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谋略
第三章 谋略
1
“……嗯。”
娇嗔哼声溢满昏沉暗色。
全身力气随着鲜血抽离——被吸走,带来抽疼的虚幻疼感,没入肌肤的獠牙,以及意识融入血液后被吸取的感觉。弥漫口腔,滑进咽喉,进入献上忠诚的主人体内。
已经无从描述,不需要描述;只要一味地奉献,无论身心。“啊……”再度流洩欢喜之声。自己被更为强大崇高的生命——心爱的生命——吸收,无可取代的陶醉感。沙由香畅快品尝与主人合为一体的感觉,甚至频频失去意识。
终于——
“……哈——”
杰尔曼的獠牙抽出后颈,沙由香满足地叹气。
无力的肢体摆放于少年胸前。坐在床头的杰尔曼撑起使仆的双肩,缓缓让她躺下。
抬起右手,确认状况般紧握拳头。“门将阿斯拉”卓越的恢复力让昨日受银之创伤完全痊愈,也拜沙耶香的血之赐。杰尔曼目光宁静地望着横躺的使仆。
主从两人目前在第四区(Forth Yard)的旅馆内,是“公司”监视不到的廉价旅馆。与失控的次郎一战后,负伤的杰尔曼避开人群与沙由香会合,躲进她熟悉的旅馆。
抵达旅馆的杰尔曼便先吸取沙由香的血。接着整整二十四小时,它宛如负伤的野兽持续沉睡,不久前清醒过来,又再度享用她的血。
打断他睡眠的是“九龙的血液”的袭击,他们临战散发之不祥的豪放气息撼动杰尔曼的“血”。即使埋下创伤,与失控的次郎一战燃起杰尔曼内心的某种念头;现在他乍看之下态度冷静,胸口却有某种念头激荡他的血气。而这念头正是杰尔曼所追求的。
以意念力场送来桌上香烟的杰尔曼衔住烟,用视经(Eye Ighite)引火点燃。冉冉烟雾中,绯红眼眸微微眯起,同时他抬脚盘坐,再度扩大感觉。
浑然忘我差点打盹的沙由香察觉到他这行为——
她慌慌张张地维系意识。
反复不断眨着眼,在被单上扭动一阵试图起身,而每当她一动,仍残留体内的甜蜜快感余韵,变化作为弱电流窜过神经。
“睡吧。”
“不…不要……”
沙由香男的反抗杰尔曼的指示。她衣着凌乱,发丝贴着额头,一副刚起床的模样窸窸窣窣地攒动。
可不能睡着。她想再看他久一点。
才能将他烙印在眼底。
床边黯淡灯光下,杰尔曼的红发宛如无声的火焰。他身上穿着跟平常一样的黑运动衫;这是与主人重逢时,沙由香买来的衣物。在突然掀起的与次郎一战后,回到旅馆钱也只带回这件衣物。
自从服侍杰尔曼以来,沙由香为主人搭配了各种名牌衣物,可是到头来杰尔曼看对眼的是这种休闲装扮。明明更正式的打扮会很帅——她曾经如此认为,如今沙由香也觉得这模样的主人最符合他本人的性格。
自由而不装模作样——却散发出藏不住的高贵气息。
令人着迷——她引以为傲。
“我好开心,杰尔曼大人。”
“……怎么了?”
“因为杰尔曼大人看起来很开心。”
“…………”
杰尔曼未做回应,也无意看向她。可是沙由香心满意足,甚至不将死亡的预感放心上。
啥邮箱没有询问杰尔曼“要去吗”,事到如今这是理所当然。他会去。非关敌人或者同伴,甚至胜负也非问题。他是遵循灵魂的指示,可求血液沸腾的瞬间而赴战,仅只是如此而已。这时的他心无杂念。如同火焰,专一纯粹。
大概也因为被吸取大量血液,加上昨天在商务饭店互吐心情——并且完全获得谅解后,沙由香对杰尔曼的爱慕产生些许变化;或许变化的是杰尔曼对沙由香的态度。不知为何,如今沙由香觉得能理解一直以来孤高而遥不可以的主人心思,好像他内心的墙只对自己敞开。
手伸出被单,指尖掐住运动衫的衣摆。杰尔曼并未拨开她的手。
“杰尔曼大人。”
“什么事。”
“‘门将阿斯拉’都是这样吗?”
“怎样?”
“像现在的杰尔曼大人这样。”
“谁知道。”
“曾经碰过吗?”
“没有。”
“一定是——”
“什么?”
“……没什么。”
沙由香咯咯一声趴在床上,愉快地笑着。达尔曼感觉被看穿而不快地瞄了瞄使仆——
“哼。”
他鼻子一哼。
跟孩子一样——从相遇以来,沙由香第一次对杰尔曼有如此印象。明明有“门将”这种了不起的名号,明明是热爱战斗的危险血统末裔。
可是,光就身为人类的成长时间来看,杰尔曼的确比沙由香小。
沙由香躺着注视主人的视线处处充满纯粹的爱情。回头想想还真是多舛的人生;她是才二十二岁的女子,却抛弃过往、平常与未来,躲进这种郊区旅馆里,甚至跟拥有八百年岁月的恶名昭彰的吸血鬼在一起。
若未与他相遇,她会过什么的生活呢?总觉得能够想象——优秀却有洁癖,缺乏想象力但却是完美主义。沙由香十分自觉对其他人保持距离的倾向,以及讨厌人类的性格。要幸福很难吧;至少在不改变自己的前提下。因此她能自信地说,与他相遇真是太好了。
沙由香心想。
白峰沙由香何其有幸与杰尔曼•克洛克相遇,想当然尔地服侍他;换句话说,这是白峰沙由香的命运——呵。
杰尔曼不解地看一眼又开始窃笑的使仆;
“你让人感觉不舒服。”
“过分,请别这么说。”
“哼,算了,不想睡的话,去做准备,好随时动身。”
“……要去了?”
“嗯。”
他淡淡地应声,可是沙由香的表情并未为之阴沉下来。
“杰尔曼大人。”
“什么?”
“沙由香还有血。”
“…………”
杰尔曼再度看向沙由香,沙由香深深回望锐利且美丽的绯红眼眸。
她不想被留下来,就算追在后头也无所谓,再不济也想成为微不足道的食粮。
主从彼此严肃认真的实现长时间交会。
最终杰尔曼摇摇头。
“为什么?这……”
杰尔曼放下沙由香起身。
他离开床铺走向茶几,抓起上头的黑色毛线帽,以熟练的手法压住恣意乱翘的红发,仿佛将亢奋的斗志收藏起来。
“杰尔曼大人!”
沙由香勉强撑起出不了力的身体:
“拜托,我——”
“看着。”
“咦?”
打断愈说愈激动的沙由香,杰尔曼喏喏低语。将毛线帽盖住额头,以蕴藏种种未说出口的意志之目光瞥了她一眼——
“看着我的战斗直到最后。”
沙由香屏息,接着,眼眸稍稍湿润起来,频频点头。
杰尔曼横越房间走向门,步伐宁静得不像即将投入激战。沙由香按耐着压迫胸口的千头万绪,凝视主人的背影。
为了不让声音显现出悲伤,她拼命调整呼吸:
“杰尔曼大人,准您武运昌隆。”
杰尔曼并未回头,只是轻轻举手过肩示意便走出房间。
2
月儿于夜空路面。
不知不觉天上的空气流动有别于和风吹拂地面,似乎增快了,厚重云层迎合强风低呜,拨云现身的月色明亮,云朵受月光映照散发淡淡光辉。
突如其来的寂静降临于月下魔物们聚集的战场,如绷弦般的寂静。仿佛一记弹弦——
“我想起来了。”
杰尔曼愉快地说:
“‘舞姬巴萨拉’的舞踏战士……就是在阿拉伯一带行遍沙漠黑夜的家伙嘛,你是达尔大人,是吧?”
“……你是“绯眼杰尔曼”?古老的暗夜猎人,继承阿耆尼之火之一族末裔。”
一直倒映出荒凉沙漠夜色的双眸,以及在黑夜吐息并偶尔带来伴随炽热之破坏的双眸。
“需要开始问候吗?或者你要自我介绍一番?”
“不必。你的武名耳熟能详,再说你应该对我的武名不感兴趣。”
“呵呵,倒也不是。”
达尔曼浅浅一笑。令人毛骨悚然的无情美丽,不断勾引他人视线的危险冷笑。
身着黑运动衫的吸血鬼仿若莅临荒野的暗影,仅仅如此,闪耀绯红的目光便凸显出红宝石的高贵与猛兽的野性;即使穿着深色衣物,仍看得出他其实是少年外形的劫火。达尔再度闭嘴,两者钢铁般视线注视与自己一样同为古老血族之身影。
“……杰尔曼。”
凯因以唯恐打乱当场气氛的语调悄声道:
“你是来……助阵的吗?”
“助阵?喂,凯因,才不过被这些家伙戳了几下,就变得这么软弱啦?我可不想跟你们搅和在一起,忘了昨天的事吗?”
杰尔曼看向无言地喘气的次郎:
“对吧?‘银刀’?我不晓得你记不记得,那场对决挺不耐的。”
负伤惨重的次郎甚至无法回话,光以朦胧的双眼回瞪杰尔曼便竭尽全力。“哎呀呀~”杰尔曼无可奈地叹息:
“拥有那种力量……拜托,‘银刀’,不,望月次郎,既然能将本大爷我逼到那种穷途末路的地步,就别露出这种惨兮兮的模样嘛。”
达尔曼的视线又回到达尔与那布罗身上。达尔期待已久似地,表情严肃地开口:
“我听‘人行者’说了。”
“怎样?”
“听说你长期厌倦生存,原来如此,他的见解是正确的。你在寻求葬身之处吗?”
“哼,别一副很了解的口吻。”
达尔曼双眸险峻起来,嘴角保持冷笑。
达尔不予理会——
“他已经跟你说过,但我也要再说。”
“怎样,还想拉拢我?”
“对,接受我们的‘血’,杰尔曼•克洛克。若急着死,这选择能给你很多东西。”
“……很多东西吗?”
面对比自己年长之大吸血鬼的劝诱,达尔刻意哼了一声。
他瞥了凯因一眼——
“——他都这么说了,凯因,你怎么想?”
“……别低估人了,杰尔曼。我讨厌你,但好歹知道你的回复。”
凯因苦涩却坚定地回答杰尔曼嘲弄的问话。杰尔曼瞬间出乎意料地挑起柳眉,又露出深得我意的微笑。
他稍稍垂下脸——
“其实啊,达尔……”
他挺起拇指比向背后——尚未遭致破坏的街道——
“那头有间我常去的店。”
“店?”
“嗯,是我很喜欢的拉面店,今天想说很久没去吃了——”
杰尔曼挑眼看向他。
笑容拉大,唇边探出白牙:
“要是让你们脏兮兮的脚踩上去,我会很伤脑筋啊。懂吗?”
“…………”
达尔抿起唇,缓缓提起双刀。受达尔的动作影响,那布罗也重新举直西洋剑。
凯因与次郎迅速交换视线,打算摆出战斗姿势——
“别碍事。”
杰尔曼冷淡说道。凯因瞪向他:
“杰尔曼,别小看达尔大人,更何况是二对一……”
“——真亏你居然没死在香港啊。”
“什么!”
“一点‘判断力’也没有,稍微搞清楚‘状态’。”
杰尔曼赤红双眼已经固定在前方两人身上,他赫然眯起眼——
“算了,机会难得,给我闭嘴看好。”
杰尔曼目光一闪,达尔与那布罗光速似窜过一阵紧张。
滋。
在对峙双方正中央空间迸出火星,与他出场时释放的火焰风情大为不同,就像能烤焦夜气的火星。然后——
滋。
滋滋。
开始连续产生。
滋滋滋——
啪叽啪叽————
火势徐徐增强,就像烧焦的一点开了洞,火星在空间扎根,中央是刺眼的光点,旁边留下苍白光芒的残像。宛如死神镰刀般不吉利地孕育着死亡的预感。
“你们应该热身完毕了吧?”
杰尔曼加以确认,火星啪啪啪地交缠:
“要上了。”
开展宣言。同时,固定于空中的火星朝达尔他们射过去。
飞翔同时大量碎开,拖曳苍白闪光袭击的火之散弹,如闪电的闪光刹那驱逐战场黑暗。
对于初次见识的攻击无法掌握其威力,达尔与那布罗横向移动闪躲。
此时,又涌上一朵巨大红莲火焰,两人更加大幅移动。
但无论怎么动都毫无意义。
火焰瞬间赶上两人,或者说,赤红火球于暗夜降生于两人移动的方位,因此虽然两人高速移动,但根本令人感觉不到。杰尔曼一步也不动,只将双手置于口袋。
“呵呵呵……不愧是两位,很棒的动作嘛。”
火势进一步加大,数量也增多。仿佛欲淹没达尔与那布罗,形形色色的火焰之花四处盛开,从一大片四散化般散发高热余浪。次郎与凯因屏息面对眼前反复不断的绚烂火焰盛宴。
至于达尔与那布罗则拼命奔走,跳跃,持续窜逃,几乎无反击余地。既然与使用视经引火的对手战斗,这是理所当然的展开。
视经引火与视经侵攻是同一系统的魔术,以视线为媒介产生火焰,“只要以眼睛注视”就能烧毁对手。而且通常是强制极度专注与付出相应损耗的魔术,杰尔曼却能以活动自身手足的程度完美施术。与登峰造极的视经引火施术者对战,承受压倒性的差距与其一战,认真想想根本是笑话。
更何况这种施力。因达尔的破坏而拓平的瓦砾荒野,如今火焰笼罩。强势的猛攻下,达尔与那布罗无奈地网上空一跳。
就像等他们落网,火焰布幔高高悬起般熊熊燃烧,宛如大蛇昂首,大张獠牙追击两人。
那布罗咋舌展开力场,籍着反作用力逃往地面。达尔不躲,顺着力场挥舞弯刀,扬起烈风,横扫进逼的炎之大蛇。达尔也擅长强力攻击,以力相搏,或许能够抗衡杰尔曼的火焰。
火焰被推回去,而被推回来崩散的鲜红火焰中飞出团团青蓝火星。
这是与开战宣告同时释放的火星。达尔瞪大眼,虽然又举起弯刀一挥,却穿透细小火星卷起的大气障壁。
浮起至困住达尔的位置,一朵火星闪耀,所有火星随之连锁放闪光。压缩的火焰解除封印,宛如荆棘缠住达尔。
施展意念忍耐炎热,行动迟缓下来。这一刻,宛如大刀一挥的冲击直打延髓,杰尔曼的一踢曾几何时已经逼上前踹过来。
脑袋震荡,同时凝练的力场灌入,自达尔体内扰乱他的动脉。“达尔!”落地的那布罗呼喊兄长之名。
巨体在空中摇晃,杰尔曼趁胜追击。
可是——
“愚蠢。”
面露苦涩的达尔眼眸锐利一闪瞪向杰尔曼,杰尔曼在他的魄力下停止动作。
“居然自己闯入攻击范围!”
下一刻,达尔的意念力场爆发。并非施展攻击,而是强迫炸出体内流动的不协调音,调整律动的意念。不顾对身体造成的负担,亲手矫正自身的脉搏。
接着,双刀一弹。
这回换杰尔曼脸色一变,以惊人身法应对猛烈的刃之风暴。时上时下穿梭于白刃中,伸手挥挡剑背,趁一时之隙从极近距离下发动视经引火。但火只成功烧掉达尔的倒影,达尔依旧持续剑舞。优美庄严的幻惑之舞并未锁死于杰尔曼身上,一切都是瞬间的一来一往,而使当下长久延续。在地面仰望的凯因想出手支援却办不到。两名大吸血鬼无余力以力场支撑身体,彼此纠缠着坠地。
一坠落的同时,杰尔曼向后飞身而退,他企图拉开距离,达尔立即追赶其后。杰尔曼迎面朝他施展视经引火,但阻止不了达尔。当下,他以力场强化防御,冲撞火焰加以突破。
杰尔曼嘴角獠牙一闪,拉出笑容。轰然一股力量在体内卷起漩涡,再从绯红眼眸放射出去,比上一回更加浓稠宛如岩浆的火焰。达尔狠狠咬牙,不得不闪避。
杰尔曼却紧急转身,好不容易保持的距离又轻易拉近。达尔膛目结舌,只见杰尔曼戏谑一笑举起双臂——
挥下。
强大重量倾倒而下;是意念力场。与未成熟之少年姿态差距甚大,使达尔颜面尽失的武力。受到出其不备的攻击,达尔被制于当场;如他这般高手,剑舞关键的步法却遭致封杀。
然后是目标明确的视经引火,彻底吞噬达尔的壮硕身躯,巨大火球低吼。远方的凯因,次郎甚至那布罗都遮脸避开过剩的热浪。
达尔面如恶鬼:
“哈啊啊啊!”
他大张獠牙嘶吼,瞬间绞尽全身力量,并灌注于爱刀之上,对火球刺出双刀刀锋,顺势左右挥刀纵力割裂火球。一分为二的火球穿过以顶天立地之姿展开双臂的达尔两腋,并各自在他背后爆炸,瓦砾飞掀熊熊燃烧。
杰尔曼一脸事不关己地吹了声口哨,夸赞达尔;达尔则严峻的表情依旧。一身白衣处处焦黑,冒起阵阵熏烟。
凯因咽了咽喉咙,斜眼看向身旁的次郎。
他为了保持平静以说笑语气道——
“你将‘那个’逼到穷途末路?”
“…………”
次郎并未回以谈笑之词,只睁亮眼凝视两人的战斗。
若以累积的岁月而言,杰尔曼并不及达尔,但他是继承了“门将阿斯拉”血统的第三代吸血鬼。
“贤者夏娃”、“魔女摩根”、“舞姬巴萨拉”、“老牙尼萨林”。此地聚集之人全部都是卓越的战士,但他们之中却没人拥有与此“血”平起平坐的纯粹战士素质。次郎与达尔自然不用说,魔术大家凯因之血统,或拥有杀手一族血统的那布罗血统,都不想他的“血”如此渴望战争。九龙血统爱好作乱,然而并非意味就会特化其战斗能力。
但杰尔曼不同。他所属的“门将阿斯拉”如其名是以“战斗”为“血”之宿命的血统,从转化起,便拥有强大战力,自根基就与其他血统截然不同。这种血统也是世上罕见。
而——
“杰尔曼!后面!”
次郎出声警告,凯因弹起身回头。
受红炎洗礼的瓦砾遍地燃烧,战场化为如地狱之谷的样貌。地面燃烧的火焰自足下照亮战士们,而伫立于正中央的杰尔曼背后浓烟弥漫。
一道剑尖于雾中现影;是那布罗的西洋剑。
听到次郎警告的刹那,杰尔曼并未回头,而以膜拜之姿放倒上半身,同时一副行有余力的表情伸出右脚往正上方一蹬,运动鞋跟精准地踹开西洋剑的尖端。
“由背后一剑刺穿心脏——”
杰尔曼上下颠倒的脸庞嘲笑道:
“太过照本宣科了。”
杀无赦的视经引火轰炸,雾气起火,实体化的那布罗高声尖叫。
次郎之剑攻击不了他的“雾化”,凯因的魔术也无法构成有效打击。基本上,毫无准备下想打倒运用“雾化”的吸血鬼非常困难。
然而火焰另当别论;火凌驾于银,是最适合攻破此魔术的武器。
达尔即刻跳出来。
“那布罗,潜入瓦砾中!”
那布罗马上听从兄长指示,无视创伤再度变化为雾,从薄薄细缝钻入瓦砾堆中。杰尔曼的视经引火追击,火焰掠过瓦砾爆炸,那布罗在间不容发之际逃过一劫。
双刀风暴取而代之逼近杰尔曼。
“可恶!不能再继续旁观了!”
凯因说完便冲向达尔凯因,至少警戒杰尔曼周遭动静,阻止那布罗杀出下一刀。次郎也打算跟过去——
“你给我等到痊愈!”
凯因厉声制止。次郎心生懊恼,但伤口的确仍在恢复中,他若上前只会碍手碍脚。
另一方面,杰尔曼慎重地保持距离,迎击白刃。这是因为若达尔的剑与舞踏获得施展空间就能增加威力,长距离是杰尔曼称霸,肉搏战(In Fight)杰尔曼也略胜一筹,但若进入剑的攻击范围则是达尔胜出。杰尔曼以轻快的步伐控制敌我距离。
自然,这并非简单的事。对手是达尔,双刀散发的威吓感令人惶恐不安,可是持续费心看穿剑路的杰尔曼表情却洋溢着严肃中也压抑不住的昂扬感。
奔驰于瓦砾上,贴附于烧剩的钢筋,匍匐地面,飞舞天际。
不知疲倦猛追的达尔就像巨大的削岩机。相对于此,灵活运用四肢跃动的杰尔曼之姿,好比为解放的黑豹,动作鲜活而亮眼,与达尔的豪放恰成正比。
可是——
“——怎么回事,很单调耶?”
不断奔逃的杰尔曼动如飞燕地杀进,一瞬间似乎加速。他正渐进地——以达尔都未察觉的程度放慢闪躲速度,诱使对方掉以轻心。
由于突然的变调,达尔的步法原地踏步,杰尔曼直线攻击。达尔以力场回击,让杰尔曼动作迟钝后使出双刀斩击。
果然在这距离下达尔的防御仍未溃败——
本应如此。
“天真,达尔大人。”
杰尔曼毫不退却地以“手臂”承接达尔挥下的刀刃。
以勉强的体态出手牵制。即使皮开肉绽骨头也不会断;杰尔曼看透这点便不退后,更向前迈进以遏阻剑势,这是在激战中大胆——且冷静的判断,就连达尔也感到出其不意。
杰尔曼的绯红眼眸窜过鲜明杀气。施展零距离的视经引火,达尔被火焰包围——不待片刻笔直杀出手刀,指尖挖进胸膛,喷出鲜血,溅到杰尔曼的白晰肌肤上。
染血的壮汉蹒跚地后退,体态摇摇摆摆;达尔仍将左手弯刀在手中一转,反手持刀。
刀尖举至杰尔曼上方。察觉他的气息,杰尔曼仍不后退,抽出手刀后更加贴近,以手肘打入胸骨,呐喊并灌注意念。达尔的高壮身躯频频颤动,同时将冰冷刀尖贯穿杰尔曼后背。
达尔豪壮气息平息;生效了。杰尔曼双手如闪电般迅速揪住剑士前襟,而且竟然——
“嘿呀!”
他举起达尔,使尽全身气力将达尔抛上夜空。
杰尔曼出乎意料的行动让凯因与次郎大为吃惊。
可是,似乎只有大意失荆州的达尔发现杰尔曼的意图。他赫然表情苍白,以撕扯到伤口的动作扬起手臂——
杰尔曼的气息飞涨。
爆发的眩雾将周围的余火连根扑灭。
“‘螺炎’。”
紧接着,达尔也全力朝眼下的少年射出弯刀。
杰尔曼的绯红眼眸在空间中产生亮点,亮点奔向夜空,一面飞驰一面解放,即将施放出甚至炸开夜空的惊人炙热——而在解放前,与猛烈回转投掷而出的达尔爱刀彼此冲撞。
闪光洒遍全世界——
BBB
“什么——”
换手当驾驶的拉乌对着透过前挡风玻璃所见的夜空愕然瞪大双眼。副驾驶座的萨札也脸色骤变,看着相同的景象。
他们从第六区进入第五区南部,途中经过架设于运河上的桥梁。两人的厢型车正越过上方,对岸有两三层楼高的建筑与公寓,只见屋顶上北方天际出现巨大——而且直径约达数百公尺的“漩涡火球”。
比红色更接近金黄色的巨大火球就像怪物深吸一口气似地膨胀,凝炼——
“不妙!”
拉乌猛然踩刹车,萨札跌进座位。
下一瞬间,炎之怪物爆散。
光芒将夜空转为白昼。
两人脑中闪过“死”的意象。稍候片刻,热风迎面吹来,恐怕是以火球为中心作同心圆扩散,运河水面像是有人跳水般掀起大浪。
拉乌由于完全被光笼罩,一时间什么也看不见,总算恢复视力时,只见上空没有火球留下的痕迹。
不。
“没有云”;或许受爆炸冲击而吹散,只露出一片空荡荡的夜空。竟是连气象都受影响的庞大能量。
“……怎么了,刚才是?”
一身豪胆的拉乌这时也不禁声音轻颤。萨札啧舌回应——
“是杰尔曼,与他为敌了。”
接着他粗鲁地拍打仍在恍惚中的弟弟肩膀说:
“快点,事关紧要。”
镇压了先行部队的卡莎已经进入下一步行动。拉乌回神,慌张地颔首,发动厢型车。
BBB
“公司”本部的抵抗超乎预期激烈。
“真是,这些家伙真的是外行人。”
马贝里库忍不住埋怨。
这栋是坐落第八区的五十层高科技建筑,“公司”分布于第四十五层到最顶楼。现在马贝里库与他掌控的“赤色獠牙”分队已经到达四十七楼。
马贝里库虽不擅长作战,但在视经侵攻与支配入侵对象精神方面拥有仅次于萨札与卡莎的能力。事实上他染成九龙血统时,也是活过相当岁月的吸血鬼。他在兄弟姐妹中负责破坏工作,这次受命单独行动的理由也与前述特点有关。
可是本部大半镇压完毕之时,他与他的部队遭遇意想不到的抵抗。
吸血鬼的腕力也打不破的隔绝门,大楼遍地设置的大量陷阱,更厉害的是,遭受武装吸血鬼军团袭击,还能依循上级指示冷静避难的职员们。看来“公司”也曾假设若遭受攻击的状况,似乎平时便有准备,这时或许该说——不愧是秘密结社。
相对而言,马贝里库并没有镇压固若金汤高科技大楼的屋内战经验,幸好已经破坏掉通讯网络,但接下来的阶段就不行了。抢来的分队成员对这类战斗得心应手,但又不能解除对他们的精神支配。
而进攻不得的马贝里库从地上四十七楼走廊窗口目击西方天际显现的巨大火球。
他为之愕然——
“……杰…杰尔曼吗?”
令人不敢置信那只是一名吸血鬼的作为,甚至可说,拥有类似中距离弹道弹(IRBM)与大陆间弹道弹(ICBM)的“兵器”威力。
此时,一名属下紧急来电:
“新对手!?机场的部队抵达了吗?”
比预料中迅速。可是听到属下慌慌张张传来的念话后,想不到在巴得力克向导下,机场见识到的古血少女正与部下一起上楼。
整齐一致的步伐,数量与熟练度都不是马贝里库部队比得上的。
“可恶,打不完……!”
既然如此就不能再继续拖拖拉拉,反正已经成功破坏通讯网这项最优先课题。马贝里库接二连三牺牲支配下的队员们,开始撤离“公司”本部。
BBB
汉斯与亚弗里并未像其他兄弟姐妹一样的苦战。由于卡莎在第六区袭击了“赤色獠牙”先行部队,与其交战的镇压小队救援无法前来。
早先出现的两架直升机,已经击坠一架。接着一面躲避残余之镇压小队追击,一面朝与卡莎会合的地点前进。进击速度稍稍变缓,是因为至今汉斯仍带着受次郎下重手的伤口。
“抱歉。”
“没关系。”亚弗里适当回应懊恼的哥哥,原本他会负伤也是因为自己,亚弗里心想,反倒是自己才该道歉。
可是当“那个”出现于夜空时,两人均停下脚步,忘了被追击而瞪大眼。
一瞬间无法理解发生什么事。当然不仅他们,紧追不舍的镇压小队队员以及附近的普通民众——不,应该是特区各地居民均屏息仰望天空。
东方天际浮现巨大火球,令人以为是拍科幻片的非现实景象。
火球爆炸时,本能感受到死之觉悟。最后,预期的破灭未来临,但热浪涌近时仍捏一把冷汗。到底炸射出多大的力量呢?实在很难想象。
“那难道是‘绯眼杰尔曼’?”
“……是达尔哥与那布罗哥所在的区域。”
“啊!”
亚弗里看向汉斯,汉斯脸色苍白地——
“快。”
亚弗里二话不说地点头。
BBB
色彩,轮廓,声音,气味,在压倒性的闪光前,均被抹成一片白,
感觉回复时,战场又被寂静笼罩,空无一物的寂静。甚至先前充斥四周的战意与斗志均因不同凡响的炙热蒸发。
少年站在其中,站在寂静的中央重重呼出一口气。
带着哭笑——却是无畏的笑容——
“就未‘蓄势’的攻击而言还不错……但连豪华大绝招都躲过不就不能决胜负吗?”
他的视线方向是瓦砾上单膝跪地的达尔,旁边则是让兄长靠着肩膀的那布罗。
达尔最后射出的弯刀在火焰膨胀前制造出一瞬间的“空档”,然后那布罗趁隙奋不顾身地救出达尔。
虽说如此——
“……呃。”
“那布罗!”
达尔心焦地撑住颓然倒地的弟弟。化为雾气的那布罗大量身体被卷进火焰而丧失,能四肢齐全地实体化已是奇迹,形容枯槁得甚至会被误认成其他人。达尔也失去长年如手足相伴的双刀之一,对他来说就等同于失去单臂。
而且——
“……喔?”
杰尔曼脚下一时摇晃。在投入全力的战斗中,受达尔刀创还紧接着使出如此大绝技,即使是他也不掩疲惫。
迅速对杰尔曼伸出手的——是次郎,似乎伤口终于痊愈,他表情古怪地伸手扶着原本在特区一直敌对的年长古血。杰尔曼稍显惊讶,又马上戏谑一笑,无情地甩开次郎的手。
“杰尔曼,你的伤——”
“与你造成的伤口相比,不足为道。”
杰尔曼冷淡地答道,次郎不禁回以一声“咦?”
杰尔曼压低声音——
“……你似乎搞不清楚你的武器有多厉害呢。对我们来说,致命伤以外的创伤都只是单纯的伤害,终究会痊愈。或许行动缓慢造成不利——总结来说与战斗中的‘时间’等价,若制造出相同或凌驾其上之消耗敌方‘时间’的状况,损失的时间不成问题。”
“这是说……”
“我们的战斗不将对手化为灰烬就不会停止,就这点而言,‘银’制刀刃能‘累积’伤害,平常钥匙挥舞那种东西,就算不愿意也会失去斗志——但是你却不同,懂吗?你的‘优势’?自己的‘能力’?你若有心,能做出多少战术变化——”
杰尔曼还想说什么,却突然尴尬闭上嘴,似乎想到战斗尚未结束居然聊起这种琐事。
不理会无言以对的次郎,转头看向另一名吸血鬼。凯因尚未自冲击平息,仍毫不疏忽地盯紧达尔与那布罗的可趁之机。
“干嘛,凯因,敌人一变弱就充满干劲啊?”
“……随你说,为了保护特区,我不惜手段。”
凯因不引以为耻地回答,实际上也无羞耻可言,看不到胜算的战斗终于出现赢面,若放过这机会,才是身为特区守护者之耻。
与凯因的决心同步,次郎也随之提起银刀。看着两人的态度,杰尔曼缩缩头评论“得寸进尺的家伙”,话说回来,他也无意阻止两人,只是吐舌舔唇。
此时——
“……杰尔曼•克洛克。”
达尔叫住他。
“刚才的螺炎……是阿耆尼的火之箭?”
“很稀有吧?”
“……听说龙王挡下来了。”
达尔出口询问,平铺直述的语气掩盖质问的意图。杰尔曼眼角微微一动。
“这也是从‘人行者’听来的?真辛苦你搜集情报。”
“究竟怎样?”
“……对啊,被他封杀了。顺便提醒你,就算想吸遍特区的血,我后头还有他守着。昏头了吧?如果无论如何都需要我,也不是不能助你们一臂之力啦?”
杰尔曼以他独特的蛊惑冷笑回答,答话也很有他的风格。即使知道他在说笑,次郎与凯因仍觉得不是滋味。
可是——
“……原来如此。”
达尔无视杰尔曼的玩笑,露出浅笑。任谁看来都明显的劣势下,真是大胆的笑容。
“确实——正如军师大人所言,真令人放心。”
“什么?”
杰尔曼眼神险恶,达尔则不再回应。
他掩护在弟弟前方,端正姿势,收敛表情,举起仅存的一把弯刀:
“立场逆转了,接下来——”
蒙尘的脸庞探出獠牙:
“换我们争取时间。”
3
手机有堆积如山的来电,全都是来向边边子求助的。
因此——
——必须工作。
边边子心想。
求助的是平常她照顾的小血族们,与“公司”不理会、地位边缘、能力弱小、以及偷渡的吸血鬼们交涉,解决他们的问题,是调停家葛城边边子目前的工作。
所以现在有许多事情要做。譬如费妮•周,她是外貌如国中生的弱小血族长老,应该会因攻击特区的骚动感到怯懦不安;也得联络韩老先生,边边子事务所附近的小血族无论何事都会请教他,现在正需要他的建言;还有基克洛•罗西尼,虽说辞退“义士皮库罗托提斯”长老职,但他一定依旧关心着同伴,而且他也能协助边边子,一起努力——将大家带到安全的地点——
——安全的地点。
是哪里呢?
不晓得。但只能想办法,她必须想办法。
因为,她不想办法,也没人帮得了她,没有支持的力量。
现在已经没有了。
“小边边?”
小太郎轻声呼唤她,缓缓回过头,尽可能回以一笑。
“小边边,你还好吗?”
“嗯……对…对不起,再等一下,再等一下马上就去工作……”
空洞的笑容让小太郎眼眸一暗,他将边边子拉过来,小小的胸膛拥着她。好温暖,人体的温度传递给边边子,可是传出来的热意来不及温暖边边子内心就消失了。如今边边子失去某种保温的容器。
两人正在“公司”调停部的办公室。邻近往二楼的楼梯旁自动贩卖机一带,有一区通往后门紧急出口的休息空间。
因为也是吸烟区,阵内偶尔会在这里吸烟翘班。被铃介带来办公室的边边子无处可去地到处乱晃,最后来到这里,坐在安置在此的沙发上,接着就一动也不动。
阵内骤死的消息夺走调停部办公室的希望之光。
可是阵内组织训练的调停部并未因此崩坏。无言以对的人,口吐恶言的人,扬声感叹的人,默默接受的人,这些反应五花八门,但大多数人得知这消息后,立即重新展开业务——不,“自己的使命”。
每个人都明确自觉自己应尽的职责与意义。正因如此,他们才会持续任职“调停员”这种报偿微薄的工作,并伴随自傲。
可是——
对他们来说,阵内是宛如父亲的长官。
而对边边子来说,阵内就是父亲。
小太郎无言地紧抱坐下来的边边子。没有流泪;明明是爱哭鬼,哭出来也没关系,但阵内过世后,边边子却还没哭,似乎眼泪都干涸了。
来传达阵内死讯的铃介,为边边子打气后离开办公室,他以非常固执的表情说“我去找神父”。所谓神父就是“那位”神父吗?不晓得,总之到最后他均未露出往常的玩闹态度。
办公室的熟面孔都对她小心翼翼,谁都知道阵内与边边子的关系。尤其晚辈云雀,连同没有哭的边边子的份一起悲伤到眼睛通红。
“学姐……学姐……!”
她话不成声地揪着边边子:
“为什么部长……怎么这样…太过分了……”
云雀叹息地说。边边子也觉得太过分了。
可是她并不觉得“为什么”。并不是现在才这样,阵内总是身先士卒,冲锋陷阵,在他庇护的羽翼下,边边子、云雀、以及调停部的所有人——或许包括“公司”大多数人——才得以奋战至今。
直到他们能自立自强地战斗。
——那个人果然很厉害。
大哭特哭后的云雀刚才也回二楼去执行自己的职责。阵内去世后调停部仍健在,“正因如此”,反倒更加感到阵内的存在感,从他遗留的事物,确切感觉到他对周遭的影响之大。
既然这样,自己也该安然健在地处事;身为阵内的部下之一。
“……谢谢,小太郎,我已经好了。”
“可是——”
“没事。”
边边子笑着,身子离开小太郎。
——必须动身。
她告诉自己。那些求助的来电,受到如此庞大的信赖,不能背叛;身为阵内培育的调停员,可不能背叛那些信赖。
可是……
使不出力气。
打不起精神。
不管怎么做身体都不听话。
没事才怪。甚至感觉不到懊恼的愤慨,觉得不能这样,却又无计可施。
脑中闪过阵内的话;结果那居然成为遗言。
——“我对你很期待。”
“才不要……!”
才不要他的期待,又无法回应他的期待。
怎么可能撑得下去。
忽然想到。对,次郎;次郎还不知道阵内已死,他正一无所知地拼命战斗。
对次郎传达死讯的应该是边边子的责任吧。可是……该说什么才好?要怎么说才好?次郎与阵内是好友,更是曾经并肩作战的战友,至今两人的信任关系依旧。要是从边边子口中听到死讯,次郎究竟会受到怎样的打击?办不到,她甚至无法面对面看着他。
边边子再度垂下脸。真想抛掉一切,抛掉工作、朋友、重要的人们;真想逃到没有吸血鬼的地方。
“人类——”
“……咦?”
“死了以后会怎样?”
小太郎突然发问,边边子一脸讶异。
“小太郎?”
“……啊,对不起,边边子。可是我觉得好奇妙——”
小太郎的脸上充满安慰边边子的温柔与关怀,接着,他以拙劣的用语描述自己的感觉:
“小边边,记得吗?我们来特区时——差点死掉时的事。”
“……嗯。”
边边子点头。
姜是以进入特区为目标的“断绝血统”集团中的少女,是率领集团的凯丽•黄的直系。而她也遭“九龙的血统”毒牙攻击,即将进入特区前,短暂的人生就此谢幕,在交情良好的小太郎面前化为灰烬。
“那时候我想,姜虽然消失了,其实还在黄的体内好好活着。”
“这……”
脑袋还无法顺利运作。但她总算理解关于吸血鬼血统的事情——也就是所谓的“血”。
吸血鬼的本质是“血”,每个吸血鬼都亲口如此说,尤其是活过漫长岁月的吸血鬼,似乎更能亲身体会此话的真实性。即使失去记忆,小太郎也是活过漫长光阴——非常漫长的光阴——的吸血鬼,看到姜化为灰烬时会这么想也不足为奇。
于是,建立在亲身体会的基础上有此一问——既然这样。人类死了会怎样?
边边子知道答案。以前跟阵内问来的答案;不输给黑血(Black Blood)的红血(Red Blood)存在。
可是她无法将答案说出口。因为不管怎么解释,阵内还是死了,不在了。
小太郎眼神温柔地凝视边边子,直到边边子的内心深处。
“我……”
边边子支吾着。
这时——
“学姐。”
云雀从楼上走下来。她双手拿着盛咖啡的纸杯,哒哒哒地跑下来,朝坐在沙发上的边边子扬起鼓励的笑容:
“正好有空,所以泡了两杯,请喝。”
小太郎微微一笑——赫然顿住。
边边子一副“我知道”的态度,将手放在小太郎的肩膀上——
“请别这样,卡莎。”
云雀一脸吃惊地拿着纸杯停下脚步。
她瞪大双眼——
“为什么?”
“我知道。”
边边子凌厉地回话。“啧!”云雀嘟起嘴,视线落在手上的纸杯。
接着重新振作又接近边边子,递出一杯纸杯。这是已经解除“化身(Metamorphoses)”,团子头变回黑色长发,孩子气的容颜变回妖艳的白晰脸庞。
细长翠绿眼眸送出一个秋波,向敌方首领微笑地说:
“算了,既然泡都泡了就喝吧,我没下毒。”
BBB
要告诉圣。
边边子心里这么想却没动作。若表现出要去叫圣的样子,卡莎不会保持沉默。但圣应该已经发觉,不管怎么隐藏气息,他所在的墓地离这里近在咫尺。
有不让卡莎发现而引起圣注意的方法吗?边边子想了又想,缓缓伸手收下卡莎的咖啡。
边边子收下咖啡后,卡莎一副很开心似地微笑。
转眼她突然态度直接地——
“不给你,这是我的份。”
“……我才不要。”
“唔,一点也不可爱。以前还比较老实,尤其是跟食物有关的事。次郎的教育真糟。”
“以前?”
小太郎一脸不解。少年与美女一时之间气氛险恶地——旁人看来实在很幼稚——互瞪。
当边边子插嘴喊一声“卡莎”后,卡莎便干脆地退开。
她对边边子说——
“好久没跟你说话了。”
“……是啊。”
“你刚才在用餐吗?真不好意思。”
她是指乘船到对面时的事情。边边子没回话。
卡莎已经知道墓地的位置,应该也晓得圣正固守于墓地的状况,然而却偷偷潜入敌人等待着的危险地点,特地出现在自己面前。看不透卡沙的意图。
“为什么?”
她坦率询问,卡莎也立即察觉边边子的话中含意。
“引起争乱前先来道谢。”
“道谢?”
“嗯,谢谢你照顾我妹。”
真是出乎意料的说词。既然是卡莎的妹妹就是“九龙的血统”,可是边边子不记得曾照顾过任何“九龙的血统”。
——还是说……!
自己在不知不觉中采取什么对卡莎他们有利的行动吗?若是如此就糟糕了,实在对不起次郎、其他人、以及去世的阵内。
不过看到脸色发青的边边子,卡莎苦笑地摇摇头。
“不是,已经是半年前的事了。”
“半年?”
“哼,算了。总之,虽然晚了,我觉得还是来道谢一下。至少就个人而言。”
说着,卡莎翘起拿着纸杯的食指:
“‘黑蛇卡莎’泡的咖啡,可是我的弟妹们难得喝到的极品。”
“……”
边边子不知如何回应而含糊其词。
看向身旁的小太郎。小太郎仍保持警戒心瞪着卡莎,不过怎么说呢——虽然警戒,却没有憎恨愤怒等负面情绪。小太郎不适合这种情绪,但譬如失去姜时,他也曾显露十足愤怒。
面对卡莎的反应有些不一样。就算这种比喻不太正确……像是警戒附近大声狂吠的猛犬一样更加“平常”,才是小太郎所熟知世界范围的警戒心。态度会不会太透彻了?
就像小太郎无法显露敌意,边边子也无法对卡莎憎恶相向。卡莎的态度跟以前一样,就是一年半前变成黄接近边边子的样子。
并未恶形恶状的坦然态度。边边子仍清楚记得当时与身份不明的她的对话。
——“他的血就算只剩最后一滴都属于艾莉丝•夏娃。”
不知为何,边边子清晰牢记说这话时卡莎的声音,眼神,以及她营造的气氛。连同理由不明闪过内心的同情。
——可是。
边边子想起来。
她是“敌人”。
是她同伴害的——
“阵内部长死了。”
来不及抑制就脱口而出。卡莎点头,顿了一顿——
“好像是。”
她应声。
从此两人对话中断。
她知道,这就是战争。基于战略上,她能理解卡莎除掉阵内的行动,同时,也无意否定自己无法饶恕的憎恨心情。会憎恨是理所当然且正确的,这是战争,战争就是如此。次郎、阵内、以及卡莎都曾在香港经历过。
然而他说不出指责卡莎的话,理智上理解就算出声谩骂也无所谓,情感上却不听从。
突然小太郎握住边边子放在膝盖上颤抖的手。
“再过不久——”
卡莎打破沉默开口:
“世界就要变天。”
边边子看向她,卡莎的视线则落在墙上:
“我族父王的复活会带给世界冲击,冲击人类,冲击有牙之人。王的治世即将展开。”
“……妄想。”
“谁知道呢?”
卡莎转头,黑发清爽飘扬。眉毛映衬的狂妄微笑,边边子没遇过比她适合獠牙的女性。
“你们打算要征服世界吗?”
“不,还不至于到那种地步。更何况就算我就么说,弟弟们也不敢。”
“那么,是要创造自己的乐园?”
“这也是,因为实在没有愿意租房子给‘九龙的血统’的房东,可是——”
不只如此——卡沙继续说:
“我族也有我族的‘血’之宿命。”
“‘九龙的血统’的宿命?”
“对……我说,边边子,你觉得吸血鬼所讲的‘血’之宿命是什么?”
卡莎询问她,边边子无法马上回答。
譬如杰尔曼所属的“斗将阿斯拉”血统;以前曾听沙由香说过,该血统的‘血’之宿命是追求战斗。另外还有次郎与小太郎的“贤者夏娃”,他们为了血统始祖“贤者”的永续,护卫者必须牺牲奉献,终有一天次郎也“注定”被小太郎吸收。这也是深植在边边子、与兄弟俩关系密切的人们心中“贤者夏娃”的“血”之宿命。
那卡莎的情况呢?
说道“九龙的血统”的宿命,“将吸血的对象染上自己的血统”之能力可说当之无愧。他们由于这种能力而遭到其他血统疏离、敌视,这是他们在全世界受迫害的最主要原因,另外再加上性好争乱,恐怕没有其他血统比他们更不适合藏身于人类社会生活。
边边子尽可能不放入个人情绪,呐呐说着自己的看法。由于小太郎在场,自然关于“贤者夏娃”转生的部分便含糊带过。
听完边边子的想法,卡莎出声——
“那么——”
她唇角浮起微笑:
“是这样吗,边边子?你仔细思考一下。‘斗将阿斯拉’的血统渴望战斗——这还能想当然尔地理解吧?可是期望‘贤者’永远活下去呢?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血族?”
“……咦?”
“我族的情况也是,‘九龙的血统’转化吸血的对象到底也只是种能力。那么,‘为何’我们从一开始就会拥有这种能力?‘为了什么’?‘渴望什么’?”
“你…你说……什……”
“认真思考,边边子。”
卡莎的眼眸妖异地发亮,她缓缓接近边边子:
“在香港,我族的王为了什么这么做?或者我可以问你更根本的问题吗?‘吸血鬼是什么?’‘为什么我们存在于这世界?’听好,我们都曾是人类哦?始祖也不例外,他们是在某天才突然成为始祖。而且新兴诞生的始祖与其他始祖截然不同,都拥有相异的性质。‘为何?’”
“……”
边边子无法回答。卡莎的话让她收回声音,甚至连呼吸都困难起来。
——她……
她在说什么?她现在“打算说什么”呢?全身起鸡皮疙瘩,身体内部如冻僵般颤抖。
卡莎朝小太郎瞥了一眼,边边子也转头看向小太郎。
小太郎闭上嘴注视卡莎,美丽的蓝眼不催促也不阻止,一味默默旁观。边边子不知为何有种直觉,“他不能干涉”;这也是“贤者夏娃”血统的“血”之命运?
确认小太郎的反应后,卡莎继续道“那么……”,如歌颂般带着抑扬顿挫:
“……告诉你吧,边边子。为何吸血鬼存在于世界,并且存在众多血族。因为所有始祖——他们以及她们均怀着各自的‘问题’与各自的‘愿望’降生于世。当她们的‘想望’与世界的期待——世界的‘脉动’一致的瞬间,就会从人类变成最初的吸血鬼,不管本人是否愿意。”
“……脉……动?”
“对。而且这种‘想望’正是血之‘宿命’。为了延续‘想望’而行程血统,每一名吸血鬼都是受血统之祖所怀之‘业’束缚的存在。”
卡莎邪邪一笑,仿佛伊甸园中描述禁忌果实美妙之处的蛇。
边边子尝到脑中麻痹的滋味;“应该是真的”。
那么——
“……九龙王的想望是什么?还有——”
“‘贤者’的想望?”
小太郎打了个激颤,从相牵的手传来。边边子看着少年,金发碧眼,如天使般的少年,凝视咬唇的边边子。
这双微微湿润的美丽碧蓝眼眸。
他的眼底——
“……‘小太郎’?”
“……”
“少年外形的吸血鬼”并未作答。他的内心深处纠葛着混乱与挣扎、困惑与确信,喘息般掀开唇瓣,露出小巧獠牙。与刚才情况之意义大为相异的震撼冲击边边子。
——难道!
“小太——”
“等等,边边子。”
卡莎一喊。贸然转头又吃了一惊,连她也脸色苍白:
“我真是失策……他还没安定下来吗!?”
卡莎懊悔地说着。边边子理解了是怎么回事,卡莎也知道小太郎曾经差点“孵化”。
而且又即将——
边边子绷起脸,抓住小太郎的双肩,与他面对面相视。
笔直的眼神,温柔地——
“还好吗?”
“……”
小太郎无法回答,但心跳以非常快速的节奏跳动。娇小身躯内两方意志相争,一方是小太郎,另一方是艾莉丝——
——“不对”!
一方是小太郎“与”艾莉丝。
另一方是“贤者夏娃”的“血”。
自好久好久以前两人背负的宿命,如今现身于两人面前,而彼此认同的一双意志正激烈抵抗。为什么?还用说,就是昨日请两人“等一下”的相同理由。
然后小太郎被制服了。艾莉丝能控制之自我累积的力量,以小太郎的模样无法对抗。
这样下去的话……
——可是,该怎么办!?
这时——
你在做什么?边边子?我们的工作就是——
“进行调停”。
听到了幻听,一定是幻听。至今频频不断,听到都不想听的话——那声音。可是这声音给予边边子力量。
边边子松开全身不必要的紧绷。她微笑,轻抚金发,将吃惊的小太郎抱过来,在手臂中转一圈让他面向另一头,接着从少年身后抱住他,卷起左手袖子。
接着手腕伸向他的嘴边——
“……喝喝看。”
“什——!?”
卡莎无言以对。可是边边子不在意,她的脸埋进少年的发丛,“一定会冷静下来”——他如此悄悄细语着。
小太郎颤抖着。面朝另一头所以看不到他的表情,可是手腕终究窜过一阵顿顿的疼痛。
啾啾——就像小猫舔牛奶的声音,轻轻吞咽的声音。
微麻的奇妙感觉断断续续流泄而出,在这期间,边边子不断温柔地抚摸少年的头。
并未经过太久。
最后他抚慰般舔着伤痕,惶惶不安从边边子的手臂中转过身。
“……怎样?小太郎?”
“小边边……”
回头的小太郎一脸随时会哭出来的样子。可是,边边子放心了,眼前确实是她平日熟悉的小太郎。
“小边边,我刚才……”
“嗯,要对次郎保密哦?”
边边子这次从正面轻轻抱住小太郎。砰——卡莎的背撞上自动贩卖机,吐出全身的气,手上的纸杯倾斜,咖啡也溢了出来,然而她却毫不在意。
瞪大双眼,手压在胸口,一副不知道该说什么话的样子:
“哈哈……真是的,边边子,你……真是了不起的家伙!”
看起来笑着,其实却是一副不知道该不该笑的模样。这时候卡莎确实被普通的人类少女吓破胆了,而且被吓得彻彻底底。
然后,她受不了地摇摇头——
“暂时松了口气……可是也多亏你害我暴露踪迹。”
——咦?
边边子才冒出这念头,后面,对外的紧急出口开启。
站在门前的是——
“圣!”
“抱歉,来晚了。”
现身的龙王对边边子简单致歉。
跟边边子熟悉的圣的氛围不一样,从与小太郎差不多的娇小身体发散出连边边子这种外行人也清楚的强大气息。
圣朝小太郎瞄了一眼——
“刚才……”
“是,等一下在告诉您。”
边边子迅速回望圣。小太郎不发一语,惊讶地盯着亲密玩耍的朋友不寻常的表情。
这时——
“也真想让您瞧瞧,哎呀,实在是了不起的做法,佩服佩服。”
毫不客气或说是大胆桀傲的说词,当然来自卡莎。
圣静静看向卡莎:
“……卡莎。”
“好久不见,龙王。”
卡莎立正站好,将手放在胸前弯下腰。
飘逸的黑色长发优美地垂下。在无可挑剔的优雅行李后,她抬头拢起耳边的发丝,张嘴探出獠牙。
“这是弟弟提供的权宜之计……挺厉害的吧?”
“……但发现了,到此为止。”
圣的声音严厉,却没有太多焦躁与愤怒。因为他已经“捉到”敌人。圣不会让她逃,卡莎应该也明白这点。
即使如此——
“这样好吗?边边子在这里,其他职员也在这,如果在这里动手——”
“不会伤害到其他人。”
“你以为我不会抵抗?”
“‘一样’。”
他放话道。
卡莎苦着一张脸,可是她也同意圣的话并非傲慢或夸大。她不管发挥怎样的力量,圣都能将所有力量压制住,两人的力量就是存在如此差距。
“不过——”卡莎提起身体的重心,不落下脚步声,悄悄离开边边子他们。
“只要是办得到的,我还是会尝试。”
“卡莎。”
“是?”
“很遗憾。”
卡莎一转为冷酷虚无的表情。
卡莎与圣他们两人在分道扬镳敌对之前,也有一番情谊。那是在卡莎还带着随从凯因,与次郎和艾莉丝一起旅行世界各地之时的事。
大多数正统古血均嫌弃身为混血儿的卡莎,可是统领香港黑夜之王从未对她差别待遇。凯因最初以龙王为模范也是这缘故,因为他反倒对卡莎个人抱以深厚同情。
“……龙王还是一样纵容呀……”
卡莎寂寥却又莫名开心地说着。然后她轻盈翻身,奔向办公室的后门。
“卡莎!”
“好了,交给吾。”
说毕,圣追上去。朝喊着“小边边!”的小太郎点点头,边边子也追上圣。
来到办公室一楼的中央走廊,离开走廊时圣稍作停歇,又转向办公室正门入口方向。边边子与小太郎跟过来,发现卡莎,她就在正面入口门前。她曾说要以大楼的人当作人质,却未这么做而有意逃到外面。敞开对开的大门,转身看向他们,浅浅一笑,走出门外。
圣在走廊一跃,有自信绝对不会让她逃走,没有一次焦虑的样子。边边子他们跟随在后,圣在眨眼间穿过走廊。
奔向敞开的门,圣飞进长方形的门框。
这一瞬间。
一条光线横切四方形框中。
横向射来的红色光线,从长方形门框右方移向左方。
圣纤细的脖子就在这道光线上。
血水飞舞于空中。
4
接下来恐怖的事情发展,是耗费长时间绵密计画下在几秒内导致的结果。
“好!成功了!”
驾驶座的拉乌不禁以拳头猛敲方向盘拍手称快。
副驾驶座上的是身着“赤色獠牙”战斗服,看起来年约二十五岁的西班牙裔青年。他是在萨札委托下,拉乌从部队挑出的技巧高超的狙击手,不过已经被卡莎的牙感染“九龙的血统”,而且被萨札夺走身体。
萨札降下副驾驶座的窗户,枪身放在窗台上保持稳定后进行狙击。距离约一百公尺,以身体主人拥有的能力来看,这是百发百中的射程距离。更何况又是吸血鬼,动态实力更是身为人类时无法比拟。更重要的是,目标被诱导至事先设定的射击点;为了带龙王到“公司”办公室入口的特定地点,卡莎承受庞大风险,单独在他面前露出。
而且萨札开的枪也并非纯粹的狙击步枪,他手上的枪是近似对战车步枪的巨大长枪,无数电线缠绕在坚硬无机枪身的外观,看起来像是作为特别用途的机械;从枪托延伸的特粗电线连结到后座上类似小冰箱的蓄电池。这是“赤色獠牙”部队带进特区的雷射枪;坦白说,强力推荐纳入部队的就是战术顾问福克斯——也就是拉乌。
补充所有能量,赌在第一击上。
而且这一击漂亮命中。
透过夜视镜窥探的拉乌确认红色雷射光贯穿跳出来的少年脖子,直到喷溅鲜血。
可是萨札却——
“还没完!卡莎!”
雷射横切过后方的瞬间,卡莎紧急停住,身体一个回旋。
长发画出一道弧线,发丝对着“公司”办公室。圣就在连接入口的五阶台阶上,被射穿而喷出的血还停留于半空中。少年的身体宛如切断线的傀儡,无依无靠地摇晃着。
从正前方看不到,但颈部两侧应该有烧焦的伤痕。来自邻近墓地的“结界”气息消失,这就是受冲击的证据。龙王遭受无法置之不理的重伤。
但,总是会痊愈。互为吸血鬼的战役不到一方化为灰烬都不会结束。
“或者”——
卡莎一面回旋一面挥出手臂,宛如斩击的意念力场,目标是圣的脸;墨镜被打飞,露出失去血色的少年脸庞。全力冲上前,一面冲刺,一面施展意念力场;在她的意象下,牢牢扣住圣的脸,以手指按住眼皮,硬是施力。
圣的眼睛被撑开。
“萨札!”
卡莎喊出信号的同一时间,萨札离开狙击手的身体,移动目标是卡莎。他曾转移过的对象,不用透过视线也能来往自如;就在半小时前,以三十记拳头作为交换,萨札获得卡莎的支配权。
转移到卡莎身上的萨札瞬间掠夺她的视觉,在夺到的同时进行视经侵攻,目标是圣。怀着必死觉悟的视经侵攻趁对方受伤之隙而成功,萨札将自己的精神潜入圣的内在。
潜入后,只见一片不曾经历的广阔内在世界,这世界由于预期外的攻击与侵入大举毛骨悚然。萨札使出全力掌握四周状况,为了拟制圣的五感——可是反击来到,恰可形容为惊涛骇浪,一股股令人头昏眼花的“拒绝”与“排斥”意念。萨札死命疯狂坚持住。
若只就精神力而言,萨札有凌驾圣的自信;虽然只有萨札清楚,但这自信是正确的。话是这么说,他目前位于圣的体内,而圣从本身的血能引出近乎无限的力量,这样下去毫无胜算。因此,萨札使计才有其意义。
——来!卡莎!
萨札呼唤卡莎——
卡莎回应萨札的呼唤。
她宛如猛禽攻向行动驽钝的圣,双手抓住他的一对上臂。在袭击之冲势下,两人的身体漂浮至半空,她顺势探出獠牙张大嘴——
“咬住了圣的脖子”。
“——呃!?”
气管被破坏的圣发出被血糊住的声音,娇小身躯展开激烈抵抗蹦来蹦去。卡莎用尽全力压住他,更深入地刺进獠牙。两人在台阶上交叠倒下。
溢出温暖的血液;
她浑然忘我的吸噬。一团热意落入身体内部,快感与力量迸散全身。
于是——
“九龙的诅咒开始逆流”。
刹那的坚持宛如永远,盼望的援军终于来到萨札身边。
属于他血统的力量,九龙之血。
一股骇人的战栗扩散于圣的内在。不过萨札反倒因而亢奋,从逐渐流入的血吸取丰沛的力量,但圣仍不放弃。
——白费力气,龙王。恕我不敬,若在平等的条件下,我不会输。
萨札的精神四面八方纵横移动,看透了圣的策略而先发制人,以眼花缭乱的速度扩大支配权。另一方面,“真祖混沌”直系血统无计可施地被九龙王直系输入的血感染。
然后,当最后一滴血都被感染时,持续抵抗的圣的精神停止活动,转移至遥远的他方。
BBB
血的快感与战斗的激情支配卡莎的脑海,她顺势委身,拼命激起斗志。
卡莎并非不明白她正压制着多么强大的对手,不可能松懈,可说是拼死命封锁对方的行动。不晓得经过多久时间,甚至如今谁占优势这种基本的念头也消失了,只是一心一意,相信弟弟的胜利而不放开獠牙。
然而——
“好……好痛~”
亮出獠牙的少年说出这句话。
赫然回神。惶惶不安地抽出獠牙——下颚僵硬到自己也没发现——卡莎轻轻放下身体。
呈大字倒地的少年“呼”地松了一口气。
黑色眼眸眨了眨,接着在屏息以对旁观的卡莎眼前,一副将散乱的神经重新安置般,扭头转肩晃手摆脚,一点一点照顺序动着。
完全确认身体状况后,少年仰望遮覆其上的卡莎。
年幼的容貌微微一笑——
“感谢你热情的吸血,大姐。”
这是九龙王的遗孤们取得胜利的瞬间。
第四章
1
屈居劣势的达尔展现出猛狮出笼般的战斗。掩护受伤的那布罗,挥舞剩余的单把弯刀与次郎、凯因、以及杰尔曼三人对打。他的战姿连熟知他强悍的凯因都感到颤栗。
可是——
“住手吧。”
杰尔曼使出的踢击从斜后方踹中达尔,达尔挡不住而弹出去,伴随地鸣声冲撞瓦砾。杰尔曼收回踢出去的脚,双手插入口袋。
过一会儿,达尔从瓦砾中爬出来。
白素服装血尘遍布,头巾松开,乱发垂在颈部。脸、手脚、全身是伤,痊愈速度看起来也很缓慢。
但达尔并未失去严重的澄澈光辉,宛如精炼的钢铁,毫无怯意地承受敌对三人的视线。
那布罗咬牙靠近达尔,可是才举起西洋剑,达尔便抬手制止。
“专心回复。”
“……够了。”
“傻瓜,不听兄长说的话吗?”
说完,不晓得已经重复多少次,他伸出弯刀顿住不动。次郎暗自感慨,他的刀尖至今仍纹风不动。
“……达尔大人。”
“怎么,凯因?难道要劝降吗?”
“这……”
凯因痛苦地咬紧牙关;不能接受“九龙的血统”的投降。这是圣战以来的不成文规定。
与“九龙的血统”对战时,没有歼灭以外的选择,不用说,在场所有人都明白。
杰尔曼耸肩:
“好,差不多该做个了结,最后就来点豪华的吧!”
次郎与凯因点头附和杰尔曼的说词。
达尔缓缓吐气,他清楚弯刀从头到尾都充满斗志;那布罗也举起西洋剑,白晰美貌面无表情,给人冷漠印象的双眼却蕴含准备决一死战的意念。
两方阵营的战意压缩到最高点。
却突然被破坏。
此时的冲击实在难以形容。
次郎毫无预兆地感觉全身体温消失;一阵恶寒。仿佛原因不明地踏入死之世界般,全身毛骨悚然。
凯因愕然无语,又接着予以否定。察觉瞬间发生的事,又立即打消念头,但即使屏除念头,手脚仍戏谑般颤抖,严肃的表情血色泛白。
杰尔曼感到“颤栗”,八百年岁月中首次尝到的滋味,浓缩的冲击、惊愕、恐惧、兴奋一鼓作气迸发,异样的感觉扑袭全身。
这一刻,三人就像时间冻结般停止动作。
相对地——
“漂亮。”
达尔为之绽颜。持续挺过死斗的双眸放出惊人光芒:
“我族同胞真是极其优异,神明如今终于关照到九龙之牙。”
受伤的巨体散发英勇光辉,至今的劳损仿佛都是假的。从他身体深处轰然涌出新的力量。
“骗人。”
次郎说。
“怎么会。”
凯因道。
杰尔曼无言以对。他朝南方——墓地所在方向瞪大双眼。
站在达尔身边的那布罗与兄长相反,松了一口气般的颓然倒下,达尔悠悠伸出手臂绕过腋下抱起竭尽力气的弟弟。
接着,他已经不把三人当作对手,迈出强力的脚步奔向瓦砾之荒野。
往南奔驰。
次郎与凯因处于冲击中追起两人,杰尔曼晚一步跟上。
脸色发青的次郎开口——
“凯因,这是……!?”
“不会,绝对不可能发生这种事,一定有什么误会!”
这实在不像凯因?克洛克会说的话,但这句话是他内心的呐喊。
“……喂,你们存点力气。”
杰尔曼自后方轻声喊着。次郎转头看向他,杰尔曼的美貌脱除所有情绪。
“还能发一两次螺炎,但为了绝对不失误,必须专心发动,你们要撑过这段期间。”
次郎与凯因屏息谛听他冷淡的话语。杰尔曼命令两人协助,为了“打倒圣”。
“别…别说笑了!”
凯因大吼。杰尔曼寒冰般的视线只是稍微瞄了他一眼;他内心重新启动的战斗本能已经开始算计如何击败下一位强敌——曾经打败他的强敌。
而次郎一脸宛如吞下泥土的表情。
黑暗盘踞胸口,刚才感受的恶寒急速增强。脑中闪过一个想法;“边边子与小太郎”,他们俩不是到圣身边避难了吗?
感觉因恐惧而麻痹,同时向前方延伸——终究仍感觉到弟弟的气息,地点是“公司”调停部办公室,就在墓地隔壁。甚至感觉出弟弟附近有两道气息——。
一道是圣,但感觉到的气息与龙王清新的气息截然不同。而另一道是——
“……卡莎。”
次郎飞奔的速度加快,视线已经不再追逐达尔。“次郎!”凯因意图阻止超前的次郎,却未制止成功。在令人愤怒、焦躁、并打乱心神的恐惧刺激下,次郎全力奔驰,手足无措的凯因与沉默的杰尔曼跟随在后。
五名古血竞赛般朝墓地前进。
2
边边子在敞开的门前从一开始旁观到最后。
这是在片刻间展开的情景。她不能理解在自己眼前发生的事。
突然间红光横切——
圣的脖子喷出血水——
太不真实了。
之后应该逃掉的卡莎返回冲向圣,压住他娇小身躯埋头贴近脖子——
——咦?
接着,就像现在一般。
卡莎缓缓离开圣,露出品尝着舒爽之疲惫感的笑容,亲密地戳着圣的头。接着她起身甩头,将头发梳到身后。
卡莎说了些什么。冒出回答的声音,来自倒地的圣。卡莎耸耸肩,稍微屈膝递出手,仰卧的圣牵住卡莎的手,被顺势拉起的圣起身。
圣瞬间脚步踉跄,好不容易站稳双脚,双手压住脖子的伤痕,疼痛地扭了扭身子。卡莎笑了,又戳了戳圣的头。
实在是很亲密的态度。
不久之前的紧绷感是怎么回事。
卡莎与圣又聊了些什么,双手叉腰俯视圣并张口说话的卡莎,表情安稳;而仰望卡莎的圣,手舞足蹈地,看起来就像孩子般说着话。
此时,门的四方形框中出现另一名男人。
穿着黑西装未系领带,看起来像黑手党或黑道之类的男人,却有种奇妙的讨人喜爱——或是不拘小节的魅力。
没看过的人。可是只见卡莎与圣愉快地招呼男人,以说笑的态度一来一往,男人说些什么,卡莎与圣同时笑出来。
——……什么?
怎么会这样?
到底是什么情况?
手臂被扯了一下;是小太郎。小太郎脸色发青,并且以非常严肃的目光注视那三人,就像持剑的次郎一样。又扯一下;平静却强力地,将边边子拉往紧急出口的方向。他企图带边边子逃走。
——可是……
可是,圣还在那边……
“……圣?”
边边子一开口呼唤,三人的视线齐齐朝向她。
全身毛骨悚然。
BBB
“——怎样,站得起来吗?”
“应…应该……”
“怎么,真不可靠。”
“一开始很不容易耶,毕竟是第一次转移到这种大人物身上。”
成大字型的萨札笑着回答,只有头微微移动。卡莎耸耸肩,说着“来”然后伸出手;以她来说可是破例的服务,从这举动可得知她确实认同弟弟这次的功绩。
“嗯。”
萨札蜡烛了长姐的手。卡莎将萨札的新分身,轻而易举地——其实这身体正如外观一般轻盈——举起。
瞬间浮在空中的萨札,总算以自己的双脚落地,蹒跚一阵后,马上整顿好身体的控制。
他压住被雷射射穿的伤口——
“好痛呀……还是继续阻断痛觉好了。”
他抱怨着。
接着重振精神仰望卡莎,对她摊开双手。
“怎样,不错看吧?”
“充满不协调感。”
“咦~不会啦,这样子…该说是风格或是气质——总之很有型吧?这可是世界鼎鼎有名的大吸血鬼‘东之龙王’耶!”
“嗯~别表情丰富的说这些话,因为他多数时间总是一脸严谨。”
“表情?我懂了,从今以后我也自称‘吾’好了。”
“……会没人理你哦。”
“呜,我不要这样。”
萨札皱起脸。话说回来,卡莎刚才也是自圣转生为这具躯体后,第一次与他面对面。
“总而言之。”
“好痛!做…做什么啦!”
“刚才被圣那家伙吓个半死的回礼。”
“你——大姐,这是干什么啦!?错了吧?你搞错人了啦!”
“并不会,这是心情的问题。”
“别什么事都归到心情上啦!”
萨札面红耳赤地顶嘴,卡莎则一副若无其事地别过脸。她稍微忍住笑意;反正痛觉被阻断了嘛。
两人正喧闹着——
“嗨,辛苦了。”
拉乌也一副悠哉的语调出声。卡莎与萨札一副招呼——的样子,却板起脸,身体一退。
“呃,喂,别这样吧?”
“抱歉,办不到。”
“没错。”
两人的视线看向拉乌挂在腰间的真银刀,他们讨厌剑靠过来。
“……若你们这种态度,我也有我的办法。”
拉乌对他们秀出真银刀的柄,“OK,我懂了,弟弟呀。”大姐与兄长异口同声,并高举双手。他顿了一顿又冒出笑声:
“可是……居然这么顺利就塞进去了,出乎意料地令人吃惊呀。”
“思虑浅薄,正因有吾的智慧才略,一切的胜利底定于千里之外。要尊敬吾,吾弟。”
“卡莎,其他人有联系吗?”
“还没。不——达尔他们正朝这里来,快到了。”
“……我错了啦,拜托,不要当作没看到哥哥嘛。”
战争的趋势已定,即使得到姐弟们无人能比的力量后,萨札的立场似乎仍然不变。反倒是沮丧地垂头丧气的模样比至今的分身都来得适合。
这时——
“……圣?”
从屋内传出孱弱的声音,让三人一起转头看去。边边子站在走廊里头,冒出“噫”一声抽搐般的惨叫。
拉乌皱眉——
“谁?”
“……女儿候选人。”
“什么?”
卡莎的回答让拉乌瞪眼。女儿——也就是有意转化成他们一族的意思,当然会惊讶。
卡莎速问——
“萨札,能用‘力量’吗?”
萨札表情严肃起来,接着瞳孔焦点模糊,转为人偶般的表情。他正进入意识内侧,调查分身的情况。
“……应该能用,奇门遁甲都还行,可是要立刻设置‘结界’很难。尤其若要覆盖特区全局,得耗费几小时,也需要做点‘改变’。”
听完萨札的见解,卡莎点点头。
视线移回办公室,只见边边子已经被小太郎拖着消失于走廊内测。
“……我去抓人。你们去墓地准备王的复活。”
留下这番话,卡莎脚步轻快地踏入办公室。
但是——
萨札忽然抓住拉乌的手臂。
动作散发宁静却令人窒息的紧张感,拉乌不禁一颤。
“拉乌,往这——”
“做…做什么?”
“听话。”
这是萨札以非常冷酷的目光看向卡莎的背影:
“绕到后面,跟过去。”
他轻声细语地下令,带着弟弟绕到办公室后方。
BBB
“小边边!快!”
边边子被小太郎拉着手,以几乎跌倒的步伐跑着。
好像听到骚动,到现在留在办公室的少数职员开始鼓噪。话说回来,所有事真的都发生在一瞬间,就连亲眼见证的边边子也跟不上发展。
从上二楼阶梯的平台——
“学姐?”
云雀探头出来;是真正的云雀。
边边子猛然——
“快点逃离这里!”
平日个性温厚——而且前一刻还因阵内的死而心力憔悴的边边子突然果决地扬声大喊,加上罕见的严肃眼神。云雀一副才碰面就被甩一巴掌的表情。
以及追加而来的——
“同感,楠云雀。因为跟你有一起在饭店用餐的情谊,我放你走,请尽快离开特区。”
卡莎说着,悠悠横亘在前。“唔耶?”云雀冒出傻气的声音。
“抱歉,边边子,我们同伴很快就会来到,不能让你们逃走。请跟小太郎一起当人质,我保证厚待你们。”
丧失回话的空档。边边子被小太郎拉着穿过休息区,从圣出现的后门跑到外头。
办公室后方是日照微弱的后院,前方右侧是一片墓地,被铁栏隔开,排气管与仓库都设置在角落。
左手边是死路,小太郎打算转向右边,却停下脚步。
“圣……”
“不对,小边边,那不是圣!”
面对挡在前方的少年,边边子低吟,小太郎则叫出声。
小太郎掩护着边边子与少年对峙。跟不想承认的边边子不一样,小太郎正视事实;承认眼前已经不是一起游玩的朋友。
萨札无所谓地对跟在后面的拉乌招招手,拉乌慢慢站到萨札身后。
不知为何,拉乌摆出一张躁动而不满的表情,似乎不情愿听从萨札指示。
“……萨札,我没兴趣做这种事。”
他又重申一次,萨札却不理他。
萨札凝视两人——不,是半眯着眼凝视小太郎。
“……果然不能视而不见。”
他表情苦闷的低喃。
这时卡莎现身。从后门走出来的卡莎看到弟弟们后,微微抬眉。
“这是在做什么?现在可没玩捉迷藏的空闲。”
卡莎不解地询问,萨札却未回答。
他以无情的口吻对身后的拉乌说——
“拉乌,就照我刚才所说。”
拉乌受到一声令下,走出萨札前方。
他的手抵在腰间的剑,又长又大的剑,引人注目到碍眼。
“拉乌?萨札?”
卡莎走上前。
“……大姐,请不要动。”
“等等,你们想做什么?”
萨札未回答。“拉乌!”他严厉地催促弟弟:
“女人没关系,把那孩子杀了就好。”
小太郎眼神凌厉地瞪他,边边子全脸发青地咬唇。
卡莎也脸色一变:
“喂,你说什么话!萨札!”
“你安静点。”
“别闹——”
“‘卡莎’!”
萨札大喝一声。虽然娇小,毕竟也是“东之龙王”的玉体,在场所有人宛如被镇摄住,倒抽一口气。
“‘我明白你的心情’。不过事到如今,你以为还能放任‘贤者’吗?你怎么对得起父王的大愿!”
“这……!”
卡莎吞回想说的话;她明白萨札的意思。
这是特区守护者与“九龙的血统”的战役,同时也是“贤者夏娃”与九龙王之争。在极其关键的这时刻,放过“贤者”本人更是战略上——不,就一般的思考而言也不允许。
“在香港时已经放过了。这次也会将遗灰留给你。但是,直到这场战役分出胜负前,必须让‘贤者’消失不见。拉乌!这是命令,诛杀‘贤者’!”
如雷震耳的号令。拉乌面露苦涩。若是战场上,不论怎样的骗杀他都会做,但若要斩杀非战斗人士,就算是多么重要的人物,也实在有违他的本性。
可是——
“拉乌!住手!”
显现一副狼狈貌的卡莎大喊。拉乌啧舌,接着似乎意图斩除迷惘,一口气拔出真银刀的长刀身。
真银的光辉肆意盘踞后院。
卡莎与萨札当场屈膝,双手抵住地面。
只是拔剑,便一副仿佛遭致烧灼的苦闷表情,尤其以萨札为最。卡莎还算远离,萨札就站在真银旁,而且才完成窃取龙王身体的大任务,受到真银严重影响。当然,萨札是基于此觉悟而下令拉乌拔刀,身为九龙王的长兄,一切都是为了确保胜利。
而至今毅然决然掩护边边子的小太郎甚至无从出声哀嚎而昏倒。
面对真银,各种吸血鬼均无力以对。过去能稍微予以抵抗的吸血鬼,唯有承受“贤者夏娃”之力呈现失控状态的次郎而已。
而受到真银影响的只有身流黑血者。
“小太郎!?”
边边子惊惶失措地抱住突然失去意识的小太郎。
紧闭眼皮的小太郎脸孔呈现出看不出是他本人的苍白。到底怎么——这一刻,她回想起战斗开始前,圣的念话中显现的景象。
——真银刀!斩破“结界”的……那把刀!
“……滚开,女人。”
拉乌手持脱鞘的剑接近边边子,边边子则抱着小太郎后退。
反正只是白费力气的挣扎。眼前的男人并非吸血鬼而是人类,不认为能以武力对抗,从他的眼神就知道对方并非外行人,加上往后门或正门的通道都被挡住,另一侧又是死路;无处可逃。
“闪开!”
“我拒绝!”
面对再度大吼的拉乌,边边子一面颤抖一面喊回去。
拉乌不在乎地动作,边边子抱紧小太郎。拉乌踢出一脚,脚尖点到边边子的肩膀,就像顺势灌注力量般被踢飞。边边子的手脱离小太郎,坐倒在后方。
拉乌无言地挥下真银刀。
边边子拼了命送出身子。
拉乌果然仍有所迟疑;刀锋并未砍到小太郎,而是砍进边边子左肩,不像他会做的事。
“——呃!”
“啧!”
拉乌赶紧收剑,由于重量,运剑不易。边边子趁机抱起小太郎逃逸,却在起跑时绊倒。
从割裂的肩口汩汩流血,可能攸关性命。
看着受伤依然卖命逃跑的边边子,拉乌再度面露苦涩。这种事不符合他的个性。
萨札厉声喝斥:
“……快!”
“可恶。很快就结束,忍一下。”
令人不满,但不得不赞同萨札的指示很正确。拉乌一脸焦躁地放话。
可是萨札却……
“笨蛋……”
他咬牙切齿地低吼:
“别恶作剧地将‘贤者’逼入绝境,‘贤者’有守护的……”
萨札的杞人忧天说中了。
从天而降的声响降临弥漫黑暗与血腥的后院。
“小太郎!”
边边子与拉乌赫然抬头。
萨札口吐秽言,卡莎仅仅抿唇。
3
五名厉害的吸血鬼眨眼间南下第五区。
正好没有高楼大厦,蹬着沿街的低矮屋檐,笔直以墓地为目标前进。最前方的是抱着那布罗的达尔,次郎紧追在后,后方跟着凯因,杰尔曼则纵览全局追在最后。
眼底是第五区的商店街。与新市区稍有不同,是余留老社区温暖的旧市区街道。
却笼罩一片惊慌。
自一段时间前,新闻便大肆宣扬特区的变异;“公司”的情报管制由于马贝里库的袭击而失去控制。
可是如今人们听见更靠近身边的争乱脚步声。不只桥与机场的爆炸事件,加上由于激战波及归于尘土的地区不过距离几区之外,出现于夜空发放怪异光辉与热浪后消失的火球也不在他们的常识内,还有头上猛速飞驰的复数人影。不觉的恐慌才奇怪。
尤其感到辛酸的是凯因。耗时十一年岁月建立的都市,却因自己的手加以破坏。落入夜空的尖声哀嚎绝对刺伤他的心。
但五人留下出声惨叫到处窜逃的人们,不断往前进。
看见一片银杏林步道。边边子在“公司”上班期间,每天都会走过这条路,次郎也曾与她一起走过几回的路。晚秋的夜晚叶片枯黄,微弱的灯光虚幻地打亮随风飞舞的落叶。
区区几小时,日常光景变得如此遥不可及,而吸血鬼们无暇关注这片景象,加快速度。
只见“公司”调停部办公室就位于银杏林尽头,隔壁则是悄悄沉眠的墓地。
达尔贸然踩碎脚下的大楼屋顶,紧急停住。
“什么!?”
从目的地散发出强烈的负面波动,感觉他力量根源的黑血正哀嚎着萎缩。
“真银刀被拔出来了!?”
从人眼看来没有任何变化,但对身为吸血鬼的达尔来说,却宛如黑暗中的灯火般清晰。
“为什么?究竟发生什么事!”
赫然送出念话,意念在抵达应该位于目的地的大姐或弟弟前便因真银而击散。像他这般强大的吸血鬼面临如此紧迫的状况,反倒更加原地踏步犹疑不前;因为击败他们的王的剑就是如此厉害的武器。
凯因与杰尔曼也都察觉真银刀的气息,驻足不再靠近。
“那是——”
也曾寻找过同一把剑的杰尔曼睁大赤红双眸,凯因则陷入极度混乱。被抢走的真银刀在什么来龙去脉下又出现于此,他无法想象。
未经商量,这群吸血鬼却脚步一致地停下动作。
其中唯独次郎一人斗胆踏进真银刀的影响范围内。
“小太郎!边边子!”
在浓厚的毒气中,感觉脑袋被刺了一下;只知道流遍全身的血液发出哀嚎。
次郎的血一面惨叫,同时也由于不一样的原因开始骚动。感受到主人的危机——他们敬仰如源泉之存在的危机。
着地于林道边的两层建筑之屋檐,一阵体重倍增的沉重疲惫感来袭。次郎紧咬牙关将感觉抛向前方,感觉的触手仿佛在泥沼中前行般延伸,同时呼唤着弟弟,却没有反应;企图探索前方的气息也一样,就像拒绝达尔一样,夜气也拒绝次郎的感觉。
焦躁逐增,体内的血液狂暴,当次郎面露痛苦呲牙咧嘴时——
“我拒绝!”
不知为何这道声音突破厚重的黑暗,甚至到达受真银影响的次郎身前。次郎双眼大开。
在后方,办公室的后门,记得有座狭小的庭院。
咫尺之距的办公室如今却如千里之远。但次郎仍开始奔走,从一层屋檐翻越至另一层屋檐,每一步真银之刀都纠缠不放。这也自然,愈靠近真银,威力就会跳跃性地增强,既然身为吸血鬼,这就是无法忤逆的力量。抵达通往办公室的建筑时,次郎的膝盖已经屈起。
次郎的血坚决拒绝继续接近。
而下一瞬间,凌驾于拒绝之上的强烈意志从次郎的“血”喷发出来。
——小太郎!?
次郎清楚感觉到“贤者”遭真银刀之刃逼近。“必须救他”!次郎弯下身,从屋顶跳起。真银的魔力重击全身,血液骚乱脉动,吸入的空气化为千百利针。
原本打算降落在办公室屋顶,却未成功。伸出手臂,好不容易扣住边缘,不是无论如何都不行,但现在无法使用意念力场,勉强移动沉重的身躯,攀上屋顶。
蹒跚地走向后门。如今在真银的魔力下,连睁开眼都很困难,毫不留情地蒸发黑血,可是当力量一干涸,次郎的“血”就会源源不绝灌注新的力量;这是“贤者”耗费十分漫长的光阴累积而来的力量。“血”命令次郎,就算枯竭所有力量也要拯救主人。
喘息不止,上气不接下气的次郎呐喊——
“小太郎!”
BBB
从屋顶跳下的次郎在落地的同时弯下左膝,双手平伏大地,她面容扭曲,张大嘴贪婪地吸取空气。
“次郎!”
边边子大喊,次郎眼睛一动。
边边子看到次郎的样子表情顿时变形。黑发蓬松凌乱,细长眼眸布满血丝,体内血与硝烟充斥,尤其右肩接近胸口中央,衣服被割裂,露出尚未完全复原的惨痛伤痕。可是折磨次郎至此的并非这些负伤,而是由于深色套装男子所持的刀身奇异的剑。
至于次郎也已经迅速确认状况,后门有卡莎,正对面有倒地的圣,以及带着过长的剑对贸然现身的次郎露出惊讶表情的男人。
最后,他与边边子视线交会。次郎的眼中,倒映着边边子怀中的小太郎。
瞬间一阵安心。但发现保护弟弟的边边子肩上的出血,次郎毛发耸立。
次郎踏上地面,“站了起来”。深色套装的男人为之一愣,接着举剑相向。
次郎咬着牙,颤抖的手拔出银刀。气息紊乱,而且乱无章法。他肩膀大幅起伏,全身冷汗淋漓,所持之剑的剑锋也频频抖动。第一次看到次郎这样子。
——而且这种感觉……
次郎眼中逐渐失去大半精神正常的样子,加上在一旁肌肤冰凉的感觉。跟昨天一样,就跟与杰尔曼战斗前,原本待在一起的他突然从公园冲出去时一样。现在的次郎面临小太郎的危机,为了拯救他而即将失控,正因如此才能成就与真银刀对峙的惊人绝技。
“……你是‘银刀’吗?第一次与你直接会面——原来如此,看来你这家伙不简单。”
深色套装的男人——被称为拉乌的人——语气钦佩地说着。
只是拉乌的嘴角扬起肆无忌惮的微笑,刚才攻击边边子之时的不满与焦躁消失无踪。
“你是剑术高超的剑士吧?老早之前就想与吸血鬼认真地比划一场剑术,想不到居然能实现愿望。
“……拉乌……”
“好,知道啦。”
拉乌敷衍地回应感染九龙之血的圣的呻吟。他已经满脑子沉浸在与次郎的战斗。
“次郎……”
边边子低喃的瞬间,拉乌滑步杀进。
由于剑身过重过长,即使经由拉乌的剑技,剑劲也算不上凌厉。次郎挡下拉乌的攻击,但交剑的刹那,真银刀身火星飞溅,烧烂次郎的双眼。
紧接着第二刀。眼睛烧毁的次郎凭藉气息拨开剑,这行为等同奇迹。凭气息察觉予以反应是奇迹,身体还能正常行动更是奇迹。
拨剑的瞬间,真银的魔力就像恒星诞生般席卷而来。次郎全身的血一滴不留完全蒸散。
可是“贤者”的血统加以抵抗,蒸发同时新血又注满次郎体内,赋予他宛如奔流之力,支撑他的手足与剑。第一回合战中被迫反复地死与再生,耗力惊人,以完成护卫者的责任。正是狂气的象征。
守候一旁的边边子不晓得次郎体内运作的过程,可是次郎明显已超越限度,源源不断地喷放比血浓稠的眩雾,又马上消失无踪。
接着,内在压力升高,冲裂次郎的血管。黑血随次郎的动作飞溅,伴着咻声化为灰烬,这时灰烬开始沥散,仿佛次郎的皮肤化灰崩解。
再下去次郎会毁坏,必须想办法帮助他,可是要怎么帮他才好?自己都动弹不得了。
“……啊。”
边边子赫然想到。
还不简单,这里又不是敌人领地。
“是‘九龙的血统’!快来人帮忙!”
边边子对着“‘公司’调停部办公室”大叫,拉乌、卡莎、萨札都瞪大眼。
“谁来都行!拿武器——拿枪来!别到一楼,吸血鬼在后门!从二楼或屋顶开枪!”
“这家伙……”
拉乌一脸糟糕的样子。
办公室平时都会储备装填银弹的枪以备不时只需,以目前卡莎他们的状态来看,就算是外行人也能打中。就算无法打倒他们,若能射中拉乌也能大幅改善状况。
当然,大喊“有吸血鬼请来帮忙”,会拿枪赶过来了的人,或许一千人中只有一人。
而“这里”,正式聚集那一千人中之一人的场所。
二楼窗台在十二秒内推开。
“是谁?没事吗!?”
露脸的是认识的调停员,对方当然也认得边边子。
“黑衣人与后门的女人,还有倒地的小孩是‘九龙的血统’!”
调停员认出发声叫喊的人是她,立刻从窗口伸出来福枪。
枪口瞄准拉乌毫不犹豫地开枪。这就是信赖边边子的证据。
枪声哒哒作响,枪火在月下闪烁,拉乌在间不容发之际转身闪躲。
出来凭本能企图追敌——追上拉乌,却因过度消耗迈不出脚,几乎差点摔倒,好不容易以银刀为杖撑住。
枪击再发。拉乌猛然抛下手中的真银刀,匐地翻滚,接着冲到墙边,后背贴墙。
真银刀被扔在地上。
看着刀,边边子视线紧盯不放,下一瞬间放下小太郎,甚至忘记肩头疼痛而冲出去。
——只要处理掉它!
能对抗卡莎,更重要的是救得了次郎。这些念头充斥脑袋。
逃到墙边的拉乌拿出短枪身转轮枪对准边边子:
“你上当了,这是诱饵。”
砰。
枪声响起,光是迎面而来的巨响就炸掉边边子的思考。
“喂!”
趁二楼调停员探身而出,拉乌枪口向上,开枪。命中,调停员因冲击而扔出来福枪,倒在窗口内。
“……没子弹了。”
拉乌丢掉手枪,冲刺。一面跑一面捡起真银刀,并冲向独自留在原地的小太郎。他已经不想与次郎对战,毕竟下一批增援若出现,就会变得无法行动自如,必须立即解决掉。
边边子吐出憋住的呼吸。她没有任何地方被射中,打偏了——不,那只是威吓攻击。拉乌说是诱饵,换句话说,他用真银刀当作骗边边子离开小太郎的诱饵。
边边子寻求救援,却在一瞬间被取回优势。
拉乌逼近毫无防备的小太郎。但——
“喝啊啊!”
出来从他背后追上。他面如罗刹。达到巅峰是“血”之力暂时性压下真银刀的影响。
非常紧急;可是,次郎会赶上。边边子当下如此判断。
刚才被射中的调停员,他的来福枪坠地。通常这种程度不至于造成来福枪走火,但拉乌射出的子弹并非击中调停员而是来福枪枪身。
哒——来福枪喷出枪火。
枪口前方就是边边子。
就算有吸血鬼的反射神经,也绝对来不及的时机。
能赶上的唯有获得“贤者夏娃”之力的次郎。
在愣住的边边子面前——
银刀跃起。
刀锋画出弧线。
将凶弹一刀两断。
手起刀落,凝视静止刀锋的眼眸回复成普通的次郎。
一如往常的次郎愕然,视线转回前方。
朝小太郎挥下的真银刀。
“已经来不及了。”
“小太郎——”
次郎茫然的低喃,重击边边子的胸口;次郎救了自己,而不是小太郎。
“不——”
真银刀斩下。
却半路杀出程咬金。
BBB
杰尔曼双臂交叉抵挡挥下的真银刀。
居然未受冲击致死,令人不可思议的一击。
虽然并未冲击致死,但如天谴的剧痛席卷而来。
“什么时候——”
拉乌大吃一惊,但现在不是吃惊的时候。与此相比,银刀的一击不过是睡醒的淋浴;陷入身体的真银以集合世上一切憎恶之势啃噬杰尔曼的血,若拉乌再晚一秒收剑,“斗将阿斯拉”的血将完全灭绝。
拉乌收回剑,曳着鲜血。杰尔曼全身僵滞,被拖过去似的向前倾倒。
思考无片刻运作,连本能也麻痹,杰尔曼却仍然动起来,硬要解释就是“执着”。在全身细胞高声哀嚎与抗议的大合唱下,杰尔曼顺着倾身倒地之势,伸出脚往地面一蹬。
全身冲撞。仿若初生吸血鬼(under year),让人不禁想要摇头叹息的动作,有如在床上打滚般的轻微冲击。
但对身为人类的拉乌来说十分足够。
“呃啊!?”
拉乌的身体被弹飞,真银刀砰然坠地。即使相隔一段距离,似乎仍未平息对杰尔曼的憎恶,不断狠狠折磨他全身皮肤与所有血管;就算不这么做,他也已经进入濒死状态。
不过——
“……赢了,喔?”
杰尔曼的脸僵硬地笑着。
对,他赢了这把剑,连圣都畏惧的剑。
所以才要与这把剑战斗,所以才如此奋不顾身。
并不是想救“那家伙”。
“……算了。”
无所谓。
心满意足的最后,杰尔曼失去意识。
BBB
边边子回神时,除了原本的小太郎,拉乌、杰尔曼也都倒地,当然卡莎与感染九龙之血的圣也一样。
不知是否“血”判断小太郎解除危机,连次郎也颓然倒下。
剩下的,只有自己。
“怎……”
——怎么办?
清楚明了。要救大家。
——所以说要怎么办?
想法乱七八糟。可是这样下去,次郎、小太郎、杰尔曼只会一直衰弱。总之——
——那把剑。
边边子寻找剑鞘,原本插在拉乌腰上的鞘;有了,冲撞时掉下来,她跑过去捡起,接着朝真银刀伸手。
近距离观察真银刀,感觉银色刀身充满恶意,可是完全不觉得危险,这是一把最多只对吸血鬼有效,专门消灭他们的剑。
这是与边边子祈求人与吸血鬼共存之理想背道而驰的剑,她一念之下握住剑柄,打算拿起来——超乎预期沉重。
“唔……”
使劲力气提起剑,左肩伤口针针刺痛,但这种疼痛比起次郎他们尝到的痛苦不算什么。幸好剑鞘很轻;她左手持鞘,将长剑的剑锋费了一番力气插进鞘中。
直到收剑前一刻,手停下动作。若真银刀的影响力消失,不仅次郎他们,卡莎等人也会复活,到时候情势有利反倒是他们吧?
——……到时候再拔剑就好,由我来用这把剑!
她如此决心——
锵。
伴随清亮声响,边边子将剑放入鞘中。
并未感觉任何变化。
但吸血鬼们有了动作。
最开始行动的并非长时间受真银影响而饱受折腾的吸血鬼,而是在外围焦躁难耐地窥伺可趁之机的吸血鬼。
“卡莎!”
响亮声响宛如一阵骤风穿过墓地与后院。
壮硕巨汉降临后院,一手持弯刀,一手抱着昏厥而无意识的青年。正当她想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试图掌握状况时——
大量雾气吹过来,眨眼间四周染成整片乳白色,什么也看不见。不,在看不见以前,她看到次郎的身影颤抖地起身——
“小太郎——”
当他呼喊弟弟时,却被雾气笼罩遮蔽视野。
“各位,别让他们逃了!”
叫唤来自少年的声音,说来恐怖,但确实是圣的声音。而听到“别让他们逃”的叫声,边边子终于拔腿逃亡,在连脚尖都看不见的浓雾中,凭记忆摸到小太郎身旁。
“小太郎——”
才出声,她一声“呀”惊吓地被某人拉过去,一阵血腥味冲鼻。但这红色身影是——
“次郎!”
“别动!”
次郎左手绕过身侧抱住边边子,右手搂着休克的小太郎。看到小太郎平安,边边子才顺从地任他摆布。她将真银刀抱在胸前,至少尽力别碰到次郎——
“快。”
凯因随着浓雾现身。边边子想起来,这阵雾是他的魔术。
出现的凯因背上背着无力地阖眼的杰尔曼。边边子感觉两人打算逃出这里。凯因一跃而起,次郎紧接在后,双脚离地,身体急速上升。边边子被次郎抱住,穿出弥漫的浓雾。
视野清晰,眼前展开一片夜空。月挂天穹,洒下洁白月光。
而前方有一名背着月光,率先逃出浓雾的黑发吸血鬼正等着他们。
“卡莎!?”
“别想逃!”
卡莎并未对凯因出手,而笔直急速冲向次郎。她手上空无一物,次郎双手却都满了。
宛如天上射出的箭,卡莎一脚踢向次郎。企图扭身躲闪,卡莎的攻击却早一步来到,瞄准的部位不是颈部,而踢中稍微偏离的右肩;次郎惯用手的肩头,正好也是达尔斩击下被重重砍伤的同一部位。
次郎手臂一麻。神经瞬间麻痹,腕力顿失。
手中的小太郎滑落地面。
随着相互交错,擦身而过的卡莎一道落下。
“小太郎!”
边边子忍不住伸出手,当然不能抓到他。只见两人下坠,吞入浓雾中。
“可恶!”
次郎立刻想将他带回来,凯因却阻止激动地次郎。
“站住!”
“闭嘴!”
“去了也赢不了!”
“闭嘴!”
“过来!卡沙大人不会杀他!”
次郎停下来。
去了也赢不了。正如他所言,即便拥有“贤者夏娃”之力,若要与目前下方的所有人对抗,要保护小太郎周全极度困难。而卡莎他们也不会再做出引发次郎力量失控的事——将小太郎置于危险中的事。
没有胜算。
——可是!
对次郎来说,救小太郎跟是否有胜算毫无关联。
“次郎!快去!”
边边子对次郎说。然而听到她开口时,前一刻脑中只盘踞带回小太郎的想法的次郎显然产生重大苦恼。
啊——边边子这才发觉自己犯的错。
——是“我”。
现在次郎还抱着边边子,若前去救援,也会;连累到边边子。次郎滞留于半空,无法前进也无法撤退,凯因以意念力场捉着次郎的上臂,就这样拖着动也不动的次郎脱离战场上空。
BBB
雾散时,拉乌总算站起身。
“哎呀,大意了。”
他嘟囔着,想到被抢回去的真银刀,懊恼地仰望天空。
“总之——”
复活的萨札抬头看着达尔与拉乌,口吻严肃地说:
“真银刀被抢走虽在计划之外,但目前‘银刀’他们或‘公司’并无余力有效运用。既然制服龙王,我们的优势不会动摇,接下来就只剩尽快使王复活,‘再度封印特区’。”
听完兄长的话,达尔与拉乌点点头。终于,他们在十一年间一直等待这一刻。
“那布罗的情况如何?”
“没有生命危险,吸了血应该就会恢复意识。”
“好,那么放下他,拜托你警戒周遭状况,拉乌也一起,虽说可能性只有万分之一,但真银刀在他们那里也是事实。
敌人以真银刀攻击时,能对抗的只有拉乌,但至少拉乌还能打。关于人与吸血鬼联手的厉害,萨札的理解不亚于阵内。
“仍不能无视凯因与‘银刀’的战力,可以放着不管吗?”
“这就交给‘赤色獠牙’那群人,不必勉强打倒他们,因此也不用特地派人指挥。”
萨札冷静地回复达尔的疑问。第六区的先行部队已经半数感染了九龙之血,已经离开基地在附近待命。不用说,也已配备对古血战的装备。萨札的战略不会出纰漏。
“其他人呢?”
“汉斯与亚弗里不久就会抵达。我会把马贝里库带来,小茵也一样。反正,兄弟姐妹将全员到齐迎接九龙王现世——好吗?大姐?”
萨札转身。
卡莎默默站着,双手抱着尚未恢复意识的小太郎。
卡莎接收到萨札的视线,不禁别过脸:
“……抱歉。”
萨札叹息。
“真~是,大姐的任性每次都让人很棘手啦。”
卡莎尴尬地继续别着脸。
视线落在手中持续沉睡的小太郎。
卡莎看着少年的眼眸流露出难以形容的百味杂陈的思念。抱着毫无戒备的小太郎的她,就像被派来当天使的保姆而不知所措的小小少女。萨札再度叹,是搀着苦笑的叹息。
“……好了,真是。不管用哪种方法,除了真银刀都无法保证确实性,弄不好伤到他,就会有恐怖的护卫者打过来。不过,他实在是真正的怪物,居然迎面对抗真银刀,那个萝卜头。还有杰尔曼!狂战的血统真令人害怕,老天保佑。”
“……没关系吗?”
萨札对眼睛上瞟询问的卡莎耸肩。
达尔与拉乌面面相觑,看到两人面露相同表情——
“大姐,兄弟姐妹中‘最大的’是大姐吧?”
说着,他扬起比谁都爱着兄弟姐妹,具有他风格的笑容。
“怎样?你想说什么?”
卡莎咬唇。视线再度落于小太郎身上——接着抬起头注视弟弟们,此时,她已经恢复唯独她特有的锐利美丽。
“——进行复活的仪式。”
三名弟弟立即执行指令。
4
结果还是睡着了。因为身体的疲劳,也由于一直以来的紧张松懈下来。
沙由香睡得很沉。
却忽然惊醒。
“……杰尔曼大人?”
她起身环视房间。廉价旅社的双人房就跟主人离开时一样,没有任何改变。
看到镜中的自己。
——泪痕?
这么说来——沙由香将手放在胸前。
是梦到什么伤心的梦吗?胸口莫名鼓噪,情绪无法平静。
若是边边子,应该会立即察觉她的症状吧。沙由香感觉到的奇妙不协调感,并非出于自己,而是她被吸收至杰尔曼体内的血所感觉的;非常细微——但的确是共鸣现象。
沙由香从床上起来,走进换洗室洗脸。为了随时都能动身;这是杰尔曼的指示,而且他还说,要看到最后。
沙由香披着外衣,拿起放置随身用品的波士顿包,这才发现手机有未接来电。
是边边子打来的。
BBB
沙由香从床上起来,走进浴洗室洗脸。为了随时都能起身;这是杰尔曼的指示,而且他还说,要看到最后。
沙由香披着外衣,拿起放置随身用品的波士顿包,这才发现手机有未接来电。
是边边子打来的。
——不行.......
打了好几通电话还是联系不上“”公司本部,似乎线路连不上,感觉不像单纯的占线。
——发生什么事?
不晓得。边边子死心关上手机。
次郎与凯因抱着边边子与杰尔曼逃出办公室后,往西移动。正好在第二、第三、第五、第六这四区边境附近,临近水上市集。降落在老旧水塔上,让疲惫的身心稍作歇息。
特区的混乱也波及水上市集;旧失去在紧急之际会使用水路,如今水路上船舶、水上巴士、小船等交通拥挤。边边子不晓得,几分钟前,此处以北几公里外,将镇压小队完全撇在后头的汉斯与亚弗里正往墓地移动,当时周围也受到大幅损害。
无法联系到本部,但跟云雀联络上了,似乎她平安逃出办公室。原本想叫她来边边子所在的地方,但考虑一番后,还是建议她找到铃介跟他一起行动;既然不清楚本部状况,她判断还是与信得过的对象在一起比较好。
也联络了沙由香。杰尔曼的意识尚未恢复,虽然还有呼吸,边边子想给他一些血,凯因却无言地摇头。边边子不特别去想这是什么意思。
办公室似乎被占领了。
本部依旧沉默。
杰尔曼倒下,圣也不在了。
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
“........去龙大人的大宅。”
凯因说。边边子一脸发青宛如旧伤复发受痛的表情。
“凯因,可是圣——”
“........那里有几名跟随龙大人的古血,目前应该正在引擎在他们庇护的大陆系血族避难,就像我的一样。告诉他们龙大人的事........请求协助。”
告诉他们圣的事。凯因悲壮的话让边边子内心一痛。她还想起一件重大的事,边边子也有必须告诉次郎他们的事。
这时——
“.....寻求协助再战一场?”
一直保持沉默的次郎有意无意地随口问着。声调或表情丧失喜怒哀乐,视线一直望向他们逃离的方向。
次郎的问题让凯因噤口。并非所有古血都惯于战斗,即使集合圣的部署与凯因的部下,也成不了什么战力。发问的次郎自然明白这点。
次郎赤红衣摆掀起。
他以莫名清爽——不,是虚无的脸庞看向凯因与边边子。
“边边子。”
“是...是。”
“请借我真银刀。”
“咦?”
边边子反射性一副保护真银刀的样子抱紧剑。不久前才看过这把剑对吸血鬼造成多么大的影响的范例。
“边边子,给他。”
凯因出乎意料这么说。边边子不知如何地看向他。凯因点头,边边子才不情愿地把剑递给次郎。
次郎伸手。
却在中途停住。
打算握住剑柄的手指严重抽搐,无论如何都不能继续靠近。毫无表情的次郎,突然激动地一声“可恶!”也不管边边子吓得震了一震,硬是握住剑柄。
就像碰到高压电,次郎后背一弹,就是死撑也不放手,身体却倒下了。
还是没办法。不管怎么强烈气球,看来这并非如此简单的玩意。
“懂了吧?可以住手了。”
“.......”
“次郎。”
“.......啰嗦。”
次郎趴在地上,静静地回嘴。手放开真银刀,他喘了口气站起来;他明白只是触碰,就比刚才还消耗体力。
可是次郎的决心不变,他带着自己的爱刀取代真银刀。打算回办公室。
“我说过了,去了也赢不了。”
“.....我要待在小太郎旁边。”
“留下边边子?”
次郎停下脚步,边边子凝视次郎背影;
“我也去,真银刀由我来用。”
次郎背影微颤,凯因不禁看向边边子。
“我也想待在次郎与小太郎身边。”
她是真心的,若要就这样被留在这里,她宁可一起去。
次郎回头。
他露出温柔而似哭似笑的表情。
可是看着边边子的眼神却十分悲凄。
“凯因,边边子就拜托你了。”
“等等,次郎,我——”
“不,别担心。我不晓得接下来特区会变得怎样.........但你一定不会有事,章吾一定会想办法,请你遵从他的指示。”
次郎说完转身背对她。
停在水塔边缘,屈伸准备跳跃。
“次郎,部长已经死了。”
次郎停止动作。
一时之间,三人被沉默笼罩。
费了一段时间,次郎缓缓转过来。他瞪大双眼,表情僵硬,宛如面具。
与边边子视线交会,而边边子轻轻颔首回应询问的视线。
凯因颤抖地吐出一口气。呲牙裂嘴手机下颚,闭上眼左右甩头仰望天际。
次郎大笑出声。他挺起身体,全身痉挛似地笑着;单手扶额,发丝为之凌乱地笑着;一面流泪一面笑着。一阵又一阵空洞的笑声。
在老旧水塔的顶端又哭又笑的赤红吸血鬼,看的让边边子几乎心痛欲裂。
“吾之永夜也仅止于今宵啊。”
几乎无力却反倒让听闻者凉透心的声音。接着,他不顾一切一鼓作气跳离水塔。
可当她才要吐出吸进的气,水塔突然溅起火星。
枪声。
“呀!?”
凯因赶紧护住边边子。同时由地面垂直跃起的人影,宛如鬼影包围水塔的前后左右。
“‘赤红獠牙’!?”
凯因展开意念力场,随后四面八方银弹集中射击而来,水塔响起低鸣,连同储水崩坏。
凯因将边边子抱在手臂中,在水塔倒塌前脱离,但无法估计杰尔曼。想施展立场,枪火却马上集中,趁他动作迟钝,接着在洒下重机关枪的猛烈射击;令人无暇喘息的组合。
“混账.....!”
凯因看出他们已经染成九龙之血,恐怕也受到精神支配,而且他们手上并非配备标准装备M4A1卡宾枪,而是M249,也就是分队支援武器,是活用吸血鬼的腕力重视火力的装备,这些都是设定作为对古血战之装备。
凯因全力闪躲攻击并寻找杰尔曼,他应该跟水塔一起坠落,却不晓得到哪去,说起来,一面护着边边子一面迎战就竭尽全力,街上她抱着真银刀,在那影响下更无法使出全力。
另一方面,次郎也遭到袭击,在一段距离外的民宅屋顶,枪声响起枪火闪烁。
“次郎~!”
边边子死命叫喊,却不觉得声音能传入对方耳里,伸出的手,只能虚无地划过半空。
“可恶....可恶.....”
凯因频频痛骂不止,咬牙咬到渗血地逃走了。
发动奇袭的“赤色獠牙”默默行动。
精神受支配,一味地执行命令。由于彼此联系也透过一年,成就完美的隐秘行动,正因如此,次郎与凯因才会未察觉他们接近。
破坏水塔的“赤色獠牙”们分成二路追击目标。并非全体行动,为了进行波状攻击,各分队依序移动至追击路径,当最后的分队开始移动时——
咔哒。
水塔的瓦砾一动。
队员们反射性以枪口标准,而枪口在下一瞬间被火焰包覆。
被抬起来的瓦砾下,亮着赤红光辉的双眸瞪视傲慢的新血。
“呜~......这就是‘贤者’?”
马贝里库一脸兴趣与畏惧参半,盯着靠在石室墙边的小太郎睡脸。
“.......看起来就像小孩子。”
“因为就是小孩子。”
卡莎冷淡地回应。可能觉得这种态度的大姐非常奇怪,马贝里库窃笑地离开小太郎的脸。
安置九龙玉棺柩的地下石室里,阵内的遗体在卡莎的命令下被搬到外面,相对地,如今九龙王九姐弟其中五名聚集在石室内。
卡莎与马贝里库,以及前来会合的汉斯与亚弗里,还有吸血后多少恢复了的布罗。顺道一提,马贝里库离开“公司”本部后,潜伏于第八区,是萨札以“奇门遁甲”带他来的。
马贝里库对卡莎笑着说——
“跟萨札个比,我还是赞同大姐,就算有真银刀,也不能轻率下手吧,是始祖耶。”
“别提这件事了。”
看大姐臭起脸,马贝里库再度微笑闭起嘴。
合力弄垮“黄昏桥”的三人聚在两人正对面。
“没事最重要。”
如此开口的汉斯被回以——
“才不是没事。”
那布罗 丧气地道。毕竟大量失去身体,实在称不上没事。
“连外衣都没了。”
“有什么关系,只是衣服。”
“跟你身上的廉价连帽衫可不一样,亚弗里。”
“不好意思,就是廉价啦。”
“也跟廉价的你不一样,亚弗里。”
“我怎么能跟外衣比较啦!而且为什么我比较廉价!”
把亚弗里的分开当耳边风,穿着衬衫的那布罗犹豫地叹气。亚弗里不悦地斜着眼瞪他。
他们的互动像平常一样,事实上并非如此。包括卡莎,石室里所有人都有点心浮气躁。
这也当然,他们正围绕着长久以来的夙愿——九龙王的遗灰。
过了一会儿,达尔与拉乌走进来。
“到了。”
仿佛受这句话邀请,萨札进入石室。
接着——
“大家都在!太好了!”
华茵冲进来,只留自己一人等待通报,反而似乎更加难受;她满脸通红。
“华茵。”
卡莎抱住冲进来的妹妹。华茵将脸埋进卡莎的腰间,全力抱紧大姐。卡莎的手以她所能最温柔的手劲轻抚华茵的发丝。
抱着大姐好一阵子,华茵终于放开。此时,七名兄长聚在么妹四周,温情地守候她。
已经从来接他的萨札口中得知所有人都平安,但华茵看到家人的脸孔仍旧胸口一热;
“达尔哥,头巾——”
“啊,你这么一问我才发现不见,到底什么时候不见的呢?”
“下次我缝一副新的给你。”
“是吗?我很期待。”
“......我外衣不见了。”
“真的,可那布罗哥只穿衬衫也很帅耶——啊,汉斯哥,刘海有点焦掉。”
“啊,多亏这样,前面看的很清楚。”
“啊哈哈,这样的话可以减掉嘛,一定很适合,哥哥的眼睛非常漂亮呢。”
“华茵有乖乖看家,很了不起啊。”
“马贝里库哥才了不起,我听说了,你一直一个人奋战吧?哥哥明明不太会打架的说,没受伤实在太好了。”
“只是很可惜,没买到特区的纪念品。”
“又说这种话,能看到拉乌哥,什么纪念品都不要了,懂吗?跟哥哥好久不见了呢!”
“我....我不够活跃,还想再多打一些。”
“啊~什么,亚弗里哥,是不甘心不能对我炫耀吗?”
“说...说什么傻话,我是说我没闹够啦!”
“有什么关系,真是。因为——”
华茵仰望兄长们,左右异色的眼眸泪眼汪汪:
“因为大家...........都很平安......”
她声音颤抖,随时都会哭出来似的。目送他们时,已经心怀再也无法重逢的觉悟,可是却并非如此。对华茵来说,这就足够了。
“......那个?小茵?我呢?”
站在后方的萨札一脸寂寥地低喃。看到华茵赶紧回头,姐弟们扬起安稳的笑声。
“来,华茵,来这里。”
等所有人敛起笑声,卡莎招来华茵。
华茵回头,卡莎一个颔首,退到一旁。
前方就是棺柩。华茵睁大眼睛:
“.........爸爸?”
“对,没错。”
萨札将手放到他的肩上说。
“把你的血滴在遗灰上,几滴就好。”
华茵回头,眼神透出不安:
“可是.....我来可以吗?我......”
华茵的不安来自她的出身。华茵是九龙王亚当的亲生女,可是并非纯粹的吸血鬼,她是吸血鬼与人类所生的混血儿,跟大姐与兄长不一样,只有一半“九龙的血统”的“血”。
萨札仍然点头:
“你的血最好,父亲应该也最期待你的血。”
哥哥如此肯定,华茵也不再犹豫。因纯真的觉悟绷紧脸,缓缓走出家人的围绕。兄长们留在原地观望,只有卡莎跟在妹妹后头。
华茵即将接近棺柩,好像憋住气一样。这时她突然感觉到家人之外的气息,看向墙壁。
“——那小孩!”
在于看到棺柩时截然不同的惊讶下,华茵膛目结舌。
自信凝视坐着沉睡的小太郎后,慌张地看向大姐。
华茵以前曾独自进入特区,在那时认识边边子与小太郎,也把当时的经理全告诉卡莎。
卡莎承受华茵询问的视线——
“那家伙是是‘贤者夏娃’。”
华茵为之愕然,交互看了看大姐与小太郎,一脸实在难以置信、
“可是....这种事......!?”
“怎么,这么意外?”
“因为.....那小孩是笨蛋耶!”
听到这回答的卡莎面容才真是奇观。她一时无言以对,他们从未看过这样的卡莎,不过唯独深入卡莎过去的达尔叹着气露出无奈的表情。
“卡莎,适可而止。”
“哎呀,可是......达尔!你也听到了吧!”
“眼前还有重要的事!”
达尔态度严肃的话让卡莎更加爆笑,可是发觉华茵面露不安,这才赶紧收回笑意。
“抱....抱歉,华茵,因为实在太有笑点了.....”
“有这么好笑?”
“这个嘛....总之,别管那家伙,反正还在睡。重要的是,开始仪式吧。唉,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一下子而已。”
说着,卡莎挽起华茵的肩,走近棺柩。
随性地掀起棺盖,棺盖随着震动掉到地上。
露出的棺木中,内侧贴着防水布,非常老旧,乍看之下里面空无一物——
只有底部残留一堆灰烬。
华茵紧张地身体僵硬。为了舒缓妹妹的紧张,卡莎回头看向身后的弟弟们,挥挥手说:
“喂,注意。”
“华茵,伸出手指。”
她说着,以指甲割破华茵伸出的手指。完全不痛,从伤口溢出红色液体。
“这么一点够么?”
“恩——来吧。”
卡莎微微一笑催促华茵。
华茵将自己的血滴在灰烬上。
一滴。
两滴。
当第三滴被吸收时,“变化开始。”
暗影于漆黑的室内微动。黑暗中,出现微睁的双眼与獠牙。
另一道黑影出声——
“......吉尔大人?什么事?”
最初的黑影并未回话。好一阵子表现出聆听远方声响的动作,身躯终究再度陷入沙发。
询问的黑影继续等待一会儿,但确认主人没有回应,再度融入黑暗。
咔啦——随着清脆的声响,白兰地杯里的冰块转了转。
“.........贾妮特会不堪负荷吗?”
最初的黑影以他人听不见的音量悄声说道。
厚重的远古黑暗充斥这片空间。在这十一年间,吞没光阴,持续沉默的黑暗。
有七道气息。
持续一阵沉默后——
“虎呢?”
“尚未。”
“返回。”
“慢着。”
“为何?”
“尽快。”
“没用。”
纷纷吐出零碎的简扼话语,然后经过深思——仿佛解读出世界一切道理的浓缩思考与时间流逝,最后一句化为词语落下。
“将护卫者。”
得出这结论后,七道气息潜入黑暗,回到各自负责的深远思维中。
“灰烬鼓动着。”
在华茵与卡莎的见证下,余留棺中的灰烬开始鼓动。
“.......啊。”
看着看着,灰烬隆起,只见灰烬中诞生心脏。
“——华茵。”
无须驱赶,受到超越性的某种压迫,华茵离开棺柩往后退。
看不见遗灰,视线却未离开棺柩。背后传来兄长们咽着喉咙观看的气息,身旁的大姐也一样。只以眼角看了一下她的样子,卡莎凝视着灌木,翠绿瞳孔鲜活滋润,脸颊潮红,散发出惊讶的美丽。
这才发觉心跳宛如警钟作响,怦怦直跳,就跟刚才瞬间看到的物体节奏相同;华茵的心脏与棺中再生的心脏同调,大姐与其他的兄长一定也一样,不仅如此,“世界”与“他”的股东同调,同步脉动。
视线回到棺柩,这瞬间,棺中升起黑暗。
是手。九姐弟的心脏感情融洽地大幅一跳。
是右手。说是手,其实是类似血与灰凝结的漆黑手臂,可是每当血的鼓动落下。就生骨生筋,连通神经,覆上皮肤。
举起的右手放到棺柩边缘,抓住;接着左手举起,抓住另一个。甚至无法呼吸,感觉胸口怦怦跳动,专注地凝望眼前的神秘景象。
棺柩的气息赫然大动,手与手之间冒出更深沉的黑暗。黑暗随着一股股脉动成型,骨骼生成,血管蔓延,体内各种器官逐渐构成形体。
黑暗宛如弯下身躯,沉入棺柩。啊——华茵随着呼吸探身而出,也听见卡莎因过度紧张与兴奋冒出吐气声,但却无多余心分身回头。
于是——
一度沉寂的黑暗强势涌出。
轻盈地流动——是发丝,再来是从发从露出的白皙容颜——
“卡莎。”
感觉就像逐渐凝聚于狭小石室的世界突然爆炸。
不成声的声音,尚未完全重生的身体宛如吹垮朽屋的风暴以干枯的声音呼唤女儿之名。
“将那孩子带离这里。”
王下令。
卡莎等人理解听闻之意思时,一旁,与眼前的王匹敌的庞大气息觉醒。
九姐弟齐齐回头的方向,只见小太郎站起来。
娇小身子散发神圣光辉,宛如丰收稻穗的金发如光团闪耀,春日大海般的碧蓝眼眸,眼神澄澈地眺望天地。吸血鬼们无声无息,也不敢反抗,连直视也为之惶恐,光是存在于同一个地点就因敬畏而动弹不得。
小太郎屹立不动凝视棺柩。
棺里的王急速成型回视他。
视经侵攻。
不,并非“侵攻”,这是后人曲解原本的力量后的贬词,世界脉动引擎下相遇的两名始祖,不需凭借语言,就能彼此确认互相的存在。
两人同时停止交流。小太郎摇摇晃晃地仰望石室的天花板。
小巧的嘴唇悄悄细语道。
“请大家——”
听到这声音——
拼全力复原通讯网的尾根崎与张面面相觑。“现在这是?”张用力点点头回应会长。
搭直升机移动的巴得力克全身绷紧,同行的贾妮特突然双手合掌,祈祷般跪下。
像机关枪似对手讲话的铃介不禁倒抽一口气仰望天空。他打电话的对象云雀也一声低喃:“咦?小太郎?”
躲避“赤色獠牙”追击的凯因在冲击下身体抽搐,被他抓着额边边子咬牙看向后方——朝墓地大声呼唤他的名字。
次郎仅在这一刻停下踹开“赤色獠牙”的动作。
不只他们。
惊慌失措的大众媒体,疲于奔命的警察和消防队,不知该逃往何处的一般人,以及生活颠沛流离的吸血鬼。他的声音,他的意念,传达至此时此刻处于特区的所有人。
而这道声音唤起听闻者们一个景象。
遭受战祸的香港景象。
“请大家....离开特区....”
“离开特区——”
小太郎如此低语后,颓然跪地。
他痛苦地低吼,身体缩成一团,开始抱头在地面挣扎。听得到他低喃着“哥哥”,看起来像在说梦话。
太鲁莽了,毕竟他还没孵化。
“大...大姐。”
华茵揪着卡莎,可是卡莎也无计可施。小太郎很痛苦,却不停放出力量。不仅卡莎,萨札、达尔、其他弟弟除了观望什么也做不了。
这样下去“贤者”会失控,到时会怎样谁也不知道。
“......‘贤者夏娃’之力不是存放在护卫者身上吗?”
达尔出声质疑。并非询问任何人,却不禁问出口:他也失去平静。
萨札接着说——
“护卫者应该也感受到了,这些力量是他传送的,强迫发挥力量后会顺势转生。”
“——‘贤者’将完全转生,而他是我们的宿敌。”
萨札推翻亚弗里的建议。
虽说如此——
“比失控好吧?”
马贝里库表情紧绷地表达意见。萨札咬唇;马贝里库也言之有理。
无论如何都是未知的状况。即使动员萨札一切的经验与知识,也想不出适当的方法来应对。难道就这样束手无策地观望么?要孤注一掷吗?
这是决定一族的,甚至是全世界今后形势的判断。对过去曾在幕后持续干涉人世间历史的“人行者”来说,这决断实在负担沉重。
然后——
“冻结着孩子的时间。”
清爽的声音响起,消除沉寂石室的窒息感:
“萨札,使用奇门遁甲隔离时间。现在的你做得到。”
听到这建言的瞬间,萨札冲向地上挣扎的小太郎。
他双手遮在小太郎上方,迅速结出复杂的法印。这自然是他第一次操作的术法,萨札的举止却充满自信,毕竟现在他有“王”做后盾。
终于——
从萨札的手——“东之龙王” 的手延展出看不见的薄膜,薄膜徐徐覆上小太郎,只见小太郎的苦闷开始缓和,折腾的身子停止动作,一副疲累的样子摊开手机。
少年的表情就像正在做梦,微微睁开的眼睛并非看着什么。然后,当薄膜完全包覆少年全身时,萨札双手大幅画圆,啪一声合掌。
唧——在空荡荡的空间冒出压扎声,但也只是如此。
什么也没发生。
换句话说,破灭的气息消失了。
某人吐出憋住的呼气,以此为开端,石室的紧绷解除。所有人面露安心的表情,萨札全身发软地蹲下。
华茵也贴近卡莎松了一口气,可是立即转为一脸百味杂陈。
看着地上沉眠的小太郎。摊开手脚倒卧的少年仿佛等着下葬,刚才的他也与华茵所知的少年印象相差甚远,他应该更淘气,更随便,毫不纤细,而且总是仰着呆傻的笑容。
跟他交情不好,但,可是.....
卡莎拍拍想起半年前记忆的妹妹肩膀,抬起头,姐姐戏谑一笑,以下颚比了比后方,
棺柩中,有名露出上半身的男性。
她是一名气势稳重的男性,容貌近似拉乌,轮廓却更细致,也看不出年纪,大概比达尔年轻,比亚弗里年长,只能猜到这样。
理由是他的头发。
从脖子披到肩膀以至于赤裸胸膛的直长发如血洁白,肌肤也一片白,就像冬季月光幻化而成的人。
令人惊讶的是,唯独睁大眼看着他们的瞳孔是淡紫色,比华茵的右眼更淡的美丽紫色。
“.....爸爸?”
“华茵,你长大了。”
华茵不曾看过父亲的脸。他与全世界为敌并且在香港开始作战时,华茵是刚出生的小婴儿。而他的模样不存在于任何影像中,甚至没看过一张照片。
现在是第一次看到。
当卡莎再度催促“华茵”之时,话音突然躲到大姐身后。
“喂喂?”
虽然让人愕然,却不得不如此;然后视线却未离开他。左边的黑瞳与右边身为混血儿证据的细长紫瞳扩大,仔细地观察苦笑的他。
“似乎害羞了。”
“看来是如此。可是真的长大了,谢谢,卡莎,多亏有你。”
“我什么也没做,不过教她一些小小的坏游戏而已,‘陛下’”
听到与十一年前没两样的副将说辞,他吐出一声“伤脑筋”挠挠头。
接着看向其他孩子——
“也辛苦各位了。”
弟弟等全员跪在地上,所有人——连那布罗也一样——都感动的颤抖。他们曾经拥戴此王,与其他的“一切”对战,历史留下他的命;同心协力地战斗, 败北,受全世界顽强的追击,十一年间屏息潜伏,只在内心规划就为了迎接这一天。
为了“这一天”,为了“这一瞬间”。
、 在心底来来去去的思维词语难进。
尤其是拉乌,心怀高度成就感,他也跟华茵一样,是王的血亲。
“.......哥哥。”
“拉乌!?哈哈,你老了。”
“多管闲事,是谁一直睡——”
回话时也双眼渗泪,话不成声,抑制着呜咽。
达尔恭敬地走出弟弟之中,手里拿出来此前准备好的袍子。一件能包裹全身的白袍,他献给裸身的网,王致谢手下。
“站得起来吗?”
“还好,若只是站起来。”
白袍套进手臂,从棺中站起。如此一来,只见他的头发不但到胸口更长过腰部,甚至长到膝盖,这姿态与“王”的印象稍微不搭调。但她的所作所为与现世于大地的“王”不相上下,十一年前的作为如此,从今以后的作为也是。
“萨札。”
“是。”
“之后的计划呢?”
“重新张设‘结界’,需要添加一些改变。”
“改变?”
“是。”
萨札点头,抬起头,以符合他性格爱恶作剧的口吻说——
“‘九龙的血统’未经邀请不能进入,只要进入就不能出去。如今要偷偷更换‘结界’的对象。换句话说,就是针对‘九龙的血统’‘以外的人’,将整个特区当做‘人质’,再度让世界燃起狼烟。”
“这样真是......”
他瞪大眼:
“因此‘贤者’才说要离开特区......可是办得到吗?”
“有可能。”
“那么赶紧开始吧。”
“咦?”
这次换萨札瞪大眼。王一脸平静:
“‘西之虎仙’正在接近这里。其他也有不少——因为我苏醒而返回之人,但强大的力量正以此地为中心行动。大概是记取十一年前的教训吧,不管哪名始祖大人都动作很快。”
他以莫名悠哉的口吻说着。
萨札脸色一变:
“汉斯,马贝里库,亚弗里,叫回支配的‘赤色獠牙’,指挥他们攻陷‘公司’本部。另外,同时也引发混乱,增加数量,以惊慌停顿特区的行动,那布罗恢复后,找出贾妮特,哈根达夫并暗杀或将她驱逐至特区外。卡莎与达尔分别对付凯因,渥洛克与‘银刀’,拉乌在此保护王与华茵,所有人都别忘了真银刀,保持高度警戒。”
萨札身为一族军事,接二连三迅速抛出指示。或许感染到他的严肃,汉斯,马贝里库,亚弗里三人没说一句话立即离开石室:那布罗也耸耸肩,毫无异义地离去。
“还有一点。”
王补充道:
“转生目前已经冻结,‘贤者’却依然一样出于危险的状况。”
“那么.....护卫者也会?”
萨札咬牙。他现在拥有作为姐弟间前线战力的力量,可是接下来他有项在特区全域设置“结界”的任务,而且得到变更法术构成的前提下执行。如今时间紧迫,必须专心作业。
“有意思。”
卡莎说:
“达尔,剑借我,我独自过去。”
“大姐!”
“萨札,恐怕凯因与贾妮特会乖乖遵从‘贤者’的指示,应该只有次郎回来这里。”
“所以说怎么能独自迎战!”
萨札彻底反对,卡莎转头对王说道:
“副将卡莎,请求讨伐弑王之‘银刀’,恳请允许。”
王双臂交叠,凝视卡莎好一阵子,有所考虑。
不过终究微笑并缓缓点头:
“我知道了,‘去见他吧’,卡莎,‘导主亚当’允许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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