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ack//AI buster/2nd Character
水原遥的设定——1
由于睡过了头,这个礼拜又错过了丢不可燃垃圾的时间,垃圾袋在饭厅里发出阵阵的臭味。我已经受够了懒散的自己。这间迎面朝西,缺乏日照的2DK旧公寓,就是我的城堡。(译注:2DK,指两个房间加上兼作饭厅的厨房)
四个榻榻米半的工作室里,摆着两台运作中的笔记型电脑。
一台装了我惯用的文书处理程式,另一台则装了收录46万条词汇的「leader's plus」。桌子上堆满了从没读过的原文书,其中一块区域放着《RandomHousey英日大辞典》和三省堂的《大辞林》,加上书架上的百科全书、人名地名的专业书籍,这些都只是摆着好看的而已。我已经渐渐不再使用这些纸张印刷的辞典了。
拥有强大的搜索功能及携带便利的电子辞典,使用起来实在是方便多了。只是到现在还没有出现令人满意的类语辞典,因此贴着便条纸的角川《类语新辞典》依然还在我的使用行列中。
如果从这个房间的摆设就能够猜出我的职业的话,我们似乎可以作个朋友。
我是个译者。
一个初出茅庐,经验不足的译者。
于是,我误译了。
我点了ALTIMIT作业系统桌面上的图示。
那是一扇通往虚拟世界的门。
我戴上护目镜形状的FMD(译注:FMD为Face Mount Display之缩写,指头戴式显示器),伴随着从内建喇叭响起的音效,眼前被影像包围住。以手中的控制器作为魔杖,我的心穿上了网络的光之鞋——马克·阿奴
我正在扮演。
这里是网络的「世界」——「THE WORLD」。
是我另外一个能够生存的地方。我在逃避现实。
一旦登入了网络游戏「THE WORLD」之后,玩家必定会从最近的开始城镇里展开当天的冒险。
这个世界处于精灵与魔物之间激烈的纷争当中。
为了保护城缜不受怪物的侵袭,人们藉由寄宿了精灵力量的「纹」,在整座城镇上施展了结界。
浑沌之门,是连接开始城镇与怪物横行的外界之间唯一的门扉。
人们靠着咏唱带有力量的「三言灵」,便能够解除「纹」的结界,进出城镇内外。
但是反过来说,浑沌之门同时也是结界当中最脆弱的「裂缝」,因此人们在浑沌之门的周围设下了重重的监视,以防止怪物入侵。
这个游戏便拥有着这样的世界观,以及这样的设定。
就从我在水之都马克·阿奴与重枪使的邂逅开始述说我的故事吧!
渲染上了「纹」的精灵旗在河畔飘扬。
某位PC——玩家角色站在河岸建筑物二楼窗边的身影,使我对他产生了兴趣。(译注:PC为Player,characrer缩写,意指玩家角色)
(那把枪是……?)
操纵控制器将视野拉近后,我的目光停留在他手上那把陌生,由图像所构成的枪。
从褐色的皮肤配上剪成狼式发型(译注:发冠短,发尾长的发型)的黑发,还有身穿无袖鳞铠的设计来看,应该是位流浪的自由骑士或是没落骑士吧?我并不认为他会是个佣兵或盗贼,因为他那把枪所代表的不是自由,而是纪律的象征。
(那个人……拥有自己的家。)
这在「THE WORLD」当中是一种常识,代表他是个高级玩家。
所谓的家,就是玩家能够在游戏里租借的房子。可以用来保管道具,召集同伴聊天,或是放置自己喜欢的家具以装潢室内。说得更明白点,就是网络上的自宅。
带着稀有武器并拥有自宅的高等级男子,不用说,他的能力肯定是及格的。如果是作为一个网络游戏角色的话——他略带阴沉的角色造型也挺符合我的喜好。现实中的阴沉男人总是无可救药,所以我十分讨厌。
站在街上来来往往的玩家里,他并没有发现我的PC正在看着他——应该吧?
在意的事情就应该要调查到底——这是译者的天性。
连医生也束手无策的职业病。
这时,我化身鸟名侦探,在确定他家的位置之后,绕进小巷里登上了建筑物的阶梯。
站在他的家门前,我正在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的时候——突然间,马克·阿奴那有如水精灵歌声般充满润泽感的背景音乐停止了,切换成剑拔弩张的战斗音乐。
北斗:啊!
我无意识地发出了声音。
语音对谈系统将声音忠实地记录下,在视窗中转换成为文字。
不好了!今天是「怪物入侵城镇」事件的日子——在我还来不及叹气的时候,事件立刻就发生了。
怪物们打破了守护城镇的精灵结界,从魔法阵里蜂拥而出。
通常在开始城镇里并不会出现怪物。但是每当到了数个月一次的这个事件发生时,就连在精灵的加护下理应安全无虞的城镇,也会遭到大量怪物的袭击。
「糟糕……!这个角色太弱了!」
这下可麻烦了。
我的PC「北斗」几乎没有任何的经验值。
被一群丑陋的地精盯上的我,慌张地敲起眼前的门来。
阿尔比雷欧:是谁……?
从门的另一端传出了回应。
这是一款被称为MMORPG(Massively Multiplayer Online Role Playing Game)的网络游戏。
即为多人参加的线上角色扮演游戏的意思。
每一位玩家都在网络上化身为虚拟世界里的登场人物,与其他的玩家即时对话、组队打怪,或是交换道具,有时也会成为玩家杀手互相残杀等,玩家们可以透过各式各样的交流,以互动的方式进行游戏。
二OO五年十二月二十四日。
在这一天——由于「PLUTO KISS」病毒的侵袭,全世界发生了大规模的网络危机。
若是想知道事件的详情,只要到网络上搜寻即可。但是当面对令人眼花缭乱的搜寻结果时,或许会不知道该从何撷取自己想要的情报吧?总而言之——当时一名住在洛杉矶的十岁少年所制作出来的电脑病毒,让全世界的网络几乎完全停摆了七十七分钟之久。
在这沉默的七十七分钟里,所有的电子商业交易统统瘫痪、消失,为世界经济带来了天文数字般的损失。
更有甚者,人们到后来才知道,由于美国国防部的自动报复系统将这起网络停摆误判为敌国的攻击并自行启动,差点就酿成了核子大战。
在遭遇带来了空前危机的「PLUTO KISS」事件后,联合国以及世界网络理事会(W NC)决定施行紧急的危机回避计画,大幅度限制网络的使用。
二十世纪未开花结果的网络文化,在这个时候一度濒临灭亡。
失去了一切网络所提供的恩惠,人们的生活水准大约倒退了二十年以上,回到了一九八O年代。
这段「冥王之吻」所造成的网络黑暗时代,人们将它称为「新诸神的黄昏」。
随后,对于病毒有着绝对耐性及可靠性的「ALTIMIT作业系统」出现了。在它的开发与普及之下,全世界再度建构了新世代的网络系统,各先进国家也在争夺主导权的问题上花费了两年的时间。
二OO七年十二月二十四日。
在被命名为「圣母之吻」的这一天,WNC发布了「网络和平宣言」,解除网络的使用限制,「新诸神的黄昏」就此宣告终结。
而这一天,也是伴随着网络一同发展的网络游戏史上,一款永垂不朽的作品的发售纪念日。
发售日当天的下载次数为四百五十七万六千七百二十三次。
二OO七年的总计下载次数为六百五十八万四千九百一十七次。
这些数字,都是某款对应ALTIMIT作业系统的网络游戏,MMORPG的销售量。
游戏名称叫「THE WORLD」。
「圣母之吻」当天,由CyberConnce公司所开发贩售的「THE WORLD」,以十国语言的版本同时出货,在网络上传了开来。
阿尔比雷欧:是谁……?
从门的另一端传出了回应。
我的第一印象是——好奇怪的名字。
「救命!」
我试着发出无肋的哀嚎。
「嘎?」
「我被怪物袭击了!救救我!怪物已经来到附近了……!」
我卖力地扮演着。
这就是他和我——阿尔比雷欧和北斗之间,十分做作的第一次偶然邂逅。
水原遥的设定——2
我不愿再去逐一回想自己误译了什么。
那会令我想呕吐。
在作为自己翻译的外国小说的第四本出道作当中,我误译了。
那是一部描写以北爱尔兰岛舞台的恐怖分子作品。
我并非在推理解谜方面犯下了致命的错误。只因为我不像那些爱尔兰共和军的斗士以及女皇陛下的特种部队那样擅长枪械和炸药。
我也不像原作者那样的虔诚,那样的博学多闻。
我没有发现到书中涉及了圣经和诗文的巧妙引用,甚至连网络恐怖主义的电脑用语,以及对当地来说是种尝试的路旁的野花名称,一切都用日语表达得失败透顶。就跟那些精雕细琢的电影、小说的模仿品一样令人绝望。
看得懂英文并不代表会翻译。
这是理所当然的。
当我没有察觉到字句背后的典故、令读者喜怒哀乐的要点,以及原作者隐藏在铅字底下的意图,而写下漏洞百出的译文时,就文学翻译来说已经是错误了。
我是个译者。
我误译了。
所以我感到很沮丧。
忧郁、神经衰弱、想吐却吐不出来,我已经整整三天吃不下东西了。
在这类的文学BBS上,读者们——我在正式出道之前,曾经也是在此发言的无名读者之一——将我误译之处钜细靡遗地点了出来。
痛骂。
嘲笑。
其至叫我去死。
只不过是一句话的不同,就将我的人格全盘否定。
一本书能够获得好评是原作者的功劳,评价差则都是因为译者无能。
就是这么回事。
译者只有在犯错的时候,才会成为读者之间谈论的话题。我的心仿佛被锐利的言词之刃切得支离破碎一般。
无论是谁都好,我好希望有个人来安慰我。
——我喜欢猫。
但是在这个房间里,却没有一只能够「喵喵」地向我撒娇,安慰我的猫。
忧郁。
即便如此,网络成瘾的我还是无法离开电脑前。
后天要截稿的短篇小说、译者校稿用的长条校样就这么丢在桌子上。
在电子出版品的占有率超越纸张媒体的现今,校稿时依然必须使用O·三毫米的红原子笔。摇笔杆这个称呼已经没有人在用了,因为我顶多只在检查长条校样的时候才会拿笔书写。
我要赶紧将这堆碍眼的纸张解决掉,接着再进行下一部作品才行。
下一本书总共有五百页,还剩下两个多月的时间。
但是——我做不到。
我害怕。
害怕自己再次误译。
两台笔记型电脑连续开了好几天,机身的热量使得冷却风扇发出嗡嗡的异常响声。
长条校样上,一行也没校正。
原书一页也没翻过。
底稿一个字也没打。
安装了辞典的电脑老早就放弃等待,进入了睡眠模式。我的眼睛无法集中焦点, ALTIMIT作业系统的萤幕保护程式在视线里晃动着。
——最后我还是将目光从工作当中移开。
我逃离了。
在这些天里,我究竟做了几次同样的事呢?
即便如此,唯有当我在进行角色扮演的时候,才能够忘记现实的伤痛。
我在渴望什么?
我在渴望谁?
我在渴望着与什么样的语言邂逅?
为了寻求安慰,我从通往虚拟世界的门扉中来到了「THE WORLD」——
红发少女
我的玩家角色是咒纹使。
尖尖的帽子配上清凉的服装,是个可爱的小魔女。
名字叫做北斗。
是我的第二号人格。
北斗是「THE WORLD」的新手,估计年龄为十五岁。我很高兴自己能够少报将近二十岁的年龄。只要使用专用的软体,便可以轻易地将声音加工为童声稚音。
所以我将北斗扮演成一位新手。
就某些意义来说,北斗的等级很低。
设定上大致是这样。
总而言之——
我顺利地走进了我的目标,也就是重枪使阿尔比雷欧的家里。
阿尔比雷欧是个谜一般的男人。
将北斗从地精手中解救出来的阿尔比雷欧,不但跑去挑战「怪物入侵城镇」事件的头目,而且还将它完全击倒。
我埋伏着等他回来,强行索取名片(「THE WORLD』里的信箱位址),并像小孩子一样死缠烂打地跟他组了队。
接着我看到——
阿尔比雷欧居然正牵着一位少女的手?
他带着小孩子?
北斗和阿尔比雷欧组了队之后,我的萤幕上似乎就可以显现出少女的模样了。
一位身穿红色的连身衣裙好披肩,闭着双眼的失明少女,名字叫莉可莉丝——「lycoris」
彼岸花。
拥有花一般的名字的少女默不作声,一句话也没说。
那些没有加入组队的PC完全看不见这位谜样般的红发少女。带着小孩子的重枪使向我解释,她是一位NPC——事件中由程式控制的非玩家角色。但我从来没听过关于这方面事件的讯息。真实愈来愈神秘了。
这时候又来了两位稀客——
名叫欧卡和巴尔孟克的剑士双人组,前来拜访阿尔比雷欧的家。
在第一印象里,欧卡就像是电影「英雄本色」里由梅尔吉勃逊饰演的苏格兰英雄,威廉·华莱士。是位半身赤裸,充满野性的巨汉角色。
巴尔孟克则是一位将一头银发洒落在银色铠甲上,非常清爽到近乎洁癖的美形男子。估计年龄十八岁。如果他是漫画或动画角色的话,大概会让女孩子们疯狂尖叫。
四位PC机一位NPC挤在一起,房子里变得相当热闹。
而那两位没有跟阿尔比雷欧一起组队的剑士,果然看不见莉可莉丝的模样。
阿尔比雷欧对我下了封口令,吩咐我不要把莉可莉丝的事情告诉这两人。叫我将嘴巴的拉链拉上。
为什么要隐瞒呢?阿尔比雷欧的行动实在是太可疑了。
注视着阿尔比雷欧的巴尔孟克开口问道:
「大部分的武器……我们两人只要一看到图像就知道叫什么名字,不过……」
他指的是阿尔比雷欧的枪。
(这个问题问得好!)
这时候我在键盘上输入动作指令「/clap」(鼓掌),想要向美形剑士喝采。
毕竟我会对阿尔比雷欧感兴趣,本来就是因为他身上装备的那把枪。
「……是说这把枪吗?」
「你在哪里获得的?是事件的奖品还是什么呢?枪名叫做?」
欧卡问着。
这两人似乎也参加了「怪物入侵城镇」事件的头目战,看来他们就是在那里对阿尔比雷欧的枪产生兴趣的。为了挑战「仅此唯一」事件,于是专程过来拉拢阿尔比雷欧成为同伴。
「仅此唯一」事件,是「THE WORLD」当中号称无法攻略,难度最高的著名事件。截至目前为止,从来没有一个队伍击倒过名为「仅此唯一」的头目怪物。
我心中暗自庆幸,乖乖拉上嘴巴的拉链,安静地听着他们的对话。
「秘密。」
「为什么……?」
「不能告诉你们,也不想告诉你们。」
「莫非是经过资科修改所获得的非正规道具?」
面对硬是想避开话题的阿尔比雷欧,巴尔孟克迸出了一句十分容易擦枪走火的话。
「巴尔孟克……!突然说出这种话太失礼了!」
殴卡急忙灭火。
阿尔比雷欧也开始缓和气氛,表示自己讲话太含糊了。
欧卡再次郑重地道歉。这两人的处理方式都很成熟,看来搞不清楚现场气氛的人是巴尔孟克。
「……是神抢沃坦。」
「咦?」
「是『尼伯龙根的指环』里的神枪吗?」
(没错,就是那个!)
我在心中用「/yes」对着巴尔孟克点了点头。那正是在华格纳的歌剧「尼伯龙根的指环」里出现的神枪名字。
「——这把枪是『Fragment』时代的东西。」
阿尔比雷欧回答。
「β版的?」
欧卡因兴奋而拉高了声音,我心中大感震惊。
(阿尔比雷欧也玩过β版吗……?)
这款「THE WORLD」的β版,也就是发售前的测试版「Fragment」,据说当初抽中能够参加测试的玩家只有一千多人。
那把枪就是「Fragment」时代的稀有道具——
真的吗?
「……是的。」
「好厉害!太厉害了……喂,巴尔孟克!巴尔孟克你也是这样吧!」
「你也是……β版的测试玩家吗?」
阿尔比雷欧相当惊讶。
(连巴尔孟克也是?)
我也吓了一跳。
我还以为他是个轻度玩家——这么说来,即便是在日语版的数百万「THE WORLD」使用者当中,也只占了一千人左右的测试玩家,彼此正在这间狭窄的房子里面对面接触吗?
阿尔比雷欧、巴尔孟克……还有我。
难怪对话会如此深奥。若是「THE WORLD」狂热者的话,光是看着对话就可以配上三碗饭了。
「明天!我们从早上九点开始挑战『仅此唯一』!」
不久,放弃拉拢阿尔比雷欧成为同伴的两位剑士站了起来。
阿尔比雷欧拒绝了欧卡和巴尔孟克的邀请,装备了神枪沃坦的重枪使,坚持贯彻自己独来独往的作风。
没有人知道他的理由。
是因为不想让别人见到莉可莉丝吗?
还是有其他的理由?
「……对了,北斗。」
正准备离去的欧卡,出乎意料地向我发送了密语。
在「THE WORLD」里,除了普通的交谈模式之外,另外还有只在队伍中才能听见的队伍模式,以及只有特定PC才能听见的密语模式等等。
为了不让阿尔比雷欧听见,我也切到密语模式中回应了欧卡。
「什么事?」
「你跟阿尔比雷欧……是什么关系?他刚才说因为你很特别,所以才会跟你组队的。」
「特别?」
「嗯,他是说『特别』没错。」
原来他们刚才的悄悄话是在说这个啊……呵呵呵,被我听到了。以后就拿来作为他们的把柄吧!
「『特别』这个字的含意,你们直接去想像就可以咯……」
我故意说出这种容易让人误会的话,然后在键盘上输入「/smile」笑着。
欧卡和巴尔孟克从房子里退了出去。
「现在可以拉开拉链了。」
「呼——」
我故作夸张地喘了一口气。
「想不到你还真听话呢!」
「因为——!你们讲的东西好复杂,我都被搞糊涂了啦!」
我在说谎。
若是贸然参加了内容如此丰盛的对话,难保我这个假新手的身分不会被揭穿。
(「Fragment」时代里稀有的枪吗……)
阿尔比雷欧的解释不知道是真是假。
不过,此时我正在过去的记忆里搜索一篇当初β版公开时,贴在BBS上的文章。
——在负责营运「THE WORLD」的CC公司里,系统管理者所使用的除错道具似乎是一把枪。
文章里并没有记载消息来源——若是内部员工自己泄漏的话也就不足为奇了——由于消息无法查证,因此也没有办法判定真伪。这篇留言马上就被其他庞大的讯息给淹没了。记得这件事情的,大概只有一小部分像我这样的怪胎吧?
「我差不多该下线了。」
——当阿尔比雷欧随后说出「我无法登出」的时候,我不禁在想,这究竟是为了要戏弄我呢,或者只是一个想从我身边溜掉的烂藉口。
我若无其事地建议他找系统管理者过来,想要藉此引诱他露出马脚,但阿尔比雷欧却态度马虎地表示「不久就会修好的」,轻松避开了我的追问。
「说不定呀!那位女孩不希望跟阿尔分开呢!」
「你说的阿尔是指谁啊?」
「阿尔比雷欧念起来太麻烦了,乾脆就叫阿尔!那位女孩的名字是莉可莉丝,就叫莉可吧!」
「…………」
他陷入沉默,看起来很伤脑筋的样子。
——我将镜头的视点切换成第一人称。
北斗的身影从画面上消失,转换成从北斗的眼睛看出去的视点。
「喂,阿尔。」
「干嘛?」
北斗凑近看着阿尔比雷欧。
我让北斗踩住房间里的沙发上站起来,阿尔比雷欧的脸有如特写般地恰好紧贴在画面
「阿尔的左右眼颜色不一样呢!」
右眼是蓝色,左眼是黄色。
就像是猫咪的虹膜异色一般。
无论如何——这时我的脑袋里已经充满了对他的好奇心。
水原遥的设定——3
我喜欢克尔特神话。
我想是因为当我还是个穿着水手服的学生时,曾经玩过这类的奇幻系RPG,就此结下了不解之缘。
我也喜欢玩游戏。
克尔特神话是现在主要居住在爱尔兰的克尔特民族所流传的神话,其中以「亚瑟王传说」最为著名。
当时的我是个只会看漫画的普通小孩,就这样跑到附近的书店里,徘徊在平常从来没有去过的文库专柜,找到了唯一一本薄薄的克尔特神化书籍,靠着书签的帮忙整整花了六天才看完。
这就是我和「书」的第一次接触。
看完了之后,接着就到城镇里的大型书店的楼层里晃晃。我沿着书架上排得满满的书籍开始寻找,当遇到有「克尔特」或「爱尔兰」的字眼时,就从书架上抽出,啪啦啪啦地翻阅,然后对着书皮上的售价一边叹息一边将书本放回原位。
就在此时,我想起我家附近有一间区立图书馆,在那里可以免费借阅昂贵的书籍。
不久后我便意识到,某本我最喜欢的克尔特神话书籍,其实来自于一本以英语编纂的原著,而将它翻译过来的当然是一位日本人。
这本书小所记载的,从藉由克尔语口耳相传下来的神话故事,到爱尔兰这个国家的历史以及风俗等等,无一不令我大感兴趣,每天都有查不完的资料。这是在网际网络即将普及化之前的事。当时能够让我探索求知的,就只有书本而已。
那位译者翻译了我所喜欢的书籍,我对他很也感兴趣。
我将全身倘佯在那个人的文章以及文法里,仿佛就像听着自己喜欢的恩雅音乐般舒畅无比。那位译者可说是日本克尔特神话与妖精学的第一把交椅,我为了向他看齐,选择了他所任教的大学。这个秘密连我的高中导师和父母都不知道。
个性一本正经的我随后开始准备考试,应届就考上了外语大学的英文系。
能够以日语阅读的克尔特书籍少到令人绝望的地步。我藉着学习英语,希望有朝一日可以遨游在原文书的世界里。
就读大学的时候,我认识了一位很棒的作家。威廉·巴特勒·叶慈(William Butler Yeats)——有兴趣的话在网络上搜寻一下就知道了。对于复兴爱尔兰文学有着极大的贡献,曾荣获诺贝尔文学奖,是二十世纪最顶尖的诗人之一 (顺带一提,他也是「黄金黎明隐士修道会」里的一名魔术师)。我的毕业论文主题理所当然地选择了他。(译注:黄金黎明隐士修道会,十九世纪末在英国成立的秘密社团,主要研究近代西洋魔术与仪式)
就这样靠着普普通通的成绩,我在没有留级的情况下顺利地毕业了。
四年的时间让我变得稍微成熟了些,同时也让我认清了现实。我不可能将克尔特神话当作是毕业之后的工作。
因为在日本,我所仰慕的那位老师已经留下了极为出色的翻译。如果我想和他并驾齐驱的话,最少还要再努力三十年才行。
到头来,我只是以为纯粹喜欢看书的少女,完全没有想成为学者或研究员的念头,我喜欢书本和故事。抱着这种心态去参加出版社的征才活动,结果统统都被刷了下来。最后我接受了一家想借助我的英语才能的贸易公司任用,担任英语相关事务的工作。
做了三年后,我便辞职了。
之后一边以人力派遣身份工作,同时每个礼拜上一次的翻译课。
我也想过乾脆去当小说家算了,但是投稿每家出版社的新人奖,最后都是以落选收场。
又过了五年。
所谓的翻译学校,仿佛就像是故事中永远不会毕业的魔法学校一般,让我不断地怀抱着或许可以成为译者的梦想。但是它根本就不是一间培养译者的训练所,当我察觉到这一点时,已经浪费了五年的时间。
一位喜欢妖精的少女,在魔法解除的时候,已经是三十岁了。
我的人生有如风向鸡一般地漂泊不定。
就像畅销小说里,总是上演着那些固定的角色和纹风不动的故事情节一样地糟糕。
现实中的自己,总是最先背叛了自己的想法。
窃窃私语一夜的炼金术。
开始城镇里有着武器店、道具店、物品寄放处等,这些大家在RPG里所熟悉的设施。除此之外,还有被称岛「浑沌之门」的传送点。
在浑沌之门选择了三个字词,例如「萌发」、「超越的」、「碧野」的话,便会被传送列指定的冒险区「萌发 超越的 碧野」的原野里,这就是「进入冒险区」。
三个字词的组合,跟传送目的地的设定有着深厚的关系。
冒险区里有着各式各样的参数,包括了决定怪物强弱的「等级」,草原、沙漠、丛林等的「背景」,白天、黄昏、夜晚等的「时刻」,晴天、阴天、雨天等的「天候」,以及「原野大小」。「迷宫的规模」等。这些都要由三个字词来做决定。
当玩家要从冒险区回到开始城镇的时候,就使用「离开冒险区」指令。
不同的冒险区之间无法进行直接移动,前往冒险区也一定要通过浑沌之门才可以。
游戏的型态上大致是这个样子。
话说回来,今天是假日。虽然自由译者的工作跟今天是什么日子扯不上任问关系。
隔天再度以北斗身分登入的我,在冒险区「苦痛 被囚禁的堕落天使」里轻而易举地埋伏到了阿尔比雷欧。
能够亲眼目睹欧卡和巴尔孟克完成了号称无法攻略的「仅此唯一」事件的那一瞬间,实在是太幸运了。
不过,即便是如此,我的兴趣依然不在他们身上。
(是阿尔比雷欧。)
为什么我会陷得如此深呢?
因为他本身就是一个超越了「仅此唯一」的谜团。若是将他就这样放任在「THE WORLD」的探索原野当中不管,就有如将原稿上无法翻译的英文搁在一旁似地令人难受。
(「Fraggment」时代的稀有道具……系统管理者的神枪吗?)
如果传言属实——假设阿尔比雷欧是CC公司里的人,同时也是一位「THE WORLD」的系统管理者PC。
真是这样的话,就能够解释他如此坚持一个人独来独往的理由。系统管理者一般来说并不允许跟普通玩家组队吧?
但是,为何他就像真正的玩家一样在「玩游戏」呢?
阿尔比雷欧为什么会那么在意莉可莉丝呢?
是工作中想要偷闲一下吗?
或是正在进行某个新事件的除错?
这些事情还不能这么早就下定论。
只不过,原本应该已经失明的莉可莉丝,现在居然睁开双眼了。由此可以证明,阿尔比雷欧确实正在进行着莉可莉丝的事件。
「喂!」
这里是冒险区「窃窃私语 一夜的 炼金术」。
我和阿尔比雷欧一块从「仅此唯一」事件发生的冒险区「苦痛 被囚禁的 堕落天使」,直接被强制传送到这个区域。
不经过开始城镇,直按从冒险区传送到另一个冒险区。
这在系统上来说是不可能的。
由于我扮演着新手北斗的身分,因此并没有向阿尔比雷欧提到这方面的事情。
原因——是莉可莉丝吗?
还是由于阿尔比雷欧他是系统管理者的缘故呢?
「什么事?」
「阿尔的眼睛好像星星一样闪亮耶!」
我让北斗躺在原野里的草堆上,心中满怀着各式各样的疑问向阿尔比雷欧开口。
「你可以去当吟游诗人了。」
双眼看上去仿佛像是两颗拥有相同重心的蓝黄双星的重枪使如此回答著。就在这个时候,我对他的兴趣也延伸到了现实世界里的他。
阿尔比雷欧和莉可莉丝,他们两人究竟在窃窃私语些什么呢?
我听不到红发少女的NPC讯息。
她的对话并没有显示在北斗的对谈视窗上。
我想知道那些字句的内容。
如果去不追根究底,便会造成误译。「THE WORLD」——或称为《黄昏的碑文》,在艾玛·威蓝特去世之后,若是想要阅读这部未完的神话,就必须成为「THE WORLD」当中的一分子。
必须去理解被遗留在「世界」的字里行间中的艾玛的「意志」。
这就是译者的工作。
水原遥的设定——4
初次跟读了我的书之后认识我的人见面时,总是有人会对我说:「水原小姐原来是位女性啊!」
「遥」虽然是我的本名,但是无论是男是女都可以取作这个名字。看来我的译文似乎男性化了点。由于在我翻译过的书籍当中,所有的原作者都是男性,因此我并不会觉得不高兴。
我会抽中「Fragment」的测试玩家资格,简直只能用幸运两个字来形容。
不,或许是种不幸吧?那时候无论是在工作或是私人方面都陷入瓶颈的我,不顾脸上因熬夜而冒出来的痘痘,一头就栽进了网络游戏里。
不幸中的大幸是,β测试的期间比原本预定的还要短,过没多久就结束了。每天睡眠不足的我,在那阵子成为了公司里的迟到大王,工作上以及翻译学校的课业也草草了事,差点让找丢了饭碗。
如果有人问我「THE WORLD」对我而言是什么?我会回答那是我的幸运符。
例如,曾经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有一天——我不经意地和组队的玩家聊起了外国小说的话题,并愈聊愈投机。我们彼此交换名片,成为了朋友,当我提到自己读过五年的翻译学校时,她开始对现实世界当中的我感到兴趣。
她的年纪和我一样,在我的书架上有许多某间出版社的书籍,她就是那里的编辑。
到头来,人生中最大的幸福,就是遇见了贵人。
我在现实世界中和她碰面了。
第一次提出自己的翻译原稿,然后从出版社手中接下审稿的工作,也是在那个时候。
事情经过就是这样。
在「圣母之吻」那天——二OO七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我登入了当天发售的日语版「THE WORLD」。
对于β版的测试玩家们来说,系统也提供了将自己的PC转移到正式版上的特别服务(虽然身上的道具和能力值会有所调整)。
这天在马克·阿奴的拱桥上,担任编辑的她送给我一份圣诞礼物。
由我审稿的原书,在通过编辑会议的认可后便决定出版。换句话说,就是要委托我翻译的意思。
这就是我的出道作品。
我认为这是一个转机,于是毅然决然地辞掉人力派遣的工作。在我提出原稿后的半年就成功以译者身分出道,这一切有如作梦般地顺遂。往后的两年多里,我翻译过的书籍共计有四本。在出版业不景气的这个年头,翻译一本书最多也只有数十万日币的收入,要靠翻译吃饭是很困难的一件事。我慢慢地花着存款,咬紧牙根撐下去。在日本,光靠着文学翻译的收入便可以养活一家四口的译者,究竟能有多少人呢?
即便如此,我依然抱持着微小的梦想,期望有朝一日会从天上掉下一个在全世界热卖超过一亿本的畅销书翻译工作。
所以我连上了「THE WORLD」。
我一旦闲来无事在开始城镇里乱晃,就会「神奇地」接到编辑的来信,要派始我下一件工作。
平常在工作上碰壁而躲进网络游戏里时,那些催稿的信件也让我非常头大。
当我有一次拖了一个月的稿子,在开始城镇里被编辑(的PC)撞个正着的时候,再没有比这个更加尴尬的场面了。
从此之后,每当眼看就快赶不上截稿日期时,我总是避免使用那位编辑所熟悉的第一号角色。
北斗是我的第二号角色。
在网络的世界里,我抓住了现实中的梦想,也抓住了机会。
我喜欢这个蕴含着无数可能性的「THE WORLD」。
这里有着人们活生生的故事。
所以我想知道。
所以我不断地在寻找「THE WORLD」的故事。
寻找着原作者艾玛·威蓝特,以及在「冥王之吻」中丧失了的《黄昏的碑文》的创世神话。
这已经成为我毕生的职志了。
被隐匿禁断的圣域。
地平线上的太阳,如此灰暗、微弱地照耀着「世界」。
像陨石坑般的洼地湖中,漂浮着一座孤岛。我站在石砌的桥上,远望着岛上那座庄严的圣堂。
「阿尔,这里是……?」
「这里是『被隐匿 禁断的 圣域』。」
伴随着天空中的黄昏景象,阿尔比雷欧的话也令人感到一丝寒意。
我们走在桥上。
北斗和阿尔比雷欧——还有莉可莉丝。
当我们一踏进石砌的圣堂中,立刻就打破了原有的宁静,管风琴的旋律更加猛烈地回响。
冒险区「被隐匿 禁断的 圣域」——
「这里是圣地。」
「圣地……」
「『THE WORLD』的圣地,这个区域就是这么设定的。」
这里和平常的冒险区不一样,没有迷宫。
什么也没有。
什么也不会发生的冒险区。
对于像我这样的玩家来说,这里是我最感兴趣的冒险区之一。但是对那些只顾着赚经验值相捡道具的玩家而言,实在连看都不想看一眼。
「你知道什么是《黄昏的碑文》吗?」
阿尔比雷欧向北斗说着。
「嗯?」
「《黄昏的碑文》,就是建构起『THE WORLD』这款游戏里整个世界观的故事。」
基础,是一首史诗。英文标题是『EPITAPH OF THE TWILIGHT』。
不对——他纯粹是为了整理思绪,一个人在自问自答。
在冒险过程中,带着已经恢复光明的莉可莉丝,阿尔比雷欧的想法可以说终于深入了「THE WORLD」的核心。
我一边扮演着北斗这位听众的角色,同时仔细地探索他话中的脉络。
「是谁写的呢?」
「好像是一位名叫艾玛·威蓝特的德国女性,原文应该是德语才对。」
「那个人是诗人吗?还是小说家之类的?」
「如果你的标准是『有没有在商业媒体上,经由出版社来发行过书籍』的话,我想艾玛·威蓝特恐怕不是那种人。《黄昏的碑文》是公开在网络上的文章。」
阿尔比雷欧他果然知道。
对于迫切地想要翻译那些遗留在「THE WORLD」之中的故事而不断在寻找的我而言,他所掌握的情报深度是和我一样的。假如——拥有除错道具的他是CC公司里的人,那么他的情报量必定远远在我之上。包括那些身为玩家的我所无从得知的系统方面的详情。
说着说着,我又开始套他的话了。
「你从刚才就一直在说什么好像,应该是、据说是这样的,根本就含糊不清嘛!」
「因为艾玛·威蓝特的《黄昏的碑文》原文,早就已经遗失了。『THE WORLD』的β版……也就是测试版的『Fragment』,是在二OO七年五月公开的。当β版测试在七月结束的时候,谣言就出现了。内容是说,这款游戏的世界观似乎是取自某部网络小说的样子。』
「那就是《黄昏的碑文》?」
「没错。」
「难怪……因为阿尔也是从测试版开始一路玩过来的嘛!」
由于不小心加了「也」这个字,害我稍微紧张了一下。我也是,阿尔比雷欧也是,我们都是重度的「THE WORLD」玩家。
「……但是,当谣言出现的时候,艾玛的网站老早就关闭了。」
「为什么要关闭呢?」
「因为艾玛·威蓝特那个时候已经不在世上了。」
——阿尔比雷欧所说的这些,和我之前从网络上收集而来的情报并没有太大差别。我还想知道得更深入些。于是我继续和他交谈。
「制作出名为『PLUTO KISS』这个电脑病毒的犯人,据说是一位住在洛杉矶,当时年仅十岁的少年。这个事件非常有名。」
「嗯。」
「所有连上网络的家用电脑,几乎统统都受到了波及。虽然没有出现在调查数字上,但是个人方面的资料损失是难以估计的。而我也是受害者之一。」
「为什么?」
「我快要写完的大学毕业论文就这样烟消云散了。」
「备份呢?」
「从那之后我就怕了,都会乖乖复制一份在外接硬碟上。」
「哈哈哈!」
我其实不应该笑,因为我当时被派遣前往的公司就是在「PLUTO KISS」的冲击之下倒闭的。
不过如果照他的说法,当年「PLUTO KISS」肆虐的时候恰好在写大学毕业论文的话,那么现实世界中的他可能还不满三十岁——也就是年纪比我还小?对于自己将北斗扮演得跟国中生一样幼稚,我感到有些羞耻。
「总之——『PLUT0 KISS』之前的两、三年期间,各式各样的病毒所造成的资料损害,对人们而言可说是是家常便饭。这在ALTIMIT作业系统普及化的今天,实在是令人难以想像的……就像是战争一样,电脑厂商每天都遭受十发、二十发左右的病毒炸弹无情轰炸。」
「听起来很严重呢!」
「艾玛·威蓝特的《黄昏的碑文》,就是在那个时期公开的。」
「难道都没有人将原始网站整个截取下来吗?」
「这个嘛……艾玛的网站似乎加了防护措施,既不能从浏览器储存网页,也不能使用复制贴上的功能。就算阅览者对于《黄昏的碑文》有兴趣,也无法将那些文字储存在自己的电脑上。剩下的方法,就只有全部用手写,或是亲手打一份记录文件……」
「那样很麻烦呢!除非是真的很喜欢的人才会这么做。」
「那只是一部分个人网站上公开、并非职业作家,而是由外行人所撰写的奇幻小说,阅览文章似乎也是免费的。因此,究竞会有多少人愿意付出这样的劳力呢?」
对于曾经以外行人身分投稿过奇幻小说的自己而言,这些话实在令我心头感到十分难受。
「不过,还是有人会做吧?所以后来才会传出谣言的啊!」
「有狂热的书迷将《黄昏的碑文》的原文进行英译、打字,然后备份在外接媒体上保存起来——似乎是如此。所以才在『Fragment』的β测试时形成了一股谣言。现在那些能够取得的,被称为是『碑文的片段』的文字,几乎都是英译。至于其他的语言……被翻成日语的『碑文的片段』,我想应该也是由德语原文的英译,再翻译成日语的吧……」
连续好几个「翻」、「译」的字眼,使我变得敏感起来。
「是谁翻的?」
「某人。」
「啊?」
「网络上的某人翻的,或者是某些人,就是因为不知道是谁翻的,所以『碑文的片段』完全没有可信度……顶多只是个以假乱真的冒牌货罢了。『EPITAPH OF THE TWILIGHT』本身,或许就是将无数的『碑文的片段』打散、东拼西凑,再经由某人组织结合后所整理出来的东西也说不定。」
没错。
这就是问题所在。
我想输入指令「/yes」,让北斗做出点头的动作。
在关于「碑文的片段」的整理方面,我可以说是「THE WORLD」当中的第一人,这点让我颇为自豪。
因为我能够读英语、日语,以及一部分德语的相关网站,在国外的伺服器里也拥有收集情报专用的角色。
英译的「EPITAPH OF THE TWILIGHT」是源自艾玛·威蓝特的原文吗?译者是在与德语原文用打字的方式抄写时有没有错误?
最后就是英译本身——以故事而言,究竟称得上是一份充满丰富感的出色译文吗?而阿尔比雷欧最重视的正是这一点。
「不过,在那种情况下也不能断定它是错的。当译者在将原文翻成日语时,会采用更容易让人理解的方式,也就是所谓的意译。以搞笑的场景为例,会比较容易让读者了解。想像一下,若是将英语的双关笑话直接翻成日语就不好笑了吧?所以会采用近似的东西来替代。」
「嗯嗯。」
「可是一旦译者的主观太强,原文就会被消灭。这样是不好的,对故事来说也是一种不幸。因为语言就是如此地微妙。」
「唔嗯——」
我浑然忘记自己正在扮演第二号人格,不知不觉中就回到与第一号人格之间暧昧的分界上。
「可是,可是!制作这款『THE WORLD』的人,应该看过《黄昏的碑文》吧?」
我终于逼近了「世界」的核心。
假设——如果阿尔比雷欧真的是系统管理方面的人。
那么他一定会知道的。
「制作『THE WORLD』的人?」
「例如程式设计师……这种人吧?」
「我想,负责制作游戏中世界观的游戏设计师应该有看过才对。」
「找那个人问清楚不就知这了吗!」
「负责开发的CC公司,每天似乎都会收到一堆询问这种问题的信件。」
对不起,里面有好几十封是我寄的。
「答案是?」
「对方一律不回答。」
「为什么不回答呢?」
「因此,目前只有一厢情愿地把『EPITAPH OF THE TWILIGHT』看做是一部保留了《黄昏的碑文》原文风格的优秀改编作品,才能够继续进行下去了。根据里面的描写,《黄昏的碑文》的故事,就是从这个冒险区里『湖的中心』的场面展开。」
「肚脐……?」(译注:日语中的「肚脐」与「中心」、「中央」的发音相同)
「就是『NAVEL OF LAKE』。事实上,在『THE WORLD』的β测试版『Fragment』,以及最初版本的『THE WORLD』当中,大家都是根据《黄昏的碑文》这么称呼这个冒险区的。」
「湖的中心……吗?」
我知道,我在那个时代里也曾经到访过这间圣堂。
「《黄昏的碑文》的故事,光是那些残留在『片段』里的文字,就拥有吸引人们的魔力。洗练的设定和人物角色们,令人感觉到那个『世界』的壮阔。我也被它所深深地吸引住,我将感情投入到其中描写的『世界』里,凭藉着想像让旅行在『世界』当中的『自己』的冒险无限延伸。我也曾经把『片段』打散、东拼西凑,然后依照逻辑排列,尝试着将原文还原。总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能够理解《黄昏的碑文》以及原作者艾玛·威蓝特的人。」
「这种心情,我很能体会。」
我坦白了。
不是北斗,而是以水原遥的身分。
因为我也一直在寻找着《黄昏的碑文》的故事。
我感同身受,因为我也想化身为艾玛·威蓝特,在这个世界里旅行。
我开始舒服地将自己寄托阿尔比雷欧所说的话上,寄托在文字讯息当中。
这个人,曾经为了语言而烦恼过,
因为是这个人,所以他或许会了解我的心情。
这就是邂逅。
这就是——网络上的偶然。
我慢慢被阿尔比雷欧所吸引了,心情也变得像国中生一般地坦率,内心深处渴望着他说的每句话。
「如果我也看了《黄昏的碑文》,不知道会不会觉得有趣?」
「天晓得。」
「咦?」
「如果把《黄昏的碑文》以小说的形式出版了,究竟又会被多少读者所接受呢?」
「不是说很有趣吗?既然如此,应该会卖得很好吧?」
「那很沉闷。」
「嗯?」
「内容也是,份量也是。以娱乐小说的角度来看,原书实在太沉闷了。」
「沉闷不好吗?」
「你喜欢沉闷的书吗?」
「只有沉闷的话,我不喜欢。」
「原来如此。」
阿尔比雷欧吐了一口气。
「呜呜……你一定认为我很笨吧?」
「奇幻作品本身会选择读者,特别在日本更是如此。就连托尔金的《魔戒》系列在被改编成电影之前,那些老早就已经看过的读者,只不过是占整体观众当中的一小部分奇幻书迷罢了。」
「那种东西,喜欢的人就会觉得喜欢。」
我曾经很喜欢这部作品。
只不过是在我以前还在学校就读的时候。不过,光是看书的话,会让别人觉得自己很阴沉。奇幻小说是那些狂热者的玩意儿,在学校里看那种书,就跟在笔记本上画漫画是同样可耻的事。
「我想它或许会成为泛滥在这个世界上的老套奇幻小说之一,带动不了什么话题,马上就从书店里消失,然后被人们遗忘吧……如此一来,我可能也就不会接触到《黄昏的碑文》了,我是这么认为的。」
「因为被改编成为游戏,所以就变得很出名了呢!」
「正是如此。」
阿尔比雷欧提高了音量。「这部在个人网页上悄悄地公开,由某位德国女性所撰写的史诗《黄昏的碑文》在成为了『THE WORLD』这款游戏的世界观之后,才开始变得有名起来,变成人们谈论的话题,为人们所熟悉。全世界将近两千万位玩家透过『THE WORLD』这款游戏,在《黄昏的碑文》的『世界』当中冒险。当然,每位玩家对于游戏世界观的理解程度都不同。不但有着到处收集『片段』,像我们这样互相谈论的狂热者;其他没听过《黄昏的碑文》这个名称的普通玩家也不在少数。」
「嗯。」
「但是不管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罢。『THE WORLD』里的所有玩家,依然都正在接触艾玛·威蓝特所编织出来的故事。这样你懂了吗?」
「经你这么一说的话……嗯。」
「所以……虽然我并不能代表已经去世的艾玛·威蓝特她的心情,我也不想这么做……但我认为这对说故事的人来说,是相当幸福的。」
「总比被怱略的好,能够受到瞩目绝对是一件好事。」
从北斗嘴里说出来的话,变回了现实世界中身为译者的我。
「我也是这么想的。」
我跟在阿尔比雷欧的身后,穿过中殿以及四具钟摆的下方,朝着大窗户的光芒迈进。
我们在祭坛前停了下来。
「阿尔比雷欧。」
声音从背后传来。
「莉可?你说话了……?」
我非常惊讶,这是我第一次听见莉可莉丝的声音。
「你没发现吗?」
阿尔比雷欧喃喃说着,
「什么?」
「打从进入这座圣堂的地图后,语音对谈系统就从队伍模式切换到了会谈模式。」
「啊……果然。」
「这是自动切换的,无法选择其他的模式。」
「真的耶……为什么呢?」
「在神的面前,不允许有任何的秘密、悄悄话,谎言——是这么设定的吗?」
阿尔比雷欧仿佛在对着神说话。
「那么就说吧……莉可莉丝!」
「阿尔比雷欧。」
「阿尔……你怎么了?」
「你一个人在讲什么?莉可她正在叫阿尔的名字喔?」
我感到困惑。
我什么也不知道。
因为莉可莉丝一直都跟在阿尔比雷欧的身边。
「你真的希望我把这个给你吗?」
阿尔比雷欧对莉可莉丝这么说着。
什么东西?他到底在说什么?
当他说到「这个」的时候,阿尔比雷欧的PC手中并没有拿着任何道具。
北斗也无法偷看到阿尔比雷欧的道具视窗。
莉可莉丝——
站在中殿的正中央,被四具钟摆围绕着的她面向了这边。
是光。
面对后方所透射进来的光芒,她举起手来遮住光,眯起眼睛。
这样丰富而自然的动作,在网络游戏中来说太过于做作,反倒不像是人类。
红发少女撒娇似地开门。
莉可莉丝:「请把『yromem.cyl』给我。」
关于我和阿尔比雷欧的旅程,只能够讲到这边了,从冒险区「被隐匿 禁断的 圣域」的圣堂祭坛前,和莉可莉丝一同被传送走的他,终究还是没有回来。
在尚未抵达事件核心之前就突然地分手,我的心中留下了未解决的迷团和无处宣泄的思绪。
我有他的名片。
我写了信给阿尔比雷欧。写着我想要知道你的一切,写着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在现实世界中和你相见。但是当我要寄出去时,搭在滑鼠上的手停住了。
我这样做,不就跟那些每天大量寄到CC公司的询问信件一样了吗?这种信马上就会被丢到垃圾桶的。于是我将信件删除。
(阿尔比雷欧)
你,还有你听说的话,都深深触动了我的心。
对我而言,你已经成为了特别的存在。
我想见你。
我也想成为你特别的存在。并非是那时候随便敷衍的藉口,我希望你也能发自内心这么想。
因为我不愿让这次的邂逅,划上如此的句号。
我暂时登出,回到了「THE WORLD」的角色选择画面。
将置于北斗上方的游标拉动一格,选择另一位角色。
我的PC是咒纹使。
以精灵之言灵作为歌曲的网络吟游诗人。
这个名字,是从我最喜欢的作家而来的。
我有话想告诉他。
有一个人,我想传达给他。
现在能够依靠的只有语言的力量。
我在扮演。
我想写一首诗——给他。在只有我和他知道的语言里施加咒纹,释放在「世界」里。
阿尔比雷欧一定会收到的。
因为那个人跟我一样。
就寄托在「世界」的偶然上吧!
那就是我的第一号人格。
主题:仅此唯一
发表人:W·B叶慈
丑陋、貌恶者之危害,莫大不可言。
苍天的巴尔孟克、苍海的欧卡,齐同飞驰。
吾心深处留其名,汝等乃为菲亚那的末裔。
与连星双瞳的重枪使同在。
W·B叶慈
在BBS上写完这首诗后,我便登出了。
如同交出了五百张译稿之后那样地筋疲力竭。
虽然被误译的「伤痛」。
与忽视了载稿日期的罪恶感所威胁,但是我的心却填满了奇妙的充实感觉。
踉踉跄跄走到了餐厅。
打开水龙头洗把脸。
从柜子里拿出前些时候,先偷跑去结婚的编辑在蜜月旅行中带回来的纪念晶。
由马钤薯酿成的爱尔兰蒸馏酒——Potcheen。这种在十几年前刚解禁的私酿酒,酒精浓度是百分之九十。
我喝了下去。
立刻就醉倒的我,勉勉强强地钻进了被窝里。
一边满心期待着阿尔比雷欧的回信,决定再去睡个回笼觉。
真是幸福。
虽然对于正在期待着我的翻译原稿的编辑很过意不去,但是在这个时刻,已经都无所谓了。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