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切终结之始的会议1
“咦?部长不在吗?”
“是,好像是去参加那个高峰会议。”
边边子听了楠云雀的回答才回想起来,“啊~”地附和一声。
“是今天吗?糟了,我还想昨天的报告也许要口头说明才特地出门过来耶。”
边边子一身便服。昨天——正确地说是今天——跨夜加班,因此今天便补休假。
边边子的工作地点,也就是调停员办公室依照惯例门可罗雀。就像昨天她的情况,调停员工作的上班时间是不规律的,又因为主要以外勤为中心,愈资深的调停员待在办公室的时间愈短,常驻办公室的多是负责接电话的云雀。
“学姊,你说的报告该不会是这份吧?已经放在这里了。”
“耶?又要重写~?可恶,那个鬼部长,真是冷血无情,让未成年人工作到三更半夜结果居然还要重写报告。”
边边子厌烦地嘟起嘴,心不甘情不愿地拿回报告。
看到边边子叹气的样子,云雀咯咯偷笑起来。她是边边子的晚辈,是一名实习调停员,团子头的发型跟一年前没两样,自然流露的充沛活力也一如往昔。
“可是学姊最近很得心应手吧?这次也很有成绩。不过次郎与小太郎倒是部没变嘛。”
“什么?你翻过了?”
“啊,抱歉,可是学姊的报告一向很好玩,就不禁——”
云雀缩缩脖子吐舌头。被晚辈赞美感觉还不赖,但“很好玩”究竟算不算得上赞美就是微妙之处了。
“我高中毕业以後也想进入‘公司’,最近也在进行遴选考试的准备。”
“咦?已经在准备了?小雀不是才高一吗?”
“二年级了。我们高中非常自由,学校里甚至有已经就业、边工作边上学的学生。”
“哦——”
特区是由众多企业投入资本创造的经济都市,虽属於日本的一部分,但治外法权的色彩浓厚,涉及教育环境与劳动条件的法律与常识也与本土相当不同。类似边边子这样的未成年人在第一线工作也是特区才有的特色。
“太可惜啦,先别急著工作嘛。我不曾好好上过学,很幢憬学生呢,好像每天都很快乐的样子。”
“啊~因为不晓得实情才会扩大美好的印象,学生本身对自己与未来也有许多烦恼喔?不管怎么做都还是半吊子,像学姊这样独当一面工作的人说这种话,感觉是很游刀有余的说法,很讨厌耶——”
“是…是这样吗?”
边边子害羞地疑惑著,云雀坚定地说:“是呀。”
“再说,我才觉得学姊每天看起来都很快乐。”
“不会吧,我从早到晚都在工作耶?”
“唔呵呵,或许本人出乎意料地没发现吧。”
云雀愉快地笑著,边边子则是无奈地耸耸肩。的确,自己平常很少会想到自己是否愉快或幸福。
“对了,学姊,你的报告里有个很令人在意的部分。”
“……难道是第十一区?”
“对,就是那个都市传说吧?”
云雀畏畏缩缩地询问。一年前边边子寻找第十一区的事件中云雀也有参一脚,自然会在意。事实上,原本休假的边边子下午会进办公室也是因为打算特别仔细报告这件事。
“那时候,最後不是不了了之地结束了吗?也没有深入调查……如今还听到这种传闻,实在很在意。”
第十一区的传闻并非多有名,就连在特区长大的边边子也不常听人提到这话题。然而不知为何,吸血鬼——而且是才到特区不久的罗摩斯会知道这件事呢?
现在他已经被交到基克洛的血族手上。基克洛担保会负起责任严密监视,但却无法从罗摩斯口中问出事情状况,虽然想过改日要让他吐实,却无法保证他会老实说。
“其实我前些日子也听早纪问起第十一区的事,是从她负责的血族不小心听来的,问我知不知道。”
“咦?真的吗?”
朱鹭藤早纪是边边子的同事。年纪比边边子大,是个美人,但更是个适合以潇洒来形容的高姚女性。又因为她是人与吸血鬼所生的“混血儿”,体能也很优秀,并且不在乎自己特殊的身分背景,很随和且照顾人,对边边子而言可说是非常可靠的调停员前辈。
“因为很在意,也与其他人确认过,除了早纪以外有几个人也……看来那个谣言最近又再度引燃,而且还是在吸血鬼之间。”
“……这样啊。”
边边子声音一沉。
隐约有种讨厌的感觉。为什么呢——问著自己的边边子立刻想到——就是昨晚罗摩斯的态度。他采取的行动与暗示性的说词,都唤起边边子负面的印象。
罗摩斯说第十一区是“我们的乐园”。在那种情境下突然冒出这句话,肯定是抱著相当深刻的执著。
“总觉得很诡异。”
“次郎与小太郎不晓得吗?关於第十一区的谣言。”
“思——他们虽然是吸血鬼却偏向‘公司’,除了圣与凯因之外就没有其他熟人,我想他们应该不清楚街头巷尾吸血鬼的传闻。”
反倒是杰尔曼应该会知道吧——边边子心想。若是他,或是他所属二仅会”的吸血鬼有人知道也不奇怪。最近说不定联络沙由香问问看也好。
“啊,对了。”
“嗯?”
“提到第十一区就让我想起来,正好是去年这时候嘛?次郎他们就是这时来特区的。”
“说得也是,已经经过了一年啦,时问一下子就过去了。”
边边子对转换话题的晚辈叹了口气。正如云雀所说,三人的共同生活很快便过了一年。
现在与两人同居的生活已经成为边边子的日常。明明在与他们相遇之前自己都一直单独度日,但最近甚至想不起来当时的自己是怎么生活的。
“不庆祝一下吗?”
“算了吧,不符合我的风格。”
“你这什么话,难得的纪念日耶,小太郎会很开心喔。”
“那家伙就算在平常的日子也是笑嘻嘻的。”
“学姊也很开心吧?学姊,自从次郎与小太郎来了以後,你改变很多呢。”
“咦?是…是吗?”
这就是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边边子板起脸,云雀则说:“不是啦!”笑著摇头。
“我说这种话可能有点傲慢,但你与之前比起来好相处多了。现在我才敢说,以前的学姊太像优等生所以很难相处,因此总是感觉气氛很紧绷。”
“我吗?”
边边子颇感意外地思考,想一想也有一些端倪。以前有著自己是孤儿、无法依赖任何人的意识,且自己年轻又身为女性,不能让人看不起,总是绷得紧紧的。
可是这才发现,最近逐渐不再冒出这种想法。哎,或许是因为在这种念头出现前,其他得注意的事情急遽增加了。
“要说改变,倒不如说是堕落了。这一年来检讨报告写得要死。”
边边子半自嘲地笑著,云雀则一副被闪光闪到的眼神回看这样的她。在晚辈不寻常的视线下,边边子愈来愈不好意思。
“好了,总之部长不在的话我就回去了。”
“没关系吗?”
“无所谓,应该可以等他进办公室时再重交,而且——”
若早纪与其他调停员也有报告,阵内应该不会放过第十一区的案子。边边子虽质疑上司的通情达理,但在能力面却从未感到不安。无论如何,她相信他永远能策划出最佳手段。
“先走了,小雀。工作加油,我在附近晃一晃就回去了。”
“是——辛苦了。”
云雀坐著微笑挥手,边边子也挥手离开办公室。
BBB
“好——”
离开办公室的边边子以手挡著日照自语道:
“难得的休假该做什么呢?大扫除周末再做就好,现在买晚餐也太早,很久没逛街买衣服了,去看看吧。”
“哎呀,小边边,今天休假吗?”
叫住她的是一名年迈的男人,短小精干的身躯裹著工作服,手里则拿著扫帚。边边子喊著:“阿茂——”回以问候。
杜田茂是邻近办公室墓地的管理者。“奥得·康芬公司”表面上是墓园管理公司,墓地就是因之而来的伪装,不过实际上也有在经营,他就是执行管理的人。
他一大早便待在墓地的小屋内,往来办公室的人的面孔大都有印象,好像特别记得总是勉强赶上的迟到惯犯边边子,一看到就会招呼一声。
“你好,总是辛苦你了。”
“哎呀,真开心。小边边才是,很年轻却总是很上进,佩服佩服!”
杜田笑得合不拢嘴地点头。或许难得看她穿便服,一副看著儿孙的样子眯起眼睛:
“不过小边边最近变得漂亮许多啊,工作也很能干,已经是独当一面的女强人啦。”
“还早啦,明明每次我冲来上班时你都看得一脸吃惊。”
“我说真的。话说回来,你跟穿夸张套装的高个子老兄最近怎样了?有没有什么进展?”
“又…又说这种话。我不是每次都告诉你他是护卫吗?为什么阿茂你总是动不动就扯到情爱啦?”
边边子一脸红,杜田就哈哈笑起来。其实他的笑容一点都不令人讨厌,这大概就是虽然有很多骚扰的言论,却受年轻职员仰慕的理由。
“首先,那家伙是吸血鬼耶?吸血鬼喔?而且还背负著过去,阿茂也听过吧?”
“什么话,男人与女人之间,种族什么的差异没有关系,更何况是两个年轻人,这种事等老了以後再想吧。”
工作虽然是管理墓地,但他毕竟也是“公司”员工,也清楚“公司”真正执行的工作。
以前曾听他说过,他似乎年轻时曾与美丽的吸血鬼女性共度半个人生,他在“九龙冲击”後的暴动失去伴侣後才加入“公司”。
“想不到居然是我活得比较久,当时作梦也没想到。人生无常——我不是要告诉你这么灰暗的话,不过你会愈来愈深刻体会把握当下的意思。”
边边子苦笑称是,应和深深皱起脸的杜田。年轻人听不进老人的金玉良言是从古至今不变的现实,杜田也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今天就说到此为止啦,抱歉让你在难得的休假陪我这种老头聊天。而且今天早上我还因为宿醉,没有完成平常的工作。”
“工作?”
“思,是我上任时阵内直接拜托我的事,是很奇妙的工作……哎呀,也不怎么重要。”
“部长直接拜托的吗?耶?”
部长甚至要亲自指示管理墓地的工作?说他真能干,不如说实在令人敬畏。
“啊,对了,我想问个问题。阿茂,你最近有在哪听过第十一区的谣言吗?”
杜田的人脉其实很广。跟云雀不一样,在公司外也有不少认识的人。
可是对边边子的疑问,他却“吭?”一声歪起头:
“你是说香港的遗产?我没特别听说耶,怎么了吗?”
“不,没听过就算了。那么工作请加油!”
边边子向杜田道别:
“哎呀,算了,工作的事明天再说。”
就如杜田所说,毕竟是难得的休假,既然这阵子这么忙,悠哉一下也不会遭天谴。
办公室在第五区一角。边边子以前所未有的轻松心情穿越银杏林,在商店街闲晃。
夏初的阳光不会太热也不会太冷,正好适合散步。行道树一片茂密新绿,空气中隐约融人夏日气息,清晰地映在走道上的树荫随著风改变模样,边边子踩著轻快的脚步走在上方。
“一年啊……”
边边子回想起云雀的话呢喃著。第一次带次郎与小太郎到办公室时正好也是这种季节。
那时为了找兄弟的住所,还在特区来回奔波。
“话说回来,庆祝啊……还是做点什么比较好吧。”
云雀跟她说时,因为觉得不好意思就含糊带过,其实边边子自己也稍微想过。
事实上,这一年对边边子来说是难忘的一年。一个人生活的时光不管累积多久,回头看也只有相同的印象。该怎么说,与次郎与小太郎生活的这一年,一天比一天新鲜,快乐的事也好、难过的事也好,有多到数不清的回忆。以多采多姿这一点来说,譬喻成与至今的人生等值或许也不算夸大其词。
云雀说自己变了,应该正如她所说吧。而且,今後一定也会有所改变。自己今後会变得如何呢?现在的边边子愉快地想像著。
“小雀也说要努力加油,呵呵,不会变的只有那对兄弟吧。”
吸血鬼青春永驻,换句话说就是不会成长。无论到何时都永远活在相同的时光,就算一年後边边子更加成长,次郎与小太郎——至少次郎——也仍会像现在一样。
“这么说,总有一天我也会追上次郎罗?次郎差不多二十二、三岁吧,再四、五年啊。”
对现在的边边子来说,四、五年感觉像是很久以後的未来。可是回想这一年,时间或许一下子就过去了。
试著想像到时候三人的关系,总觉得有莫名的不协调感,很奇怪。
突然,杜田的脸孔闪过脑海。
自己会变老,总有一天会跟他一样变成老婆婆,到那时候次郎与小太郎到底会——想到这里便无法想像下去了,甚至连四、五年後的情形也只浮现模糊的印象。自己怎么会知道老了以後的事。
可是,她明白杜田说要把握当下的话,在毫无现实感的现在也是确确实实的真理。
“……嗯,难得的日子,就大玩大闹一场吧,就这么办!”
下定决心後,情绪也随之上扬。边边子想著今晚的菜单,哼著歌走在路上。
停下脚步只是个偶然,一名小女孩偶然进入她的视野。
“——嗯?”
她也不晓得为什么会注意到这个孩子。一身可爱的洋装与黄色草帽,从肩上斜背的背包来看像是观光客。可是看来与小太郎差不多年纪,附近却没有家长。
她东张西望地看著四周,背後的辫子随之摇晃。
“……走失的孩子吗?”
若是如此放著不管很可怜。边边子靠近少女出声叫唤:
“小妹妹?怎么了吗?”
只见少女一副惊吓胜过不解的样子回头看向边边子。
她不敢置信地注视边边子,以防万一似地又接著左顾右盼,然後再度仰望边边子。
“……你…你在叫我吗?”
“咦?对呀?怎么了?”
“因为……你怎么能看到……”
少女想说些什么,却又慌张闭上嘴。另一方面,边边子从正面看到少女後也吓了一跳。
少女有一张颇可爱的容貌,虽然不比小太郎惊艳,感觉将来多少也会变成美女。
可是让边边子惊讶的不是这个原因,而是少女的右眼并非人类的眼睛。
鲜艳的紫罗兰色、宛如猫科动物般纵长的瞳孔,这种身体特徵有何意义——边边子因职业性质而十分清楚。
少女也注意到边边子的讶异,她脸色发青地遮住右眼,接著转过身准备跑走。边边子急著叫住她:“等一下!”
“你是混血儿吧?不用担心,我也认识跟你一样际遇的人。”
这句话发挥预料中的效果。少女顿时停住逃到一半的脚步,回头看向边边子。表情依然惊讶,却与刚才遽然一变,不再僵硬了。
“是这样的吗?”
“是的,是工作上的前辈,非常漂亮而可靠的人,眼睛颜色跟你不一样,不过……”
边边子蹲下来让视线与少女平行:
“她白天走在外面时会戴墨镜,你也注意一点比较好,虽然我是无所谓啦。”
边边子眨了眨眼,少女一副彻底解除心防的样子面露羞涩:
“其实我以为应该没有人看得到我,就算看到应该也会没注意到。”
“啊,你用了魔术吗?好厉害,居然办得到这种事。啊,可是请不要对我视经侵攻喔,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边边子开玩笑般地说完,少女正经地点头保证。从外观无法判断吸血鬼的年龄,但若是混血儿,就跟人一样会长大,这少女肯定也如外表一般年幼。
少女用的魔法或许是操纵气息一类的魔术。次郎偶尔也会使用这方式融入环境,能穿著一身夸张红衣却毫不引人注目地走在街上,似乎也是因此缘故。
不过,以少女的情况来看,或许因为操纵气息的能力尚未成熟,所以习惯吸血鬼的边边子才能发现她。
“但是,你为什么一个人呢?该不会迷路了吧?”
边边子温柔地问,少女则用力摇头晃脑。
犹豫一阵子之後——
“我一个人来的,没告诉大家。”
“啊…啊啊,t晅样啊……”
边边子的表情微微僵化。难道不是迷路的孩子而是离家出走的少女?若是如此就有点麻烦了,尤其既然是混血儿,有相当严肃的家庭问题也不奇怪。
“可是你为什么会来这里?有什么目的吗?”
“是,我无论如何都想来特区,我一直很在意这里是什么样的地方。”
听到她天真的说词,边边子觉得不好的预感愈来愈强烈。
边边子很清楚,不了解特区的吸血鬼对特区有什么幻想。如果少女也抱持同样梦想,独自一人前往这里,果然因家里处境艰辛而离家出走的可能性很高。
而怀抱梦想的吸血鬼若知晓特区的真实——如今仍深存人与吸血鬼以及血族间的对立时又会如何呢?类似罗摩斯的例子绝不罕见。
看起来年纪与小太郎差不多,但听少女的这词用字就知道她比他意志坚定多了,而像这种意志坚定的人,只要理想一遭到背叛就会深深受创。
得做些什么才行。边边子基於调停员又是特区居民的身分不由得这么想。
“我说,你在特区有没有认识的人?”
“有,啊,可是我不想造成别人麻烦……”
“这样啊,那也不能告诉那个人罗?”
少女点点头。幸运的是她对边边子似乎已完全卸下警戒心,这样或许能帮上一些忙。
“既然这样,要不要跟姊姊一起暍点饮料?姊姊请你喔?”
边边子的建议让少女瞬间表情二兄,但很快她又反应过来低下头:
“谢…谢谢你,可是我不能造成别人麻烦——”
“哎呀,没关系啦,正好快三点了,我们去吃甜点吧!啊,还是我感觉很可疑?跟我一起走让你很为难吗?”
边边子装傻地问,少女以非常坦率的态度摇头:
“没…没这回事,我其实很怕生,对你却没问题,我也觉得不可思议。”
“那就好,我带你去观光吧。我今天休假,但朋友不是在工作就是在睡觉,很闲呢。”
“可是……可是……”
“没关系没关系,重点是你想去什么地方?特区历史虽浅,还是有不少观光胜地喔。”
说完,边边子递出手,少女犹豫了一阵之後,怯怯地握住她的手。
总觉得很害羞。小太郎可爱是可爱,偶尔也希望他有这种感人的举动。这么说来,两人似乎年龄相近,介绍给小太郎认识或许会变成好朋友。边边子连这种事也考虑到了。
这时少女突然露出沉思某事的模样。
“怎么了?”
“问之下,她像是想起什么般仰起头——
“我想去的地方……”
“是啊,想去哪?”
边边子漫不经心地问著,少女却出乎意料眼神严肃地点头:
“如果你知道的话请告诉我,第十一区在哪里?”
2“卡麦龙饭店”最顶层是VIP房,刚才的紧绷感像是不存在般,弥漫著空无的氛围。
在圣与凯因的要求下召开的高峰会议,会议目前刚结束。
呈现十足奢侈的广阔房间现在反倒空荡荡的。留在会议室的只有孤伶伶坐在椅中的圣与站在斜前方的凯因。
两人都默然不语,表情也都很沉痛。或许是因为已说完该说的事而卸下力气,感受不到平常的精力,只浮现疲劳感。
尤其是圣,他紧闭著嘴,稚嫩的容貌浮现浓厚忧虑色彩。凯因再也无法忍受地叹息:
“……预料中的事态展开。”
“…………”
圣无语地咬唇。
会议参与者是他们与“公司”的人类。
包括会长尾根崎三鹰,情报部部长张雷考,调停部的阵内章吾,以及其他参与“公司”
营运的干部。
议题是关於一年前“九龙的血统”侵入特区之事。那事件差点公开吸血鬼的存在,事实上,凯因他们几乎已经做好无法制止情报泄漏的心理准备。
可是“公司”拚死命连事件细节都完美地进行伪装。仅在特区这种特殊的环境才可能办到,但能掌控特区的也只有“公司”·感觉吸血鬼也由此重新窥见“公司”的实力。
为了彻底进行隐瞒工作,对事件本身并未明确解释。而在那之後虽有召开针对事件之对策的讨论,但也因为紧急事件的发生,被当作紧急应对的措施而被搁置。
今天的会议就是为了重开讨论,处理今後预期将会发生的“九龙的血统”威胁的应对策略,而前置步骤是人类与吸血鬼的基本态度的磨合,这就是主要目的。
然而圣与凯因不得不因此揭开保密至今的,关於特区的事实。因为这个事实就是特区成为“九龙的血统”狙击目标的理由。
会议大乱。
可说是杀气汹涌。
“……不愧是张,始终保持冷静。尾根崎也不为所动……倒是其他人——”
“那很正常。”
圣讷讷地吐出一句,凯因愁眉苦脸且难受地点头:
“阵内之後也很难做事吧。毕竟只有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件事,知道却隐瞒,‘公司乙内部对他的批评与反弹当然也会增强。尾根崎若能展现度量宽宏的一面就该感恩了。”
“…………”
两人对话再度中断。
凯因说早已预料,这并非谎言。
可是另一方面也有所期待。即使遭到痛骂或责备,仍然希望最终能携手合作,共创未来之道。再说,特区目前的处境是不得不如此的状况,他们或许能理解。
现实没那么简单。人心并非总是理性地运作,更何况存在於人与吸血鬼之间的差异更是如此,因为本能会影响感情。
“话说回来——”
凯因以悲痛超越苦涩的声音说道:
“在这个得寻求更强稳之势对付外敌的时期……虽无奈但是却很麻烦。”
凯因的话让圣沉思了一阵。
终於,特区最长生的吸血鬼长老出声:
“……思。”凝重地颔首。
BBB
“各位,无论如何请先镇定下来。”
张严厉的声音仍无法安抚干部的愤慨。
“哪能镇定啊!”
“怎么会这样,果然不应该相信吸血鬼。”
“特区中有那种……如此已经不是所谓有隔阂的层次了。”
“公司”总部在摩天楼林立的第八区一隅,周遭是类似的高科技大楼。大楼从四十五楼到最顶楼是“公司”总部,如果第五区的办公室与镇压小队基地是手足,这里便可说是“公司”
的头脑,以号称组织内规模最庞大的情报部为中心,上级单位的机能大半集中於此。
结束高峰会议的成员聚集在总部最顶楼的会议室内。
他们全体一致表情险恶,以厉声责难的态度围著他们的老大——会长尾根崎。当然,原本应该发怒的对象并非尾根崎,而是圣与凯因这些执特区牛耳的吸血鬼。
特区内组织间的势力关系非常精密。吸血鬼不能让人类社会知道其本身存在,因此总是得买“公司”的帐。可是在实际的组织力、财力层面,都是圣与凯因位居其上,更重要的是在“战力”方面也全盘胜过“公司”。
然而他们的权力也得在由“公司”经营整顿的特区舞台上才能顺利运用,换句话说,双方在拉锯下相互依存,彼此利用,维持均衡经营特区全域。
而且,这种以相互扶助为绝对条件的关系存在的同时,双方仍因种族差异而不由得心陵复杂情结。其实这是愈清楚——愈深度涉人,就愈是呈现难解样貌的关系。
而“公司”经历过去十一年,都不曾发展至如今这般决定性的破局。
这十一年问,第一次出现如刚才的会议般剑拔弩张的场面。
干部众多非难,坐在会议桌前的尾根崎面无表情地倾听。
他的年纪与阵内同辈,在组织高层中仍算年轻,就算是平日稳重泰然的他,现在也眼光凌厉、表情僵硬。
张代替沉思不语的会长再度告诫干部:
“我明白各位的心情,我也有同戚。但如今一味护骂也不会让事态好转,现在——不,就因是现在,更该提出建设性意见,我们的关系恶化只会让‘九龙的血统’得利。”
“可是……!我无法接受。”
“没错,至少应该追究他们的责任。不管今後要订定哪种对策,要求他们做出相应的补偿也理所当然吧?”
“他们偿还了,至少他们坦承罪行,不但恳请原谅并希望继续携手前行,不是吗?”
张的双眼锐利地一瞪。
他是个精瘦的年迈男子,过去是身为吸血鬼猎人、长期辗转战场的男人,在干部中也是最年长者,大家都很看重他的发言。
被张瞪视的干部虽然噤口,眼神却毫不闪躲地反瞪,干部并非怯懦才不驳斥。
干部气愤的原因根植於更深刻的根本问题。
十一年内持续地压抑,视而不见而一直加以忽略的情绪——对吸血鬼这种生物的不安与不信任。
即便是为了人与吸血鬼共存而运作组织的干部,要解开此枷锁获得自由仍极度困难。
“……问题就在这里。”
一直保持沉默的尾根崎并非针对任何人而悄声低喃著。
干部们将视线集中在会长身上,他们的视线凝聚著难以言语表达的想法,尾根崎仅瞧了—眼便别过头。
“……解散,回到各自的业务岗位。”
“会长!?”
“您再来打算怎么做?请至少告诉我们这一点。”
他们对尾根崎的忠诚成就“公司”机能的基础,只要是尾根崎的命令,干部均无异议。
若他说原谅吸血鬼,无论心怀任何感情都会咽回去并执行;反之若说他们有罪,他们就算舍命也会对圣与凯因进行报复。
尾根崎却什么也没说。
“关於这件事,我需要梢做考虑。明天……不,今天所有成员都要参加後天的会议,细节到时再说。”
沉静却不容置喙的口吻。
唯独一名干部询问道:
“……您指的成员也包含阵内吗?”
顿时所有人的紧张变成更为复杂的情绪。张难得露出咋舌的表情,但在他出声警告前,尾根崎先开口了:
“命令就是这样。”
干部就此完全闭上嘴,各自向会长致敬後离开会议室。只剩下张一人。
等他们完全远离看不到身影,尾根崎才一副再也无法忍耐似地——
“王八蛋。”
他口吐粗话:
“……九龙王的遗灰!?混帐王八蛋!”
“会长。”
“我知道。”
就如他所言,尾根崎压下进一步的护骂。但不外显的情绪漩涡沉淀於眼底持续闷烧。
张吐出感觉无从抒解的叹息:
“香港的遗产吗……想不到都市传说中层然隐藏著这个真相,情报部的调查也只摸到一些不著边际的东西。”
“……是‘东之龙王’亲自策划了那阵混乱期。知道这件事之後也不难想像,或许他们一开始就是想把特区——”
尾根崎还想说些什么,终究仍说到此便自制了。张以同情的目光看向会长,但他也想不到能对现在的尾根崎说些什么。
尾根崎语带埋怨:
“……真的不可能处理掉遗灰吗?丢进大海或一把火烧尽,明明有的是办法。”
“根据圣先生的说法,现在设置的封印是最有效的办法,应该不是谎言。再说,九龙王化为灰烬已十一年,这段期间遗灰的魔力在封印下很安定,若贸然解开,风险反而更大。”
“就算如此,与作为‘九龙的血统’的目标永远持续的风险相比,也不过尔尔。”
“圣说等一百年,在现在的封印下抑制一百年,遗灰的魔力就会化作虚无。”
张如此应道,尾根崎却无法认同:
“过去也史无前例吧,为何能断定就是一百年?再说,百年的光阴对我大半人类来说等同永远,我们又不是吸血鬼,人类并没有厉害到能与如此漫长的时问抗战而取胜。”
再说——尾根崎继续说:
“再说,我当然也注意到他们还未提到关键的部分,就是第十一区在哪里?遗灰封印在何处?到最後还是没讲到这件事。恐怕就算正面切入质问,也会找藉口托词不表明。”
“这一点我也同意他们的判断,情报的机密度与知情人数成反比,这是绝对的法则。”
“就连我们也不例外?”
“您忘了吗?敌人是吸血鬼,一旦知道,生命反倒暴露在危险之中。”
张的说法颇有道理。尾根崎不得不承认这点。
可是他却不由得咋舌不悦:
“说了虽也无济於事……但为何不在香港处理掉而是封印,这种多此一举的……”
对尾根崎宛如独白的话,张露出难以回答的表情:
“……吸血鬼重视血脉的事情,会长也很清楚吧?更何况始祖是血统之祖,即使是对其他血统的始祖也不会薄待,尤其是历经长久岁月的吸血鬼更是如此吧。”
“……就算那是九龙之血?”
尾根崎盯著张。
张拘谨地应“是”同意。
“……麻烦的家伙。”
“说到麻烦,人类也是五十步笑百步。”
“哼,真是王理名言。”
尾根崎苦著脸露出浅笑。他往後靠向椅背,一脸疲惫的样子闭上眼。
“想到该怎么对CEO联合解释就头痛,可以的话希望能瞒住……”
“他们没那么笨。”
“是啊,大概很快就会嗅出不对劲,可能说不定还会要求重新考虑与圣及渥洛克家族的往来。话说回来……”
尾根崎微微睁开才阖上的眼,隐约露出的瞳孔散发出几乎令人战栗的严厉冷酷光芒:
“无论选择哪条路,要像以往—样——已经行不通了。”
“的确,必须尽快建立新的‘协力’态势。”
张迅速补充说道。
尾根崎的视线直贯张,这几乎是令人感到存有物理性压力的视线。
但张的脸色丝毫不变。尾根崎冷冷一笑:
“你还真可靠。”
“不敢当。”
“……算了,先休息一阵吧。晚上能拨出时间吗?就算只有跟你讨论,我也希望能整理出一些状况。”
“遵人叩。可是……”
此时张难得支吾起来:
“只有我吗?我认为阵内是绝对必要的。”
听到这名字的瞬间,一直压抑表面情绪的尾根崎动摇了。
他露出端倪仅仅一瞬,但看到这瞬间表情的张呈现出这天他所表现出最难看的脸色。
收拾事态非常困难啊——就是明白了这一点的表情。
“我考虑一下。”
尾根崎简洁地回覆。张行个礼便不再多言。
结果,最後尾根崎还是没叫来阵内。
3“小边边,你回来啦~哎呀?”
这里是边边子他们三人生活的仓库区老房子。精神饱满地迎接边边子回家的小太郎看到她带著人後,湛蓝眼眸瞪得大圆。
边边子带回来的少女也将视线盯在现身的小太郎身上,因少年亮丽的容貌感到吃惊。
“我回来了,小太郎,你看家辛苦了。”
“小边边,这女孩是谁?她跟早纪有一样的眼睛。”
听到小太郎的话,少女为了遮掩右眼,身体一缩而躲到边边子身後。
边边子则一声“喂”地吊起眼角:
“突然说这种话真没礼貌,这女孩是……咦?这么说来我还没问你的名字。”
边边子以疑问的目光看向揪著自己裙子的少女,但少女却没注意,从边边子身後直盯著小太郎。或许是一见面右眼就被指指点点,颇像是转学生发现爱欺负人的小孩似的眼神。
——这么说来,记得她说过很怕生。
可是对方是小太郎,在天真无邪方面无话可说的他,少女应该也会很快坦然以对吧。
“她是我的朋友,不过是今天才认识的。我邀请她来用晚餐,要好好相处喔!你要是欺负她,我就对你不客气了。”
“我欺负她?怎么可能!我才不会欺负女生啦!”
“嗯~真的吗?总觉得像小太郎这样精力充沛又没节操的男生,从纤细的女生看来只会是粗鲁的家伙。”
“才…才没这种事啦!对吧?”
小太郎一问,少女更加缩起身躯,直瞪著小太郎。
“啊,果然?”
边边子玩味地问著,少女这一次便点头了。边边子不禁喷笑,小太郎则露出世上最尴尬的表情。
“总之等一下就吃晚餐了,可以请你跟小太郎玩一下吗?……虽然你讨厌他。”
“讨厌我!?”
“…………”
“还点头了!?”
不理会小太郎遭受双重打击,边边子抑制笑声从玄关进入屋内,少女紧随在後。
小太郎垂头丧气地跟在两人後面。“喂…喂?你喜欢玩电动吗?”他对少女说话却被无视。这么快就祭出重手讨人欢心,就边边子来看觉得实在很好玩。
“对了,次郎呢?还在睡?”
“哥哥出门了,被铃介叫出去。好像会晚点回来,说今天不在家吃晚餐了。”
“咦?什么嘛,真不凑巧,难得我想请客吃大餐。”
边边子沮丧地提起超市购物袋。本打算来个造访特区一周年的小庆祝会,还为此破费。
“算了,不在今天庆祝也无所谓。”
“放心,我会吃掉哥哥的份!”
“好啦,相对的,你要好好陪她喔。”
边边子将两人留在当客厅用的一楼房间,自己去了厨房。
离开前,她还瞄了一眼目前情况,只见少女举止端庄地并膝坐在沙发上以警戒的眼神盯著小太郎。别再靠过来——她以全身如此宣告。另一方面,小太郎因不熟悉的紧张感而嘴角僵硬,想以电玩与漫画引起少女兴趣。
实在是很好笑的画面,尤其是第一次看到小太郎有那种表情。
“小太郎也太没面子了。”
边边子开始准备下厨:
“可是……伤脑筋,结果还是带回家了。”
边边子带少女回家不是只为了请她用餐,还有另一个主要理由。
——想不到竟然会在哪样的孩子口中听到第十一区的事。
看来那名少女在前来特区前就知道第十一区,虽然如此,对传闻的来源会是哪里却一点头绪也没有。
回家之前多次拐弯抹角地尝试询问,少女却完全不回答关键的问题,又因为每次噤口不语时,还会露出抱歉的眼神,边边子也无法勉强问下去。老实说,她有会拖很久的预感。
“明天只要重写报告,或许下午可以休半天假,或者偷偷跷班。”
总之非得探出少女的背景。得去调查别人的感觉颇讨厌,但为了她,不能就这么算了。
牵扯到第十一区的事肯定不是好事。
必须去查查少女说的“在特区的熟人”。应该可以让她跟早纪前辈谈谈,既然彼此都是混血儿,说不定她比边边子更能让少女打开心防。
“……想一想,去年的这时候奸像也是这种感觉。”
带著来特区的次郎与小太郎,为照顾两人而奋斗,结果两人最後成了边边子的同居人。
最糟的情况——彻底用尽其他手段後,或许也会对那名少女采取同样的对策,毕竟她是——虽然没有明确证据——离家出走的混血儿,边边子不认为能简单找到去处。
“……照这模式每年增加同居人的话,我家就会塞爆了。”
虽说如此,那名少女应该不会有比“银刀”还麻烦的状况,再说,现在的边边子有次郎也有小太郎,比之前更能给予少女可靠的支持。一想到此,边边子就自行得意起来了。
一面想著这些热锅时,听到两人所在的客厅传来争吵声,边边子慌张地冲出厨房。
“怎么了,小太……耶?”
边边子瞪大眼睛。
少女与小太郎正在客厅中央争夺巨大的玩偶熊。那是一只小太郎取名为“咆呜嗷呜大公”
的可爱布偶。可是让边边子张口结舌的,是少女以骑态坐在小太郎身上一语不发,一拳又一拳地不停痛殴。
虽说是混血儿,但毕竟还是个幼童,即使同为孩子,力气应该不可能敌得过纯吸血鬼的小太郎。
但仔细一看,少女运用单手与双脚漂亮地固定住小太郎的关节,这么一来小太郎也不能发挥特有的力气。不晓得是谁教她的,真是相当登堂入室的关节技。
少女注意到边边子出现,赶紧满脸通红地松开小太郎。
她连忙拉平洋装裙摆,抱著布偶端庄地坐在沙发上,然後接著察觉这一点又将布偶放到一旁。小太郎则还唉唉叫著瘫在地板上。
“哦——很厉害嘛,不只会隐藏气息的魔术,还打败小太郎呀。”
边边子一夸奖,少女便僵硬地缩起身子,一张脸好像都要喷出火来。
“是跟谁学的呢?刚才那招?”
“……姊…姊姊。”
“你有姊姊啊,该不会你说在特区的就是姊姊?”
少女没回答,只是一味羞涩地低垂著脸。真遗憾,边边子内心苦笑。
“小…小边边~”
“啊,小太郎,还好吧?”
“才不奸啦!她很过分耶,一看到我的咆呜嗷呜大公就突然抢走啦!”
然後少女猛然抬起头说:
“哪…哪有突然!我有说请借我。”
“我可没说要借你。”
“啊~换句话说,小太郎使坏心眼罗?”
“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又点头了!”
边边子无视於拚命陈述自己是清白无辜的小太郎,再度面向少女:
“你喜欢这布偶吗?”
微笑的边边子一问,少女再度面红耳赤地看向她,最後斜眼瞥了布偶一眼,仅微微点个头。边边子笑著轻抚少女的头。
“那么小太郎,今天请你把咆呜嗷呜大公借给她。”
“怎么这么没天理!?”
“男生别小气。”
“奸…奸过分啦!连小边边都说这种话!我要跟哥哥告状!”
“……奸呀,你要是真的告状,被处罚的人是你喔?丢光血族面子的家伙。”
“唔哇!对喔!混帐!”
小太郎心痛万分地感叹著。从各种层面来看,开除他改雇用少女当护卫都很合理啊——
边边子不由得这么想。
“总之两人和好吧!好了,饭快奸了,一起来吃吧。”
边边子告诉两人,少女说“我来帮忙”跟著她进厨房。或许是萌生对抗心理,总是不开口要求就不来帮忙的小太郎也慌慌张张地跟过去。
——哎呀呀。
边边子耸耸肩。
若次郎在这里会变得怎么样呢?边边子想像著,开始再度准备热闹的晚餐。
BBB
钤介指定的店家是一问随处可见的西餐厅。但由於客人少,因此餐桌问隔大,是个适合隐密谈话的店。
到店里的次郎微微瞪大眼,坐在位子上等他的人不只钤介。
“章吾?”
“好久不见,剑士大人。”
阵内轻轻扬手向次郎打招呼,次郎头一缩,与两人坐在同一桌。
“突然叫我出来还以为发生什么事,原来是你在幕後指使啊?”
“我其实无意隐瞒。好了,先点餐,钤介,拜托你随便点几样。”
“知道了。”
钤介轻快地回答便叫来店员,娴熟地点了三人份的酒与餐点。
“回想了一下,自从离开香港以来我们三人便不曾一起喝酒呢,谁叫小次与阵内先生感情不好呢。”
钤介咧开嘴看著两人笑著。
他属於“公司”监察部的;贝,现在也穿著制服。制服上到处装饰著皮件与银饰,一堆项链、耳环、手环、链子,仿佛会走路的首饰样品屋。头发染成紫色,处处有银丝挑染,看起来比阵内年轻但比次郎年长,不过这名外表苗条的阴柔男子就连遣词用字都很古怪,很难推测正确的年龄。
看起来不像,知道的人也不多,这三人其实足香港圣战并肩作战的战友。次郎身为“同族杀手”的“银刀”,是甚至被同伴忌讳与畏惧的剑士,阵内则是不断在人与吸血鬼之间进行交涉,进一步统整两种族的共同战线,筑起结束战争之路。
铃介当时仍是十几岁的少年,却已在规模相当的街头帮派里为不少香港黑手党进行情报或仲介的买卖。“九龙冲击”後以人脉与地理的详尽知识为武器,在双雄幕後给予支持。
圣战结束後,三人定向各自的道路,不曾全员到齐会於一堂,次郎来特区聚集在同一地点後也一样。钤介会抱怨也不是没道理,其实连边边子至今都不晓得次郎与阵内的关系。
“别气了,铃介,我好歹也是个大忙人,实在腾不出时问。”
“对了,边边子平常受你照顾,真不好意思。”
“话说往前头,我照顾的可不只是她而已,造成她麻烦的事大半都跟护卫有关,你大慨不知道,这可是相当累人的。”
“……不好意思喔。”
阵内促狭地笑著,次郎则挤出一张臭脸。钤介一副很怀念似地,笑看著两人的模样。
“她最近怎样?”
“没什么两样,总是活力充沛东奔西跑。”
“小边边也十八岁了呢~小次,不可以被欲望冲昏头压倒她喔。”
“铃介,我的自制力对欲望很强,对愤怒却很薄弱,还是你希望先被我压倒吗?”
“哎呀,真大胆,我身上到处都是银饰,小心别被烫伤了。”
钤介单眼一眨,次郎板起脸哼声。
正好此时点的酒送上来。阵内与铃介是啤酒,次郎则是红酒。
可是不知为何红酒部分又送来另一只酒杯。次郎似乎想到什么,立刻卸下板起的表情,露出温和的淡淡苦笑。
钤介朝因为多一支酒杯而疑惑的店员指向餐桌一角——无人的座位前。餐桌一共设置了四人座的位子。
三人各自拿起酒杯轻轻高举。
“敬现在已消失的令人怀念的香港——”钤介说。
“敬现在位於此的我们的特区——”阵内说。
“敬‘四人’不变的友谊——”次郎说。
然後不在场的最後一人——
乾杯!
等待一阵来自过去的声音,三人互碰酒杯。
这一瞬间,他们内心共存一副同样的光景——十一年前的光景。
“十一年啊……”
“是。”
“对小次来说只是一下子吧?”
“并非如此,也发生了不少事情。”
“不过铃介挖苦人的手段倒是一样。”
“以为钤介是人类,还期待他因此会有所成长的我错了。”
“嗯哼,我才不会生气,因为跟某人不一样,我可是变成熟了。”
“哼……那你差不多也该收敛一下这扭来扭去的样子吧?”
“可是这样做小次会很高兴呀。”
“我想到一个好主意,钤介。不必压倒你,用意念力场把你连椅子一起举起来吧。”
“那就糟了。阵内先生,吸血鬼的魔掌逼向优秀的‘公司’职员了耶?”
“反正不是我单位的人……”
“别分那么清楚嘛。”
听著宛如往昔的要嘴皮一应一答,大家都发出笑声。认识三人的边边子看到的话应该会很惊讶,次郎、阵内、钤介现在都露出别人不曾见过的表情笑著。
笑声中,突然传出手机的来电铃声,是阵内的手机。阵内对两人致歉接起手机——
“喂——?晚安,教授——”
他以英语开启对话。次郎与钤介面面相觑。
阵内的电话并未持续很久。确认某事之後便简洁地向似乎还没说够的对方道谢,随即挂断电话。
“是谁?”
“莎曼珊教授。”
“……是她啊。”
次郎顿时皱起脸,因为是认识却不太会应付的对象。
“这也是令人怀念的名字呢。记得教授不是在新加坡?现在还在十字军吗?”
“是啊,有一些想调查的事,因为保存最多圣战纪录的地方就是那里。”
圣战记录——这名词抹去次郎与钤介脸上轻松的气氛。阵内瞧了两人一眼後徐徐说道:
“很不幸地是坏消息。”
“……是什么?”
“委托教授的是未确认死亡的特定‘九龙的血统’,也就是关於仍有幸存可能性的‘九龙的血统’。”
听到这里,两人的表情紧绷。
“……已经确定有卡莎与‘人行者’,还有新面孔亚弗里与其他两名。”
“就是说除此之外的吗?”
阵内对两人点头,嘴一斜说:
“世代低的不清楚,但就算仅限於直系还有两个大人物。‘舞姬巴萨拉’的舞战士,以及‘老牙尼萨林’的杀手。”
钤介露出像是吃到烂蕃茄的脸孔,次郎也目光锐利起来,牙尖从紧咬的嘴角窜出。
“……达尔卿与‘橙蜂’吗?”
“……这么说来,倒没听说这两人被谁打败的事。”
次郎与钤介至此便沉默下来。两人切身明白刚才提到的两名人物是多么厉害的强敌。
“当然光是未确认死亡并不能断定就是与幸存的卡莎共同行动,不过,就算不附和张部长的说法,也不该乐观以待。”
“……对,应该视他们为敌。亚弗里说他‘在姊弟中排行第七’。卡莎、‘人行者’、达尔卿、‘橙蜂’以及使用拔刀术的汉斯、挡下凯因的男人以及亚弗里,总共正好七人。”
“何况,不能保证到此为止,即使出现排行第一百十一位的兄弟姊妹也不算违规。”
阵内凝重地赞同钤介指出的这点:
“正如你所说。话说回来,记得那个叫汉斯的——确实是排行第五,排行比他小的吸血鬼都是我们不认识的脸孔。换句话说是在圣战终结期间被九龙王转化的,既然如此,应该没有那么庞大的直系。再说,没听说当时香港知名的古血行踪不明。卡莎他们的主要战力就是那七个,或许再一个,最多也就再两个吧。”
“……嗄~哎呀呀,也太多了吧~”
钤介以装傻的口吻仰天长叹,接著浅笑拿出香菸点火。
无论在多苦的情况下也不打乱自己的步调,这就是他的个人特色。
“相比之下我们可惨了,龙大先生、凯因先生及次郎,只有三个嘛。而且,这次还要一边保护特区?这太艰难了啦,偏偏对方还是不容轻怱的圣经等级繁殖力的‘九龙的血统’。这下子只能祈祷神父快回来重整镇压小队,不然就没胜算了。”
阵内压低声音对屈指计算的钤介说:
“……这或许也很困难。”
次郎与钤介对他投以疑问的视线。阵内点头继续开口:
“今天邀大家聚集在此不为其他理由,是为了给两位关於今後特区的忠告。”
“什么意思?”
“今天下午,龙大人和凯因与‘公司’上级干部举行高峰会议,在会议上,两人告知他们第十一区的事。”
咚——铃介才刚点著的香菸落地,次郎也跟著瞠目。
“说了吗!?”
“这是无法避开的话题。”
“这实在……可是,没关系吗?”
“……不。”
阵内苦闷地自嘲著,钤介一副说著“真糟”的样子遮住脸。
“也就是说龙大人与凯因——协约血族盟主与‘公司’的关系恶化了?怎会……”
次郎也无法接话。
“老实说,我的立场因此变得很微妙,此後调停部部长的权限被剥夺的可能性很高。最糟的情况是被‘公司’赶出去。”
“等等,你说笑吧?”
“——如果是说笑倒好,但这次我真的这么认为。不过,我本来就是从外部招揽进公司的人,被排除在组织的主流外。调停部的知识也已经有所累积,若有万一也还有张部长,就算没有我,组织也能继续运作。”
“别说蠢话,”次郎低吼:
“平时就算了,一旦卡莎他们攻过来,那位张部长真的应付得来吗?记得听说他过去好像是有名的钉桩师,但就算是多有名的吸血鬼猎人……”
“不晓得,恐怕很困难吧。无论如何,首先他的手腕是情报部必须的,让他分神指示调停员,总部的管理就无法随心所欲。”
“那又该怎么办?”
“看著办,尽量多想点办法。一开始我就说过很忙,我也很珍惜特区,但就算这样也有无可奈何的时候,所以我才叫你们过来啊!”
阵内高声反驳次郎,这罕见的阴沉不快之声,就是他本人对现状感到焦躁的证据。
“边边子知道吗?”
“是高峰会议,不会让一般职员知道。但如果组织上级单位有动作,应该会察觉出某种不协调感,尤其今後或许会进行大幅内部改革。”
“今天的事可以告诉她吗?”
“……不,再等一阵子吧。毕竟才刚丢出骰子,我想知道各方面的反应,之後再看要怎么行动。”
次郎心情复杂地扭曲表情。阵内再度出声:
“可以的话……可以的话,我希望她继续当调停员,无论组织变得怎样。有那么好的素质,若被埋没——”
阵内话说至此突然中断。
他的表情渗出苦涩,次郎隐隐明白他的意思。
“……章吾,这种状况下对她有所期待,就代表要她卷入未来与卡莎之间的战役。我没办法,我不认为我能逃出这个命运,可是她——”
“我知道。可是‘她是调停员’。”
阵内嘶喊,次郎咬唇不语。
想回话却回不出话。两人认识已久,过去阵内大呼小叫的次数屈指可数。
次郎与阵内在圣战中以吸血鬼与调停员的身分并肩作战,正是如此,两人才能理解对方的心情,因为理解所以才无法互相让步,结果两人均沉默地互瞪。
钤介半是无奈半是苦笑,对两名老友的态度摇头:
“啊~真讨厌,我不想工作啦~我想和平地悠哉生活~”
次郎与阵内不禁因这句脱力的话卸下紧张,视线再度相对,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
“请不要正大光明地说著跟我弟同层次的话,钤介。”
“次郎说得对,你也老大不小,别撒娇了,以後很多事都要拜托你。”
接著阵内说著:“对了——”再度对钤介问道:
“之前那件事怎样了?调查有进展吗?”
“那件事?”
阵内对不解的次郎说明最近在吸血鬼问广为流传的第十一区谣言。
次郎第一次听到这事,但立刻有不好的预感:
“该不会是卡莎?”
“我就是让他去调查这事。怎样,铃介,有什么发现?”
钤介回答:“马马虎虎啦——”再度点燃香菸。
抽了一口之後吞云吐雾——
“还没得出结论,不过我的感觉是颇有风雨欲来的气息。谣言的主要内容是‘第十一区才是真正的吸血鬼乐园,到那里才能获得自由气就算细节有出入,大致上就是这意思。该区的存在被藏在气公司’手中,也不让协约血族知道,因为‘公司’的目的并非解放吸血鬼而是管理——诸如此类,但关於这部分,想说这种话的家伙似乎会接二连三加油添醋。”
“进行煽动的是特区的吸血鬼吗?”
“绝大部分,但我觉得有力量在‘煽动这些吸血鬼进行煽动’,这就相当巧妙,要完全查出应该不可能,而且很抱歉,要阻止这煽动也根本不可能,毕竟——”
“——因为那里根植著特区真正的病灶是吗?”
次郎以确认的语气质问,铃介颔首称是。
特区是世界上唯一人与吸血鬼秘密共存的都市,然而这并不意味特区是两个种族的桃源乡。这里有这其他都市没有的种种摩擦,并存在这些摩擦导致的不幸。“公司”即使发挥作为摩擦缓冲材质的机能,都市——或者说相异的两种族根本上的对立模式不可能消弥。
吸血鬼吸食人血维生。
掠食者与被掠食者。即使“公司”拥有掌控世界的权力,也无法扭曲这真实,换句话说,“公司”从一开始便建立在矛盾之上。
“……令人在意的是时期,时机恰好得彷佛早已预见人类与吸血鬼之间会在高峰会议中产生裂缝。”
“说得也是,这部分感觉最人为。该不会说中了吧?那么是我方情报大量泄漏呢?或者是特区的缺陷明显到能简单看穿这种程度的现象?”
次郎态度严肃,钤介则大胆地发表自己的看法,不论是谁关注的部分都跟阵内一样。确认两名战友的意见,阵内下定决心:
“我知道了,那么这件事就在紧咬卡莎的前提下进行。拜托钤介继续调查,也请次郎用这种心态保持警戒。我明天会跟龙大人与凯因报告这件事。”
阵内注视两人的眼睛坚定地说:
“无法预测‘公司’日後会如何行动,可是旧香港组从现在起转换成假想对抗‘九龙的血统’的作战模式,两位,这次也请活下来。”
BBB
深夜十二点,尾根崎在寂静笼罩的“公司”会长室内独自坐在椅子上,透过落地窗眺望特区夜景。
人工灯光仍在整片城市运作著,平滑的玻璃渗出反射的光,宛如一幅画般绘出现代化摩天楼的轮廓。
尾根崎的手上捧著空无一物的威士忌酒杯。酒杯约一小时之前就空了,在那之後,尾根崎就一直凝视著光辉夺目的夜景。
经过与张两小时的讨论,结果从头到尾只能分析现状,今後方针的订定仍不得不延後。
最主要的原因是尾根崎本人,是他心中的迷惘磨钝了决断力。放著迷惘不管总有一天会成为致命伤,不仅对自己,对特区也是。他明白这点,但像尾根崎如此判断力优秀的男人也无法完全割舍迷惘。
这或许不是迷惘,而是其他感情。
他爱特区。
由衷爱著、倾慕著存在於眼前的城市。
这也当然,这里可是他与他的部下耗费超过十年的岁月——不,是从这块土地诞生以来便以坚定的决心与远大的理想为食粮所建筑的都市,形容成他的半身还不够。“尾根崎三鹰”
的绝大半存在并非这渺小的肉体,而可以说是眼前直上云霄,屹立於海上的这座都市。
他、他爱的人们、与他感同身受的人、以及与他投射相同远景於特区的人都居住於此,呼吸著相同的空气,立足於同一块大地,一同饮食、生活。这事实宛如神之启示,让尾根崎感到无比神圣。
而他认为其中也包括流著黑血的生物。
至少应该包括。
因此邀请他们来特区,共存共荣,共同塑造特区。
“……竟然……”
脑中浮现阵内的脸。不愿意思考,却不得不思考。
尾根崎明白阵内这男人很有才干,或者该说,也许没有人像他如此高度评价阵内。就连张也无法彻底看透自己对阵内的评价——这甚至几乎是羡慕——他就是这么看重阵内。
另外,他自己不情愿但必须承认的是,还有一抹自卑感。
尾根崎不会对自己妄自菲薄。让个性乖戾的干部出力做事也好,关於以政府与CE0联合为对象之组织问的协商交涉也好,处在人与吸血鬼问创立特区的一切也好,他都认为除了自己之外没人做得到。除了稳坐“公司”高位的尾根崎三鹰之外不作第二人选,他可以如此客观地断言。
可是,说到底是身为组织的高位而言。
去除这种头衔,以男人的立场来看的话又如何呢?自己是否能像阵内一样自由且拥有明确的目的,昂首阔步於世界呢?是否可能不埋没於组织,有时妥协,有时拟定策略,踏实地追逐自己的理想呢?尾根崎知道想像这些并没有意义,却仍不禁思虑并比较起来,其中有嫉妒——以及称赞。
本来是如此。
“……竟敢……”
脑中浮现圣的脸,接著又浮现凯因的脸。
当香港沉入火海,世界的经济界在东方寻求新的据点时,尾根崎率先尝试与他们接触。
他赌上性命,他相信有赌命的价值,而且相信这一定有回报。
自过去遥远的时代便注视著人间的隐者,拥有凌驾人类力量且有心为人发挥此力的贤者——具有獠牙的人类天敌亲自表示愿意成为最好的朋友。当时的感动难以道尽。回想起来,初次面对圣与凯因用心协商时,尾根崎看到自己心中模糊的理想都市座落於现世的模样。
当然也有困难与冲突,起初的理想在成形前溃散,之後接踵而来的现实不断打击著他。
然而,这也同时磨练著尾根崎,让他的意志变成更加稳固、丰富的存在,使他得以在理想崩溃与现实阻碍的夹缝中找出可靠且不会消失的真实,将其化为可能。
“……竟敢将……”
因此特区能发展至此。因为有他的力量、他的意志,以及他获得的无可替代的协力者。
他们之中缺少任何一个,就不会如此成功。他打从心底这么相信,曾经这么相信。
直到短短半天前。
“……竟敢将特区……”
特区能在极短期间内开发,是因为历史悠久的吸血鬼拥有的政界与财经界的人脉,有他们全面性的协助,才得以开发特区。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提供那么多协助?为什么如此急遽地推动开发?还有,选择水上都市这种吸血鬼不偏爱的地点又是什么原因?
在香港回归灰烬“随後”,他们是否就寻找著能成为九龙王墓地的地点呢?因此特区被选中了吗?原本从一开始特区就是为此存在的吗?
假使如此就实在太远了。
横亘於尾根崎与他们之间的隔阂实在太遥远了。
尾根崎的脸上没有任何感情。眼眸宛如玻璃珠,脸庞彷佛面具,身体则像黏土所捏制。
从虚无的尾根崎微微开启的嘴溢出的声音轰声响起,在空旷的房间内不断回荡:
“阵内、圣、凯因,这果然只能说是背叛……”
第三章 失态1会议结束过了一夜,破晓後变化就已经开始。
今天的风势莫名地强劲。
一如以往来到公司的边边子察觉室内带刺的氛围,并非哪里特别奇怪,却与平常不同。
“……怎么啦?”
长期在这里上班的边边子立刻感受到微妙的不协调感,微微提起警戒。
总之先去调停部的办公室。
——伤脑筋,原本今天下午还想请假,应该不会有事吧?
让昨天邂逅的少女与小太郎看家,希望他们能好好相处,但就昨天的情况来看,就算不特别好好相处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对了,结果昨天次郎还是没回家。稍晚的时候铃介打电话来,当时次郎好像喝醉了,听见电话那头他跟别人的笑声,还真是悠哉,不过跟平时有微妙差异的样子令人不可思议。另外也觉得不知为何对方的声音听起来有印象。
——凯因……好像不是吧?
算了,反正次郎在外面的友人其实不太多,既然昨天休假不需要护卫,偶而放纵一下就当作没看到吧。
“可是,也想跟次郎商量一下那孩子的事,不知道他现在回家了没有?”
边边子想著这些,进入办公室。
进去先让她吓一跳的是人数,总是空荡荡的办公室里聚集了一堆人。
看了一圈,几乎绝大部分调停员都齐众一堂,而且所有人都呈现一副凝重的表情,交情奸的同事聚在一团压低声音不知在谈论什么事。事态非比寻常,这种情况正好如同一年前卡莎入侵特区後的样子。
“……到底是发生什么事?”
云雀喊了声:“学姊!”便跑向呆立原地的边边子,她的态度也是前所未见地严肃。
“小雀,这…发生什么事了?”
“人事命令下来了。”
“人事命令?”
云雀神情紧张地对歪头不解的边边子点头道:
“已经决定阵内部长要调职离开调停部了。”
“……嗄?”
边边子不禁出声反问,她无法即时理解这是怎么回事。
可是,盯著云雀的脸便不知不觉明白她所说的事,随之脸色一变:
“等…等一下,你说什么?怎么会?你说部长要调职是怎么回事?”
“这星期做完就调走,就是这个人事命令。调去‘公司’全额出资、新设立的智库,听说是任职智库执行的专案经理。这不是暂时掉动,而是慢慢变成那里局长的意思。”
“别开玩笑了,调停部怎么办啦?”
“调停部的部长据说将由情报部的张部长兼任,这部分是暂定的人事安排。”
“张部长……真是乱搞一通!”
怎么可以让他兼任——边边子马上这么想。
公司里任谁都知道张部长手腕厉害,但其他部署就算了,唯独这里不同。调停部是最能象徵“公司”特殊性——对吸血鬼纷争处理机构之特殊性的部署。位於人与吸血鬼桥梁的最前线——真正意义的“现场”,统率这个部门应有的技能、经验与判断力绝对无法外求。
更何况阵内是“公司”成立之初便立足於调停部顶端,从零开始塑造出今日调停部的人物。本人虽未特别宣传,但他是香港圣战屈指可数的有功人士一事也广为人知,每个调停部的人都听过他成就的英雄轶事。
当然,他在部内的人望极高,没有人质疑他的能力,不仅如此,目前部内的资深调停员应该无人不曾在交涉决裂的後绩处理或调停遭遇困境时请教他的建议,任何人都曾不止一次请求他协助,阵内也一一予以回应。
事态急迫时还有阵内,他一定能有所作为。
就因如此相信,所以即使面对瞬间就能夺走自己性命的吸血鬼也能勇於挺身而出,不断协商。除了阵内之外,又有谁能取代他胜任此职?
而且对边边子而言,他的存在又更为重要。
边边子如今能站在这里就是因为有阵内。他捡回边边子,照顾她,聘她来“公司”将她培养成调停员,所以边边子现在才会站在这里。
不仅是普通的上司,阵内章吾事实上也是边边子的监护人。
“……大家都到齐啦。”
乾枯的声音渗遍室内各个角落,在此之前嘈杂不休的调停部职员同时安静下来。
走进办公室的是应该待在第八区总部的张。现身的张等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他身上之後,缓缓开口发言:
“我想各位部已经听说了,因为这次的人事异动,调停部暂时由我管理。现在交涉中的案子也许需要交接,但基本业务不会改变。下周起才正式就职,届时再进行周到的问候。”
张话一停,环视所有人:
“完毕。”
屏息聆听他报告的职员们一致冒出不满的回应,可是张并未理会他们而悠然离去。
边边子无法跟上周遭环境的骤变,只能伫立原地不动。
有人出声叫她:
“边边子,你还奸吧?”
边边子回头,发现叫她的人是朱鹭藤早纪。苗条紧实的高姚身材、一头短发、英气焕发的脸庞及金丝雀色的纵长右瞳,这位身为混血儿的能干调停员是边边子的前辈。
“早纪……这究竟是怎样?”
“我也不清楚详情。昨天的高峰会议恐怕发生了什么事,不仅这里,总部似乎也乱成一团。云雀有听到什么风声吗?”
“没有,今天我来上班时也吓了一跳。但我想就跟早纪说的一样,人事异动是昨天突然决定的,在这之前完全都没有徵兆。”
早纪点头。爱八卦也与人随和的云雀交游广泛,遍及公司内各部署,尤其在人事相关的流言更拥有不输监察部的网络。她如果完全不知情,就肯定与昨天的高峰会议相关。
“其实今天早上我有接到阵内部长的电话。”
边边子不由得以专注的视线看向她:
“部长打给你?”
“我正好有要跟部长一起去签订的契约,就是联络这件事,他也说今天不会来公司,可是完全没有提及这件人事调动。”
“换句话说,部长也不知道这件事?”
“嗯……不过却特别叮咛要定期联络,也说後面的交涉全部交给我处理。但想不到居然会是这种情况。”
早纪很困惑。任谁都会困惑。
“该不会跟史旺学姊说过的事情有关系吧?”
“史旺?说起来……她没来耶。”
早纪看了室内一圈。
史旺·锺也是边边子的调停部同事,还是与边边子同年的调停员。
“史旺前辈的家庭奸像是华侨大家族吧?也是参与CE0联合的‘公司’资助者之一,今天早上双亲慌慌张张地出门工作,史旺也被命令陪同。上班前还接到她请假的电话。”
“……所以?”
“是,似乎CE0联合也兵荒马乱,这也是与‘公司’有关。今天的人事异动会不会是与组织全体有关,巨大变革的一部分呢?”
云雀不安地问著。被询问的早纪当然也无从回答,她也不过是组织的齿轮,若轴心改变旋转的方向,也只能随之运作。
但就算是齿轮,也有能自行思考行动的齿轮,尤其调停员是以个人为主体的工作,是颇重视个体裁量的职务,在不明白轴心真意的情况下,对按照命令行动会产生强烈抗拒。
会议中到底发生什么事?虽然确定一定有事发生,却无法进一步想像。她不认为让阵内远离调停部会对“公司”有什么好处。
“……直接去见部长询问这件事。”
边边子以只有他们两人听得见的声音说道。
“也只能这样,不过要先处理好平常的工作後再说。”
“可是——!”
“听好,边边子,我们的业务性质是服务业,而且还是以不能轻怱的客人为对象的服务业,不能显露动摇。这是为了我们自己,也为了我们的客人。”
正如早纪所言,调停员是为了解决纷争而存在。就算内部产生问题,也必须冷静地判断状况,摸索出最佳的道路。
“再怎么说,部长也不可能消失,现在轻擧妄动可能会遭人猜忌,就在这里耐心观察总部的动向吧。别担心了,我的心情也跟你一样。”
早纪环抱边边子的肩膀在她耳际细语。
云雀大概也想说一样的话,她看著边边子的眼睛微微点头。
边边子咬紧唇办嘟哝——
“我知道了……”
她应道。
BBB
这里是深入地底的某问房间。
油漆剥落的墙与石砖地,天花板架著老旧横梁,房间空气凝重地沉淀,因为空气几乎未循环,愈接近地板尘埃愈是重而灰浊。地面上的噪音完全被隔绝,彷佛身处坚固的牢笼或古代王陵。
厉问小央铺设毛皮地毯,还行低矮的黑檀木桌与深色系的朱红沙发,不过却摆设得很随性。房问唯一的光源只有桌上的灯座,玻璃中舞动的火焰在墙面刻划浅浅阴影,向房间的主人献上无声之舞。
“九龙王的遗灰,原来如此呀,竟是这么回事……”
杰尔曼对沙由香的报告回了一句似乎感到很无趣的感想。
这里是反“公司”派的吸血鬼集团“夜会”藏身基地之一。
“……您好像不怎么惊讶?”
“很惊讶啊,虽然明白其中必定有鬼,但想不到竟是遗灰。简单地说,九龙王有复活的可能性吗?”
对於主人的确认询问,沙由香回答:“也许。”就事论事,她的表情也很严肃且痛苦。
沙由香身为人类却侍奉著吸血鬼,还是特区中被视为最危险的异端古血。
可是她的愿望其实并没有很宏大,只是想待在杰尔曼身边对他竭尽忠诚。不希望有多余的问题,也不喜欢主人随心情起伏介入麻烦,若判断对杰尔曼有正面效果,也会协助像边边子那样的调停员,只是如果可以,她只想每天静静地与杰尔曼消磨时光。
偏偏今天早上得到的消息可说是太糟糕了。
“然後呢?知道这消息的‘公司’的人怎样了?肯定抱怨连连吧?”
“何止抱怨,我想形容成激动应该比较好。” 沙由香声调一降:
“……阵内章吾被调离调停部了。”
听到这句话,杰尔曼的赤红眼眸闪过危险的光芒。“哦……”低喃冰冷得令人战栗。
“他是香港组,原本就晓得吧。话说回来,应对得也真快,颇像尾根崎的作风。”
“只是因为九龙王的遗灰被带进来应该不会出现如此动摇,我想应该是隐瞒十一年的事实引起他们的反感。”
连沙由香等“公司”外部者都受到如此冲击,更何况幕後蕴含复杂的关系——不,反倒该说正因为是拚命调整利害关系好不容易一路走来的伙伴,更无法冷静看待同伴的背叛。
“既然与圣和凯因有关联的阵内退出第一线,两血族与‘公司’的距离一定会拉开。”
“‘我们’的人要是知道,大概会开心地跳起来。”
因为确实如此,沙由香感到一阵头痛。
“……对了?封印的地点呢?”
“这依然不明,圣与凯因这次也未告诉‘公司’,八成为了维持机密,或许以後也不打算透露。不过……”
“是第十一区吗?”
“是,根据传闻指出的内容,应该可以这么说没错。”
杰尔曼也同意沙由香的推测。“愉快的陷阱。”沙由香以饱含不安的视线,直盯微笑地说出这句话的主人。
其实还有个未告诉杰尔曼的情报。最近“夜会”的吸血鬼中似乎有人去找第十一区。根据他们所说,第十一区才是能让吸血鬼保持原本姿态的地点,在那里,具獠牙者有理所当然暴饮人血的权利。
真是孩子气的妄想。特区再大,最多也不过足横滨近海的人工岛,究竟有哪里是人类视线不及的地方?恐怕绝大部分寻找者都抱著半是好玩的心态。这实在是身为吸血鬼血统优良主义者的“夜会”成员偏好的传闻。
只是……沙由香脸色一沉。
若第十一区的真实面貌是九龙王的墓又会如何?
吸血鬼原本的姿态——以理所当然的权利狩猎人类并吸血的行为。
而让世界陷入恐怖深渊的“九龙的血统”,“不正是像这样的血统吗”?
此时——“沙由香。”杰尔曼下颚一扬指向房门,沙由香才转头,房门便响起叩门声。
是“夜会”成员,只是下级吸血鬼,听到他要传达的留言,沙由香疑惑地转达主人。
“杰尔曼大人,似乎有客人来访。”
“是谁?”
“听说是没看过的人类……本人说是从特区外面来的,您听过修斯先生这名字吗?”
“——听过,让他进来。”
不知是不是多心了,杰尔曼的态度锋利起来。
第一次有沙由香不晓得的访客来拜访杰尔曼,甚至还并非吸血鬼而是人类。沙由香带著讨厌的预感,离开房间後又引领客人人室。
修斯是一名消瘦的老人。
他撑著拐杖,行为举止却很有年轻人的活力,身穿亚麻运动服与棉裤还戴著巴拿马帽。
这是若在度假村毫不奇怪的装扮,但出现在这地下室则过分突兀,然而老人看来一点也不在意地抚著打理得很漂亮的胡须末梢。
想想,这名老人尽管再怎么熟识杰尔曼,居然敢一人造访吸血鬼的巢穴,沙由香猜不出这人物是什么来头。
“嗨,杰尔曼,好久不见,依旧是个美少年呀。对特区的感想如何呢?”
“……还可以。”
修斯大方露骨的说话态度让处在後方的沙由香吓了一跳,可是杰尔曼特地从沙发起身邀他入座更让她吃惊。
然後,更因两人接下来的对话为之语塞。
“哎,与维持那样子在拉萨腐烂相比,来这里还好得多。”
“听你这么说,特地劝你来也有价值了。”
修斯说著,扬起一张亲和的笑容。换句话说,他是杰尔曼来特区之前就认识的人,而且杰尔曼会来特区似乎是由於听从老人的建议。
沙由香立刻全神贯注集中在两人的对话。毕竟杰尔曼从未提过往事,无论沙由香怎么撒娇哀求也不曾透露的过去,却以从未想过的方式明朗化,沙由香仿佛凑巧与崇拜的偶像比邻而坐的女高中生一样,血压直线上升。
可是沙由香微薄的期待不一会儿便转为全身冻结的战栗。
“你是不是期待错了什么呢?”
杰尔曼出声嗤笑,尖锐凶暴又莫名优美的撩牙一闪:
“你原本期待能更扰乱我吧?说起来,‘修斯’这个名字也只不过是把人吃掉之後的假名吧?‘人行者’?”
沙由香的思考瞬问中断。
修斯脸上挤出的笑容一僵,“啊——……”一副困扰地拉扯胡须。
“这么说来,之前曾被你看过分身嘛,果然还是露馅了,失败失败。”
“因为你本来就是十分可疑的家伙,在你来之前就感觉到了。还有,别再做这种令人扫兴的举动,反正你今天是来‘邀请’我的吧?时机还真巧,‘公司’的情报都泄光了。”
“哎…哎呀,真伤脑筋,脑袋动得真快,直觉也很灵,多亏这样话就好说了。”
修斯双掌一拍。杰尔曼半眯著眼,愉快地盯著他:
“抱歉,我不清楚你的底细,我想你大概比我年长,我应该尊称你吗?”
“事到如今就别客套了,杰尔曼,只是希望你叫我萨札,因为这是我现在的名字。”
“哎呀,难得碰面,让我叫你‘人行者’吧。”
“是吗?真遗憾。”
九龙王的直系萨札似乎真的很遗憾似地嘟起嘴。
沙由香全身僵硬,也无法顺畅呼吸,心脏更是怦怦跳动。
眼前这名老人是传说中的吸血鬼“人行者”?不,杰尔曼刚才说分身,再说特区被张了结界,“九龙的血统”不能进来。
沙由香回想起在一年前的事件里厘清的“人行者”能力,他现在正是夺取了人类的身体并加以操纵。
而且……而且他来访此地的理由是……
“那你意下如何?说真的,就我观察,你似乎过得挺无聊的,不想得到新的刺激,迎向第二个人生垂新出发吗?”
“想让我染上‘九龙的血统’吗?”
“没事啦~不会痛的。”
杰尔曼鼻子一哼,兴趣盎然地注视萨札,萨札也从正面回看。
萨札当然知道杰尔曼会视经引火,杰尔曼也清楚萨札是以视线为媒介夺取身体。远在“九龙冲击”之前就为夜之世界怯畏的双方,在理解彼此能力的前提下毫不错开视线。
“……回报呢?”
“实现你的愿望。”
“耶?是什么愿望,说来听听。”
“制造与‘东之龙王’一战的藉口,我以血保证对方也会认真应战。”
萨札像是介绍拍卖物的交易人,一副装模作样的样子摊开双手。从旁看起来呈现出丑戏味道的举止,映在沙由香眼底宛如恶魔。
“不仅他,全世界的强者都会全力对付你喔,因为我们可不愁没敌人。怎样,杰尔曼?血色之瞳的王子?绋眼的虐杀者?无论你有多少恶名,也比不上‘九龙的血统’,不想成为我们的同伴之一,随心所欲地施展暴行吗?”
“我又不是战斗狂。”
“说谎!你渴望的不是‘战斗’而是‘死’,就像某些血统的古血所难以避免的一样!”
萨札断定的瞬间,杰尔曼的脸色明显生变。如冰河的冷冽与漠不关心溶解,作为他本性的“火”之气息包覆全身。
萨札绽放起极度恶劣的笑容:
“自古以来,导致吸血鬼死亡的理由中,宿命性的原因是‘对生存的倦怠’或‘迈向死的诱惑’本身。活太久的吸血鬼会失去对生存的关心,你的血族倾向尤其显著!狂暴、奔放,无论是否为同一血族,同伴也不群众一处。告诉你一件好消息,杰尔曼,在西藏深山你隐约感觉到的事似乎是真的喔?与你分开後,我用尽手段调查,所以不会错的,你是流著‘斗将阿斯拉乙血统的最後幸存者,从你在西藏手刀同胞之时起!”
老人的声音在密闭的地下室中不断引起回声,仿佛这回音本身就是某种魔术。
等待室内回归完全的沉默,老人再度引诱红发少年:
“这么一来,你无论经过多久都不会死喔?甚至也活不下去。跟我来吧,杰尔曼·克洛克,这对你来说肯定不是坏主意。”
杰尔曼不做回应,他以沙由香从未看过的表情默默瞪视萨札。
杰尔曼漫长的沉默几乎让沙由香哭出来,手脚颤抖不已。
他沉默——表示老人所说不假,她的主人老早就失去生存的欲望。
到最後,杰尔曼都保持沉默。
看出他无意答覆——
“好吧,反正还是有机会。”
萨札拿起拐杖起身。
他轻轻举起巴拿马帽,心平气静地转身背对瞪著他的杰尔曼。
“可是,对了……难得来这里,告诉你另一件你或许有兴趣的事情吧。我说,杰尔曼,你认为龙王是怎么封印住我王的遗灰?”
对於半转过头问话的萨札,杰尔曼仍不打算开口。萨札毫不介意地继续说下去,并且刻意地噗哧一笑——
“是银刀啊。”
“……什么?”
“啊啊,当然,不是之前大活跃的那个人喔?而且,也不是他现在拿的‘复制品气而是你在找的那个。”
沙由香不晓得那是什么。
只见杰尔曼一声不吭地起身,赤红双眼惊愕地大开,然後保持这姿势凝视著萨札。沙由香第一次看到这样的他。
“……如何?想问更多?”
萨札一笑,杰尔曼露出愤怒的表情,磨著牙坐回去。
“……滚。”
“哇,真难搞啊。算了,要传达的事情就这样,请认真考虑我的建议。”
刻意地眨眼送秋波甚至抛出飞吻後,萨札转向门口。
然而,他却定到已经一副竭尽精力的模样定在原地的沙由香面前——
“……对了,用这种邀请的方式如何?”
他看向沙由香毫无反应的眼睛面露微笑。
看向——眼睛。
进出“夜会”的沙由香平时会戴著防范视经侵攻的特殊眼镜,可是与主人两人独处时都会卸下,为修斯带路时也没有戴,因为他是人类。因为,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分。
“啊。”
沙由香全身因恐惧而痉挛,意象中,高龄而狡猾的吸血鬼精神窜进她的体内。
就在下一刻,沙由香的脸颊感到热潮而闭上双眼。当她慌张地睁开眼时,眼前老人已经消失,徒留一撮焦炭直冒熏烟。
咚——他的拐杖摔落石地发出声响。
她的主人施展视经引火,瞬间烧尽萨札的分身。
“……杰尔曼……大人……”
曾几何时再也忍不住,一回过神,沙由香已流下眼泪。
杰尔曼并未对流泪且颤抖地呼唤自己的使仆做出任何回应。
2
“公司”总部的会客室与办公室不一样,长桌、沙发以至於饰品都是强调机能而感觉稳重的用具,视野一隅装饰著观赏植物的盆栽,透过大片窗口能望遍阴空下的摩天大楼,而从高楼大厦问还能瞥见灰蓝海原静静地起浪生波。
今天风势很大。
“……换句话说——”
尾根崎以抑制得很完美的口吻继续说道:
“你的意思是光靠镇压小队已经不能担保特区的危机管理吗?”
“YES,请将这想法当作我们CE0联合全体的意见。”
尾根崎面前坐著一名眼神冷淡的白人男性。深褐色头发掺著白丝,圆融的气质下仍感觉得到锐气,似乎是订制服的高级西装宛如与肌肤为一体似地合身,并且露出仿佛以公厘为单位算计的商业微笑。
他是在一年前的事件後当选的CE0联合代表——理查·雷加尔。
“请想想看,三鹰,镇压小队原本是为了镇压吸血鬼互斗而预备的机动部队,装备等级与组织编制也都是以个人规模的假设所设计,加上对象也并非超过百岁的强大吸血鬼,而是以人格未臻成熟的吸血鬼为基准。”
“……理查,镇压小队也累积了不少以对古血为前提的战斗训练,当然包括以‘九龙的血统’为对象的训练。”
“我知道,但是在过去的实例中,究竟是否有效发挥机能呢?”
理查只在嘴角露出教科书般的友善笑容。尾根崎的回覆不得不慎重为之:
“公认有一定的成果。”
“三鹰,我们要求的是‘完全的成果’,若要更具体的描述,就是‘对吸血鬼的确实抑制力’。你应该明白,牵涉吸血鬼的业务上,危机控制正是最重要的要素,不容妥协。”
理查话说至此,等候尾根崎的反应。
相对的双方陷入沉默,雅致的寂静缓缓刻画著室内的时光。
尾根崎终究出声道:“的确。”认同CE0联合代表的意见。
“我十分清楚你的意思,理查。镇压小队的战力不足也时常在‘公司’内部成为议题,尤其自一年前的事件後。不过因为小队的负责人不在,计画总向後延。今後若能得到CE0联合的协助——”
“是,我们在关於对新的对吸血鬼战斗部队进行相应援助已有共识,无须担心资金,不过我们会提出一些条件。”
“……新的?”
尾根崎敏锐地反问。两人视线短兵相接似地交错:
“增强现有镇压小队人员与强化武装,我想在对吸血鬼抑制力上这是最佳办法吧?”
“N0。我先前也提过,镇压小队正如其名,是以‘镇压’为主要目的而设计。自然,这类部队的必要性今後也不会变,可是冀望他们达成我们所期待等级的抑制力并不合理,因此,我们认为必须从外部邀请对吸血鬼战斗的特种部队,这是条件之一。”
面对从头到尾都笑嘻嘻的理查,尾根崎便皱起眉:
“外部?话虽如此,镇压小队可是世界顶级的对吸血鬼战斗部队,一般的对人战斗,与对吸血鬼战斗的情况完全回异,比起从特区外动员部队,努力强化镇压小队更有成效。”
“我了解你的心情,也无意否定你的见解。可是如此一来太耗时间了吧,必须紧急确保特区——居住在特区的我们‘人类’有能对抗吸血鬼的战力,而且还必须是能实际抑制并压制年长强大吸血鬼的战力。我是这么想的……有错吗?”
不知何时理查脸上的微笑消失。语意迂回,却明确传达出他想说的意思。
尾根崎目光严肃地注视他,接著突然露出释怀的苦笑摇摇头。
“你果然知道了。”
理查又随即重新展现友善的笑脸。双方慎重地配合步调的一来一往仿佛高手交锋演武。
“我已耳闻高峰会议及‘Kowloon King’。与吸血鬼的合夥关系果然伴随种种困难。”
“……有相当的价值,这一点是我们‘公司’的基本考量。”
“我同意,但有附加条件,三鹰。高风险高报酬才是这门生意的正确本质。”
两人相互展现笑容。
但这是从外观无法推测的政治协商下的笑容。并非暗藏敌意或恶意,只是相较於边边子对次郎与小太郎或同事展现的笑容,完全是另一种类型的笑容。
“可是,理查。以实际问题来看,我反对特区从外界谋求战力,其实应该说是不可能。对吸血鬼部队的需求很高,在供给上呈现世界性的匮乏,更何况,我不认为哪里可以找到超越镇压小队的部队。”
尾根崎说著,试探著理查在笑容後的真意。他不可能没有任何想法就提出这种建议。
不出所料,理查以别有用意的眼神点头:
“其实我们已经与某个部队有所接触,我们之所以会有这个提案,也是由於知道了这个部队的存在。”
“……所谓某部队是?”
“美军。”
理查的回答让尾根崎大感意外:
“美军吗?确实,美军积极派遣自军的对吸血鬼部队,但那说到底是出於政治目的,并且是以收拾混乱为目的之军队,若为了解决已经发生的吸血鬼纷争,应该与我们所求的抑制力不一致。再说,就算是特区的决定,若招聘美军部队,日本政府也不会保持沉默。难不成已经获得政府的承认了吗?”
“不,日本政府不知情。这也当然,大肆邀请对吸血鬼部队,就等於是公告特区有吸血鬼。这次招聘的绝对条件是彻底在暗地秘密进行,只有吸血鬼知道这件事就好。”
“就算如此,该部队也不可能永续安置在特区。首先,美军的对吸血鬼部队程度上便劣於镇压小队,特区毕竟情况特殊,有大量不晓得吸血鬼存在的市井民众在此生活。他们是否也有市街战的经验,能否在‘生活的街道’战斗中发挥原本的力量?这有很大的疑问。”
尾根崎直言不讳地质疑。
不仅美军,这也是基督敦圈子军队常有的倾向,他们过於优先处理“狩猎吸血鬼”的目的,常造成周遭的二次损害。若是吸血鬼支配的地区还能视若无睹,但即便形式扭曲,特区还是个人与吸血鬼共存的都市,正因如此,在这种特殊条件下战斗,还能发挥正常战斗机能的部队才更稀有。
反之,镇压小队则是因应这种状况的活动特化而成,这是身为镇压小队队长的神父活用了香港圣战的经验,才达到极度实战性而干锤百链的成果,镇压小队这个组织根本就是为特区而培育的部队。
但理查以温和冷静的态度驱除尾根崎的担忧:
“三鹰,请试著想像最惨的情况,到那时吸血鬼会像你那样顾虑‘周边环境’吗?”
尾根崎无言以对。种种反射性的驳斥浮现脑海,却无法化作言语出口。
若是昨天前的他,就算对方是CE0联合代表,也不会允许对方说出这类中伤言论。可是现在他能更实际想像出理查所谓“最惨的情况”。他不认为圣与凯因会危害人,但隶属於他们的吸血鬼又如何?若今後人与吸血鬼的关系恶化,一旦发生“某事”时,他们会顺服地遵从圣与凯因的制止吗?
冷静的表情下,尾根崎苦恼著。不晓得是否看穿他的苦恼,理查继续说明:
“而且,三鹰,请你听我说到最後。我们邀请的部队并非你目前所想的部队。”
“咦?可是美军的对吸血鬼部队我也很熟——”
“呵,看来我的说明不够清楚。我说的并非正规部队,而是美军视为最高机密,作为实验应用中的秘密部队,你也应该有所耳闻,就是代号‘赤色獠牙’的部队。”
理查露出胜利者的冷笑。尾根崎在他说出名号时便瞪大眼:“你是指吸血鬼化特殊部队吗?”
“没错,就是以人为转化的吸血鬼所组成的对吸血鬼战斗部队。我记得‘公司’中有一名调停员,雇用了在圣战中作战而被称为‘同族杀手’的吸血鬼担任护卫吧?跟那个例子一样,不,比那个例子还要更组织化,或许甚至可以称为‘对同族部队’。当然,绝大多数是转化没几年的吸血鬼,但他们与其他吸血鬼不一样,有受过对吸血鬼战的训练。是彻底并且理论性的训练。”
“…………”
尾根崎一时无语。理查满意地瞧著如此反应的他:
“不用说,军事——也就是团体战斗的知识技术,正是我们人类耗费长久历史磨练的领域,在这领域中,吸血鬼远远不及人类的脚步。”
理查得意地提起嘴角。
这是拥有强大权力者特有的笑容。是为了拥有强大权力而在激烈的权力争夺中取胜、君临众人之人物的某种证明的笑容。
“正如日本的俗话所说,以毒攻毒。关於部队的资料应该不久就会送到,可是我们的想法早已有定论。三鹰,至少祈祷我们的合作关系今後也保持良好。”
BBB
几乎与理查的离开交替,尾根崎让张进入会客室。
“……打出了出乎意料的牌。”
尾根崎的态度失去了平日的游刀有余,他从未预料与CE0联合的会谈居然会有如此情势展开。
“美军吸血鬼化特殊部队啊…的确有收到情报,想不到竞已经发展到实战应用阶段。”
张一脸感叹地回应。
现在多数主要大国均宣布吸血鬼已灭亡,并否认他们是人类的天敌,但在这样的表面态度下却暗地与他们保持接触。国家主导者与吸血鬼的联系久远,即便“九龙冲击”後的来往方式改变,仍不可能简单切割两者的紧密连结。
但是其中历史短浅的美国可说是例外,国内的基督教势力也很强大,即便在暗地也末与他们建立起关系。
至少自“九龙冲击”发生前是如此。
“可是现在情况生变。”
张说明自己了解的状况。
美国也很焦急。吸血鬼带来大量好处,尤其对标榜军事大国的美国来说,吸血鬼的军事利用是绝对不能忽略的课题。至今人与吸血鬼只有一次曾站在同一阵营,美国极度重视在香港圣战时吸血鬼提供的超乎想像的力量——战力。一方面率先他国狩猎吸血鬼,另一方面又拚命利用该力量。
其中,在政府发表“吸血鬼几乎绝种”以後,出现与美军高层接触的血族。
“……是‘豪王弗瓦德’的血统吧?”
张毕恭毕敬地对确认的尾根崎点头表示肯定。
二蒙王弗瓦德”在众多吸血鬼中算是最年轻的血统。始祖登场於第二次世界大战,仅仅六十几年前,却在上一世纪後半爆发性地企图扩大势力,如今已称霸美国的夜世界。
“‘豪王’是现在唯一被人类确认的始祖,本人也精力充沛地活动,非但不像其他血族的长老受古老规范束缚,在现代社会也获得大幅成功,听说已经操控不少庞大企业,对美国社会有偌大影响力。与美军联手也是其中一例。只是传闻,据说如今美军已经与吸血鬼间建立起EC诸国也看不下去的亲密连结。”
“那所谓组成‘赤色獠牙’的吸血鬼……?”
“应该是三蒙王弗瓦德乙的血统没错。”
张的解说让尾根崎闭口沉思起来。因为是从未料想过的状态,得思考的事堆积如山。
“始祖……”
尾根崎目光遥远地低喃:
“是什么样的人物?”
“肯定是具现代化精神的人,也听说是个相当的现实主义者,正因如此才能与本质相同的现实主义美军保持合作态度。”
“换句话说是能沟通的对象吧?还有呢?”
“跟一般血族一样,为了一族的繁荣而拟定各式各样的策略,自然也对特区抱持强烈的关切。其实,过去‘公司’与他之间也曾多次交涉。”
“什么?我怎么没听说?”
张的说法让尾根崎大吃一惊,另一方面,张有些难以开口地继续说道:
“由於他的血族在短期内增多,末稍族群不太受管制,有好几个这类人物从美国来到特区造成纷争的例子。”
尾根崎听了张的解释,顿时理解,却又立刻面无表情。
解决吸血鬼造成的纷争,这方面的交涉是由调停部执行。
“……阵内与‘豪王’有交情吗?”
“我不认为他会与‘豪王’本人有交情,应该是与他血族的上层或负责对外联络的代表进行交涉,至少也是限定在发生问题的范围。同样的事也能问圣与凯因,尤其圣是大血族的长老,不可能完全不晓得彼此的存在。”
尾根崎再度抿上嘴。
这次的沉默比刚才还凝重。
“……会长。”
“我知道,我现在应该考虑CE0联合的提案。”
尾根崎像是对自己说话般呢喃著,接著又轻轻甩头,再度徵求张的的意见:
“对这次的提案你有什么看法?”
“主轴明确。理查·雷加尔是在那次事件後,对产生动摇的联合成员们强硬地加以说服的鹰派人士之代表,而且他所经营的信托基金,是以美国资本的企业集团为母体,而集团中心即为……”
“……军需产业。原来如此,确实很明确。”
构成CE0联合的企业以欧洲企业,尤其以英国企业为多,因为投资特区的足以当时曾为英阈领地的香港为据点的企业。
“欧洲定居著大量血族,与人类的关系也存在某种默契。”
“但美国并非如此吗?”
“对。恐怕是‘豪王’独霸全场。这次的提案应该也大幅反应了他的意愿,肯定可以视为特区本身已经遭他觊觎。”
“你是说他企图夺取特区?”
“至少能看做他无意让其他血族独占此地财富。”
尾根崎也同意张的见解。
但是,这种程度还在容许范围内。对应方法要多少有多少,若是能讲道理的对象,与以低劣手段敌视人类的血族相比,更能建立有益的关系。
“问题是,‘赤色獠牙’究竟是否值得信赖?”
说是吸血鬼化特殊部队,尽管听起来再厉害,实际运用起来有待解决的课题应该是多如繁星,更何况又是新成立的部队,没有实际功绩。
“……原来如此。美军会出借珍藏的秘密部队,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世上对吸血鬼战斗部队最想得到的是经验。在其他各种战斗部队也是如此,不过特别是对吸血鬼部队的情况,由於累积实战经验的机会有限,体会尤其深刻。
镇压小队之所以成为世界顶尖的对吸血鬼部队,最主要的原因也是因为无人能及的丰富实战经验,对美军来说是甘冒与吸血鬼联手的风险都要得手的部队,肯定虎视眈眈地渴求实战的机会,正所谓“对鲜血饥渴”。
可是若将特区作为新成立部队的实验场,当地居民可无法忍受。就算以“抑制力”的观点来看,无知名度的吸血鬼化特殊部队是否能发挥符合期待的威力也很可疑。
“虽说如此,好歹也是资助者的建议,对方的说法也颇有道理。真难办。”
光凭藉镇压小队的力量很危险。正如对理查说的,“公司”内部也出现这类意见,尾根崎便是其中一人。
“……增强战力是很好,但即使招聘CE0联合与‘豪王弗瓦德’的部队——不,若让他们进入特区,要控制事态也并非不可能。果然部队的实力还是应该重视的焦点吗……”
张一时半刻默默盯著视线凝聚半空喃喃思考的尾根崎。
然後终於试著提出建议:
“问问神父的意见如何?不管怎么说,镇压小队的队长是他,他同时也是对吸血鬼战的专家,而且又是受邀前往美军担任教官的身分,一定有比我们还要详细的情报。”
“他是‘香港组’。”
这句话无意识脱口而出。说出此话的尾根崎本人随即露出後悔的表情。
但这句话正式尾根崎毫无虚假的真实想法。神父应该也晓得九龙王遗灰的事情。
张的表情一暗,察觉这点的尾根崎也面露苦色:
“张,有话想说就明说。”
“你应该早就看透我的想法了。”
张以悲哀的语气直谏:
“圣与凯因是难得的同盟,阵内与神父更是难得的人才。关於遗灰的事我也很遗憾,坦白说应该是‘心有不甘’。但是撇开这件事,他们绝对是贵重的资产,对‘公司’来说如此,对特区也是,尾根崎会长,对您也是。”
尾根崎静静倾听张不知不觉放软的声音。他的左右手的话正确地复制出他昨晚独自想到的事。“心有不甘”,正是如此。
可是——
“……这种事我明白。”
回应的声音彷佛他人般遥远。
“……张,我无法立刻决定是否招聘‘赤色獠牙’,请你搜集关於这个部队的情报。”
“遵命。”
张听从尾根崎的命令深深低头。
不过,在指示张调查的同时,尾根崎在内心已经打算摒除CE0联合的提案。
就在仅仅数小时之後,他的决心一百八十度大翻转。
3“咦?次郎还没回来?”
“就是呀,托他的福,我又要继续跟那女孩两人独处了!”
“有好奸相处吧?”
“有啦!原本只说借一天,我又将咆呜嗷呜大公继续借她了耶!”
八成是“她不还我”的口误,小太郎透过电话传来的声音总觉得很懊恼。
话说回来,次郎到底是游荡到哪里去了?在雇主因为职场生变而惶惶不安的时候,居然跑去悠哉。
“总之小太郎,今天下午我原本要请假,但可能请不成了。在我回家前,你要照顾好那个女孩喔。”
“咦咦——!?”
“别发出这种声音啦。那孩子现在没有其他人能依靠耶?小太郎是男生吧?怎么可以不助人一臂之力。”
“唔唔……也是啦,我知道了,小边边。”
小太郎以散发莫名悲壮感的声音答应。边边子彷佛累积一身育儿疲惫的母亲说:“拜托你喔。”便挂断电话。
早纪兴致浓浓——
“……就是你刚才说的混血儿少女吗?”
“是,我本来想让她跟早纪见一面。”
“见啊,随时都行。我在‘公司’找到栖身之地前也经历了不少事,我可以当她谘商的对象,若能帮上忙我也很开心。”
边边子坦率地感谢可靠前辈的允诺。她不认为能立刻处理好少女的问题,可是不管拖多久,早纪肯定都会陪伴到最後。
接著两人离开办公室前往街角的咖啡厅,打算谈谈今後的情况。云雀要接电话所以留在办公室,一旦有新的情报就会和她们联络。
并非独自一人,所以能面对困难,也会涌出努力不懈的意愿。
“可是很难想像部长会听从组织的命令静观事情发展。”
早纪捧著咖啡陈述自己的看法。
集合在办公室的调停员已回去处理平日业务。虽说如此,大家都偏好独立行事,像这样聚集在一起商量今後自己应该采取的态度的人,或许也只有边边子他们。
“他是准备周到的人,看来应该已经有某些打算。”
“但事情真的发生得很突然。”
“那是对我们而言。部长应该有参加昨天的高峰会议,议题也在事前就已经知道,一定也考虑过‘公司’高层会以此为契机展开惊人行动的可能性。”
“即使是这样,他到底有哪种打算?”
“不晓得,毕竟他不是会表态的人。”
没错。阵内的秘密主义是连对部下也封口到底,现在与他失去联系,实在无法预料他会使出哪一招。
“可是,从能力面来看无庸置疑,反倒就算他躲起来对什么都不清楚的我们东奔西跑的情况评分也不奇怪。”
“……唔,那还真是厉害却令人讨厌的上司。”
“不是有句话说,想骗过敌人要先骗过自己人?”
“前提还是要骗人嘛?”
边边子觉得这跟调停有些差异。“总而言之——”早纪清清喉咙回到原本话题:
“会议究竞发生丫什么事呢?第一步是明白这一点……对了,记得边边广跟龙乇圣还有凯因·渥洛克很熟,去问问他们如何?昨天的会议应该是在他们的要求下举行的。”
边边子冒出一声:“啊。”这是盲点,的确就如早纪所言,若是他们,一定会知道会议中谈了什么。
“我去打电话!”
“不,等等,直接见面谈比较好,但也要等到晚上,还要换下‘公司’的制服。”
阵内调职传开来後,如果一名调停员立刻要求与圣或凯因会面只会刺激总部。或许有点小题大作,早纪仍觉得要如此。
“尤其边边子还是部长的得意门生,现在虽然感觉不到,若有人跟监也不奇怪。”
“得意门生……你指我吗?”
边边子颇感吃惊,早纪回道:“你没自觉吗?”面露一脸意外。
“史旺将你当作对手,也不只因为她爱慕次郎大人而已喔?不仅是史旺,调停部每个人都很在意部长是否将你当作自己的後继者而密切注意你。”
“不…不会吧?”
的确,阵内很照顾自己,也很有耐心地指导,但这应该是因为他几乎像养子般扶养自己长大,更重要的是,还很照顾表现落後的自己。实际上,被他骂远比被他赞美的多。
而且,後继者?阵内章吾的後继者?
“当前部长将次郎大人——香港圣战的英雄‘银刀’毫不犹豫地交给你,也默认你与龙王及凯因先生的私人关系,光看这两点,部长很明显对边边子有所期待。而且边边子,你就算手忙脚乱,也认真回应了这份期待。老实说,你这一年活跃的状况也让我很惊讶喔。”
“可…可是就算这样,更优秀的人也到处都是……早纪就是其中一个呀?去问问调停部的王牌是谁,大部分的人都会说是早纪。”
“谢了,不过我想部长的想法更重要。”
早纪颇感好笑地瞧著狼狈的晚辈。
就在这时,店里突然闯进一名脸色大变的男子,而且明明是夏初,却将连帽上衣的帽子戴在头上,脸上还戴著墨镜。店里几名客人与店员都惊愕地看向男子。
可是男人不在乎周围的反应,看了店里一圈,发现边边子与早纪後便笔直走近。
边边子拖开椅子应声起身,早纪也表情凌厉地站起来,就在下一刻,边边子赶紧制止警戒的早纪。
“基克洛?怎么回事?”
男子正是领导“义士皮库罗托提斯”血族的基克洛,前天才交涉过的对象。他看到边边子後,拉开遮蔽阳光的帽子且摘下墨镜,露出的表情饱含超越边边子她们的紧张。
“我从叫云雀的接电话的人知道你在这里。小姐,出事了,罗摩斯逃掉了!”
“咦?怎么会……”
“对不起,血族中居然有附和他的协助者,我们被认可移居特区後也松懈了,该怎么赔罪才好啊……”
基克洛一副只能自我了断般地气馁著。边边子看他这副模样,反倒恢复冷静:
“我知道了,必须立刻想办法处理。”
“可是,究竟该怎么办?”
“请镇定。不要紧,罗摩斯还只是逃掉而已,不用那么惶恐。找到他,再度劝说他吧!”
基克洛对沉著应对的边边子低头致意:
“……谨记大恩。”
言词简短反倒更能传达他的心情。边边子微笑点头。
当然她并未发觉早纪正以一脸写著“你看吧”的表情瞧著她。早纪就调停员一职比边边子累积过更长期的经验,却不曾像眼前基克洛这样被寄托由衷的信赖。
“很遗憾次郎不在,总之先合作找出可能的地点吧!能请血族成员也协助搜寻吗?”
“不用你说,已经全都出动寻找了。”
“边边子,我也来帮忙。”
“拜托了。好,我们赶快行动吧!”
边边子一拍掌,对基克洛与早纪眨眨眼:
“干嘛,安心啦,所有事情都会圆满解决的。”
BBB
次郎回到老房子时,边边子与小太郎都外出不在。时间已过正午,糟糕的是,刚才还跟阵内与钤介边走边喝。
“受不了……就是这样才讨厌跟他们喝酒,只觉得在体内流动的是酒精而不是血。”
就算是阵内也一脸“已经不年轻”的懊恼模样在凌晨遭到淘汰,但是才经过两小时的浅眠就爽快地复出与次郎他们会合。至於钤介直到最後都精神饱满地带著不情愿的次郎到处晃,强悍到不晓得谁才是吸血鬼。
“今天是阴天,算捡回一条命。这副德行要是在太阳大放光芒的日子,大概就会化为灰烬,而且还是熊熊燃烧的灰。”
一边抱怨,次郎却感到莫名愉快。他会陪两人到最後也是有理由的,胡闹一通正是他们临战前总会采取的、宛如仪式的行为。
吸血鬼不会变老,人会变老。
可是,彼此之间也有不会变的东西。这份事实让次郎感到一种愉悦、彷佛搔挠全身而无法言喻的心情。
“好了,至少在边边子他们回来前让我好好睡一觉吧。”
次郎走进一楼的房间脱下帽子与外套。
怱地,目光落在房间的景象。
已经完全看惯的光景就在眼前。小太郎乱丢一地的杂志与漫画,电视遥控器,边边子最近买的塑身器材,放在餐桌上的酱油罐,叠好的报纸,写著预定行事的月历。到处都充满生活的气息。
事到如今,次郎才想到来这里已经一年了。
对他来说是为漫长生涯划下句点的最後生活,最後的时光,是远比模糊不清的预测还来得吵杂热闹的日子。回想起来,每天像这样如庆典般热闹还是第一次吧?
才这么想,次郎又立即苦笑著否定,脑海浮现出直到刚才还笑成一团的两名人类的脸。
香港——在那里的生活也是与特区生活不相上下,忙碌的每一天。
原以为永远失去的灿烂时光,变换了时间与地点,再度给予次郎祝福。怎会如此幸福,怎会有如此的奇迹啊——
“那家伙也——”
次郎最爱的弟弟也浮现脑海。
那家伙若能总是经历同样的时光就好,从今以後一直如此就好。因此自己才抱著面对危险的心理准备带弟弟离开圣域到外界。因为次郎知道光靠一个人无法创造如此精彩的时光。
次郎无法一直待在小太郎身边,不管再怎么许愿都是无法实现的愿望。
因为总有一天小太郎会“吃”掉次郎。
小太郎是转化了次郎的一族始祖——“贤者夏娃”的转生。为了让她再度取回身为“贤者”的记忆与意识,必须吸入寄放在次郎体中的“贤者”之“血”,而次郎也会连同“血”一起被吸收。他——她——就是以这种方式活过悠长岁月,这是“贤者夏娃”血统背负的宿命。
好比对次郎而言的阵内与钤介,像圣与凯因这样的存在对小太郎来说是一定需要的,将是次郎身亡後支持小太郎的存在。
为终究会来临的一天做准备,所以次郎带小太郎走到外界。然後一名少女引导他们兄弟来到特区,来到这座有无数邂逅等待他们的城市。
“……怎么回事,有点太感伤了呢。”
次郎苦笑著,从脖子取下隔离阳光的护目镜。
支持他最爱之人的存在。次郎对排名首位的少女由衷道谢。
感谢能与她相遇。若边边子晓得次郎多么感谢这件事,应该会满脸通红吧。每当想到她的存在,次郎便能变强,因为能肯定自己的行动没错,能坚信自己现在挥剑是正确的。
而正因这股强大才能面对。
面对与小太郎一样,从远古便存续至今的宿命强敌。
“……没道理输呢。”
次郎轻轻阖上眼皮,微微提起下颚,他维持这姿势静静站立,让思想驰骋於来来去去的无数时间之中——过去、现在与未来的时问。
金黄秀发与碧眼。
乌黑长发与翠眸。
以及黑发黑眼与适合她笑容的噘嘴。
应该保护的人,应该击倒的人,以及亲眼见证这些的人——均存在於现在次郎的心中,对区区百岁的毛头小子来说是否超过负荷呢?
很适合最终一幕。
“卡莎,这次一定要做个了结。”
次郎睁开眼,静静地结束临战仪式。
门钤就在此时响起。
——访客?在这种时间?
是谁呢?次郎歪头不解,定到玄关打开门。
门外是一名出乎意料的人。
“你是……白峰沙由香?”
侍奉杰尔曼的使仆无法立即回应惊讶的次郎,她上气不接下气,额头渗汗、发型凌乱,似乎是一路跑过来,而且眼眶红肿,粧因泪水糊掉。不晓得怎么回事,次郎顿时语塞。
“……葛城边边子呢?边边子在这里吗?”
“不,这时候应该在‘公司’的办公室。她不在——”
那里吗?次郎原本要问却立刻止住——沙由香是侍奉“绯眼杰尔曼”的人类,立场上应该无法正大光明联系“公司”的办公室。
但是次郎知道,边边子在进行调停时,曾多度请求沙由香协助。
“你找边边子有什么事吗?请你打她的手机好了,很不巧我对这类机器很棘手——”
“她的手机目前多少可能被‘公司’情报部窃听,若现在不在,请你直接转告她。”
“你说窃听?被‘公司’窃听?这是怎么回事?”
沙由香咬字飞快地对不禁反问的次郎答道:“请你之後再问她事情的原委。”然後一副再也无法忍耐似地扑向次郎。
仿佛乞求般紧揪著他——
“‘人行者’出现了,在杰尔曼大人那边……!”
次郎全身汗毛直竖,他抓住沙由香的双肩确认道:
“你确定吗?”
“是,虽然是分身,但杰尔曼大人与那家伙本人都承认了。”
“然後呢?杰尔曼呢?”
“将分身烧得一乾二净……现在独自关在地下室,从未看过那样的杰尔曼大人……”
无法再说下去,沙由香颤抖著。杰尔曼似乎平安无事,到底是什么让她如此害怕?
另外,为何“人行者”会造访杰尔曼的地盘?虽然说不过是分身,也仍然得冒著被杀死的危险……
一瞬间,次郎想到最恶劣的情节发展,摇晃著沙由香的身子。
“难道杰尔曼变成他们的——”
“杰尔曼大人才不会向任何人臣服!”
沙由香以几乎可称为哀嚎的声音尖叫。次郎马上承认自己的过失,慌张地放开她。
“绋眼杰尔曼”是个存在本身就如灾厄一般的吸血鬼,然而也是经历八百年孤高生涯的人物,无法想像他会成为其他血族的工具。
但不管怎么说,“人行者”肯定再度在特区扩张势力。次郎明白应该最优先考量的事。
“小太郎、边边子——!”
“人行者”不一定会立刻动手,但确保两人的安全并不为过。
转达状况的沙由香彷佛使尽所有力气般瘫在玄关。次郎请她去休息,她只心不在焉地无力点头。虽然担心她的情况,但待在这里至少还算安心。
次郎提著银刀街上街。
BBB
“喂,听见没?小边边说过要乖乖在家耶?”
“……那就别跟来。”
“就算你这么说,我被小边边交代要照顾你嘛。”
“……真烦。”
少女不快地鼓起脸颊,无视於小太郎快步而行,半绷著脸的小太郎则在她身後跟著。
两人接到边边子打来的电话後,便离开老房子走到街上。不巧的是天色一片阴霾,而且风势还特别强劲,尚未完全迎入夏季的空气微微带著寒意。
边边子不能回来对少女来说倒是正好,她出乎意料地温柔,原本打算立刻离开,却因为这缘故不由得撒娇起来。若继续受她照顾下去,大概会导致伤心的结局,虽然一句话不说就跑走,但这样比较好。
不在计算内的是——小太郎跟来了。
少女几乎不理会他,两人问没有对话。可是即便如此,小太郎仍随心所欲地享受散步,发现野猫就跟上去追著跑,若看到绣球花篱笆就上前找有没有甲虫,也毫不嫌腻,入迷地盯著装饰在公园角落的风向鸡。只见他露出与平常一样多采多姿的表情,眼眸光辉闪耀。
少女一开始频频回头偷瞄行径怪异的少年,但不知不觉就一脸愕然。
什么叫——我被交代要照顾你啊!她敢打赌,拿小树枝戳著甲虫的少年脑中应该没有丝毫被吩咐的事存在。他正自在地笑著,悠哉乐天,而且是世界第一的不负责任。
“……烂人。”
少女冰冷地给予评价。
但曾说过“别跟来”的少女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也停下脚步等小太郎追过来,结果她焦躁地用脚尖蹬著柏油路面——
“快点啦。”
脱口抱怨後才惊觉——怎么还特地叫他?
“啊,对个起。”
小太郎拾起头,匆匆跑向少女。似乎早将离开老房子时尴尬的感觉忘得一乾二净,从某种意义来说也是天赋。少女感到心情莫名懊恼,哼地一声掉头走开。
“对了,你要去哪里呢?”
“……跟你没关系吧。”
“可是你昨天才来特区吧?若是我知道的地方就带你去喔。”
小太郎一脸得意地说,少女满心怀疑地半眯著眼,自然,小太郎才不在意。
“喂喂,告诉我,你想去哪里?”
“……第十一区。”
“不知道吧?”
“我想起来了!是小边边提过的传闻!”
“地点呢?”
“很可惜,没有这种地方啦!”
小太郎一弹指却失败了,还一边自信满满地回答。
问这种人是自己太蠢。少女深深反省并默默地加快走路速度。
“耶…耶?你要去哪?我刚才不是说了,第十一区——”
“……有。”
少女坚决地断言。“是吗?”小太郎很怀疑:
“小边边也说这是纯粹的谣言耶?”
“有第十一区。”
“嗯~我没听说过。有谁会知道呢?小雀或钤介好像比较清楚。”
“谁?”
“我的朋友,他们两个人都对八卦传闻非常清楚。”
“……是吸血鬼吗?”
“不是啦,都是人类。”
“那就不行。”
“为什么?”
“……人类不可靠。”
少女顽固的说法让小太郎不由得噤口。她的声音隐含著不容许他以平常态度回应“没这回事啦”这句话。
强风吹著幼小的两人,少女仿佛快被吹走似地按著帽子,小太郎则皱起脸:“……小边边也是人类喔?”
微微怪罪的说法让少女表情一僵。
她迅速回头瞪向小太郎。昨晚的记忆回溯,小太郎反射性地摆出防御姿势,但马上又缓缓放下抬起的双臂,因为少女眼里浮现的不是愤怒。
“……边边子是好人。”
少女说道,好似很寂寞地又开口——
“可是……也只有这样。”
说完,少女又开始迈步。
她娇小的背影拒绝再谈下去。小太郎含糊地动了动嘴,最後还是乖乖地追在她身後。弟弟这次立场一变,重演一百年前哥哥干过的事。
“啊,等等啦,或许圣会知道!”
“……他是?”
“吸血鬼啦,是我的朋友而且非常了不起,圣的话一定——”
“……算了。”
“别…别这么说嘛。还有其他的,那个,凯因或许也知道,早纪与史旺也很清楚特区的事,啊,这两人是人类,不过都是很好的人——”
大概是尽可能想保住面子,小太郎想到什么就说个不停。
少女突然停下脚步,转身的视线冷淡得令人无法联想是个孩子。
“你有好多。”
“什么?”
“朋友。”
小太郎似乎以为这是赞美,一副害羞地回说:“有吗……”
所以他没发现,少女的眼神越来越冷漠、乾涸。
风再度吹来。由於特区是海上都市,高楼大厦也很多,海风与高楼风混合的日子便会出现如此强风。
少女眯起单边的眼睛。赋予她人生命运的右眼瞳孔收细,如紫水晶一般坚硬——美丽地闪烁著。
“我就没有。”
脱口的话语没有温度。小太郎终於也察觉她的变化。
“咦,可是……”
“我就没有朋友。”
绝望的说词让小太郎非常焦急:
“我…我当你的朋友!”
“不需要。”
“啊,是喔,你的确跟我不合。那,小边边呢?如果是小边边——”
“不需要。”
“怎么这样……因…因为小边边是人类吗?”
小太郎畏畏缩缩地问。少女笑了:
“不需要人类,也不需要吸血鬼,我不需要朋友,因为——”
“‘不可以喔。’”
小太郎突然语气一变。
少女火气上升打算回嘴,可是却办不到。她的气势被少年内在的某种东西压了下去,就像第一次看见大海的孩子一般。
“这样不行喔。”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反正就是不行啦!”
小太郎的解释根本不成道理,但是他想说的话却不可思议地清楚传达出来。少女用力咬唇,看到她的眼里渗出湿意,小太郎不禁倒吸一口气。
“你明明就什么都不知道。”
少女一放话便丢下小太郎猛然走掉,因为不想让人看到快哭出来的表情。
小太郎慌慌张张地追上来,少女火冒三丈:
“不要跟来!”
“可是!我不能放著你不管!”
不能放著不管。这一句话狠狠刺穿她的心。
果然,牵起边边子伸出的手是个错误,少女切身体会到了。
要更聪明,更冷酷。以为能与陌生人正常地对话或正常地笑,如果只有表面,只要能好好隐瞒到最後就好。可是她办不到,结果就变成这样了。
不能丢下不管?是啊,没错,跟好恶无关。若是知道她的真实身分,无论是什么样的圣人一定都“不会放著不管”。
“随便你……”
少女咬牙切齿地走著。背後传来碰撞声,她瞬间便回头,是小太郎绊倒摔跤了。
才想著要停下脚步,她就严厉地暍叱自己,要趁现在。念头一起,她背向少年离去。
绝对没有不幸——像是说给自己听。
至少,并非一个人,自己有家人。
所以要找出第十一区。
“——一定要找到‘爸爸’!”
少女以执著的口吻重新下定决心。
BBB
太阳开始西斜。
灰色天际渐渐染上微微橙红,然後像是在等待夕阳似地,街上行人开始增多。
“……不妙啊。”
边边子看了周围一圈低喃,她的态度也呈现出焦躁。
她正在第七区。根据基克洛的说法,罗摩斯最熟悉的地区似乎是这附近。说起来前天他也逃进这里。的确,若潜人人口密度高的第七区,要找就很困难。
——是不是应该先回去一趟叫次郎来呢?
如果次郎在,就能搜寻吸血鬼的气息。前天才捉到的对象,就算要花点时间,还是能找出同样的气息。
边边子试著打电话回老房子。次郎不带手机也不懂使用方式,但还是会接家用电话。
可是等待铃声却没完没了地响个不停。
“……怎么了?”
真奇怪。就算次郎还没回家,小次郎与少女应该也在老房子看家,是跑出去玩了吗?真不巧,而且总觉得有不好的预感。
这时,在这一带搜索的早纪出现跟边边子会合。
“……找不到,边边子,不在你说的酒吧,去打听过,但没人看过类似的男人。”
:晅样啊……”
边边子听著早纪报告,挂断电话,表情一沉。
两人目前所在地是离闹区一条街的位置,整顿完善的广场上设置了圆形花圃与一些金属纪念碑,也有看到摊贩。由於前方有公车总站,人来人往。
因为是开敞的地点,风势也强,路上行人大都用手压住随意狂飞的发丝。
“边边子,那个……”
“对,刚才就来了。”
早纪注意到电视采访组,不晓得是哪个电视台,年轻女记者正叫住路人提出问题。
“若是现场直播就危险了。”
“我想不要紧吧……”
“公司”情报部对媒体也有强大影响力。一旦出事也能跟总部协调,对电视台施压移走采访小组。
一般来说,在她们面前肇事的机率很低。虽说如此,若是昨天之前的边边子应该会慎重看待而联络情报部,但现在她脑中仍存著总部内的纠纷,对拜托情报部有所抗拒。
而就在边边子犹豫的期间,基克洛出现了。
“小姐,你那边如何?”
“没收获。基克洛也是吗?”
“是啊,同伴也没有找到他的报告。”
不过——基克洛表情困惑地说:
“但是待命的同伴捎来消息,好像找到了协助罗摩斯逃掉的人。”
“抓到了吗?”
“不,这个……是对方自己露面,而且还是一副不安害怕的样子。”
边边子闪亮的眼睛瞬间因新的疑问蒙上阴霾:
“怎么回事?”
“……据本人说,好像没有记忆,听到罗摩斯逃掉後就喊著不可能并脸色发青,他也不是会说谎的人。”
“没有记忆?”
边边子皱眉,正在聆听的早纪接著插嘴:
“换句话说,他被操纵了吗?那个叫罗摩斯的会用视经侵攻吗?”
“会是会,但最多停止对方的行动,加以操纵就实在不可能,再说我血族中并没有能侵攻精神到让对方的记忆一丝不剩的高手。”
可是,从状况来看,吸血鬼肯定是被某人所操纵。事到如今基克洛应该不会说谎,那个某人应该是其他血族的吸血鬼,说不定与向罗摩斯散布第十一区谣言的是同一人——不,可能性很高。
与第十一区有关,又是视经侵攻的能手,根据基克洛的说明是被操纵,但就状况来看,不是被操纵而是类似身体被占据,至於有上述可能的吸血鬼——
——“啊”。
边边子突然僵住。一年前的记忆鲜明浮现。
从事後浏览的事件报告中,与这些条件正好一致的吸血鬼有一名,是个自远古起就恶名远播,年长而狡猾的吸血鬼。
“难道……怎么可能……!”
正在交换意见的早纪与基克洛,眼神讶异地看向失去血色的边边子——
“怎么了?边边子?”
“没…没什么,一定是我弄错——”
正要否定的边边子话还没说完就中断了。
弄错,真的是弄错吗?怎么能断定呢?
——次郎,联络次郎,而且立刻跟部长——不行,现在部长……
下盘摇晃,突然发觉膝盖正微微颤抖。
一定得冷静。边边子一时闭上眼,深呼吸後又睁眼。
早纪颇担心地看著她,基克洛也藏不住内心的不安。
就在他们背後。
在来往人潮的另一头,边边子发现熟悉的黄色草帽,不禁怀疑自己是否看错。
“……那孩子!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不愧是混血儿,看来直觉很敏锐,即便有一段相当的距离,少女仍察觉凝视自己——应该就算看到也不会注意自己的视线。
回头与边边子的目光相对,年幼的脸庞冒出惊愕。
少女转身逃走。
为什么——边边子想著:
“等一下!你——”
此时,一阵风吹过特区。
BBB
立刻清楚小太郎的所在地,因为兄弟间有共感。弟弟正在第七区,感受到他非常焦急的心情,似乎正追著某人。
不过,若不是逃跑而是追逐,应该并非紧急状况。次郎如此判断,决定先前往应该能与边边子会合的“公司”办公室。
可是,边边子不在办公室,不仅如此——
“阵内被调离调停部?”
“是……耶?次郎,你认识我们部长吗?”
一看到次郎就将他拖到楼梯问说明事情经纬的云雀惊讶地如此询问,次郎顿时不由得含糊其词起来。
——“公司”的反应真快,那家伙没事吧?
如果是阵内,只要没被暗杀,应该会持续坚毅地行动吧。
可是被从调停部切割出去之後,他的行动就会大幅受限,就像被夺走大半棋子。
“可恶,在这种时期……”
光是如此,“公司”高层与吸血鬼——和香港组的隔阂就会加深,而且这也并非毫无理由,真是麻烦的问题。无论如何都是在理智上拥有理性的同志由各自立场判断的结果。
总之,现在问题是“人行者”,边边子与小太郎的安全第一。
可是询问边边子所在地的次郎听著云雀的说明,不由得呻吟起来。
“‘义士’血统的吸血鬼逃掉了?是前阵子抓到的那个叫罗摩斯的男子吧?边边子现在正在找他吗?”
“是,跟早纪一起,後来血统的代表基克洛也一起去找了。”
听到这里,次郎稍微放下心。前天才看过基克洛本人,他是个直肠子的好汉,打从心底由衷感谢边边子,并展现出相当的能力。另一方面,早纪是女性混血儿且为资深的调停员,她的判断力值得信赖,也有冷静确认状况的观点,一起搭档时总是从後方支援容易深陷其中的边边子。
如果是和那两人在一起,应该不会出什么太大的差错吧!就算是“人行者”,真正展开行动应该是再过一阵子之後——看准“公司”内部分裂变得更大的时期。
“那么她们现在在哪里?”
“第七区,那个……十分钟左右前联络时是在那里。”
小太郎也在第七区,真凑巧。次郎向云雀道谢,便即刻离开办公室前往第七区。
“总觉得是前天情况的重现。”
恐怕边边子为了找到罗摩斯正需要次郎,说不定也联络过老房子那里。以一个喝酒暍到中午的人来说真是不好意思。连这种事都考虑到的次郎已经重新镇定下来。
“至少早点抓到罗摩斯,让她恢复好心情吧。另外——”
正好一年了。
此後前方将有更严苛的战斗,至少趁现在做些什么——或庆祝来到特区一周年也好。就算只有一点,度过多一些愉快的时光也不赖,边边子一定会很高兴。
——哎呀,不管怎样,现在就想也太性急了。
次郎避开人群的注目,轻快地穿梭在夕阳逐渐西沉的特区。
到达第七区後,首先寻找基克洛的气息,很快便找到了,就在人群中。次郎将自己的气息与环境同化,如此一来就算有一些不协调感也不会引人注意,就这样混入人潮後若无其事地定向基克洛的方位。
刚好小太郎也笔直地走过来。难道是来追边边子的吗?无论如何,次郎松了口气。
走过去的同时确认人群中基克洛、早纪与边边子的身影,次郎表情一缓。
风正好就在这一瞬间吹过来。
BBB
“啊,那女孩的脚步好快!”
小太郎气喘吁吁地奔跑。
他身为吸血鬼,有臂力也有体力,身体强健到也能独当一面。只是不晓得怎么回事,与跑步相关的运动神经却很迟钝。虽然逃跑时次郎若不认真也几乎会被甩下,但反过来追逐别人时就完全不行了。
即使如此,小太郎仍绞尽全力追在少女身後。
并非因为边边子的吩咐,他早已忘记大半边边子交代的事。他感觉若不追,她一直这样下去不行,这是连他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议的坚定确信。
“这……这就是……杰尔曼……以…以前曾经……说过……的……事情吗……”
即便拚命狂奔时也仍自言自语,真有小太郎的样子。可是小太郎非常认真。
过去“绯眼杰尔曼”曾对小太郎说过,要相信自己的“血”,将“血”当作自己,这才是吸血鬼真正的姿态。哥哥也说过同样内容的事,小太郎继承一族之血,所以要珍惜并且学习如何灵活运用。
这种很难以语言形容的心情,强烈的念头,一定就是他们所谓的“血”。所以,小太郎很努力,坦然顺从不能放下她不管的心情,全力去做。
“可是……真的……好快……喔……!”
可以稍微休息一下吗?甜蜜的诱惑闪过脑海,但小太郎忍下来,因为哥哥生气的表情、杰尔曼愕然的表情不断浮现。
但是没办法,行人变多,与少女的距离被逐渐拉开。与她灵巧地钻人人群问逃跑相反,小太郎越来越动弹不得,光是跑起来就很困难了,边闪人边跑这种高难度动作更是超出他的能力范围外。
“啊!啊!看不到了啦!”
当小太郎大为焦躁起来时,四周突然展开,他来到了接近公车总站的广场。
人一样多,可是因为视野为之拓展,应该就不会追丢少女了。
好——当他重振精神时,看到自己正在追逐的少女不知为何停了下来,露出一脸惊讶的表情後,脸色发青地打算从这里逃开。
怎么了呢?小太郎也不禁停下脚步。
然後,一阵风吹过。
4那是一阵特别强劲的风。广场的人均冒出微微惊叫,停下来压住头发或随身物品。
强风中,轻飘飘的圆形物品飞舞起来。
是一顶草帽。
少女的动作顿住。黄色草帽从迅速探出的手中溜走,宛如跳著旋转舞般飞翔,铅灰天空中舞动的鲜艳色彩,让周遭一直没注意到她的人群齐齐将视线集中看去。
朝被风吹走的帽子伸手的,穿著洋装的小女孩。看到这幅光景有人露出微笑,有人眯眼细看,有人寄予同情,有人打算出手帮忙而探出脚步朝她定去。
这一连串的反应在看到少女的眼睛之後产生变化。
“——那孩子是怎么回事?”
某人开口。少女的动作僵住。
“——喂!那眼睛!”
某人叫喊。少女感觉全身血液仿佛被抽离。
“——难道那家伙是——”
某人话说到一半便打住。少女想逃,脚却不听使唤。
至少遮住右眼,但已经太迟了。
“吸血鬼!”
某人恐惧地说。
这份恐惧尚未立刻传染出去。
BBB
这份恐惧尚未立刻传染出去。
但已经足以让边边子战栗。
她无法想像“吸血鬼”的叫喊成为现实,然而这声音却直接震撼她的内心深处。
就好像时间停止般无法动弹,就好像——被放置於真空中一般呼吸困难。
“边边子!”
尖锐的声音是早纪发出的。边边子回过神,然後马上思考应该采取的行动。
启动思考,脑袋朝收拾事态猛烈地以全速运转。
造成刺激就糟了,不能扩大骚动,当然坐视不管又是另一,回事。一定要妥善处理,并且要迅速。我干嘛站在原地不动啊?现在不是愣住的时候。不要紧,还不要紧,要克服,我至今也经历过这点程度的修罗战场。电视台呢?镜头还没转过来,注意到骚动但还搞不清楚情况,若是这样就别让他们搞清楚,无论如何都不行。
边边子动了。
少女那边也出现动作,一个男人挡在她面前:
“这个小孩是吸血鬼!”
是刚才喊出“吸血鬼”的男人。宛如受到他的引导,人们接踵而来,逐渐包围少女。
“没错,是吸血鬼!”“我有看到这家伙的眼睛!”“我也看到了,不会错!”“是吸血鬼!”
“这孩子是吸血鬼!”
责难与敌意引起连锁反应,恐惧的感染开始渗入人群。边边子甚至对他们感到憎恶,但这是错的。阵内说过,若憎恨人就不能胜任调停员。没错,他们或许也是牺牲者,或许有过家人受创的经验,即便并非如此,吸血鬼会吸食人血也是显然的事实。
所以才有调停员存在的意义。
边边子一动。
必须保护她。理由呢?什么都好,自称那孩子的姊姊好了。该怎么解释右眼?就说她生了某种病吧?没关系,只要反过来大吼大叫顶回去,他们也会立刻退缩吧!毕竟己方是十八岁与十岁的女孩,众目睽睽。早纪应该也会立刻配合说词,总之要快点过去。
然而却是白费力气。
独自遭受人们憎恶的少女还是露出了遮住的右眼。
娇小的身躯全力挺直,以坚毅的表情与他们对峙。
她抬头挺胸——
“我不会攻击你们。”
边边子的动作再度停顿。
BBB
边边子的动作停顿。
次郎也还无法采取行动。
次郎不认识少女,猛然一看并非纯粹的吸血鬼。眼睛奸怪——目击者这么说著,所以是混血儿?为什么会一个人在这种地方?
由於对状况一知半解,次郎的判断很冷静。住在特区的一般居民并不知道这里是吸血鬼居住的大城,对吸血鬼的危机意识与本土和他国的人类并没有太大差异。吸血鬼出现的新闻每一天都虚虚实实地在世界各处被报导出来,但这顶多只是在映像管中发生的事,他们应该都如此认为。
这里是和平的经济都市——特区,并非战场。突然大喊——有吸血鬼出现,能立刻实际理解这个意义的人几乎不存在。对於少女的发言,只要趁现在上前混淆视听的话还有用——
应该会有用。
虽说如此,事态极度紧绷也是事实。特区在一年前经历卡莎他们的袭击,“公司”全力以赴抹消该事件,但多少也有目击者与被害人。另外,虽然并非直接相关,肯定也有人回想起一年前的事件。必须在此之前——必须在此之前收拾这个局面。
但次郎却不能飞奔上前。他本身就是吸血鬼,无论怎么掩饰气息,在众人环视的正中央现身就没有效。再说距离太远,也不能施展吸血鬼的力量,即便只是突然出现,也只会引起周遭的疑心。
边边子呢?她因少女的发言停住动作,表情浮现苦涩,但仍然动身,比之前还要快步地走向少女。赶得上吗?若赶得上就——
然而,有人比她还快赶到少女身边。
“到此为止,你们这些不知羞耻的家伙。”
是名年轻的青年,他就是——本来已经逃掉的罗摩斯。次郎瞪大了双眼。
BBB
次郎瞪大双眼。
小太郎也很吃惊。
他记得那名青年的睑,正是前天跟边边子与哥哥一起追捕的吸血鬼。
罗摩斯以愤怒与轻蔑的目光,睥睨围绕少女的人类:
“没听到吗?这孩子说不会攻击你们,闪边,让她走。”
罗摩斯散发的威迫气势压过人类。少女惊讶地仰头看他。感受到她的视线,罗摩斯回以浅浅的微笑。
“混…混帐!这小鬼是吸血鬼!”
“罗唆,我已经听腻了。”
“那为什么要替她出头!很危险耶!”
“危险?这样年幼的少女会危险?再说,这孩子不是都已经说她不会攻击人了,到底是哪里危险?”
罗摩斯条理分明地反驳,对他大吼的人类不由得有所动摇。
嗯——小太郎也点头同意。他说的很正确,非常正确,一点都没有错。
“好了,快让路。现在还能饶了你们,或者,你们打算以人多势众的力量对付没有抵抗意愿的弱者吗?要是这样,我不会放过你们。怎样,回答我。”
罗摩斯踏步向前,人类被迫後退,气氛当场紧绷起来。
又有人开口说话:
“你…你也是她的同伴吧!你是那小鬼的吸血鬼同伴!”
罗摩斯瞪向发言者。小太郎能正确预测到他接下来会说出的话。
“是啊,没错,我是吸血鬼,是引以为傲血统的一分子。”
这一瞬间,恐惧的感染速度达到即将崩毁的顶点。人们纷纷倒抽一口气,出声惨叫、呻吟,群起煽动,接著有人扬声吼骂,高举手上的不銹钢制公事包挥向吸血鬼。
如果被攻击的对象是罗摩斯,他会防御但还不至於攻击。
但是那人却针对少女攻击。
啊啊——小太郎从嘴里泄出绝望与悲伤的叹息。
罗摩斯的双眼燃起怒火,露出獠牙,一拳挥向进逼的男人。吸血鬼的拳头命中男人的胸口,然後顺势穿透背後,鲜血飞溅广场,广场的气氛为之凝结。
罗摩斯将断气的男人扔到地上,不逃也不躲,伸舌舔了舔沾血的拳头:
“……味道差劲透了。”
恐惧顿时爆发传染。
BBB
一开始边边子还怀疑他是否也被操纵了,但很快便察觉并非如此。他的眼眸与前天对峙时的感觉一样,再想想,他的言行举止根本就与前天毫无差别。
为什么没发觉呢?“义士皮库罗托提斯”的血统,他——他的血是重“义”的血,不是看到这一幕还能视而不见的人。
“真是个好人。”
如果他不是好人就好了。
“边边子。”
手被抓住的边边子与次郎的视线相对,同时周遭的哀嚎——近似嘶吼——掩过耳朵。
混乱。边边子现在正处於狂暴混乱的正中央,人们争先抢後地逃窜。有人摔倒、有人践踏摔倒的人,孩子哭泣声、大人怒吼声,激烈的感情漩涡狂乱起来。
“已经没辄了,情况变这样就没办法处理,请离开这里。”
次郎靠近她耳边吼著。边边子缓缓地回头看向他。
没办法处理?哪有这种事,不可能,一定还能……一定还能做些什么……
“早纪,尽速联络‘公司’!”
“对不起,总部也已经进入紧急状态,次郎大人——”
“我去制止罗摩斯。”
“不行,镇压小队已经紧急出动,交给他们,既然情况演变成如此,必须让罗摩斯经由‘官方处理’。”
“可是这样下去——!”
震耳枪声即时响起。
次郎、早纪、以及边边子愕然回头一看。
在宛如台风眼爆炸一般的恐惧中心,罗摩斯押著自己被射穿的胸口,鲜血泉涌,染红了他的下半身。
不远处是举著手枪的基克洛,射出的子弹是银弹。流著相同血统的吸血鬼视线交错。
“……基克洛……长老……”
“……至少你没有让血统蒙羞之处,我会告诉大家这件事。”
一族的指导者严肃地诉说。基克洛甚至无意擦掉滑落脸颊的眼泪。
罗摩斯微微扬起笑容,然後满足地垂下头,从膝头开始崩解,化为灰烬随风而散。
枪声加遽了混乱,有几个人已经在手足无措的状态。边边子茫然盯著流泪的基克洛。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回想起前天他与他的同族欢欣沸腾的时刻,以及在咖啡厅内的约定——安心啦,所有事情都会圆满解决的——她明明没有骗人的意思。
“边边子!振作一点!”
次郎大吼,他的眼睛直视边边子。担心边边子的次郎脸上渗出细细泪痕,某种火热的感情从他身体深处涌出。
“次郎,我…我……”
次郎也只能默不吭声地面对说不出完整语句的边边子,最多只能保护她隔离外界,拉近她的头抱著。抵著次郎的胸口,边边子开始“呜呜”地啜泣起来。
在一旁守候晚辈的早纪表情也很沉痛。对什么也办不到、自己的没用咬唇不甘。
“……早纪,基克洛就拜托你了。”
“知道了——对了,那女孩呢?”
早纪想到引起混乱开端的混血儿少女,而只见一个人跑过来,不是少女,而是本来正追著少女的金发少年。
“哥哥!”
“小太郎,你也过来,快点离开这——”
“那孩子被带走了啦!被陌生人带走了!”
“那孩子?你是说混血儿少女吗?”
兄弟的对话让在次郎胸口哭泣的边边子回到现实。
“那孩子……”
望遍动乱的人海。边边子想喊住她,却连她的名字也不晓得,连想要叫她也办不到。
无法成形的呼喊在她心里回荡,不能吐露的心声化为绝望,不断折磨边边子。
混乱完全看不出任何平定的迹象。
这是特区内首次公开化的吸血鬼事件。
并且是在过去十一年间持续守护最後防线的、对吸血鬼纷争处理机构——“奥得·康芬公司”的第一个污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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