提到過的那個隔離設施?那裡並不是為了MORTE而存在的,只是一個將MORTE臨終時的模樣掩蓋起來的地方。那裡並排而建的房內,肯定迴盪著哀號聲、殘留著慘不忍睹的痕跡吧。他們要把艾彌亞送過去嗎?是好幾個月?不,難道是好幾年?還是直到她死去?
「請你別開這種玩笑了!她現在不是還很正常嗎!為什麼需要這麼早就下決定!」
「我們又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會發瘋,有些人是慢慢變得不對勁,但有些會在毫無預兆的狀況下自殺。這裡是道其奧,我們不能讓MORTE在眾目睽睽之下自殺。」
啊、啊啊,的確,怎麼能讓其他孩子們目睹MORTE的死狀呢。MORTE臨死時的狀態,簡直悲慘至極。就算如此,他們處理的動作還是太快了。這裡的經營者,只是不想讓問題發生在道其奧、不想處理麻煩、打算用蓋子掩蓋住發出異味的東西、讓自己放心而已。
「不要。我絕對不要。」
我斬釘截鐵地表達拒意,賈恩卡看我的眼神帶著些許憐憫。
「這件事你沒有決定權。認清現實好嗎?杜度。剛剛的話還沒說完,送艾彌亞過去的時間是——」
我聽不見賈恩卡的聲音。
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現實總是這個樣子?為什麼,世界上會有MORTE這種東西?
為什麼,我對一切都無能為力……?
◆◆◆
我沒有把MORTE的事告訴艾彌亞。關於送走她的事,則說成要送她去其他道其奧。賈恩卡也說,我不用跟艾彌亞提MORTE的事,不如說,根本不該告訴她。在她還沒出現異狀之前,不知道這件事對她的精神健康也比較好。
然而,我之所以沒有把MORTE的事告訴艾彌亞,絕非單純為了她著想,而是因為我沒有勇氣。「妳有一天會死,會自殺,所以要把妳隔離起來」——面對朝我笑得那麼開朗的艾彌亞,我怎麼可能說得出口。
艾彌亞覺得跟我分開很寂寞,可能是因為這樣,她提議希望移動的路途上我可以陪她。如果可以,我也想答應她,至少增加一些跟她相處的時間也好。
一開始拜託賈恩卡的時候很不順利,不過在我一次次的堅持之下,幾天之後,道其奧周邊的地圖被交到了我的手上,上頭還用紅線標示好路線。
「你絕對不能偏離這條路線,這就是條件。」他這麼說。
聞言,我反問道:「偏離的話會怎麼樣?」結果他的嘴角瞬間垮下,對我說:「會爆炸。」這是黑手黨電影嗎?
「我開玩笑的,不過你還是千萬別走錯路,因為下場會很慘。我把你們的位置掌握得一清二楚,你別打什麼奇怪的主意。」
紅線斷在一個不上不下的地方,這裡就是那間旅館嗎?距離還真近。這麼一來,往返不用花到兩小時車程。
「在那裡把艾彌亞交給對方的職員,你的工作就結束了。」
這個職場的保密義務還真多。
到了送走艾彌亞的這一天,我的心情非常沉重,但不能讓艾彌亞察覺。我學之前瑪儂的動作,拍打臉頰為自己打氣,但我沒有笑。沒辦法,我笑起來只會很詭異。
雖然不知道會不會用到,但我想回寢室拿一些紙鈔。就在途中,我跟一名男人擦身而過。男人的身材細瘦且高,只看背影感覺跟我很像。他彎起嘴角,向我打招呼。
「哦,你好、你好……你負責的孩子最近好嗎?」
雖然我沒有資格批評別人,但這個男人給人的感覺真噁心。他是不是也跟我一樣,明明自己沒有那個意思,但給別人的印象就是很差。同情跟同類相斥的情緒交織在一起,好難以言喻的感覺。
「嗯,還可以。」
「這樣啊、這樣啊。那我走了……」
他說完這句話就走了。所以他叫住我做什麼?如果是培育者,我應該會記得他的臉,畢竟培育者偶爾會開會。可是我不記得在開會時有看過他,大概是哪個老師吧。
算了。現在得先考慮艾彌亞的事。
我在這個設施裡也生活得滿久了,現在才知道原來這裡有停車場。不過不曉得也很正常,畢竟一直以來都沒有知道的必要。宿舍大樓有鍋爐室,從那裡可以通往地下室。我們在通道裡前進一會兒後,打開一扇上鎖的沉重鐵門,只見幾輛車子停放在那裡。到此為止,都是賈恩卡在前面帶路;艾彌亞則在我旁邊興奮地嚷嚷著「祕密的大冒險!」。看樣子,孩子們也不知道停車場的存在。
賈恩卡親手把鑰匙交給我,叮囑一句「別出意外喔」。他不僅有車,還能寄送電子郵件,對此我不禁感到相當忌妒。
一上車,艾彌亞興奮的情緒便達到巔峰。她拉扯著安全帶,同時發出「唔哦——!」、「哇哦——!」、「拉長——!」之類的聲音。幹得好,就這樣把它拉壞吧。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腰側突然吃了一記頭槌,我不禁驚叫出聲。
「好寂寞喔,艾彌亞好寂寞,要是能夠留在這裡的道其奧就好了。而且好不容易才跟杜度當上朋友。」
她用頭不停鑽我的腰,鬧瞥扭地說道。艾彌亞奇特的親暱舉動有如小動物,我小心翼翼地輕摸她的頭髮。那些纏繞在我指間的捲髮,不,是髮絲底下的頭,摸起來非常溫暖。她活著。她還活著。依然這麼健康開朗地待在這裡。
「我也很寂寞……」
我正要把如此健康活潑的她,送入必死之地。不久前,賈恩卡曾安慰我說「那裡也不至於是多麼糟糕的地方,又不是要去埋葬她」,但我實在無法相信這番話。
此時,艾彌亞突然抬起頭,抿嘴一笑。笑容中似乎別有深意。
「要是艾彌亞不在,杜度就沒有同伴了。孤單、寂寞、覺得冷~」
聽她的口氣,就知道是在開玩笑。然而她完全說中了我的現況,我實在笑不出來。
我們從地下停車場出來,就已經在圍欄的另一側了。我打開車窗,回頭看向道其奧。孤兒院在一片翠綠的圍繞之下,從這裡看上去顯得規模很小。車子才開出去沒多久,建築物就已經隱沒於森林之中,再也看不到了。
我刻意慢慢地駛離。
我完全搞錯了。
在這之前,我一直以為道其奧位於法國的深山。畢竟道其奧內的通用語是法語,孩子們上的國語課也教導法語。然而,這裡不是法國。
我茫然地看著老舊的路標。
這是哪國的文字?完全看不懂,甚至根本不是羅馬字母,難道是西里爾字母嗎?所以這裡是俄羅斯?不,不能光靠這樣判斷。東歐也有許多國家使用西里爾字母。很可惜,我對這種語言並不瞭解。
「艾、艾彌亞,妳知道這裡是哪嗎?」
我的聲音有些顫抖。
「咦?不知道耶。連杜度都不知道的事,艾彌亞怎麼可能知道呢。」
「妳、妳還記得自己是怎麼來到道其奧的嗎?」
她睜著大眼睛轉了轉,發出「唔嗯」的沉吟聲。
「因為坐了好久好久的車,我也不太記得了耶。旅途實在太長,我中間一直在睡覺,而且這都是七年前的事了。」
「那妳能告訴我,妳以前的事嗎……?」
我以為自己算瞭解道其奧了,但事實上我知道的只有部分經營者的思想,以及收養家庭的期望。事到如今,我才察覺到自己的無知。
艾彌亞先是停頓了一下,接著開口說起自己的故事。
她出生於國境邊的小城鎮。在那裡,民族間的情勢一直相當緊張,街上到處都可以看見武裝士兵,晚上出門就跟自殺沒有兩樣。據她所說,連開車移動也不算安全,因為可能會有人隔著車窗拿槍指向你。
某一天,她跟家人一起去超市買東西時,發生了整棟建築被炸掉的爆破事件。當時,只有她一個人先到停車場,因此幸運地撿回一條命。
不,或許該說不幸撿回一條命吧。我不清楚其他人是怎麼想的,不過我若是她,可能會覺得自己跟家人一起被炸死還比較好;但是,她很感激道其奧收留了她。她說,自己成為孤兒以後無處可去,但還是有人對她伸出了援手。當時她明白自己能繼續活下去後,感到欣喜萬分。
我一直覺得促成道其奧產生的是扭曲的願望,大人強迫小孩配合他們的期望。然而,其中也有像艾彌亞這樣,被道其奧救了一命的人……
「如果到其他的道其奧,不知道下次要學什麼語言?」
她這句話讓我驚覺,應該也有以其他語言當通用語的道其奧。像英語、德語、俄語……搞不好還有義大利語。畢竟任何國家都有MORTE的存在,只是道其奧不一定會在當地設立。
我沒辦法回答她的問題,於是含糊其詞,再次開車上路。車子駛向一條不知道是哪的山路,只為了把艾彌亞帶去迎接死亡的設施。
路程已經過了一半以上,目的地就快到了。我的心情愈來愈沉重,最後時刻就要來臨。今後,我將再也見不到艾彌亞,她也不會再纏著我要方糖。我突然感到後悔,就算不太健康,但要是有把方糖罐送她就好了。
此時,我看見前面有間小房子。我放慢車速,觀察那裡的模樣;艾彌亞則發出「哦哦!」的叫聲。看樣子是間店面,不過玻璃窗很模糊,室內昏暗得看不太到裡面的情況。雖然外面有看板,但我看不懂上面的文字。雖說如此,仍能看見店內有人影。於是我看著艾彌亞說:
「我們進去吧。」
反正這樣也不算偏離路線。
這裡大概是間咖啡廳。話雖如此,但裡面根本沒有座位,店裡也只有一個人,就是在櫃台後方懶洋洋地坐著的中年男子。他瞥了我們一眼,視線又馬上回到報紙上。
這裡搞不好是給道其奧相關人士使用的店。我之前處於不能外出的狀況,但其他培育者或教師可能就另當別論了。
牆邊隨意擺放了一些糖果餅乾,有些甚至已經蒙上一層灰,這樣真的沒問題嗎?上面雖然有標價,但我只覺得看起來有很多零。這裡的貨幣不是歐元,不過在幣值上來說,應該還是歐元比較有優勢。
艾彌亞一直盯著混雜擺放的巧克力,那是大小約同掌心、成人大概兩三口就能吃完的巧克力。紫色的包裝紙讓我想起瑪儂的眼睛,不過現在我硬是甩開了這個念頭。
我稍微觀察了一下艾彌亞的模樣,想好之後,便把裝滿巧克力的籃子拿到櫃台。
「請給我這個,這些全都要。」
老闆抬起頭,開口說了些什麼。果然,我聽不懂他的語言。我比手畫腳地告訴他我要買東西,然後從口袋掏出了一百歐元的鈔票。不知道他能不能理解這張鈔票的價值,這筆錢已經超越買十幾個巧克力的金額,甚至夠買一台便宜的數位相機了。
「這是一百歐元,您聽得懂嗎?是一百歐元!可以喝一百杯咖啡的金額!不用找我錢,請把巧克力賣給我!」
我將一百歐元的紙鈔攤開來,拚命向老闆說明,老闆則是顯得有些害怕。不對,你不要誤會,我絕對不是在瞪你或威脅你,我只是希望你把巧克力賣給我。
他嘟嘟噥噥地不知道說些什麼,然後伸手攤開掌心。他聽懂我的意思了嗎?我把鈔票遞給老闆後,他的視線又回到了報紙上。我拿起巧克力籃子,嘗試用英文跟他說了句「Thank you」,但是好像連這句話都不通。
我心想終於解決一件事後,回頭看向艾彌亞,結果她正在大笑。我們沒有買其他東西,直接離開了這家店。我將巧克力籃子交給艾彌亞後,她手舞足蹈地問:「我可以吃嗎?全部都可以嗎?」於是我對她說:「全部都是妳的。」艾彌亞聞言,便高聲歡呼地往停車的方向走去,我則凝視著她的背影。
「要不要跟我一起逃走?」
我開口說出了這句話,艾彌亞隨即回過頭。
「我現在身上雖然沒有足夠生活一輩子的錢,但還能夠撐一陣子。在這段期間內我會想辦法的,要不要就這樣跟我逃到別的地方呢?」
她眼睛眨都不眨地看著我。
「艾彌亞,跟我一起逃走吧。現在的話,我們應該能夠逃到別的地方。」
我並不知道這裡是哪裡,但只要是有人在的地方,就一定有辦法。離開森林後下山,抵達城鎮時去銀行看看,我的戶頭說不定還在。把所有錢領出來之後,只要順利逃到某個遙遠的國家,就不會被抓到了吧。我們到時前往的城鎮或許會跟艾彌亞岀生的地方一樣危險,儘管如此,一定也比現在這樣下去來得好。我可以不用把艾彌亞帶去什麼MORTE的旅館——那種只有名字好聽的死亡之地,搞不好還可以帶她到想去的地方。
「杜度,你怎麼了?感覺有點奇怪耶。你真的那麼不想跟艾彌亞分開嗎?這樣的話,你只要有空的時候到艾彌亞待的道其奧來玩就好了啊。」
「妳要去的地方跟道其奧不一樣!進去後肯定再也出不來了!妳必須在那裡生活一輩子,直到死亡來臨!所以只能趁現在!要逃的話,只有現在了……!」
我的吼聲似乎嚇到她了,艾彌亞手中的巧克力掉落一地,不過她馬上蹲下身撿了起來。
她抬頭看向我,似笑非笑地說道:
「杜度你啊,不是有想要守護的人嗎?」
我的呼吸彷彿停止了。
「既然如此,那就不行囉。你不能跟艾彌亞一起逃走,杜度必須好好守護那個人才行……不行的,你不能逃避。」
為什麼?為什麼艾彌亞會看穿我的心思?為什麼,她會注意到?
「跟你說喔,要是一時衝動說出什麼話或是做出什麼事,之後肯定會後悔的。艾彌亞有經驗,所以很清楚這一點。」
不去正視一切,只顧著逃避的人是我。我之所以不想失去艾彌亞,也是為了自己。因為艾彌亞願意溫柔對待我,所以她的存在是我的救贖。道其奧正在逐漸腐蝕我,將我一寸寸地拉進沼澤深處。我強烈覺得,對瑪儂的思念愈深、牆上的海洋照片貼得愈多,崩壞的一刻就離我愈近。我害怕去關注瑪儂,那樣做會令我感到恐懼,那種自己逐漸變得不正常的感覺,一直糾纏著我。
我想逃離這一切,與願意對我笑的艾彌亞一起。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這是最差勁的行為。我明明那麼喜歡瑪儂,心底也很清楚要是我逃走會發生什麼事,卻依然以艾彌亞為手段,想選擇讓自己輕鬆一點的方法。我打算棄瑪儂於不顧,捨棄那個為我帶來光芒的她,就因為自己很痛苦。
「艾彌亞相信,只要自己點頭答應,杜度一定會很照顧我的。你會拚盡全力,努力跟艾彌亞一起逃走。不過啊,杜度真的想在一起的對象,不是艾彌亞吧?我很清楚喔。」
可是,艾彌亞,我無法到那個人的身邊,即使我想跟她在一起也沒辦法。就算我順利跟妳逃到某個地方,也無法抵達法國。一旦搭飛機身分就會曝光,我無法抵達她的身邊。
「就算你們現在不能在一起,總有一天一定可以的。總有一天對方會收到你的心意,所以不能在中途逃跑喔。」
我受道其奧所囚,而她則受MORTE侵害。別說是見面,我連封電子郵件都無法寄給她。那個「總有一天」根本不可能到來,未來早就註定好了。她會死,我將會看著她死去,而且連一句話都無法對她說。
「你們一定會相繫在一起,命運總有一天會把你們連結起來。別擔心,杜度。」
為什麼妳要安慰我?我是個卑鄙的男人,我想逃避只是為了我自己。妳可以罵我,妳可以不用對我這種人那麼溫柔,我已經沒有資格再接受妳的笑容了。
「你別哭啊杜度,臉看起來超恐怖的。連哭起來都這麼恐怖,你也太誇張了,真的笑死我!」
我哭得泣不成聲。
艾彌亞稚嫩的笑聲迴盪在空中。
目的地的岔道邊有幾名看起來像是職員的男人,我把車停了下來。他們似乎很想抱怨我們來遲了,然而看到我哭腫的臉後,便沒再說些什麼。
艾彌亞笑著向我揮手,接著從我眼前消失了。明明我不小心告訴她,要去的地方不是道其奧,為什麼她還能保持笑容呢?為什麼直到最後,她都對我這麼溫柔呢?為什麼這麼好的人,會離開這個世界呢?
MORTE會殺死好人嗎?喬愛爾、艾彌亞、瑪儂,她們全都不是該死的人。為什麼罹患MORTE的人不是我,而是她們呢?
我回到車上後又哭了。副駕駛座上,留下了一塊巧克力。
◆◆◆
我回到道其奧時,賈恩卡在停車場等我。他雖然嘴上說著「好慢啊」,語氣中卻沒有責怪我的意思。我把車鑰匙還給他,打算回自己的房間。我感到非常疲憊,要是又看到大海的照片或瑪儂的私生活,我可能會崩潰。今天我想就這樣回房間躺下。
然而,一名少年站在我的房門前。孩子們沒事幾乎不會到四樓,他有事要找自己的培育者,然後弄錯房間了嗎?
我馬上就察覺並非如此。他一看見我,就充滿敵意地朝我逼近。
「你把艾彌亞怎麼了?」
那是一名十四歲左右的少年。他應該跟艾彌亞同班吧,或許他們的感情很好。我說不出任何話,因為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
「你欺騙了艾彌亞吧!我都知道,是你開車把艾彌亞帶走的!」
少年歇斯底里地怒吼。我,欺騙了艾彌亞?
「那傢伙是個傻瓜!而且一直都很信任你!還到處跟別人說你是好人!她明明對你這麼好,你到底把她帶到哪裡去了!為什麼只有你一個人回來!」
我輸給他的氣勢,發不出聲音,被他逼到了走廊的牆邊。原來如此——他在懷疑我,懷疑我是不是對艾彌亞做了什麼。他誤會了,我並沒有欺騙她。必須解開誤會才行,必須早點向他否認才行。
「她因為……有些特殊原因,搬到其他道其奧了。」
我看見少年的表情扭曲了。濃厚的憎恨滲入那張十四歲的稚嫩臉龐,那股情緒毫無掩飾地朝我湧來。
「你以為,我會相信這種話嗎?」
他臉頰的肌肉不住抽搐,一副想笑卻無法笑出來的模樣。那張臉看起來十分恐怖,充滿孩童惡意的筆直利刃朝我襲來。
接下來他說出口的話,更是令我震驚萬分。
「你是不是殺了她?」
……為什麼他會突然這麼說?為什麼我要殺掉艾彌亞?為什麼他會得出這種結論?
「你把她殺掉了對不對?」
我沒有……雖然艾彌亞是MORTE,可能註定會死,但我一點都不希望她死。為什麼要懷疑我殺了艾彌亞!
「就是你殺的吧!你把艾彌亞丟掉後,自己一個人回來了!」
「我沒有!」
「是你把艾彌亞從我身邊奪走的!你一定覺得她很礙事吧?你只想照顧瑪儂一個人對吧?你覺得必須照顧其他人很麻煩,根本不想管艾彌亞是不是!?」
「不對,你誤會了!況且我、我也不想讓艾彌亞死啊,我根本不想做這種事!」
聽完這句話,少年露出扭曲的笑容,彷彿在說抓到我的把柄了。等我注意到自己的發言過度輕率時,已經太遲了。
「果然是你殺的。」
不對。不是的,根本不是這樣。我沒有殺她,完全不是他說得那樣。我得跟他說明MORTE跟旅館的事才行,必須好好解開誤會。
「你這個殺人犯!」
殺人犯——這個字眼讓我幾乎站不穩。一股寒意爬上背脊,我突然無法呼吸。
如果這不叫異常,那什麼才是異常。他的瞳孔塗滿了混濁的憎惡,無論我再怎麼解釋,答案早已深植於他心中。
——是我殺死艾彌亞,從他身邊奪走了她。
這之中沒有任何探求真實的餘地。
少年發出更加激烈的嚎叫。幾名聞聲而來的大人壓制住他,將他強行拉走。就連被帶走的途中,他仍是看著我不停大喊:「殺人犯!」
我只是茫然地站在原地,感覺眼前的情景離我很遙遠。
過了一週,我從道其奧的亡靈變成了殺人犯杜度,恐怕是那名少年到處散播的吧。謠言不斷擴散,加油添醋地循環,接著再度傳回了少年的耳中。他一定不會去想自己就是謠言的起點,而是認為「果然是這樣沒錯」,更加確信自己所想。
太荒謬了。我是冤枉的,根本沒做過那種事……不過,就算我公開表明,也沒有任何孩子願意相信我,其他大人則是對我根本沒興趣。賈恩卡雖然對我表示同情,但也僅止於此。沒有任何人聽見我的辯駁。
之前那名少年的名字叫亞爾謬。
孩子特有的異常凝聚力,以及無條件針對大人的敵意。從這個時候開始,我才感受到它們有多麼恐怖。
□十七天前 -17 days ago
星期五。這天的瑪儂看起來很穩定,她平靜的模樣讓我稍微安下心。她沒去學校,可能是請假了。與其勉強去上課並遭受不安折磨,不如乾脆休息比較好。她所剩下的時間,應該讓她自由安排。
音響中流瀉出的是義大利歌手福斯托•萊亞利的歌聲。她最近聽的,全是我以前在信裡告訴過她的音樂。熟悉的音樂不斷播放,就好像那裡是我的房間。米榭•李葛蘭、科萊特•馬格尼、波林•朱利安以及福斯托•萊亞利。
『完全聽不懂在唱什麼。』
瑪儂呈大字型地躺在床上,低聲這麼說道。她大概是在說歌詞吧。
如今,瑪儂的房間以及我所在的諮商室裡,都迴盪著這首叫〈A CHI〉的歌曲。
『告訴我啊,杜度。』
看著她鬧瞥扭的模樣,我又笑了一下。
「他唱的意思是這樣的——如果你不在了,我該對誰笑才好;我該將自己所有的夢想告訴誰才好……」
接下來的歌詞是——
你知道嗎?是你讓我變得這麼孤單。不過那並不重要,因為我會一直等你。
……這首歌就像在說我,也像在說瑪儂。我想對瑪儂展現笑容,而她一直在等待不會給她回音的我。
瑪儂嘆了口氣。即便如此,她還是帶著些許笑容說道:
『我喜歡這首歌喔。雖然不懂他在唱什麼,但聽起來讓人很平靜。你是不是也這麼覺得呢?』
「我也覺得這首歌讓人平靜。但因為我知道歌詞的內容,現在聽了反而感到難過……」
她沉默下來。房間裡只有福斯托•萊亞利的歌聲。
『……你是不是也在某個地方,聽著這首歌呢?』
我抬起頭,凝視著螢幕另一頭的她。
「是啊,我正在聽。」
她不可能聽見我的聲音。儘管明白這一點,我還是持續進行這種彷彿對話的行為。
『我好想跟杜度見面。』
「我也很想見妳。」
『我們會見面的吧?總有一天,一定能夠見面吧?』
「總有一天,我們一定能夠見面。」
雖然那一天可能不是在這個世界上了。
『我相信可以的。』
「我也相信可以。我決定要相信,決定不再逃避。我聽人說,若世上有所謂的命運,那麼我們總有一天一定會相繫在一起。」
這是艾彌亞說的——「命運總有一天會把你們連結起來」。這會不會聽起來很像夢話?不過,喬愛爾死於MORTE時,是瑪儂的照片將我從絕望中拯救出來;而瑪儂也是MORTE,並且希望跟我一同赴死。
我想將之稱為命運,現在的我是這麼想的。
瑪儂伸出雙手,彷彿要伸向某個人。我甚至有種錯覺,如果自己也伸出手,說不定就能碰到她的指尖了。
我握緊拳頭,壓抑這股衝動。畢竟就算真的那麼做,也只是徒增空虛。
就在這時,瑪儂突然抓住了自己的左手腕。
我仔細一看,發現她猛然用指甲不停地狠抓手腕,像要把皮刮下來似的。她的舉動嚇了我一大跳。
「等、等一下啊,瑪儂,快住手,妳在做什麼?」
儘管現在傷口已經癒合,不過當時割得很深,用力搔抓可能又會裂開。然而,瑪儂並不只是抓,甚至開始用嘴啃咬傷口。
她到底在做什麼?
瑪儂專注地在手腕上咬出傷口。做出這種行為的話,要是讓別人覺得妳已經開始不正常了該怎麼辦?妳快住手啊、快住手!
『啊!』
什麼?怎麼了?要說的話,瑪儂發出的是驚喜的呼聲。她撐起身體,從床上坐了起來,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的手腕,上面正流著血。我心想:啊,好痛的感覺。她將嘴唇往手腕靠去,我以為她是要舔舐傷口,不料她卻吻了上去。瑪儂的嘴唇一直停在手腕上,接著淚水從眼眶溢出。
血液染紅了她的嘴唇,我無法將視線從那裡移開。
瑪儂的行動到這裡還沒結束,她甚至拿出數位相機,拍了一張自己親吻傷口的照片。我陷入一團混亂。
我不懂瑪儂在想什麼。她究竟怎麼了?為什麼要親吻自己的傷口?又為什麼流淚?為什麼要拍下照片?
「你知道自殘行為的意義嗎?那是由於寂寞,希望別人關注自己、愛自己的表現。意思就是,傷害自己的同時也很重視自己。」
突然間,一道聲音傳來,我連忙轉過身。「她」就在那裡,並且與螢幕另一頭的瑪儂有著相同的面容。
「還真是膚淺的行為呢。」
那雙反射光線的透亮眼眸注視著螢幕。她正在看著現在的瑪儂,這個事實令我有股說不上來的驚慌。
「瑪儂的行動絕對不是那麼膚淺的東西。」
「那你能告訴我嗎?那女孩的自殘行為意義為何。」
我總是被她說得啞口無言。就算我搖頭否認並且向她解釋,她也依然凌駕於我的辯駁之上。因為即便要求我說明,我也無從回答,我並不明白瑪儂為什麼要這麼做。儘管如此,我不覺得瑪儂是為了自己才弄傷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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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明、理由、意義——我跟瑪儂之間,沒有那種能夠明確解釋的東西;然而與此同時,我有「某種感覺」能夠瞭解她。這種東西要教我如何解釋?
她想靠近螢幕觀看,我卻切掉了電源。
「為什麼不讓我看?不是應該要看嗎?」
「我還沒篩選資料。而且現在應該還在上課時間吧?之後才是諮商時間。」
「我蹺掉了。你會生我的氣嗎?」
我還是覺得,她抿嘴笑起來的模樣真的很恐怖。明明換成瑪儂露出一樣的表情就很可愛,為什麼會有這種差異呢?不知道其他人看起來是不是一樣。
我不經意地看到她鞋子上沾著泥巴。
「……妳跑到外面去了?」
「沒錯,我出去散步。不是都說我蹺課了嗎?先不說這個……」
她向我伸出左手腕,一股不好的預感化為寒意爬上我的背脊,我刻意假裝沒注意到。
「我一直都覺得很奇怪,為什麼不弄得一樣呢?」
「我不懂妳想做什麼。」
「你現在的行為是在逃避工作。」
她的手上沒有傷痕,白皙的皮膚依然美麗無瑕。她的意思是,要我割她的手。
「傷口以後也會癒合,我沒有必要傷害妳。」
「明明那麼深?我想應該一輩子都不會消失吧。你看……」
她纖細的指尖撫過我的右手腕,我的手上也留下了跟瑪儂一樣的疤痕。
「你手上的疤痕也還是這麼明顯啊。」
我有股衝動想揮開她的手,不過她好像察覺到我的情緒,笑著拉開了我們之間的距離,接著擅自打開我的抽屜。在我阻止她之前,她已經從抽屜裡拿出了一把美工刀。
她把刀遞向我,試圖讓我握住它,並以紫色眼眸盯著我。
「身為我的培育者,你必須這麼做,因為你的工作是讓我成為瑪儂。割下去吧,杜度。」
「我拒絕。」
即便是工作,我也不打算照著她的話做。我跟瑪儂之所以割自己的手腕,並不是想藉由自殘尋求慰藉。
「割下去,杜度。讓我變得跟瑪儂一樣。」
「我拒絕。毫無意義地傷人又有什麼意思!有沒有疤痕並不是什麼大問題。也能到整形外科去疤!」
「幫我割。」
我不懂她究竟為何如此執著於疤痕。她抓住我的手,使勁逼我拿刀片往她的手上劃。這次我真的揮開了她的手,同時美工刀也掉在地上。
她做了一個深呼吸,一把撿起美工刀,將刀片抵在自己手腕上。
「快住手,妳在做什麼!」
「因為你不動手啊,那我就自己動手。不過你要好好記住,這是你在瑪儂身上留下的傷痕,也等於你在我身上留下的傷痕。這是你割的。」
她笑了。
我還沒來得及再說一次住手,她就往自己的手割下去了,完全沒有絲毫猶豫。鮮血溢出,隨即順著她纖細的手腕往地板滴落。
「妳怎麼會做這種傻事……」
我用單手按在額頭上呻吟,她則看似不悅地說:
「你跟瑪儂做過的就是傻事呢。」
不對。請妳不要只把目光放在割腕這個行為,請妳不要將自己割腕的事與我們試圖終結自己生命的行為相提並論。
啊,不過從別人的眼中看來是一樣的吧……我無法說明,無法用言語表達我跟瑪儂在那一刻感受到的平靜。
她轉身欲離開諮商室,但在經過門口時停下了腳步,開口說道:
「仔細想想,我其實沒必要那麼拚命。為什麼就割下去了呢?」
……妳既然這麼想,那就不要去做。
□十六天前 -16 days ago
『其實我原本是想見面後再跟你說,但我怕以後再也沒有機會了,所以決定現在告訴你。杜度,我喜歡你。
我喜歡你。
這可能就是人家說的愛吧?明明愈想你就愈難過,但我沒有辦法不去思念你。我有時笑、有時哭;有時感到幸福、有時感到不幸。我的朋友告訴我,時間久了我就會忘記你,但完全不是這麼回事。
每當看見手上的傷痕,我就會想起你。當時我問你「我可以吻你嗎?」,你拒絕我了對吧。我記得你還說,對方不是自己喜歡的人就不行,杜度還真是古板耶。如果我當時有說自己喜歡的人就是你,你會不會就願意吻我了?那時沒有說出口的我或許很膽小,不過啊,一般都會希望對方先告白吧?嘿嘿。
因為我碰不到你,也沒辦法吻你,所以我改變方式,吻了你為我留下的傷口……附件裡有照片,你看了可別嚇到喔?
我喜歡你,杜度。』
□十四天前 -14 days ago
現在我出現在孩子們面前時,他們比以前還要更怕我了。殺人犯,殺人犯來了。殺人犯來了……孩子們的竊竊私語傳入我的耳中。我走在路上,連想抬頭挺胸都沒辦法。「她」手上的繃帶,或許也為謠言加油添醋了。畢竟她的自殘行為,很有可能會歸咎於我。
我最近變得很難入睡,因此在下訂個人需求物品時,我開始購買安眠藥。那是粉狀安眠藥,可以加在可可亞裡服用。若沒有它,那些說著殺人犯的竊竊私語就會一直在我耳中迴盪。或許,我真的是殺人犯也說不定。我對喬愛爾見死不救、將艾彌亞送至死亡之地,甚至救不了瑪儂。
殺人犯、殺人犯、殺人犯。
這也並非全然的謊言吧。
不,不是這樣的。不行,我不能這麼想。
我並沒有殺任何人。
沒有殺任何人……
正午剛過,我往窗外望出去時,看見了她的身影,她剛從森林裡出來。之前她鞋上的泥巴,會不會就是在森林裡沾到的?她究竟蹺課跑去做什麼了?看來,可能要稍微注意一下比較好。
不過就在下一刻,森林中又走出了另一個人。我心裡「哦?」了一聲,雖然氣質很像男孩子,不過那是一名少女。她往那女孩的臉頰上落下一吻,接著揮手離開了。
什麼嘛,原來她還是有同性朋友啊。之前艾彌亞說她沒有其他同性朋友,但現在看來,她已經順利交到朋友,我可以放心了。剛剛還覺得她跑進森林很可疑,不知道在做什麼,不過既然是跟朋友一起玩,我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畢竟那可是她難得交到的朋友。只是漏掉幾堂課而已,還是不追究為好。
話說回來,原來她也有這樣令人欣慰的一面啊。我之前還一直那麼怕她,現在倒覺得自己有點傻。畢竟就算是她,年紀也跟其他孩子一樣,仍是個少女。
突然間,那個還留在原地的朋友抬起了頭,我霎時無法移開目光。那是一名面容極為精緻的女孩。瑪儂的容貌也很端正姣好,但她們屬於不同的類型,那名女孩有種像是人偶的無機質感。我覺得她長得很像我見過的人,但我不記得自己有五官那麼漂亮的朋友。
……啊,糟糕。視線不小心跟她對上了。唉,她一副完全嚇傻的模樣。不妙,我看她看得太久了。
我連忙回到房間。果然,我的容貌和眼睛還是不適合出現在人前。我沒有奢望過自己可以生得多好看,不過還是希望至少能夠像個普通人。一邊是人偶般美麗的少女;另一邊則是骷髏般可怕的男人。
真是一個沒有道理的世界。
這天晚上我跟賈恩卡一起喝了酒。他看起來相當心煩意亂,垂頭喪氣地說道:「我接手了一個很麻煩的孩子。」於是我問他:「是孩子麻煩,還是領養方很麻煩。」他則回應:「兩邊都很麻煩。」
他負責的孩子好像是名叫沙夏的男孩,但這不是那男孩的本名。也就是說,領養方提出的期望還包含指定名字,果然還是有一些莫名奇妙的人。名字當然是原本的最好,完全不懂他們為什麼要特地改掉。
對於領養方來說,這或許是個很簡單的要求,也有可能只是出自於興致。然而,所謂的名字對當事人來說,是一直以來陪伴自己左右的重要財產。我並不喜歡自己的名字,也常常想要改名,但要是有人突然要求我今後必須使用杜度以外的名字生活,我也會拒絕。
即便只是一個名字,被剝奪後也會讓一個人感覺失去自我。那名今後必須叫做沙夏的孩子真是可憐,希望他至少能夠跟自己達成妥協。
□四天前 -4 days ago
我很坐立不安,不知道瑪儂的病情什麼時候會發作,不過目前為止還沒有任何跡象。每一天、每一天,我的精神都在煎熬中度過。
中午時,內線電話響了。我心想大概是賈恩卡並接了起來,結果是學生餐廳的職員打來的。
「孩子們吵起來了!請快點想辦法處理一下!」
不不不,怎麼會來通知我呢?你倒是先處理一下啊。我心裡雖然這麼想,但對方莫名大叫幾次後就掛斷了電話。明明打給賈恩卡就好了,為什麼偏偏要找我?哦,難不成他是覺得孩子們都很怕我,由我出馬就能平息紛爭嗎?感覺像被利用了。我一邊想著,一邊離開了諮商室,朝著一樓趕去。
學生餐廳的情景映入眼簾,我頓時說不出半句話。電話中說吵起來,我還以為不是什麼大問題,結果被壓倒在地的那個孩子滿臉都是血。我記得他叫傑米揚吧,是個素行不良、令人有些傷腦筋的孩子。看起來像是犯人的就是我之前見過的那名像人偶一樣美麗的女孩子,她的拳頭上沾滿了血。
爭執尚未結束,那兩人還在相互怒罵,一旁想上前阻止他們的是「她」,這又令我吃了一驚。原來那女孩也會為朋友挺身而出嗎……不,我對她到底有什麼成見?總之得先去阻止他們才行。
正當心中浮起這個念頭的時候,傑米揚把少女摔了出去,這下事情嚴重了。我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能力調停他們的爭執,不過現在也只能出手了。老實說,其實我有點害怕,畢竟我很少碰到這種暴力事件。
我往那三人的方向走近,最先注意到我的人是「她」。
「杜度……」
「為什麼會鬧成這個樣子?」
所有人都注意到了我的存在。接著,學生餐廳陷入一片寂靜。我聽見有人在竊竊私語說殺人犯之類的……就是因為這樣,我才不想出現在孩子們面前。
「不、不是我的錯!都是因為他!那傢伙突然……!」
傑米揚開口說道。
原來如此,這樣看來應該是兩邊都有問題吧。我一面想著,同時注意到她的樣子有點奇怪。我朝她走去,但那名像人偶一樣的少女擋在她的前面,我看不太到她。雖然很抱歉,但只能請她讓開一下了。
啊啊,會不會是扭到腳了呢。
「妳要是受傷,我會很困擾的……」
給舍曼夫人的報告書該怎麼辦才好?我有點煩惱內容要怎麼寫,不過還是老實把這件事告訴夫人比較好。雖然夫人可能會回過頭來挖苦我就是了。
我們不會直接見面或交談,但當送去的報告書不甚完備的時候,夫人就會認真回信,一一數落我的不是。這也代表夫人在「她」身上有多麼費心思吧。
「我只是腳稍微扭傷,不會留下疤痕……」
「犯人是誰?」
我可不能寫出「不知道為什麼就吵起來了」這種報告。
「……是傑米揚。傑米揚拿球丟我們,我們只是反擊而已,結果他卻惱羞成怒。剩下的就不用我說了吧。」
「才不是這樣,瑪儂!妳到底在說什麼,根本不是我的錯!不管怎麼看,我都是受害者吧!」
都已經十八歲左右了,做事應該不至於這麼衝動啊……恐怕是傑米揚之前就一直找少女麻煩,直到現在她忍無可忍,兩邊才會起衝突吧。演變成暴力事件當然不好,但所幸這個問題應該不至於影響整個道其奧,希望孩子們都盡可能地好好相處。
「沙夏沒有錯,畢竟一直是你在欺負他……」
…………
咦?她剛剛說了沙夏嗎?沙夏應該是……賈恩卡負責的那個男孩吧?但這裡的男孩子只有傑米揚一人而已……
有什麼地方不對勁。此時,那名少女輕輕轉過身,她的確有著一張五官深邃的美麗容貌。這孩子就是沙夏?賈恩卡那傢伙,不會是醉酒醉到把人家的性別搞錯了吧?我怎麼看都不覺得她像個男孩啊……?
少女目光堅定地盯著我,那是一雙翠綠色的深邃眼眸。我立刻轉開了視線。雖然類型不同,但她跟瑪儂一樣,都是眼神強而有力的女孩。
孩子們的目光全聚集在我身上,我不知道該把視線往哪擺。就算只是孩子的目光——不對,說不定正因為是孩子那種毫不掩飾的目光,我現在才會覺得冷汗直流吧。我原本就很怕遭人注目,更何況如今落在我身上的目光沒有一絲正向評價,而是充滿了對我的畏懼及嫌惡。
傑米揚不停叫喊著:「不是我!不是我!」好了,我知道了。我也沒有認為這件事完全都是你的錯。
「——總之,你們都先回去吧。午休時間也結束了,傑米揚和瑪儂都跟我到醫務室,記得以後別再鬧事了。不只你們三個,這裡所有人都一樣。」
我原本還有點擔心自己的聲音會不會顫抖,但總算順利講出像樣的話了。
「我也陪你們去。瑪儂之所以會受傷,我也要負一部分責任。」
從我的後方——傳來少女的聲音。我本想轉過身,但要是對上視線,她又會被嚇到吧。她的聲音相當沙啞,聽起來像是變聲期的聲音,而且口氣也跟男孩子一樣。這究竟是怎麼回事?難不成她真的不是女生?但我也不能直接問她「你是男生還是女生」吧。
「……請妳回去。好好讓自己的腦袋冷靜一下。」
繼續把她跟傑米揚放在一起,恐怕又會吵起來。
我可沒有再次幫他們調停的自信。
我把傑米揚跟「她」送到醫務室後,便將後續處理交給那裡的職員了。我回到諮商室吃了一點簡單的午餐,接著聯絡賈恩卡。我告訴他有話跟他說,賈恩卡則說他正在忙,要我等一下。於是我在等待期間檢查了瑪儂的狀況,今天看起來沒有什麼特別的問題。
時間剛過下午四點,我動身前往賈恩卡的諮商室。賈恩卡從門邊探出頭,我一看見他便直接問道:
「我要問沙夏的事。到底怎麼回事?她根本不是男孩子吧?」賈恩卡一臉為難地嘀咕一聲「這件事啊……」,接著問我:
「你見到沙夏了嗎?」
「別說見到了,今天中午她在學生餐廳跟人打了起來,引起的騷動還不小。你不知道嗎?」
「啊、啊啊,是這樣啊,原來中午是這麼回事。那還真是給你添麻煩了。」
「那倒沒什麼關係啦……我想問問沙夏的事。不管怎麼看,我都覺得那孩子是女生。」
「其實我也覺得他看起來是女的。」
……這個人到底有什麼問題?
不知道是不是睡眠不足,他的臉色看起來不太好。賈恩卡抓抓頭又看了我一眼,接著嘆口氣。到底是怎麼了?
「儘管如此,他戶籍上登記的是男性。」
聽完這句話,我皺起眉頭。戶籍上?這是什麼意思?
「怎麼可能,哪有男人長那樣的?」
「沙夏是那個,就是所謂的——雙性人。」
雙性人?雙性是指擁有兩種性別嗎?所以不是男性也不是女性?不對,應該說同時是男性和女性?她的身體到底長什麼樣?等等、等一下,我實在搞不懂!
「她、她有胸部嗎?」
我在問什麼啊。
「有……」
「那怎麼能讓她住男生宿舍!」
我驚叫出聲。
「畢竟戶籍上是男的,而且重點是他似乎也覺得自己是男性,所以我就當他是男的……你覺得應該把他放在女生宿舍比較好嗎?可是這麼做應該也會產生別的問題吧,畢竟他也有男生下面的那個……我該怎麼做比較好?」
「請、請不要問我!」
面對冷不防出現的生命奧祕,我陷入一團混亂。
我不經意間想起她親吻沙夏臉頰的那一幕,她是抱著什麼心情吻沙夏的呢?但那也有可能只是單純的告別吻,然而我覺得她們身上還有一種更加親暱的感覺。友情嗎?還是其他情感?
另一方面,我的腦中閃過一個糟糕的可能性。希望這只是我想太多,不過既然都注意到了,我還是想問一下。
「之前提到沙夏的收養家庭,他們的期望除了名字以外,難不成還包括性別……?」
我希望他會給我否定的答案。如果真是如此,那根本就像在訂做首飾。然而,賈恩卡的眼神再三游移之後,語氣乾澀地說:「是啊。」
「開什麼玩笑……這樣根本就不正常!你們把小孩當成什麼了!」
賈恩卡面對我的怒吼,一句話都沒說。我希望他可以回我話,不管什麼都好。如果他一直保持沉默,堵在我胸口的不悅感將不斷堆積下去。
「你在這裡算是握有不小的權力吧?也有辦法聯繫舍曼夫人不是嗎?難道你都沒想過要改變道其奧的方針,也沒想過去探探夫人的口風嗎!?」
面對我不斷緊逼的態度,賈恩卡終於開口:「小孩就完全是被害者嗎?」
我不懂他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就因為他們是小孩,不管犯什麼錯都能推給別人。你難道不認為,那些在不知不覺中替他們背負所有責任的大人才是被害者嗎?在道其奧就簡單多了,因為小孩必須為自己創造商品價值。這裡的做法,比外面的社會還要來得正確。」
……他說這些話,是認真的嗎?
「你的意思是,沙夏也一樣嗎?連那孩子先天性的特徵也算商品價值?」
「事實上,就是這樣吧。」
賈恩卡原來是這種人嗎?我以為我們一起喝了那麼多次酒,已經算熟稔了。我有時也會覺得他是個好人,而這一切的印象,彷彿將就此分崩離析。
「你其實應該也覺得小孩才是真正的怪物吧?那些小鬼總是只顧著創造根本不存在的假想敵,而且對於逃避責任也沒有任何罪惡感。」
「真正在逃避責任的還不知道是誰呢……!」
他聽見我這句話,嘴角瞬間垮了下來,低喃道:「你為了逃避才滿口漂亮話,而我則是逃避了自己的責任。應該就是這樣吧。」
結果這裡還是很不正常。無論是夫人,還是賈恩卡,他們都不正常。他們為何會變成這樣?是因為MORTE的存在嗎?還是因為這個名為道其奧的封閉世界?在這種混濁的空氣裡,孩子們能夠——不,應該說人類本身,能夠正常地成長嗎?
而我自己呢?我在這裡有做到什麼嗎?除了說那些話,我有為任何人做到任何事嗎?
漂亮話——或許就是如此。實際上我沒有任何力量,也做不到任何事。我把這些事情當作一種惡行去譴責別人,可能只是想藉此讓自己像個好人吧……
「那、那個,我可以、問一下嗎……」
聽見第三者的聲音,我不禁嚇了一跳。站在走廊上的人,是臉上包著繃帶的傑米揚。這孩子的身材高壯,體格看起來就像大人,不過他身上散發出的氛圍依然是個孩子。他的傷勢已經不要緊了嗎?
我還以為剛剛的對話被他聽見了,但他問我們的是別的問題。
「我們的收養家庭,是MORTE家庭嗎?」
傑米揚提問時,似乎隱隱帶著膽怯。一旁的賈恩卡恍惚地脫口而岀:「你為什麼會知道這種事……?」傑米揚聞言,表情瞬間僵硬,忽然尖聲喊叫:「啊啊、啊啊、果然是這樣!」緊接著,他飛奔離開了走廊。
事出突然,我跟賈恩卡登時愣在原地。
為什麼傑米揚會知道領養方就是MORTE家庭?他又為什麼要逃走?
正常來說,在他們的認知中,將來領養他們的人都是一般家庭,而且道其奧也有要求收養家庭除非迫不得已,不然不能提起MORTE的話題。MORTE自殺的情況,根本不適合讓小孩子知道。
這就是道其奧的規則。然而——傑米揚知道了。
不對,雖然為何知情也是個問題,不過他那副害怕的模樣又是怎麼回事?
這股極為強烈的不祥預感是什麼……?
「我們快追上去!」
「啊、好。可是,只知道對方是MORTE家庭,有必要害怕成那樣嗎……?」
看來賈恩卡還沒搞清楚現在的狀況。我也不知道傑米揚為什麼會害怕,不過他現在的狀況一定不正常。
「別說那麼多了,走吧!他搞不好有什麼嚴重的誤解!」
傑米揚跑到了頂樓。這裡狂風大作,吹得就像暴風雨前夕,他在這種風勢中攀著圍欄,開始往上爬。眼前的景象實在令人毛骨悚然,我甚至忘了呼吸。
「你在做什麼……!爬上那種地方很危險的!」
看得出傑米揚已經陷入恐慌狀態,他一看見我們便大叫:「不要過來!」他的動作讓圍欄開始劇烈搖晃。
「你打算殺死我吧!」
殺死——又是這個字眼。在他們這些孩子眼中,我究竟變成何等凶殘的人了。
「我為什麼要殺你……!總之你先冷靜一下。你一定是誤會什麼了!」
我慎重地靠近他,賈恩卡則是呆立在原地動也不動。我愈是靠近,傑米揚就爬得愈高。狀況十分危險。
「對我們提出期望的是MORTE家庭吧!雖然我不是很清楚,但MORTE就是那種會自殺的奇怪傢伙吧!也就是說,我們等於是那些死掉的MORTE小孩的替身吧!」
這一瞬間,我說不出任何話。明明應該說些什麼,我卻啞然失聲。在那些MORTE家庭之中,一定也有單純只是想要孩子的父母啊,就像艾彌亞原先的收養家庭一樣。
「我完全沒有達到那些期望啊!我喜歡吃肉,又愛吃零食,也沒辦法對別人溫柔!」
「那、那有什麼關係,無論喜歡吃肉還是零食,或是沒辦法溫柔待人,都是因為你還小,今後你會慢慢進步的。」
「可是,要是不成為符合期望的孩子,就會被捨棄吧!艾彌亞不就是因為這樣才會被你殺掉嗎!我才不要被人殺掉!與其被殺掉,不如我自己死給你看!」
——原來如此。他誤會的癥結點就在這裡啊。他也相信了那個說我殺掉艾彌亞的謠言。而且在他的認知中,原因又變得更加扭曲了。就我來看,這種謠言根本是荒誕無稽;但對孩子們來說,恐怕是個可信度很高的可怕傳言。
一陣暈眩襲來,但我現在還不能倒在這裡,必須好好面對他才行,這次一定要成功解開誤會。
「怎麼可能會有那種事情!好了,你認真聽我說。我們先假設,收養家庭因為你的素行而拒絕領養你。發生這種情形時,你可以另外找其他的收養家庭,或是離開道其奧自己生活下去。絕對不會被殺的!」
「那你為什麼要殺掉艾彌亞!」
「我沒有殺她!」
我打從心底怒吼出來。
「……你要是真的想知道艾彌亞的狀況,我之後會好好跟你說。總之我沒有殺她,艾彌亞不是因為那樣才離開這裡。所以請你下來吧,拜託你了。」
他往下看著我,表現出疑惑的樣子。
「可是,你不是殺人犯嗎?你明明就長著一張像會殺人的臉!」
「哦,這樣啊,你說我的臉嗎?很常有人這麼說啊,一天到晚都有人這麼說,說到我都想哭了!不過,我的臉生下來就長這樣,有什麼辦法!我根本沒有殺艾彌亞!也從來沒有殺過任何人!更何況,如果我真的是殺人犯,為什麼現在要像這樣拚命阻止你!」
現場一陣沉默,只有強風依然拍打著我跟傑米揚的臉頰,感覺一不小心就會站不穩。我接著說下去:
「你真的想從那上面跳下去嗎?應該不是吧?你是不是覺得自己走投無路了?但那其實是你的誤會。活下去的方法要多少有多少。」
傑米揚不是MORTE,他是普通的孩子。他明明能夠活下去,我不能讓他選擇死亡。因為對他來說,死亡並不是救贖。
「我真的……弄錯了嗎?你不會殺我?」
我看出他在顫抖。我想讓他知道,他還有其他路可以走。
「沒有人會殺你,這些全都是誤會,現實才沒有那麼恐怖。所以……你快下來吧。」
傑米揚臉上的恐懼跟膽怯漸漸消失,看來他聽懂了。這次終於有人明白,我的想法成功傳遞出去,我也有自己能夠做到的事了。
他乖巧地點頭,重新踩上圍欄的鐵網。什麼嘛,他其實也是個乖孩子不是嗎?之所以跟人起爭執,也只是因為處在敏感青春期時特有的叛逆吧。沒問題的,他今後一定能夠做得很好,也能學會溫柔地對待他人。
然而,此時又吹來一陣強風。「哇啊!」傑米揚大叫一聲,緊緊地攀在圍欄上。我也差點和他一樣驚叫出聲。
「我下不去!會摔下去的!」
「你慢慢來、慢慢下來。真的會摔的話就往我這摔,我會接住你!」
「怎麼可能啊!你瘦得只有一把骨頭,手會斷的!你知道我有幾公斤嗎!」
「就、就算斷了我也會接住你!至少也能當你的墊子緩衝一下!」
他目不轉睛地從上頭看著我,接著眼眶泛起淚水。「其實你是個好人嘛……」我聽見他這麼說。雖然很感激他的評價,但現在可不是幫我下評語的時候。我靠近圍欄展開雙手,想盡快結束現在這種可怕的緊張狀態。
「沒問題的,快下來吧!」
傑米揚再次點頭。他深呼吸一口氣後,單手放開鐵網,朝下方伸去——就在這瞬間。一陣直到剛剛為止都無法比擬的強勁風勢颱起,吹得我踉蹌了一下,就連站在地上的我都不得不用力踩穩腳步。
我抬起頭。
全身的血液瞬間凍結。
傑米揚的手——絕不能離開這裡的手——正在逐漸遠去。刺耳的金屬音響起,圍欄傾斜了。
我衝出去,伸手抓住鐵網。
傑米揚的身體騰空。圍欄另一邊,他壯碩的身軀浮在空中。他驚慌地瞪大雙眼,我們相互對視,然後他離我遠去。愈來愈遠、愈來愈遠——
消失在我的視野中。
鈍重的聲音響起。
我僵硬地往下轉動視線。往下、再往下,嘎吱作響的聲音傳入耳中。我覺得那並非來自圍欄,而是從我的身體發出。
傑米揚在那裡。
我無法移開視線,他的眼睛彷彿還在看著我,身軀扭轉成奇怪的角度。他沒有爬起來。
……怎麼回事。為什麼會這樣?到底發生了什麼?為什麼他會倒在那裡?他不是點頭答應我要下來了嗎?他不是瞭解這一切都是誤會了嗎?不是還誇我是個好人嗎?
現在不是躺在那裡的時候。快點、你快點起來啊。
風又颱了起來,低吟般的風鳴中參雜著少年微弱的聲音。我抬起頭,在對面校舍的某間教室窗戶看見了兩道人影。一個是亞爾謬,另一個是沙夏。
亞爾謬正在叫喊,我聽得見些許喊聲。
殺人犯。
……殺人犯。誰是殺人犯?我嗎?我殺了誰?傑米揚?
不對。不對、不對!我沒有殺任何人!我根本沒有殺艾彌亞,傑米揚也一樣。我想救他們、我沒有殺他們。怎麼可能殺他們呢,我希望他們能夠活下來,我不希望他們死!誰都一樣!啊啊、啊啊、啊啊、混帳!
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為什麼我想救的對象,都會一個個從我手中滑落!
為什麼!
「……是誰把MORTE的事告訴他的。」
——我聽見的是賈恩卡的聲音。
即便轉過身,我們的視線也沒有交集。現在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嗎?他真的瞭解眼前發生了什麼事嗎?無處宣洩的憤怒與哀嘆逐漸遍布我的全身。我好想大聲吼出來,對他喊道「別開玩笑了」。就差那麼一點,我還是吞下了自己的情緒。
「為什麼?他到底是聽誰說的?怎麼會連道其奧的事都曉得?是他說出來的嗎?沙夏?」
沙夏?為什麼那孩子會知道道其奧真正的含義?不對——要說道其奧真正的含義,「她」應該知道才對,其他大人也都心知肚明。在這之中,有人把這件事告訴了傑米揚,但是現在不是抓那個犯人的時候。
我走到賈恩卡身邊,扯住他的衣襟。
「請快點叫救護車。」
「不可能。這裡沒辦法讓外面的人進來。」
都什麼時候了,還說這種話……
「況且,他已經死了吧?那小子從圍欄上掉下去,死掉了吧?現在就算叫救護車也晚了。」
我很想不顧一切地揍賈恩卡一拳,但即便做出這種事,也只是自我滿足罷了。而且,他顫抖的指尖映入了我的眼中。心情感覺愈來愈複雜,要是沒看到就好了。
「那至少先叫負責醫療的職員過來,現在放棄還太早了吧!」
我腦中浮現出剛剛賈恩卡動也不動的模樣。我想,我應該一輩子都忘不了這幅情景。賈恩卡看起來還有些茫然,但他緩緩地點了頭。
◆◆◆
結果傑米揚還是沒有得救,他是當場死亡的。我面對包覆在塑膠布中的少年遺體,深深地致歉。我救不了他,這件事將會永遠留在我的心底。我不知道死後世界存不存在,就算真的存在,也很難想像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地方。儘管如此,我仍然抱著尋求慰藉的心情,畫下了十字架。
為什麼MORTE會不停地糾纏我?為什麼它要不斷啃蝕我重要的人?MORTE——就連原本不會死的孩子,都像受到它的牽引般失去性命。
這會是喬愛爾的詛咒嗎?因為一年前,我想抱著幸福的心情自殺,所以她無法原諒我嗎?
『沒錯。你讓我陷入絕望,將我殺死了。』
沒有,不是這樣的。我當時也是想救妳的……
◆◆◆
我感到極度疲倦,但即使躺在自己房間的床上、閉上眼睛,還是無法入眠。傑米揚墜落時的那雙眼睛,一直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亞爾謬在對面大喊殺人犯的聲音,以及沙夏盯著我看的翠綠色眼眸也糾纏著我。
深夜時,內線電話響了,是賈恩卡打來的。他的聲音聽起來也很疲憊。
「我的房間出大事了,你能來幫我一下嗎?」
雖然覺得跟他扯上關係也很麻煩,但我還是離開了房間。我轉身看去,有種感覺告訴我,喬愛爾的亡靈一定就在那裡。
我走進他的房間一看,這裡的確出了大事,亂得簡直就像被暴風襲捲過一樣。破裂的酒瓶散發出強烈酒氣,還有一名倒在床上、睡得不省人事的少女——是沙夏。
據賈恩卡所說,傑米揚出事後沒多久,沙夏就跑來他的房間。當時他正在喝酒,沙夏便怒罵道:「才剛發生完那種事,你怎麼還能喝得下酒!」我並非不懂賈恩卡只能喝酒麻痺自己的心情,不過如果當時在現場的人是我,可能也會跟沙夏一樣把他痛罵一頓。
暴風雨就是在那個時候來襲的。沙夏把賈恩卡房間裡的所有東西通通摔了一遍,酒瓶也沒放過,總之就是大鬧了一番。沙夏搶走賈恩卡手上的啤酒杯,喊了一些他聽不懂的話——大概是母國語言吧,接著一口氣灌完杯中的酒。
然後就是現在這幅情景。
而我淪落到要幫他打掃房間的地步。
「這傢伙以為是你殺了傑米揚。我很明確地跟他說了,不是你殺的,那真的是一個意外。」
賈恩卡的話語中,隱隱帶著謝罪的意思。他有跟沙夏說明清楚自然很好,但她畢竟喝了酒,可能起床後就會忘得一乾二淨;就算記得,會不會就此相信也很難說。
這個年紀的孩子,不會輕易相信大人說的話。因為他們覺得,大人都會為了自己方便而隨意變更說詞。然而,在這點上小孩也一樣,他們為了自己的方便會扭曲事實。如果我在沙夏眼中是敵人,那麼他會相信的就只有亞爾謬,而不是賈恩卡跟我。
「昨天……他也懷疑過你。」
賈恩卡收拾著酒瓶碎片,一邊說道。我一起收拾著滿地狼藉,並催促他繼續說下去。
「他跑來找我,問能不能更換培育者,似乎想讓你遠離瑪儂。我回他不行,結果他反問我『就算培育者是殺人犯也不能換嗎?』。我理智上知道他指的是你,但還是有種……殺人犯是在說我的感覺,當下沒能馬上回答他,所以才會讓他更加懷疑你吧。這說不定是我的錯。」
賈恩卡看起來相當疲憊不堪。我也很疲倦,不過,他剛剛說的那句話讓我有點在意。
「你為什麼會覺得,她說的殺人犯是你……?」
「……你不覺得小孩很恐怖嗎?」
這番對話簡直牛頭不對馬嘴,不過看來跟酒沒有關係。他說話時雖然帶著一股酒味,但意識依然很清晰。
「我實在搞不懂你。為什麼你能努力到那種地步?你明明很清楚那些孩子是怎麼說你的吧?如果我是你,當時可能會對他說『要跳就跳,隨便你』。」
「……我當時其實沒想那麼多,所以我不是決定要努力才那麼做的。」
要是我最後有救下傑米揚,現在能說的話就更多了吧。但他已經死了,我總不能把自己當時的行動拿出來說嘴。我現在滿腦子都在想,那時有沒有其他更好的處理方式?
賈恩卡沒有看我。我看著他的神情,突然想到一件事,於是開口問道:
「你……是不是很怕小孩子?」
他抬起臉,一臉茫然地說:「是啊。」那是嘆息般的語氣。我試著回想,他在我醒來的第一天也說過,照顧大人要比照顧小孩來得輕鬆多了。
「……這已經是將近十年前的事了,我的媽媽當時被殺了。」
酒瓶碎片從我的指尖掉落。賈恩卡繼續說:
「凶手是個十二歲的小孩。他改造空氣槍,拿來射殺我媽媽。沒有任何理由,他只是想試試看就動手了。我無法原諒他,那傢伙明明做了這種事情,結果只是在少年感化院待幾年就出來了。所以當時我吼著說要以牙還牙,也要殺了他的家人。那傢伙都做過了,我有什麼不能做的。
可是,我跟那傢伙的身分不同。當時我已經十八歲了,必須接受成年人的法律制裁。所以即便做相同的事,罪行的輕重也不會一樣。從那時開始,我就不能接受他們的存在了。不僅是那傢伙,也包括所有小孩本身。
我在那之後踏上了歪路,開始協助一些黑手黨。我做的工作是人口販賣,主要是仲介賣春。其中不光只有一些年紀小的女孩,也有少年。當小孩受到殘酷對待時,我就會感到很平靜。」
……原來如此。所以他才會那麼說啊——小孩才是真正的怪物。
「我會幻想自己動手殺了小孩。跟那傢伙一樣,用空氣槍打死他們。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所以我覺得沙夏的話就像說中了我的慾望。」
我往旁邊看去,沙夏睡得很熟,白皙纖細的手臂露在外頭,身體還沒有成熟到像大人那樣。寄宿在她那具身體內部的,會是什麼東西呢?
我試著想像賈恩卡心中的黑暗,但還是捉摸不到。在他眼中,所有被愛的孩子們都看起來很可恨吧。不過,他是不是也對自己的復仇心抱持疑問呢?若非如此,他根本就不會感到後悔。我知道他其實很懊悔。
「既然都到了要借酒澆愁、不停痛罵自己的程度,不如乾脆別做了怎麼樣……離開道其奧,放棄自己如今在做的事,放棄所有會讓你後悔的事。」
「一旦踏進來,就沒那麼容易出去了。不是嗎?」
我們今後一定也會繼續受到束縛。我被道其奧本身束縛;瑪儂受MORTE的威脅束縛;賈恩卡則是被小孩這種存在所束縛。我們究竟有沒有逃出束縛的方式呢?如果有,又會是什麼樣子的方式?
賈恩卡把玩著玻璃碎片,輕聲嘀咕:「沙夏他……」
「他之所以會到這裡,也跟我有關。」
「……這是什麼意思?」
「一年前,有個愚蠢的男人找我商量,當時我正好在跟以前的夥伴喝酒。不知道他從哪裡得知了我們的工作,他說自己想要錢,可以把孩子賣給我們。那傢伙好像有個想追的女人,也就是說,他為了新的女人,要把前妻生的小孩賣了。很可笑吧?因為那時我也在道其奧工作,就想到了一個會出好價錢買下的人。」
「博杜安夫人嗎?」
這是希望收養沙夏的家庭姓氏。賈恩卡聞言,點了點頭。為了得到擁有特殊肉體的沙夏,那名夫人應該付了一大筆錢吧。沙夏不僅是字面上的中性,實際上也擁有兩種性別,外表又那麼美麗,夫人想必對她相當著迷。
「不過,沙夏畢竟原本不是孤兒,我想他應該無法適應道其奧的生活,況且其他人大概也會反對。所以一直以來,他都獨自在別的地方接受期望指導。我原本覺得保持這種方式比較適合,但博杜安夫人的小孩比預想中活得還久,這樣下去,沙夏孤獨一人的時間又要持續延長。所以,其他人開始提出意見,說還是讓他跟孩子們一起生活比較好。」
「結果最後還是送到了道其奧……」
感覺完全是大人在依自己的方便行事。看起來好像在為沙夏設想,結果只是將她呼來喚去而已。
沙夏會不會其實正處於極為錯綜複雜的內心糾葛中呢?她失去了自己的名字,失去了家人,甚至不瞭解自己的性別,或許正走在迷失自我的路上。考慮到這些,我也就能理解中午發生的暴力事件了。她——他的內心不斷引發衝突的自我,同時在恣意擺弄著他。
「沙夏為什麼會知道道其奧的真相?你在頂樓說過,或許是沙夏告訴傑米揚的。」
我開口詢問之後,賈恩卡便露出困惑的樣子喃喃一聲「啊啊……」,他似乎也很疑惑我為什麼記得那麼清楚。
「大概是他親生父親說出來的吧。」
聽到這句話的當下,我心想原來如此,但馬上又感到很不對勁。我的認知是來到這裡之後才改變的,然而在一般大眾眼中,道其奧依然是個慈善團體。他們根本不可能知道道其奧其實是因MORTE而成立,以及在這裡的孩子為此必須依領養方的期望行事。
正當我想追問這件事時,眼角餘光掃到了動靜,沙夏正想從床上爬起來。他看起來意識還不太清楚,兩眼無神地張望著,接著一臉慘白地嘀咕:「好想吐……」
賈恩卡連忙跑到沙夏身邊,對他說了兩、三句話,接著將他抱起來,大概是要帶他去廁所吧。賈恩卡回頭看我,我稍微聳聳肩並點了頭,示意他會幫忙清理房間。
賈恩卡憎恨著小孩,會在心裡殺死他們。他雖然這麼說,但如今那副主動照顧沙夏的模樣,讓他看起來相當矛盾。
不過,或許人類就是這樣的生物吧。
充滿矛盾。
被帶去MORTE旅館的艾彌亞;畏懼道其奧提出的期望而意外死亡的傑米揚;由於性別特殊而被當成商品賣掉的沙夏;憎恨小孩、沉溺於酒精的培育者。
瑪儂,這個世界是這麼扭曲。
不知從何時開始,我眼中所見的世界變得如此混濁。
我不想讓妳看見這種世界。
我睡前吃了比平時還多的藥。
希望連夢都不會做。
□三天前 -3 days ago
要是一年前有人幫我預知未來,我應該會採取不同的行動。
我會逃出道其奧;瑪儂則會被送進MORTE的旅館。
這種發展或許還比較好。
黃昏時分。
我因突如其來的訪客而嚇了一跳。那人並非造訪我的諮商室,而是出現在瑪儂的房間。
『你把想說的話說一說,說完就回去。』
瑪儂雙手抱胸地站在房間一角,語氣相當不悅且帶刺。站在她面前的是那個男人。
那名栗色頭髮配娃娃臉的帥氣男人。
一年前在佛羅倫斯,我跟瑪儂在那個男人的追趕下逃走了。從聖母百花大教堂前的廣場,一直跑到歐布拉提圖書館,穿過圖書館後門搭上了十四號公車。
這個男人侵犯過瑪儂,如今還成為她的繼兄。
而他就站在瑪儂面前。我的心中掀起好幾陣巨浪,不斷侵襲著我。我之前一直很擔心這個男人會不會來找瑪儂,不過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這個跡象,因而放下了心。然而,現在他們居然又見面了。
瑪儂怎麼會讓他進房間?
這天迴繞在瑪儂房間裡的,是福斯托•萊亞利的歌聲。男人一直盯著房間裡的東西到處看,這讓我覺得自己跟瑪儂的領域受到別人無禮的入侵。
『妳聽音樂的習慣好像變了呢。不覺得現在放的曲子很土嗎?』
我聽到這番話,一股火氣頓時翻湧而上;瑪儂也大為光火。
『你是專程來取笑我的嗎?是你說要道歉我才放你進來的,再繼續說這些蠢話,我就把你轟出去!』
沒錯,把他轟出去就對了。我希望她別跟這種男人待在一起,一秒都不要。重點是,這傢伙真的是來道歉的嗎?從他的態度根本就看不出來。
『……抱歉。當時發生的那件事我也覺得很對不起妳,所以一直很想跟妳道歉。不過妳都不接我電話。』
瑪儂現在的手機是跟之前同款的智慧型手機,我記得剛買來的時候她設定了很久。這麼說來,之前有幾次手機來電時,瑪儂馬上就掛斷了,想必就是他打來的吧。
男人露出困擾的樣子,讓人忍不住心想,他可能真的在反省。娃娃臉還真有優勢。儘管如此,無論他有多後悔,做過的事就跟潑出去的水一樣,無法收回。
『怎麼可能接啊……當時你為什麼會知道我在哪裡?』
『我問阿姨了。』
『果然沒錯。竟然擅自調查別人在哪裡,真噁心。』
我就知道。她之前一定是以為手機定位資訊被母親知道了,當時我也是那麼猜測的。不過,就算不用同步定位資訊,她的行蹤也早就被掌握住,如今的我很清楚這一點。
因為現在逐一確認她行蹤的人,就是我。
『總而言之,已經夠了,畢竟事情都過去了。我收到你的道歉了,你快出去吧。』
看見瑪儂的反應,我很清楚她在逞強。就算過了一年,她的傷口依然沒有癒合。她現在應該恨不得快點離開他。至於為何還讓那個男人進房間,應該是因為她不想讓對方覺得自己在害怕。等到男人離開後,她可能會在床上大哭一場吧。
然而,男人遲遲沒有離去,甚至似笑非笑地看著瑪儂說:
『原來妳願意原諒我啊。那也幫我跟阿姨說一下吧,叫她把妳的繼承權轉讓給我。』
……他在說什麼?
『……你在說什麼?』
『瑪儂再過不久就會死吧?我們現在是一家人了,我應該也擁有繼承權吧。可是呢,阿姨說不會把繼承權給我,不覺得這很奇怪嗎?所以我就想說,瑪儂能不能直接幫我拜託阿姨呢?』
我無言以對。
他難道沒有自覺嗎?他不知道無論以前還是現在,他都一直在傷害瑪儂嗎?瑪儂的臉色逐漸漲紅,過於憤怒讓她彷彿過度換氣般急促地喘著氣,接著放聲叫道:
『什麼?你說什麼?你這個人到底是怎樣!你說這些話是認真的嗎!對我做了那種事之後,現在來道歉卻是為了錢!?』
『當時我以為瑪儂其實沒那麼不情願嘛,妳為什麼要那麼抗拒?我們之前處得還滿好的啊。』
『那當然是看在長輩的面子上啊!』
『好了,瑪儂,妳也別那麼生氣。我們重新像之前那樣好好相處,也讓阿姨放下身上的重擔吧。只要決定好繼承人,阿姨一定也會——』
『給我閉嘴混帳王八蛋!出去!出去!給我滾出去!』
瑪儂怒罵著,甚至脫口說出驚人的粗話。然而,比起為此震驚,我更驚愕於男人這番令人無法理解的話。不,我根本就不想理解。他這樣講,就好像他認為不接受自己的人才有問題,我真的不知道該生氣還是嘆氣。
瑪儂開始胡亂抓手邊的東西扔他。
『喂,妳別這樣啊瑪儂!我知道、我知道了,因為妳是MORTE,才會變得這麼不正常吧!』
『變得不正常的人是你!我正常得很!快點給我滾出去!別再出現在我的面前!』
瑪儂連智慧型手機都丟了出去,直接砸中男人的額頭,他發出呻吟聲並低下頭。手機滾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接著是一陣奇怪的靜默。被人拿東西砸又破口大罵,男人卻——完全不像愣住的樣子。
感覺是別種、更加……
不知不覺間,我已經站了起來。他的額頭流著血。
「快住手啊瑪儂,別激動。冷靜一點!」
我知道瑪儂聽不見我的聲音,但還是喊了出來。
我並非在擔心那個男人,而是為了瑪儂。我從男人的眼中,感覺到呼之欲出的危險氣息。
『……什麼嘛。我不是已經跟妳道歉了嗎?不要因為有錢就自以為了不起。因為妳是MORTE,一直以來大家都很同情妳吧。妳一定覺得自己很不幸吧?不過啊,像妳這種衣食無憂、什麼事都不用做就能得到一切的人,根本不需要同情!』
『你說什麼……?為什麼是你來責備我啊!』
『妳一定不懂只有靠著逢迎巴結才能往上爬的感覺吧?我跟爸爸都是!我們兩個都是犧牲了弟弟才走到這一步,事到如今卻拿不到繼承權,憑什麼?MORTE不是會死嗎?那麼除了我以外,還有誰能夠繼承!對不對?對不對?妳說看看啊!』
『你別這樣,不要靠近我!』
快住手。
快出去。
為什麼要用那種眼神看瑪儂?
離瑪儂遠一點!
『啊啊,又是這個眼神,妳看我的眼神總是這麼輕蔑。反正妳就要死了,反正妳也不受命運眷顧,妳才該去過那種巴結別人活下去的日子!』
『你別過來!再靠近,我就要叫人了!』
『叫人?妳倒是說說,誰會來這裡?阿姨根本不會回來吧?我清楚得很,因為阿姨根本不想管妳,她迷我爸迷到不行呢!』
瑪儂、瑪儂,妳快逃,現在馬上離開那個房間。那個男人已經惱羞成怒了,妳說得愈多,他也只會做出更不正常的行動!
『你真是全天下最差勁的男人!我就算是死了都不會瞭解你!到底誰才在裝可憐!』
瑪儂,不行啊、瑪儂,別再繼續說下去了!
『你會那樣都是你自己的錯!反正我絕對不會照你說的話去做!』
男人突然撿起了地上的智慧型手機,接著馬上朝瑪儂丟了過去,我隨即聽見她發出一聲慘叫。
這個房間並不算寬廣,他一瞬間就衝到了瑪儂身邊。男人抓住瑪儂,直接把她壓在床上。我看著這一幕。一直看著、只是看著。為什麼?為什麼我不在那裡?不能到那裡?
『只要妳一天不叫那個女人把繼承權給我,我就一直這樣對妳!一直一直,直到妳死!』
瑪儂異樣的尖叫聲響起,男人伸手摀住她的嘴。瑪儂咬了他,男人發出慘叫後,撮了她一巴掌。他壓制住不斷掙扎的瑪儂,對她的衣服伸出手。
我在看著、一直看著這個情景。我只能看著。
「快住手……」
為什麼我的聲音沒辦法傳過去。瑪儂又要被他欺凌了,而且就在我的面前。我知道這件事正在發生,每一分每一秒都看在眼裡。但是,為什麼?
為什麼只能眼睜睜看著它發生!
「給我住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伸手抓住螢幕,放聲吶喊,一直喊到聲音再也出不來。
傳不過去。傳不過去、傳不過去!為什麼瑪儂非得繼續受到傷害不可?已經夠了!一直以來,她已經承受了夠多的傷害,為什麼她還必須繼續經歷更多的悲劇?命運?是命運拋棄了她嗎?這種東西、這種東西、這種東西……
假的。這種世界是假的。誰都無法得到救贖。她也是,我也是,沒有人能夠得到救贖。瑪儂的慘叫逐漸遠去,而後慢慢變成低聲啜泣。男人的聲音傳來,我只能將耳朵緊繁蓋住。
每當男人搖動身體,我就會看見瑪儂哭泣的面容,我再也無法忍受了。我用力把螢幕電源關掉,接著發出毫無意義的吼叫,把怒氣全發洩在房間裡的東西上。跟瑪儂有關的文件散得到處都是。瑪儂漸漸崩潰、瑪儂正在哭。
啊啊——不對,正在崩潰的人是我。
瑪儂,我什麼都做不到。就算看見妳碰上那種事,也完全無能為力。妳一定也不想被人看見吧。而我卻看到了、卻知道了。
但依然救不了妳。
我只能繼續知曉一切……今後也將一直、一直這樣下去。
這裡是地獄。
是她的地獄,也是我的地獄。
都是我的錯。
如果我當初有像夫人所說,用更確實的方式自殺就好了。選擇其他方式自殺,事情就不會變成現在這樣了。
那個男人,可能真的會如他所說繼續傷害瑪儂,沒有人會去救瑪儂。就算我把這件事告訴夫人,那個人想要的也只有「她」,不可能去擔心瑪儂。
諮商室有如狂風過境般凌亂。親吻著手腕的瑪儂離我近在咫尺,卻沒有絲毫溫度。畢竟在那裡的只是瑪儂的照片,這是她對我告白時寄來的照片。如果瑪儂在一年前順利死亡,她就不用像這樣流著淚等待我了。
『你想把瑪儂怎麼樣?到底想要做什麼?』
我聽見喬愛爾的聲音,妹妹的亡靈在我耳邊細語。
「她應該死的。」
沒錯,她應該從束縛中解放。
喬愛爾好像笑了。
瑪儂應該死的。她應該要自殺,應該自己盡快選出那一刻,不需要等我這種人。
『杜度,你又失敗了嗎?像那時候一樣。』
妳說得對,我老是搞砸一切。
「要是我那時有順利讓她死去……她就不用繼續面對這殘酷的世界了;要是我做得再好一點,她就能死了。都是因為我的失敗,她才會不幸存活……都是我不好,都是我、是我……」
「你憑什麼認為瑪儂想死!」
突然間,有其他人的聲音插了進來。就在這瞬間,漆黑的世界亮起,而喬愛爾並不在我眼前。
「那只是你自己的妄想吧!你弄傷她之後,瑪儂其實也很想哭,但她只能默默隱忍!!」
……我搞不清楚現在的狀況。在我身旁叫喊的人並非喬愛爾,而是沙夏。這孩子是什麼時候進來的?他到底在說什麼?
沙夏的手緊緊抓住我。他的表情因憎恨而扭曲。針對誰的?……對我嗎?為什麼……他要對我露出那種眼神?
「這樣很好玩嗎!?你以為除掉其他跟瑪儂有接觸的人,就能把她據為己有嗎!?我都看見了,是你殺掉傑米揚的,還有你對瑪儂施暴的樣子!你的所作所為根本只是破壞!懂不懂啊,人渣!!」
……咦?
什麼?他說什麼?沙夏剛剛說了什麼?我對——
我對瑪儂施暴了?
我對……瑪儂……?
怎麼可能。怎麼、怎麼可能會有那種事?我為什麼要對她施暴?而且,沙夏怎麼會認為是我做了那些事?
因為……對瑪儂施暴的人,並不是我……
而是那個男人……
我全都看見了。都看見了……我根本不想去看。我長久以來思念的人、現在也依然深愛的人,被強行奪走了。我一直看著,她的肉體遭到玷汙、心靈逐漸受創的模樣。好痛苦。我都看見了,全都看見了,我一直在看——所以不是我做的。
他卻說是我侵犯了瑪儂?
胃裡一陣翻湧,好難受。怎麼回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沙夏高高舉起他的手,似乎想打我。我愣住了,搞不清楚眼前的狀況,也說不出話。
「艾倫,住手!這裡禁止對培育者出手!」
我聽見她的聲音。艾倫?那是誰?她在對誰說話?
……哦,是這孩子嗎?原來他真正的名字叫艾倫嗎?這個名字比沙夏要來得有男子氣概多了。一年前,這個男孩的父親為了追求某個女人,賣掉了他。艾倫是他的名字。
……一年前?
「艾倫……」
我在想什麼?這個想法才是異常的不是嗎?會不會只是我自己想強行把它們連結在一起?
「艾倫•薩洛揚……?」
即便如此,我還是喃喃道出了。
薩洛揚——這是舍曼夫人的新姓氏。沒錯,所以嚴格上來說,她現在已經是薩洛揚夫人了。
我希望他會對我說「你到底在說什麼?」,我想聽到否定的答案。就算這個問題會讓他討厭我也沒關係。我想聽他說,這不是他的姓氏。然而,沙夏的——不,艾倫的表情,凝固了。
「你為什麼會知道……」
我的呼吸似乎停止了。
怎麼會、怎麼會有這種連結方式?命運會把我們連結起來?艾彌亞,妳預測的應該不是這種連結方式吧?點跟點都連接起來了,而且是朝著最糟糕的方向。
一年前,瑪儂的話表明了她母親帶來一個男人。我被帶到道其奧時,賈恩卡曾對夫人說過「現在還方便用這個方式稱呼您嗎?」這代表賈恩卡當時就已經知道,夫人的交往對象是誰了。
然後,不久前那個男人說「我們兩個犧牲了弟弟」——而這個弟弟,指的正是我眼前的孩子。艾倫並非孤兒,他是被賣掉的孩子,當時負責仲介的就是賈恩卡。
薩洛揚想追求的女人就是舍曼夫人。他雖然沒有錢,但外表應該很出眾吧。他覺得只要手上有足以接近夫人的錢,就有可能跟她結婚並藉此取得財產。因此,他把自己的兒子艾倫賣掉了。薩洛揚應該也知道,舍曼夫人是靠經營什麼來獲得錢財的。想必就是在那個時期,他把道其奧的存在理由告訴了艾倫,所以艾倫才會連大人的祕密都曉得。
賈恩卡當初說過「我接手了一個很麻煩的孩子」,現在我懂得這句話真正的含義了。因為艾倫不僅知道一切,同時還是舍曼夫人再婚對象的兒子。
啊啊,什麼嘛,明明就長得很像,只是因為外表近似少女,我才遲遲未察覺。栗色的頭髮、端正的容貌,還有翠綠色的雙眼,全都跟那個男人一樣不是嗎……
要是我沒有發現真相就好了。當我看見沙夏的——不,艾倫的臉時,就會一直想起那個男人的臉,那個壓在瑪儂身上的男人。他以那張臉,指責我對瑪儂施暴云云。
我無法忍受。
不是我做的,傷害瑪儂的人不是我。那時我很想救她,就算是現在我也想去救她。然而為什麼,一切的一切都會變成我的錯!
「都是因為你的關係,一切都變樣了……!」
我明白!我當然很清楚!艾倫完全沒有任何罪過,他也是被害者!真正犯錯的不是這孩子,而是他的父親。不對,真的要追本溯源的話,一切都錯在道其奧這個設施的存在本身。但是——儘管我心裡一清二楚,還是無法克制自己!眼前這雙與那男人相似的眼睛,正輕蔑地看著我。這實在可恨至極!
感情逐漸淹沒了我的理智。我明明很清楚這完全不是艾倫的錯,但還是會忍不住去想,如果這孩子不是雙性人,無法賣得高價,薩洛揚就不會去接近舍曼夫人了。
如果是這樣……瑪儂也就不會碰到那種遭遇了。
瑪儂——
與她容貌相似的少女,正站得遠遠地看著我。那是一雙相當清冷的,紫色眼睛。我沒辦法冷靜下來。不過,在我把注意力放到她身上之後,開始能夠稍微客觀地看待自己的行動。我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抓住了艾倫的領口,我深深吐氣,總算讓手指慢慢放鬆了。
「……你走吧。瑪儂,妳也是,今天的諮商取消。都回去吧……」
我心裡想著應該要跟艾倫道歉比較好,但實在做不到,費盡力氣擠出來的只有這句話。現在就連要叫「她」瑪儂,都讓我痛苦萬分。
我從道其奧的亡靈變成殺人犯,現在還升級成暴力狂了嗎?這個謠言應該也會在轉眼間流傳出去吧。
我受夠了。
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她到底做錯了什麼……
◆◆◆
晚上,我再次打開了監視螢幕。
男人已經不在房間裡,瑪儂的衣服也穿得好好的,不過臉頰有明顯的瘀青,神情也有些茫然空洞。
她搖搖晃晃地走到電腦前坐下。那裡藏著近距離拍攝用的攝影機,因此看著螢幕時,就好像跟瑪儂面對面坐著。
瑪儂不知道在喃喃自語些什麼。我仔細去聽,發現那是我以前寫的郵件內容——「妳眼中所見的世界,應該相當美麗吧」。
『……杜度。我眼中所見的世界,已經跟過去不同了。現在我看到什麼都不覺得漂亮,它們一點色彩也沒有。』
瑪儂對我伸出手——不,正確來說是伸向電腦畫面上我寫的郵件。她纖細的手指,輕輕撫過我寫出的一字一句。
『我現在真的好想去死。但要是這麼做了,就是在絕望中死去吧。我一直很排斥那樣的死法。』
沒錯,她一年前也說過一樣的話:一點都不想在絕望中死去。
我朝螢幕伸出手——伸向她的手,指尖相互碰觸。儘管感受不到溫度,她跟我的皮膚也沒有疊合在一起,但我依然觸碰著她。
『因為我有一年前的回憶,還記得當時幸福的瞬間,所以更加不想在痛苦中死去。我跟你說,杜度,我將來的夢想是……跟你一起死。』
啊啊,果然,她之所以無法逃離這個世界——都是因為我。
她一直相信著我的存在,才會無法尋死。
只要她繼續等著我,未來就會面臨對她來說更加痛苦的事吧。她會更加絕望,最後在精神異常的狀態下死去。
「瑪儂……」
就算我開口呼喚她的名字,彼此的視線也沒有交會。
「我們來結束這一切吧。」
◆◆◆
我打電話給賈恩卡。可能是我的聲音過於沙啞,他嚇了一跳。
「請讓我寄一封郵件出去。」
我這麼對他說後,賈恩卡回道「怎麼又提這個」。在他一如往常地拒絕我之前,我繼續開口:
「有人對瑪儂施暴,她現在很想去死。不過,因為我沒有回信,她也沒辦法了斷自己的生命。我想要結束這一切了,寄信就是為了這個。你要檢查內容也沒關係,請讓我寄信,只要一封就好。」
他頓時沉默下來,片刻後終於擠出一句:「我到你那裡。」
幾分鐘後,賈恩卡來了。他看起來對我諮商室的慘狀有些疑惑,不過他什麼都沒說。他打開我的筆記型電腦,以管理員權限登入,接著繼續調整一些東西之後,把位子讓給了我。
賈恩卡轉身背對我。
我使勁抬起沉重的手指,開始敲擊鍵盤。
『瑪儂,好久不見。很抱歉,一直都沒辦法回信給妳。妳寄來的郵件,我每一封都看完了,也謝謝妳的照片,依然跟以前一樣漂亮。
我必須告訴妳一件很重要的事。我現在待在非常遙遠的地方,而且不會在妳有生之年回去,我沒有辦法再次跟妳見面了。
往後我也不會再寄郵件給妳,這是最後一封了。所以拜託妳,請不要繼續等我。我沒有辦法跟妳一起死,請妳自己決定,最後要怎麼結束自己的生命。』
我輸入了許多不必要的內容,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後完成了一段簡潔的文字。我把滑鼠游標移到傳送鍵,但就在這一刻,我猶豫了。指尖不停顫抖,我再次敲起鍵盤。
『我打從心底喜歡著妳。』
我很清楚賈恩卡就在這裡,但還是哭了。
然後——
刪除了這行字,按下傳送鍵。
□兩天前 -2 days ago
收到我的郵件之後,瑪儂一瞬間露出欣喜的模樣,然後馬上哭了出來。
她哭得驚天動地,可以稱得上是哀號。看著淚流不止的瑪儂,我甚至覺得在那嬌小身軀裡循環的水分,是不是都要因此乾涸了。
她一直沒有停止哭泣,我的心有點痛。不過,這樣就好了,這是我所能做出的最佳選擇,我應該要更早這麼做的。要是我之前就提出這個讓瑪儂早點求死的方法,或許就能夠更快寄信給她了。不斷拖延的人是我,即便偷窺的罪惡感一直折磨著我,但她的生命仍然成為了我的依靠。我想繼續看她寄來的郵件;我想繼續聽她說喜歡我。這些雖然會造成我的痛苦,但同時也在背後支撐著我。
儘管我知道她總有一天會死去,也知道她一直過得很痛苦,但我之前還是希望她能夠再活得久一點,而這一定也等同於對她的折磨。即便我不聯絡她,只要她依然在等我的一天,就是折磨。
結束它吧。
讓這一切畫下句點。
□一天前 -1 days ago
瑪儂今天也在哭泣。
我心不在焉地看著螢幕,內心已然空無一物。現在就算她哭,我也不會跟著哭了。那幅景象,只是映在我的眼中而已。
下午時,內線電話響起。響了很多次,但我完全沒有理會它。
跟「她」的諮商時間,我也以身體不適為由取消了。諮商室的門一直鎖著,無論誰來我都沒去開門。
□兩小時前 -2 hous ago
監視螢幕一直亮著,但我的意識已經飄蕩在幻想與現實之間。直到晚上我才注意到,瑪儂看起來不一樣了。
她的心情變好了。雖然我覺得有點奇怪,但她不再像之前那樣情緒忽好忽壞,或許是因為哭了那麼久,發洩完了也說不定。瑪儂穿著可愛的連身裙,邊化妝,邊哼著歌。
她是要跟朋友出去嗎?但也太著重在打扮上了。難不成,對方是男人?她已經想開了嗎?……喜歡一個人的心意,原來這麼容易就會改變。之前「她」說過「不用多久,瑪儂的心意也會改變的」,這句話會是真的嗎?
不對,我也沒有什麼好心煩的。反倒應該說,因為我拋下了瑪儂,她才能踏上新的道路。說到底,只不過是因為我沒回覆她,她才會對我累積幻想,因而放大了對我的思念。現在既然已經收到我的聯繫,如果瑪儂因此下定決心放棄,也沒什麼好不可思議的吧。
儘管我有種難以言喻的空虛感,但同時也覺得只要她能夠開開心心地生活就好了。沒錯,我應該高興才對,我並不希望她繼續痛苦下去。她會跟那個男人一起死嗎?會不會再次找人一起自殺?只要她能找到滿意的了結方式,就是最好的結果了。
瑪儂在電腦前坐下。雖然化完妝的臉蛋也很美麗,但我比較喜歡她不施脂粉的模樣。或許,她是為了遮蓋臉上的淤痕也說不定。
『咦?退回來了。』
退回來?什麼意思?她在看郵件嗎?她寄信給了現在可能要去見的那個人?這麼說來,她的心情還真好。原來她找到了一個能讓她如此開心的對象嗎?她不停在哼的歌曲都是米榭•李葛蘭及福斯托•萊亞利這些我介紹給她的歌。如果可以,我希望她不要在新對象前哼這些歌。
說起這個,以前她坐到電腦前都是為了寫信給我,或是瀏覽以前我寄給她的信。就我的監視紀錄來看,她沒有用電腦做過其他事。要聯絡朋友或上網查東西時,她都是用智慧型手機。
簡直就像在表示,電腦是個與我相繫的專屬空間。
…………
……瑪儂打完了郵件。她抿嘴一笑,離開電腦前,在穿衣鏡前轉了一圈,連身裙的裙襪隨之飄動。『瑪儂可愛嗎~?嗯,很可愛。做得漂亮。好——!』她的聲音充滿活力。我真的好久沒有聽見她這麼有精神的聲音了。
她的瀏海上夾著紫色髮夾。
……心情突然變好的瑪儂、用電腦寄出的郵件、像是要與男性見面般的精心打扮、哼唱著我熟悉的歌曲,以及紫色的髮夾。
不、不對,怎麼可能昵。是我拋下她的,她不可能再寄郵件給我。重點是,她的行動跟我給她的信完全沒有交集。所以,那是不可能的。
根本不可……
儘管如此——還是必須確認。我僵硬地轉身,一直沒關的筆電就在那裡。我從椅子上站起來,光是這個動作就讓我差點摔跤,因為這段時間我連飯都沒吃。
瀏覽器保持在開啟的狀態。不能寄信只能收信的電子信箱中,有一封新郵件,就在「m大信箱」裡。
為什麼?瑪儂為何要寄信給我?還一副那麼高興的模樣?她的心境產生了什麼變化?瑪儂寫什麼給我了?這股莫名的寒意又是怎麼回事?
原先朦朧的意識逐漸清晰。我以不住顫抖的指尖,點開了那封郵件。
『我就原諒你之前的那封信吧!不過,我真的哭了很久,所以之後你要讓我出氣出個夠。我真的很期待能見到你!跟你說喔,我又有其他必須告訴你的事了,不過就等見面後再說吧。我想要給你個驚喜!我喜歡你,杜度。真想早點見到你!
附註:郵件不知道為什麼被退回來了,所以我先寄到之前的信箱。
那我現在要出門了。』
這是什麼意思?怎麼回事?她說我寄了什麼給她?
我要——跟她見面?這怎麼可能!
瑪儂的郵件包含了前一封信的引用內容,我的手指有如凍住般動彈不得,遲遲無法拉勸網一頁上的卷軸,心臟如擂鼓般發出轟鳴。
引用內容寫著:
『我是杜度,我想跟妳見面。雖然很突然,後天早上十點,我會在佛羅倫斯的聖母百花大教堂廣場等妳。我們到那裡好好聊一聊吧。我愛妳。』
由於瑪儂引用了內容,寄出這封信的電子郵件地址也列在上面。我沒看過這個郵件地址,絕對不可能是我的信箱,寄出時間則是在昨天晚上。
『我出門了!』
瑪儂對布偶說了一聲,接著打算離開房間。
「等等、等一下啊瑪儂!那個人——不是我!」
門關上了,室內的影像變得一片漆黑。我連忙切換機器的開關,轉成監聽模式。瑪儂身上某個地方被裝了竊聽器,不知道是在身體裡還是穿戴的東西上。
機器收到聲音了。瑪儂還在哼歌,接著是打開家門的聲音、腳步聲。瑪儂,不行,妳別去。妳不能去!
我撥打內線電話,響起的回鈴音令人焦躁不已。終於,賈恩卡接起電話。我的呼吸急促,只能以焦慮緊繃的聲音說道:「瑪儂她……」此時,電話的另一頭突然發出怒吼:
「你到底怎麼了?為什麼一直不出來!我打給你好多次了!連房間門也鎖著,我還在想乾脆把鎖弄壞算了!總之我有事要跟你說,很重要的事!」
「瑪儂她……可能會被殺!」
——沒錯。
我就是在害怕這件事,它是那股惡寒的真相。瑪儂會被殺,我沒有任何證據,但我聽得見內心敲響的警鐘。我在那封根本不可能是我發出去的郵件裡感受到了惡意。惡意——是殺意嗎?我多希望只是搞錯了,然而腦中只能想到這個可能性。一定有某個會對瑪儂造成威脅的人,正在伸出魔掌。
就在我精神恍惚的那段時間,有人暗地裡做了什麼。我當時根本就不該自暴自棄、閉上眼睛欺騙自己,為什麼沒有更早一點察覺到呢?
「除了我之外,還有一個人寄了郵件給瑪儂!賈恩卡,應該不是你寄的吧!?對不對!」
「你在說什麼啊?我為什麼要寄郵件給瑪儂……」
「總而言之!不管如何,請現在再讓我寄一封信給瑪儂,一封就好!我必須阻止她才行!快點……」
賈恩卡猶豫了一下,接著說「我到你那裡」。這個情景充滿既視感,不過現在的狀況比之前還要更糟糕。我登出電腦帳戶,接著把房間的門鎖打開。在這個過程中,機器也持續傳來瑪儂那裡的聲音。高跟鞋的聲響沒多久便停下,接著是打開車門的聲音。瑪儂叫了計程車,她告訴司機自己要去尼斯蔚藍海岸機場,那是位於尼斯的國際機場。車子開始移動。
不行。
不要去、不要去、不要去!
諮商室的門打開。賈恩卡顯得上氣不接下氣,大概是跑過來的。在我開口之前,他就粗魯地坐到電腦前開始敲擊鍵盤,我連他設定的時間都等不及,希望他動作快點、再快點。
「快寄!」
賈恩卡大喊。我跟他交換位置,重新開啟瀏覽器。智慧型手機應該也能看到寄到電腦上的郵件……她有設定好嗎?不,現在沒有時間思考了。我輸入短短的一段文字,送出。
『那個人不是我!別去,快回頭!』
竊聽器傳來信箱的收件音效,播放出來的是米榭•李葛蘭的一首歌。儘管沒有影像,瑪儂收到信的模樣卻彷彿呈現於眼前。她先是驚喜,接著打開收件匣,然後閱讀我的信——緊接著倒抽一口氣。她抬起臉大叫:
『停車!』
車子突然停下,司機發出詫異的聲音。『對不起,我要在這裡下車!』瑪儂這麼說後,司機向她要求車資,於是她打開自己的錢包,說道:『等我一下。』現在不是拖拖拉拉的時候了,不過是錢而已,之後再跟人家賠不是就好。現在妳快點逃,拜託妳,快點,趕快逃走。
「快逃啊,瑪儂!」
在我大叫的這瞬間,同時傳來車門開啟的聲音。接著——
輪胎打滑的尖嘯聲愈來愈近。
同時響起震耳欲聾的破壞聲。
隆隆的雜音敲擊著我的鼓膜。
暴風雨似地,久久沒有散去。
最後,竊聽器傳來像是男人發出的奇怪笑聲——
聲音完全斷了。
一片寂靜。
我什麼都聽不到。瑪儂的聲音和其他聲音,都消失了。
「不會吧……」
賈恩卡目瞪口呆地呢喃。
我的思考中斷了。
聽不見瑪儂的聲音,聽不見瑪儂的哼唱,也聽不見瑪儂叫我的名字。
一切都、一切都……
我不僅沒有成功保護道其奧的任何人——
就連最重要的瑪儂——我也沒能來得及救她嗎?
在這短短的瞬間。
我失去了……
我看得比自己還重要的瑪儂。
不知道時間過了多久,我才努力擠出聲音。賈恩卡也跟我一樣呆愣在原地。
「我有幾件事想問你。」
要是不去想一些其他事情,感覺都要精神失常了。
不對——說不定其實我早就不正常了。
「昨天晚上,有誰到過你的房間嗎?」
我沒看賈恩卡的臉,但能感覺出他相當狼狽。我應該已經知道那個「誰」的真面目了。
「……有。她看起來很沒精神的樣子,所以我就陪她說說話,結果也只是閒聊而已……」
「當時你喝酒了嗎?」
「嗯。」
「後來有沒有突然覺得想睡?」
「……有。以前從來不會這樣,不過當時我想,自己可能是太累了,就沒放在心上」
「除了電腦以外,你也能用手機跟外界聯繫吧?」
「嗯。」
「一樣能上網吧?」
「嗯……」
「你檢查過瀏覽紀錄了嗎?」
「就在剛剛……檢查了。瀏覽紀錄上有一個我沒印象的信箱網址,但是連過去已經找不到網頁了。」
「原來如此。我接下來想問的問題是,最近這幾天,道其奧有沒有什麼人離職或是請假。」
「……有。是老師,負責教哲學的。」
「啊……那個人的身形跟我很像吧。」
「有嗎?不對,這麼說來或許很像……」
「我知道這些就足夠了。你還有工作吧?瑪儂出意外了,我想夫人應該也會聯絡你。」
「喂,你沒事吧?那你打算怎麼辦?」
「我沒有……特別打算做什麼。」
「……你會恨我嗎?」
「就算我恨你,又能改變什麼?」
因為我已經,失去一切了。
賈恩卡遲疑片刻,終究還是丟下一句「你別打什麼歪主意」,接著直接離開了我的諮商室。在那之後,我聯絡了女生宿舍的職員,我必須請某個人到我這裡來才行。
這次瑪儂出的意外,絕不可能是偶然。
我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樣的表情。
□三十分鐘前 -30 minutes ago
「請鎖上門。」
她剛打開諮商室的門,我便丟出這句話。樣貌與瑪儂相同的她皺起眉頭,但還是依我的話做了。
「都這麼晚了,有什麼事嗎?」
真是善於隱藏表情的人。任誰來看都會覺得,眼前就只是一名困惑中的少女,但在我眼中完全不同。
「妳為什麼要殺了瑪儂?」
我沒有拐彎抹角,直接開門見山地問道,她隨即露出害怕的表情。
「瑪儂死了嗎?好可憐。」
我簡直想馬上剝下她那層虛假的面貌,但我忍住了。
「我知道她是妳殺的。」
「為什麼人在道其奧的我有辦法殺瑪儂?她應該在法國的尼斯吧。」
「實際下手的是別人,妳做的只有下達指示以及寄郵件給瑪儂。」
我繞過她,站在門前。她紫色的眼睛一直盯著我。
「根本沒有證據就隨便懷疑我,你這個人真過分。」
「證據?那我就說給妳聽聽吧。妳昨天晚上去了賈恩卡的房間,當時我把自己關在房裡,所以他自然會想代替我跟妳談話。妳隨便找一些話閒聊,同時在他的酒裡下了安眠藥。我平常吃的是粉狀安眠藥,加進酒裡也不容易被發現。至於能夠從我房間拿走安眠藥的人,除了妳以外沒有任何人。」
我的安眠藥不僅放在房間,就連諮商室的抽屜也有。因為我待在諮商室的時間壓倒性地長,放在那裡的私人物品當然很多。如果早知道會像這樣被人拿來惡用,之前我就會更謹慎地將之收好。我在各方面都察覺得太晚了。
她的表情沒有變化,只是淡淡地問:「然後呢?」
「妳知道賈恩卡在培育者中擁有各種權限,正因為妳是為了替換掉舍曼夫人的女兒而存在,所以妳也知道他的手機能夠跟外界聯繫。還有,妳很清楚瑪儂的各種情報,電子郵件地址應該也包含在其中吧。既然我沒有告訴妳,那麼應該是前任培育者說的吧?所以妳用賈恩卡的手機新建立電子郵件地址,接著寄郵件給瑪儂,然後馬上就把那個地址刪除了。」
「就算我做得到這些好了,那我又要怎麼指使別人去殺人呢?」
「妳的身上似乎有些不太好的謠言,像是妳會誘惑男人。我之前一直覺得很可笑,但這其實是事實吧?」
「你怎麼能對一個十八歲的女孩子說這種話」
她一副傷心難過的模樣。要是有人看到這一幕,應該會認為我在自說自話,還莫名其妙地指責她吧。畢竟一邊是膽怯的嬌小少女,另一邊則是外貌詭異的男人。
「事到如今,就連妳到底是不是十八歲我都感到懷疑。因為妳們看起來相同,我曾以為其他地方也一樣。不過,妳在整形前的臉,也不一定是個少女吧……妳跟某個教師有肉體關係,那個男人現在不在道其奧,他為了殺瑪儂而離開了這裡。」
之前我常看到她的鞋子上沾著泥巴,當時我以為那是她跟沙夏——艾倫跑去森林玩時沾上的,便沒有多加追究。不過,實際上並非如此。她一直以來,都在挑選會為了她行動的男人,而她選上的就是哲學老師。
我不該放過這個跡象的。
那名男人的身形與我雷同。既然如此,艾倫之前說他見到我對瑪儂施暴的事,也就有辦法解釋了。艾倫看到的應該是她跟哲學老師幽會的情景吧,不過在他目擊的那天晚上,他因為喝了酒的關係意識不清,加上他對我的印象不好,就誤以為那個男人是我了。
「雖說如此,你還是沒有證據啊。這一切都只是臆測吧?就算真的是這裡的教師殺了瑪儂,也是那個人自己動手的啊?跟我有什麼關係。」
的確,監視攝影機在森林無用武之地,她就是利用了這一點。
「那我們就來說動機。我可以猜到其中一個,而且妳應該也很想說出口。」
我抬手指向諮商室的天花板。這裡雖然有監視攝影機,但現在已經被破壞得面目全非了,那是我之前做的。看到這個情形,她似乎有些吃驚。
「我一直以為你是個只會唉聲嘆氣的人,真沒想到,你也有高行動力的一面呢。」
「那就是妳的動機之一——對我的惡意。」
她的指尖輕輕滑過嘴唇,冷不防地揚起詭異的笑容,我第一次見到她這個表情。那就是這個女人真正的臉,瑪儂根本不會這樣笑。
「這個嘛……我的確很恨你。非常、非常恨,簡直恨之入骨。你的眼睛總是在說:這個女人是冒牌貨,她不是真正的瑪儂。我當然知道自己是冒牌貨,畢竟又不是我想扮才扮的。我忍受著這一切去當那個笨女人的替身,然而你的眼睛卻一直否定我,而且還一副你們自己才是悲劇主角的表情。」
……她說得沒錯。我的確一直否定她,不過為了不要傷害她,在其他方面我也有努力。
「那個說我是殺人犯的謠言,一開始也是妳散播出去的吧?」
我一直以為謠言的源頭出在亞爾謬身上,不過他在更久以前就聽過關於我是危險人物的傳聞了,內容是我在外面殺過人。所以亞爾謬才會在艾彌亞不見時,立刻懷疑凶手就是我。
「我可沒有說你就是殺人犯喔。我啊,只是稍微說了一些之前在接待室聽見的話,說你犯過殺人未遂的罪行,結果傳到後來就自行誇大成殺人了。」
她是指當時舍曼夫人拿來威脅我的話嗎?所以她是想表示自己並沒有說謊吧。
「把MORTE的存在告訴傑米揚的人也是妳吧。妳不只把這間設施的真相告訴了他,甚至還誇大其詞,說如果沒遵照期望去做就會被殺,然後把消失的艾彌亞拿來當例證,為這番說詞增加可信度吧。」
「那次真的太好笑了。其實我沒有想殺傑米揚的意思,他只是有點礙事。像他那種光會擺架子的人,我看了就討厭。不過他好像喜歡我,老是在我周遭轉來轉去,所以我才想讓他離我遠一點……沒想到竟然會發生那種慘事。」
那種慘事。眼前的女人嘴上這麼說,卻看起來發自內心地感到愉悅,真令人作嘔。這是一個人類會說出來的話嗎?
「……妳僅僅是因為對我的惡意,就殺了瑪儂嗎?但妳根本不需要做到那種程度。就算妳什麼都不做,她也會因為MORTE的關係而自殺。」
就在這時,她第一次露出詫異的表情。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面前突然傳來極為壓抑的笑聲,她看起來正在努力不讓自己大聲笑出來。
「你明明是指導我成為瑪儂的培育者,卻什麼都不知道嗎?真是太可笑了!那我就告訴你吧。MORTE的奇跡發生了喔!」
「……妳說MORTE的奇蹟……?」
那是個有如傳說的現象。我實在無法相信,因為我親眼看過喬愛爾死在面前。MORTE的患者,突然會變得不再是MORTE,細胞中的陽性反應也會消失。至於要怎麼做才會產生這種現象,至今仍未有答案,僅在世上流傳著許多像是基因突變、患者產生抗性等等的臆測。
換言之——那是逃離自殺宿命的奇蹟。
瑪儂身上產生了MORTE的奇蹟,原來這個世界真的有奇蹟。難不成,賈恩卡之前要聯絡我的就是這件事嗎?原來他說很重要的事,就是指瑪儂會活下去嗎?
「一開始把MORTE的奇蹟告訴我的是艾倫。我當時還挺拚命的,可是萬一瑪儂活下來,一切不就沒意義了嗎?多虧艾倫告訴我這件事,讓我有時間做準備,去尋找願意為了我殺人的人。我的眼睛啊,能夠分辨出那些容易心醉於我的人。那種人大致上都莫名自卑或很軟弱,是失去了歸宿的人,所以我會一直對他們說他們想聽到的話。然後很不可思議地,他們會開始覺得如果沒有我就活不下去,並且無條件相信我說的話。不知不覺中,在那個人的心裡,我便會宛若神明呢。」
她笑了,一直笑著。
「我是在四天前知道那女孩發生了奇蹟。我比誰都還要早知道,因為夫人率先告訴了我。別看我這樣,我也是花了很多功夫才冷靜下來。夫人是這麼跟我說的,要把我的臉變回原樣,然後給我一筆足夠一輩子花用的錢。你覺得我會接受嗎?我會眼睜睜地放棄那條成為有錢人家大小姐的路嗎?既然瑪儂不會因MORTE而死,那麼只要殺了她就好了。」
瑪儂不再是MORTE了,她原本應該能夠活下去的。瑪儂知道了這一點,再加上看了那封誤以為是我寄給她的信,所以她才會開心成那個樣子。她對於能夠活下去、能夠與我見面,還有往後的人生,都抱著希望……
所謂的奇蹟,應該是一種無可比擬的幸運,力量足以推翻一直以來的不幸才對。然而這個關鍵的奇蹟,卻化為她殺害瑪儂的動機了嗎?
怎麼會有如此諷刺的事……
「所以呢?你已經知道一切了,現在有什麼打算?」
她一瞬間撇開了視線。怎麼回事?剛剛那個不自然的眼神是什麼意思?然而,我沒來得及細想,注意力就被她的舉動奪走了。她突然伸手將自己衣領前的釦子一顆顆解開,敞開前襟。
「要不要我來安慰你?你一直很喜歡瑪儂吧?反正我跟瑪儂長得一樣,實際上也是她的替身。現在的話,隨你高興怎麼對我都可以喔。」
開什麼玩笑,她以為我是什麼樣的人?要是她真的認為我會接受,那就大錯特錯了。
「我有什麼打算,妳應該能猜到吧……」
連我都不相信自己會發出這種聲音,這種低沉而扭曲的聲音。她看起來很害怕,這是真的樣子嗎?她真的在害怕?我靠近她,而她正慢慢往後退。最終她的背靠到牆上,無路可逃。
「你想殺了我嗎?你覺得自己辦得到?面對跟瑪儂一模一樣的我,你下得了手?」
「妳跟瑪儂很像?到底哪裡像了!妳們根本沒有任何共通點,是完全不同的人!」
瑪儂死了,不過她會以瑪儂的身分繼續活下去,這個狡猾的女人將會就這樣成為瑪儂。我不允許這種事發生,怎麼可能容許!她殺了瑪儂,卻在這裡笑著,還能繼續過著清閒的日子。
我怎麼能讓這種人,以瑪儂的身分活下去!
「瑪儂!」
我的手頓時停下。瑪儂?誰叫了這個名字?是誰——她趁我愣神的時候逃離了牆邊。當我注意到大事不妙之際,已經太遲了。
她解開了門上的防盜鎖。啊啊——原來如此!剛剛她有一瞬間撇開視線,那是在確認時間。就連主動說明自己的動機,也是為了爭取時間以及惹我動怒。剛剛那個脫衣服的舉動,也是想讓我陷入不利的處境。
從頭到尾——這個女人,從頭到尾都在計畫陷害我。
衝進房間裡的人,是艾倫•薩洛揚。
□三分鐘前 -3 minutes ago
她對哲學老師說「去殺了真正的瑪儂」;對艾倫則是說「去殺了杜度」。一定是這樣沒有錯。能夠為了她去殺人的人,並非僅限於教師。
艾倫也是其中之一。
我一直以來,都受他的外表所惑,但艾倫畢竟是個男人,才會如此痴迷於這個女人。
「艾倫!不是這樣的,你誤會了!」
我的吶喊沒有傳進艾倫耳中。外貌如少女、卻以男人身分活著的孩子——朝我衝了過來。我們互相扭打、摔至地上。他那無機質的人偶面容已不見蹤跡,彷彿受殺意附身般猙獰無比。
艾倫打算拿剪刀刺我,我在他刺下前抓住了他的手。總之、不管如何,必須先告訴他這是誤會才行,他一定會懂的。只要他能好好理解來龍去脈,一定就能分辨得出哪些地方錯了,還有誰才是那些罪惡的根源!
「艾倫,你聽我說!只要冷靜下來談談,你一定會懂的!」
艾倫不知道在大喊什麼,可能是他母國的語言吧。儘管聽不懂完整意思,但他應該是在罵我。他果然聽不進去我的聲音。
就算得用強硬的手段,也必須阻止這孩子失控才行。我使勁扯他的手,讓他摔在地上,互換了我們的位置,剪刀隨即掉落至地板。艾倫試圖伸手拿起剪刀,我則反射性地將之搶走。
就在這一刻,艾倫的表情瞬間凍結了。
啊啊。不是的、不是這樣的,你誤會了,這是誤會。我不是想殺你才拿起剪刀的,我完全沒有要殺你的意思。
這一切都是誤會,艾彌亞跟傑米揚的事也一樣,我也根本沒有對瑪儂施暴。就連現在這一刻,他仍然繼續誤會著我。不過,只要知道一切的真相,他一定能夠理解我的意思!
「請你聽我說,認真聽我說!在那裡的女人並不是——!」
就在這瞬間,我的眼角掃到一抹淡光。
一把利刃沿著地板滑來,艾倫撿起它並且緊緊握住——那是美工刀。
之前她自己割了手腕後,就把刀從我房間拿走了。原來她還帶著那把刀。
艾倫猛然伸手刺出——
奇怪的聲音響起。
聽起來像是某種纖維被割斷的詭異聲音。聲響低沉,好似將堅韌的東西硬挖開來。
艾倫的臉染上一片血紅,這孩子明明沒有受傷才對。
所以、也就是說、那是——我的血。
我吐出來的血。
為什麼?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為什麼、我會、在流血?是誰殺了瑪儂?是誰玷汙了瑪儂?我明明知道這一切——為什麼,沒有任何人願意聽我說話?
「那個女人、不是、瑪儂。她是惡魔……」
我想對艾倫這麼說,但根本發不出聲音。強烈的痛楚朝我襲來,意識很快變得模糊。
我聽見身體倒下的聲響,感覺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她看著倒下的我——笑了。
瑪儂……這種人以後將會成為妳。
而我無法阻止這件事發生……
□一分鐘前 -1 minute ago
世界模糊不清。
才覺得眼前一片黑暗,又突然變得明亮。這個狀況不停重複,時間斷斷續續地流逝。我似乎一下恢復意識,一下又暈厥過去。
一名男人盯著我的臉,一直大喊著。
「杜度!喂,杜度!怎麼會變成這樣!你振作一點啊!」
是賈恩卡。我覺得有點意外,沒想到他會這麼拚命對我喊話……
就算他要我振作一點,但我現在既說不出話,身體也異常地寒冷。感到灼熱的只有喉嚨,而指尖就連一點感覺也沒有,跟那個時候有點像。一年前,我靠在浴缸前的那個晚上,也是像現在這樣渾身發冷。
我盡可能地轉動視線,接著看見渾身是血的艾倫茫然地待在一旁——而「她」不在這裡。大概是逃走了吧,這樣也好讓人以為這場騷動是艾倫自己造成的。
「杜度,聽我說!還有你別暈過去了!我要跟你說瑪儂的事!她還活著、瑪儂還活著!」
瑪儂……還活著?
「幸好那個時候她正要下車!雖然她受傷了,而且傷勢不輕,但是她還活著!而且也有意識!」
瑪儂。瑪儂,還活著。
原來、是這樣啊……
我之前的行動,在最後獲得了意義。終於……連結起來了。我成功救了她。
啊啊,太好了,真的是太好了。這樣一來,就沒有什麼會威脅到瑪儂了。她已經不再是MORTE,今後能夠一直活下去、能夠照著自己期望的人生活下去。雖然可能會對周遭環境感到不安,但如果是她,一定能夠重新振作。她現在十八歲,差不多要去上大學了吧。那麼乾脆一個人到外面去住,就此遠離家人比較好。離開母親,還有繼兄。
她再也不需要感到害怕,將會自由地活著。
既然MORTE的奇蹟降臨在她身上,她就擁有等同於奇蹟的資格活下去。
上大學之後,去留學好像也不錯。就連我都能度過一段美好的青春時光,瑪儂應該會過得更加多采多姿。她會交到很多的朋友……遇見新的人……應該也能忘記這段身處在地獄的日子。瑪儂一定也會遇到,適合她的好人。
想像瑪儂喜歡上別人的模樣,讓我感到有點寂寞。
不對……是相當寂寞。
其實我很想待在她的身旁、想直接跟她說話;哪裡都好,我想再一次跟她一起出門、想直接看見她的笑容;我希望她能對我笑、對我任性,把我耍得團團轉;我想親眼見到她繼續活下去的模樣。
我想——碰觸她。
不過,我大概已經做不到這些了。
賈恩卡好像在大喊些什麼,但我連他的聲音也聽不見了。
視野從上下兩側開始逐漸變黑,愈來愈窄。那是非常孤獨、寂寞,又很哀傷的景色。
□Zero
這裡是海邊的世界。連身裙的裙角輕飄飄地擺動著,彷彿不受重力影響。黑髮的少女走在海浪輕拍的岸邊。
瑪儂。
我向她伸出手,指尖的感覺回來了。也就是說,這裡應該不是現實世界。我站起身叫住她。瑪儂、瑪儂,妳別走。聽見我的聲音,她回過頭來。
她的身體正一寸寸地皮焦肉爛。
啊啊,原來……她不是瑪儂——而是喬愛爾啊。
我的妹妹現在應該還在承受火焰的折磨,因為我沒能陪她一起去,她便獨自一人承受火舌燒灼至今。
妳不用再承受痛苦了,因為我已經來到妳這裡。我向她伸出手,我不知道喬愛爾現在是什麼表情,她臉上的燒傷過於嚴重,我連她的臉都看不清。
她也向我伸出手,然後——奮力推開我。
腳下的地面消失了,突然出現一片黑暗,我掉了下去。往下、再往下。掉入無邊無際、深不見底的黑暗。
一片漆黑。
就連月光都無法照射進來的,孤獨。
死亡的世界,會不會就是像這樣的地方?
■兩個月後 -After 2 months
無論對誰來說,都是地獄吧。
然而,其中一直背負著最深沉絕望的,應該是那個男人。我的痛苦跟他相比,不過是小兒科。
兩個月過去了。
以那起事件為契機,與瑪儂相關的一連串真相全數曝光,最大的原因在於我把各種影像紀錄作為證據交出去了。為了調包瑪儂,她的房間裡被裝滿了監視攝影機,因此毫無辯解的餘地。
不過要說的話,浮上檯面的真相也僅止於此——在孤兒院裡發生的傷害職員事件,以及在經營者的私慾下侵犯少女人權的一連串事件。結果道其奧依然存在,仍舊在慈善育幼機構的面具下繼續行人口販賣之實,而且不為世人所知。如果僅是部分真相浮上檯面就能讓它瓦解,那麼這個組織應該早就消失了,想必背後肯定是盤根錯節吧。光是我這種小角色一個人曝光,他們大可輕易地粉飾太平。
話雖如此,我猜那個設施現在可能也很難行動了。不過,如今的我無從得知那裡的現狀,也根本不想知道。
我在單人房裡過著循規蹈矩的生活。跟瑪儂事件有關的人,包含夫人在內,全被揭發了。我並不認為自己無罪,畢竟我也做了幫凶。更何況,在道其奧的工作本來就是犯法的。
這裡唯一讓我感到痛苦的是沒有酒,不過後來酒癮也漸漸改善了。我以前可能有很重度的酒精依賴症吧,感覺還是不要離開比較好,這裡會讓我活得更像個人。況且出去可能會被黑手黨追殺,就算黑手黨不找我麻煩,我之前做的那些多餘的事一定也會招來殺身之禍。所以倒不如說,我現在很希望能受到警察的保護。
今天是有預約會面的日子,我想應該是瑪儂吧。從那次事件之後,瑪儂大概每兩週會來見我一次,還是特別從法國搭飛機過來。當然,是瑪儂本人。我是第一次直接跟本尊見面,不過由於之前跟另一個容貌相似的女人接觸過,讓我總有股奇怪的感覺。
而瑪儂自然不是想見我,她是為了情報而來,所以我也毫無保留地把一切告訴她了。包含她之前身處的狀況,她母親經營的孤兒院的真相,以及那個替身的存在。
瑪儂聽到關於自己的事時,表現得相當堅強。「我的家人真的就是人渣。唯一比較好的就只有死去的爸爸了。」她頂著可愛的樣貌,說起粗話也毫不留情。不過我個人覺得,夫人其實是個滿可悲的人。如果瑪儂不是MORTE,夫人應該也不至於走上歪路,因為她並不笨。在夫人找到那個紫色眼睛的女人時,她就已經無法回頭了。事態就是從那時開始失控的。
有人說紫色是迷惑人心的顏色,這個說法或許不全是騙人的。
另一名擁有紫色眼瞳的女人,直到現在依然下落不明。她是在騷動中逃離道其奧的,說不定還有其他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的男人協助了她。
不過,即便她如此有能耐,還是沒料到幾個重要的關鍵。其中一個是,瑪儂還活著。一想到那個跟瑪儂樣貌相同的女人,現在還活在某個地方,就連我都覺得毛骨悚然,更何況是瑪儂本人。希望能夠快點找到她的下落。
瑪儂也很想知道杜度的事,不過只要我一說起他,瑪儂就會激動無比,接著開始罵我,這也無可厚非。如果痛罵我一頓可以讓她舒服一點,我想就讓她罵也比較好。
我跟警衛走在前往接見室的走廊。缺乏色彩的無機質牆壁,封閉感非常重。儘管如此,我依然覺得這裡要比道其奧來得好多了。
我已經做好了向瑪儂道歉的準備。
接見室的門打開。
厚如牆壁的玻璃對面,坐著一個人。
我一看見那個人,險些喊出聲。我甩開阻擋我的警衛,直接趴在玻璃上。他一瞬間嚇到了,然後看著我。
「你……已經可以出門了嗎!」
臉色蒼白、有如骷髏的男人正看著我。
毫無疑問,在我眼前的就是那個男人——杜度。噢,他還是跟以前一樣,頂著一張可怕的臉!
杜度笑了一下,伸手往下方指,大概是要我坐下吧。接著,他從包包裡拿出筆記型電腦,開始打字。
「現在還是一樣沒辦法說話嗎……」
我這麼問後,杜度對我點了點頭,然後將電腦螢幕轉向我這裡。
『我是來向你道謝的。』
不,那也太奇怪了吧。明明你現在都變成這副模樣了,完全可以痛罵我一頓。杜度的命確實可說是我救下的,但如果我在那之前有試圖處理問題,或許就能夠阻止事態發展。我也是把這傢伙推下地獄的人之一。
當時杜度就在臨死邊緣,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呼叫救援隊,打破了道其奧禁止對外聯絡的規定。道其奧位於深山之中,救援隊趕來需要花很長一段時間,我甚至以為沒救了。就算想幫他止血,但美工刀還插在脖子上,我就連該怎麼幫助他都不知道。
我是後來才知道,沒有拔掉美工刀反而成為救命的關鍵。就算如此,這依然是奇蹟,畢竟正常來說根本不可能活下來。我甚至覺得,所謂MORTE的奇蹟,或許還會影響其他人也說不定。
之前我是透過瑪儂瞭解杜度的狀況。她曾經說過,杜度幾乎不可能得救,然而他還是奇蹟性地活了下來,只不過代價是聲帶受到了毀滅性的創傷。
沒錯,那個紫色眼睛的「她」沒料到的另一件事,就是——我會去救杜度。如果是在以前,我應該會選擇明哲保身。畢竟要是為了救他而對外聯絡,將影響到我的地位。不過那個時候,我真的發自內心希望這個男人不要死。
也就是說,那個女人太小看杜度的為人了。
「瑪儂沒跟你一起來嗎?」我問道。
杜度點頭後,又繼續打字。一片寂靜的接見室裡只有鍵盤的敲擊聲,聽起來有點像音樂。
『我之後會去跟她會合。好不容易身邊的事都告一段落了,我們打算去旅行一下,我有想去的地方。』
「這樣啊,那真是太好了。」
『我很感謝你。不僅是因為你救了我的命,要不是你提出證據,我應該也會因為職員的身分受到刑罰制裁。』
其實就算我沒交出證據,杜度最後應該還是會沒事吧,不過可能會被拘留得比較久。我提出的影像檔案中,也包含了一年前舍曼夫人在接待室中出言威脅他的情景,而杜度義正詞嚴地回絕她的模樣,應該就是決定性的關鍵。
雖然我原本就這樣想了,還是雙手抱胸地回道:
「確實。畢竟以你的相貌,在英雄跟反派中更偏向後者啊。」
杜度面有難色地苦惱著,打字回應:『我是不是應該去整形?』這讓我又笑了出來。
「你如果去玩死亡金屬樂團之類的,搞不好會大賣喔。」
一想像杜度穿著一身漆黑服裝、頂著凶惡妝容嘶吼頹廢歌曲,我便忍俊不住;杜度則是一臉茫然。繼續保持這種純樸的模樣,才是最適合他的。
『不過看到你的樣子,我總算有些放心了。現在的賈恩卡,感覺比以前開朗許多,你應該也看開不少事了吧。』
或許是這樣吧。話雖如此,我還是很害怕小孩,也仍然會夢到自己拿空氣槍殺人的情景。看來我要脫離過去的束縛,應該還需要不少時間吧。
說到小孩,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關於艾倫•薩洛揚……你真的不願意照顧他嗎?」
艾倫受到從輕量刑處理,現在正在緩刑期間,可以在外面生活。之所以有此結果,是因為杜度保護了他。若杜度完全沒插手,如今年滿十八的艾倫,恐怕會受到跟成人相同的刑罰吧。
而他的父親薩洛揚,在夫人被逮捕後就銷聲匿跡了;哥哥則因為瑪儂的事件被捕,是瑪儂本人告發的。也就是說,艾倫現在沒有任何依靠。
我想如果是杜度,說不定能夠拯救艾倫;然而,杜度輕輕搖了頭。
『我並沒有你想像中那麼善良。對於一個曾經想殺我的人,我能幫的也僅此而已。老實說,我已經不想再跟他扯上任何關係,也不想讓他見瑪儂。』
「可是……你之前就知道他的狀況很不穩定了吧?」
『嗯。我想艾倫的精神狀態,應該比他自己認知得還要混亂許多。被父親賣掉、連名字都被奪走,再加上自身性別的矛盾,這些的確大部分都是大人造成的問題。不過如果因為這樣就繼續保護他,艾倫將會失去自己破繭而出的能力。他會把自己當成孩子,一直逃避問題。我們不能創造出讓他永遠躲在保護傘下的藉口。』
他的話讓我陷入沉默。杜度說自己沒那麼善良,但他這番話才是最為艾倫著想的結論吧。
『況且我覺得,應該指點艾倫的人並不是我。他的培育者是你吧?賈恩卡。』
我能對艾倫說什麼呢?就算真的見面了,要用什麼表情面對他才好?
杜度又輕輕笑了。
『至少我會幫你聯絡他,叫他來這裡找你。』
我正要叫他別做這種事時,他輸入完『時間差不多了』後便打算蓋上電腦,我連忙出聲叫他等等。因為,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想問他。
「我能成為你的朋友嗎?」
杜度眼神一轉,露出思考的模樣,接著突然輸入:『你聽過福斯托•萊亞利嗎?』
「聽過啊,他是我喜歡的歌手。他的歌也有用在電影裡吧,叫《燦爛時光》。我最喜歡那首歌了。」
杜度毫不掩飾地笑了出來。
『看來我們可以成為好朋友。』
◇◇◇
我覺得當時看到的喬愛爾應該不是自己的幻想,她把我推開了,那裡會不會就是生與死的交界呢?說不定,其實她從來都沒恨過我。倒不如說在我眼中,她看起來甚至像在後悔自己被烈焰吞噬那一刻喊出的詛咒。我覺得她的表情是這樣告訴我的。
我沿著亞得里亞海邊的國道十四號開了一會兒,接著在岸邊下車。夕陽已快西下,景象令人有些感慨。以這幅景色為背景,瑪儂朝我轉過身來。
我朝思暮想的真正的瑪儂,就在那裡。
我感動到泫然欲泣。
「什麼啊~你幹嘛露出那麼奇怪的表情!」
她笑了。就連瑪儂都說我的臉很奇怪,或許我應該真的去整形比較好。
我成功再見到瑪儂,大概是在一個月前左右。現在我依然覺得像在做夢。她還活著,我也還活著。
在病房見面時,我心想瑪儂一定會哭,所以得拿出男子氣概迎接她才行。明明做好了心理準備,但實際見到她時,最先放聲大哭的人反而是我;瑪儂見狀,則啞然表示「我找不到哭的時機了」。由於這段小插曲,我現在不能再哭了。
瑪儂知道了一切,包含我之前一直在監視她的生活。但她沒有因此疏遠我,仍然像現在這樣與我在一起。而且當她得知有另一個跟她面孔相同的女人時,第一個擔心的竟然是「杜度會不會搞混啊?」。我認為這也太杞人憂天了,希望她能夠多為自己擔心一下。
在找到「她」的行蹤之前,我應該都沒辦法徹底安心。我不知道她何時會再出現,企圖謀殺瑪儂。雖說現在就算取代瑪儂的身分也沒有什麼好處,但我無法判斷她的執著是否會就此消失,這只有她本人才會知道了。
瑪儂如今孤身一人。她的母親入獄,親戚似乎也離她遠遠地作壁上觀。
『今後妳打算怎麼辦?』
我一開始打字,她就靠到我身旁。如今我必須經由電腦或寫字等手段才能對話,自然很不方便,之後大概需要學習手語吧。不過,在那之前,我還是希望能夠先找回一點說話的能力。
雖說現在這樣也有好處,因為每當我們要交談時,她都會靠到我身邊。我真驚訝自己竟如此樂觀。
「不是要去南方嗎?沿著國道十四號一路往下。」
『那倒是沒錯,不過我是指更之後的事。』
她現在擁有未來。不,她得到了未來。然而,這世界上依然有許多為MORTE所苦的人們,這點仍然沒有任何改變。我由衷希望奇蹟也能降臨到艾彌亞身上,但想必無法如願。至少,我希望能為世界上的MORTE做些什麼,以減輕他們的痛苦,而且不是用道其奧的那種做法。
「你是指我將來的夢想嗎?」
她偏了偏頭。紫色髮夾因為之前遭遇事故時弄壞,如今沒有別在她的瀏海上,我想之後再找機會買給她。
「……應該是在郊區,跟一群貓一起過著寧靜的生活吧。」
咦?那應該是我的夢想吧。
『我有點意外,我一直以為瑪儂會比較喜歡住在大都市。貓很棒吧,我們有一樣的喜好真是太好了。妳決定住哪之後可以告訴我嗎?等妳有空的時候,我想過去玩玩。』
她瞇起眼睛盯著我,看起來很不高興。我、我說錯了什麼話嗎?
「你是故意這麼說的嗎?還是真的沒聽懂?是哪種?為什麼你思考的前提是我們分開住?貓都可以跟你一起,我就不行嗎?」
呃,所謂一起是……就是、就是指那個意思?這樣沒問題嗎?瑪儂把我的夢想當成自己的夢想,真的好嗎?
大概是我一副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樣子,瑪儂噴笑了出來,但她馬上又鼓著臉頰、皺起眉頭。這樣的表情也讓我覺得十分可愛。
「話說回來,杜度還沒跟我說耶?」
我自然不能問她指的是什麼。我覺得已經說過無數次了,但我其實還沒確實將自己的心意傳達給瑪儂本人,那封向她告白的郵件也並不是我發的。
我原本就想找機會向瑪儂告白,才會租車邀她跟我一起沿著亞得里亞海岸兜風,結果別說我沒找到開口的時機,還反倒讓瑪儂主動催促了。真沒面子。如果可以,其實我想先營造一個更正式一點的氣氛再跟她說……
瑪儂凝視著語無倫次的我,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我不放。一直被那雙如此漂亮的眼睛盯著,讓我都覺得自己快要失常了。
我輕咳了一聲。看著瑪儂,開口說道。
沒錯,我沒有用文字,而是以自己的聲音說話。儘管我其實根本發不出聲音,但還是一個字、一個字緩緩地說,讓她可以想像我的聲音。
「我喜歡妳。我一直很想告訴妳這句話。」
她露出害羞靦腆的模樣,接著抿嘴一笑道:「然後呢?」這個回應令我不知所措,結果只好錯開視線。亞得里亞海的夕陽——這幅無比羅曼蒂克的背景,也讓我突然感到相當難為情。不過,今天就是這樣的日子,多享受一點浪漫的背景烘托,應該也沒關係吧。
我冷靜下來,伸手碰觸瑪儂。她輕閉雙眸,於是我配合她的動作,吻上她。
在那之後過了一年,我們終於親吻彼此。
現在,這個世界相當美麗,不過也非常易碎。原因可能出自於社會上的問題,也可能是疾病,或者是我們的心,還有他人的惡意。那一切依然深植於我跟瑪儂的記憶,以後可能也會做惡夢。這一年來的時光,或許會化為傷疤一直留在我心中,恐怕一輩子都不會消失。不過正因如此,我必須重視握在手中的奇蹟,好好守護如今的平穩時光。
我一定能夠做到吧。
我能夠繼續守護瑪儂吧。
瑪儂也會繼續待在我身邊吧。
直到那個尚且遙遠、不知何時會到來的——死亡瞬間為止。
後記
《MORTE》是我花了極大心思撰寫的小說。之前我就一直想,若是可能,我想用這部作品出道。我在其他出版社著有名為《海市蜃樓之館》的小說,不過那部作品是由電腦遊戲改編,因此若以原創小說的出道作來說,我算是完成心願了。能夠獲得這樣的機會,我真的感到很開心。
寫小說的動機或許因人而異,而說到我寫《MORTE》的動機,則是為了獻給某位女性。別看我主動提起這件事的模樣,其實我很單純的。還有,請別問我之後怎麼了,我會遙望遠方一個小時左右。
因此,這本小說充滿了我近乎執念的情感。它之前在我的硬碟躺了一陣子,很榮幸受到Media Factory的青睞,才能像現在這樣呈現於各位讀者面前。我覺得出道作品還是要充滿執念才行,聽起來有點噁心吧?我知道。
相較於當初執筆時,我身邊的狀況也產生了不少變化。當時的執念已經被淨化,但我還是很單純,所以今後也希望照著這種感覺繼續努力下去。
最後,謝謝協助本書出版的相關人士,以及替本書畫出美麗插圖的カズキヨネ老師,還有各位讀者們,真的非常感謝大家,我由衷地致上最高的謝意。那麼,下次有機會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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