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校][乙一][A MASKED BALL ——以及厕所的香烟先生的出现与消失——][简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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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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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第一次抽烟是在六年前,小学五年级的时候。
深夜从补习班回来一看,双亲外出不在,桌上摆着父亲的Salem Light。并非从以前就一直想抽抽看,或者是好奇它是什么味道,只是当下没有其他事,我便点着了香烟。
我一直以为一定会呛着。但意外的是,我的身体毫无抵抗地接受了。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动,只是觉得:哦,原来是这样啊。
那天晚上我把烟蒂丢进饮料空罐里,看了漫画之后睡了。为了让房间里残留的烟味散去,我把窗户打开了。
我从以前就上补习班,补书法或算盘之类的。但是一直持续到高中的,只有抽烟而已。
当然,像我这样的普通高中生,在教室里抽烟是违反校规的,因此平常我都在厕所的马桶间里抽。而那个厕所的马桶间,正是事件起始的地点。
说起来,我上高中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寻找更好、更安全的抽烟地点。我想在尽可能没有人会来的厕所里,悠闲地抽烟。
结果,被我认定为最佳选择的抽烟地点,是剑道场后面的男生厕所。它位于校园的角落,没有什么人会经过。除了剑道社之外,棒球社、橄榄球社的社办也在附近,却从来没看过有人出入这间厕所。
这间厕所是为了运动社团而设置的,但是最近刚盖好的第二体育馆的厕所离操场比较近,所以几乎所有的运动社团成员都跑去那边了。
可能是因为没有什么人使用吧,厕所里很干净。马桶间只有一间,墙上的磁砖绽放出洁白的光泽。那个时候,马桶间的墙壁上还没有半点涂鸦。以学校的厕所来说,这是件相当稀奇的事。我初中的厕所里到处都是涂鸦。
连着几天,我在那里的马桶间里抽烟。嗯,感觉蛮惬意的。所以我决定把这个厕所当成我的窝。
不久后,就在我升上二年级的那个秋天,我所熟悉的那间厕所发生了一件事。
不可涂鸦
马桶间墙上的磁砖被写上了这样的涂鸦。
一块磁砖约是手掌大小,这句话工整地排列在里头。简直就像张贺年卡一样。
内容也很奇怪。明明叫人家不可涂鸦,它自己本身却是个涂鸦。
前天举行全校集会时,校舍的涂鸦问题曾被提出,所以才会有人想到要写这样的涂鸦吧。
快考试了,我一手拿着英文单词卡,一手拿着香烟,想着这样的事。
隔天早上,这次换成别人在磁砖上涂鸦了。用签字笔写在“不可涂鸦”的旁边。
虽然不晓得是谁写的,不过涂鸦的不就是你自己吗?
K.E.
和我想的一样。K.E.这家伙用涂鸦说出了我的心声。K.E.好像是他的笔名。
一直以来,我以为来这间厕所的只有我一个人,因为不管什么时候来都没有人,除了我之外实在不像有人出入。不过,看样子似乎是有其他使用者。入学至今,我第一次在厕所里感觉到他人的气息。
然而,同一天的黄昏,我再次走进厕所一看,又增加了两个涂鸦。
虽然无聊,不过我喜欢这种涂鸦。尤其是全文都是片假名①,不错。
2C金发
我觉得最好不要再继续增加学校建筑物上的涂鸦了。
V3
都是用签字笔写上去的。2C金发跟V3,好奇怪的名字。洁白干净的厕所墙壁上,四个涂鸦显得格外醒目。白色的磁砖与黑色的文字形成对比。
我带着数学题库跟香烟,正巧口袋里装着签字笔。
所以,我抱着玩笑的心情写下了涂鸦。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G.U.
G.U.是我名字的首字母。这种事我并不讨厌。
隔天早上,我拿着罐装咖啡跟香烟走进厕所一看, “不可涂鸦”的涂鸦已经被擦掉了。取而代之的是新的涂鸦。
注①:是日语中表音符号(音节文字)的一种。与平假名、万叶假名一起合称假名。
我 谁都不是
我是任何人 亦非任何人
无所不在
这似乎是对我的涂鸦的回应。另外,2C金发跟K.E.的涂鸦也更新了。
像这样用涂鸦回应不晓得是谁的涂鸦虽然蛮怪的,不过是谁都无所谓啦。
2C金发
“我 谁都不是”?
没想到我们学校里会有学生讲这种话。能认识你真是荣幸呀。
K.E.
2C金发的涂鸦是回应我,但是K.E.的涂鸦是给“谁都不是”的留言。
就这样,我跟写片假名的家伙,还有K.E.、2C金发和V3凑在一起了。总共五个人。
写在磁砖上的签字笔涂鸦能用厕纸轻易地擦掉,因此可以擦掉旧的涂鸦,写上新的涂鸦。
从此之后,一天或半天之间,涂鸦就会更换成新的,我在厕所里抽烟时不再无聊。
虽然知道除了自己以外至少还有四个人出入这间厕所,但我一次也没有撞见过他们那样的人。
考卷发回来了。又变得更加笨了。
2C金发
下次要笨益求笨啊。
G.U.
他们的涂鸦多半是发发牢骚、近况报告或学校的八卦,但即使如此还是相当有趣。连彼此的长相和本名都不晓得,却能够相互提出意见,这样的状况十分有意思。正因为不用表明本名,什么事都可以写。
数学考试,前川出的问题太阴险了。
G.U.
前川是数学老师,我们班的课是他负责的。他是个认真的年轻老师,但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不受学生欢迎。
真田老师好像对后藤老师示爱了。话说,真田老师开了一部红色的新车。好像是外国车吧。
K.E.
那个可恶的女人杀手!
2C金发。
渐渐地,厕所的墙壁成了五个人的留言板。
我在便利商店看到2年D班的宫下。名不虚传,超可爱的。她在买果汁的说。
2C金发
说到果汁,教室离自动贩卖机太远了。要是每个教室都有一台就好了!
K.E.
那样的话,空罐又会增加了。每分每秒都有人在乱丢空罐。
V3
那个“谁都不是”发言的次数极少。
V3同学 说得好
尽管如此,片假名的字体却有着压倒性的存在感。细小而显眼的文字带来一股异样的氛围。
然后到了二月底。三年级毕业两周前的周一。
这个学校 空罐 太多了
墙上留下了这段留言。
我心想:真是个怪胎。
这个学校空罐太多了?怪胎。
2
隔天。
“上——村——!”我的朋友东一边叫着,一边走近我的座位。
这是发生在午休就快结束的教室里的事。
“喂,上村!上村!”东手舞足蹈地叫嚷着。
我无视他的存在,开始准备下一节的课,于是他抓住我的头上下摇晃。
“听我说啦!现在不是拿什么数学课本的时候!出大事了!学校的自动贩卖机坏掉了!”东的拳头颤抖着,一副不甘心的表情。
“那就喝水吧。不过是自动贩卖机坏掉,有什么好吵的。”
“可是,我钱都投进去了才发现坏掉了啊!弄坏自动贩卖机的人太可恶了!”
有个什么东西触动了我的心。
“弄坏?不是故障吗?真的是被谁弄坏的吗?”
或许是因为我的声音激动起来,东瞬间停止吵闹,一脸不可思议地望着我。
“好像是哦,自动贩卖机似乎不是自己坏掉的。今井说,电缆整个被切断了说。”
今井是我们班的班长,是个活泼的女孩子。因为跟她念同一所初中,我还蛮常和她说话的。
这个学校 空罐 太多了
那家伙的涂鸦浮现在我脑海中。即使在脑中也一样是片假名的字体。
怎么啦上村?东问。
“不,没事。”
我站了起来,走向今井的座位。
你是怎么了啊?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今井坐在自己的桌子上。我心想:明明是班长,怎么这么没教养。她把杂志摊在膝盖上,和旁边的女同学谈笑。那是星座算命的杂志。
“今井,你买到罐装果汁了吗?”我出声问她。
“上村,听我说啦!我损失了110日元哦!”今井说。
不分男女,今井跟任何人都能谈笑风生。她的朋友很多。
“刚才我跟昌子一起去买果汁,可是自动贩卖机坏掉了,果汁根本没出来。人家投进去的钱怎么办嘛!坏掉的话,至少也该贴张告示啊!哎——气死我了!”
我姑且点头同意,其实心里在想:不过才110日元而已。
“那,不像是自动贩卖机自己坏掉的吗?”
“不对!有人把电缆整个切断了说!要不是有人切断,不可能全校的机器全部变成那样的嘛!”
我怀疑自己的耳朵所听见的。
“三台都被弄坏了?”
学校里有三台自动贩卖机。
“对。要是抓到犯人,绝对要他好看。要把他鞭打之后活埋!”
不知不觉中,东来到我背后说到: “为了区区110日元就被埋掉的犯人也太可怜了。话说回来,小昌昌她也生气了吗?没生气?说的也是嘛,小昌昌才不像今井这么狂暴易怒呢。”
“啰嗦啦!”
砰!一声巨响传来。是老师把一叠教材放到讲台上的声音。
“开始上课了。”
是数学老师前川。
前川的课是出了名的无聊。他默默地在黑板上抄写公式,顶着乱蓬蓬的头发走来走去。他的课真的就只有这样而已。连半句玩笑话也不说,就像处理公务似地上课,他就是这样一个像机器一般的人。他同时是二年D班的班主任。我是A班。
前川的课结束之后,我还想问今井一些事。但是她已经不在教室里了。
没办法,我只好前往那间厕所。
那间厕所位于学校的角落,所以得离开校舍走过去才行。
二月底还相当寒冷。
我穿过两侧种满了树木的道路,经过并列的运动社团的社办,飞奔到那间厕所里去。
没有人。我锁上厕所马桶间的门。
我又在便利商店看到宫下了。就快三月了。我讨厌冬天。冷死了。
2C金发
涂鸦里提到的宫下,指的应该是宫下昌子吧。她是今井的朋友,五官非常端正,东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还手舞足蹈地嚷着:天使!
致用片假名留言的人
昨天你写“空罐 太多了”,不过我进来这所学校之后,一次都没看过掉在地上的空罐啊?
K.E.
这两则留言应该是贩卖机损坏事件还没发生的时候写下的吧。这两个人可能是一大清早就来到这里的。要是他们知道贩卖机的事,应该会拿它当做话题才对。
今天,学校里的自动贩卖机遭人破坏了。自动贩卖机是学校设备的一部分,不能任意损坏。我怀疑,犯人是不是昨天涂鸦“空罐 太多了”的人?若是如此,请你自首。
V3
很激动的文章。V3向来写得一手好字,汉字也用得很多。而且他和我看法相同。破坏自动贩卖机的犯人会不会就是那家伙?那家伙……写片假名的家伙。
没有那家伙的回应。那家伙昨天写下的涂鸦原封不动地留着。
我擦掉自己昨天的涂鸦。从口袋里取出笔来。
我和V3想得一样。不过,我觉得你还真是做了件不得了的事啊。
G.U.
墙壁的磁砖冰得让手指发抖。突然间,传来有人进入厕所的气息。那个人走近我所在的马桶间,想要开门。
但是门上了锁,打不开。
隔着一道门,我听见那个人倒吸一口气的声音。
我从马桶间里敲了敲门。
这是我唯一能够表达“有人在里面”的信号。
心跳加速。我不晓得你是谁,不过快点离开吧!
那个人慌张地离去了。
刚才的人是写片假名的那家伙吗?还是V3?K.E.?2C金发?或是毫无关系的人?我累了。
厕所的马桶间很窄。而且很冷。
我从口袋里取出香烟和打火机,把烟灰弹在地板上,抽着烟。
一离开厕所,我就跑了起来。我不想被人看到。尤其不想被留下涂鸦的那些人记住我的脸。
进入校舍,前往教室的时候,我在途中碰到了后藤。她是个年轻的语文老师。我觉得直呼“后藤”而不是“后藤老师”的自己实在很有问题,不过暂且不管这些,她正蹲在楼梯的前面,好像在捡垃圾。
她捏起掉在地上的烟蒂。
她发现我在看她,微笑着把烟蒂放进口袋里。
后藤很爱干净的传闻是真的啊。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打算从她旁边蹿上楼,却被她从背后叫住了。
“同学,你的校服上有烟味。”
回头一看,后藤正柳眉倒竖地瞪着我。
“这件校服是朋友的,是一个叫东的同学的。真是个伤脑筋的家伙呢。”
我留下这串话便逃走了,内心不断地向东道歉。
很快地,一天的课程结束了。
我想在离开学校之前,再绕到那间厕所去看看。途中又经过运动社团的社办并列的道路,平常这时已经是社团活动开始的时间了,但是第三学期①接近尾声,几乎所有的社团都停止了活动。三年级生也已经脱离了社团的世界,就快毕业了。
现在如果是夏天,这时已经是金属球棒、足球、号子声及最佳纪录等不断出现的时刻。
没看到掉在地上的空罐,或许是清扫者收拾干净了。
马桶间的门开着。没有人。进去里面一看,不出所料,涂鸦换成了新的内容。
学校的贩卖机不能用的话,就得特地跑到外头去买果汁才行。很远哦。是鼓励我们喝水吗?
K.E.
注①:日本高中以下有三个学期。
和G.U.一样,觉得真是不得了。
2C金发
然后,那家伙也留下了新的涂鸦。令人一阵毛骨悚然。
完毕
自动贩卖机坏掉 是理所当然
我比任何人都期望空罐减少
完毕?我也在厕所的墙上写下新的涂鸦。
你这人很奇怪。这个奇怪指的可不是有趣。
G.U.
然后我出了厕所。
为了回家,我骑着脚踏车前往校门,途中和红色的外国车擦身而过。是那个叫真田的老师的车。他的车子来到停车场,占了两格的停车位。两格的停车位。
我想起厕所的涂鸦曾经提到他的事,心情稍微变差了点。
所以离开校门后,我想要点支香烟。然而办不到。
打火机不见了。似乎掉在哪里了。那个打火机我很喜欢,所以有些受打击。那不是随处都买得到的东西,而是游戏中心抓娃娃机的奖品。那个打火机是内燃式的,打开盖子后,就算按下开关也不会冒出火焰,而是打火机上端一部分金属的温度会瞬间升高。由于温度会升高的地方不太醒目,所以不知道的人随便乱摸的话,就会烫伤。之前东就曾经烫伤过,指尖冒出了一个小水泡。
而且香烟也只剩下一根了。今天好像抽得比平常更多。
没办法,我只好回想微分方程式用以平静心情。我踩着脚踏车,在脑中书写算式,然后啪、啪地折叠似地求解。不知不觉中,脑中的杂念消失,自己有如成了机械一般,心情转为平稳。
途中,我顺道去了便利商店,为了买烟和打火机。
我走进店里,望着商品走来走去时看见了宫下昌子。是连涂鸦里也提到她芳名的那个宫下。我认得她的脸,但是没有和她说过话,她应该不认识我。
根据传闻,她好像个性非常文静。
东曾说:她是钢琴哦。
钢琴?那是啥?
喏,就是会让人觉得她在学钢琴、身家良好的女孩子嘛。白色的窗帘、一朵花、白血病,那样的感觉。我听过她的声音,好轻柔好温和啊。真好,让人陶醉哪。
我一面回想起东像女孩子般的长发和相貌,一面留意正在买东西的“钢琴”。她站在摆文具的架子前,并未注意到我。她穿着厚重的大衣,肌肤白皙,底下的血管仿佛要透出来似的。
她拿起陈列在架子上的商品,不紧不慢地放进口袋里。手法干脆利落。
她再一次把同样的东西放进口袋里。是橡皮擦。接着是红色圆珠笔。就像吸尘器一样,把商品一一吸进去。
最后,付账时她只买了一个面包就离开店里了。
好厉害的家伙。我着实感动了一把。
我在店门口出声叫住宫下。
“适可而止比较好哦,要是上癮就糟糕了。”
她一脸吃惊地望向我。
“你是谁?”微弱的声音。嘴唇在颤抖。“求求你,不要告诉别人。”
她一脸快要哭出来的模样,出乎我意料之外。因为太过突然,我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那个……”,我支吾着走近她身边,就在这一瞬间,我的脸被她揍了。是拳头。
“不许靠过来!你这个淫魔!我揍死你哦!”
明明都已经揍下去了,她才这么大叫。接着,身为钢琴、白色窗帘、一朵花和白血病的宫下昌子,就这么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直到她跑远到再也看不见身影,我都愣在原地动弹不得。然后我折回便利商店,买了敷脸用的贴布。
3
早上。我完全爬不起来,爸妈跟闹钟都没有阻止我继续睡得昏天黑地。厨房里有一张母亲留下来的纸条:
我去公司了
那乏味的字串让我联想到厕所的涂鸦。就算立刻赶去学校,也来不及上第一节课了。所以我好整以暇地踩着脚踏车。比别人晚一点上学去,教人心旷神怡。就算靠门,也没有半个人影。好悠闲。没有一大清早的刺骨寒风,只是变得温润的和煦阳光。我先去了那间厕所。那些留言已经更新了。
什么叫完毕?感觉好不爽哦。
K.E.
K.E.的涂鸦,是给片假名那家伙的回应。
完毕?搞得像专业人士一样。这异常状况让老师们闹翻天了说。不管这些,真田的车子真够碍眼的。停车不会停好啊!
2C金发
2C金发对那家伙没有太大的反应。然后是那家伙的涂鸦。
昨天 在这里 捡到打火机
我也留下涂鸦。
那是我的打火机。多谢你捡了它。珍惜点用,不要拿来放火啊。
G.U.
离开厕所后,我前往教室。看看时间,正好是第一节课结束的时候。
途中,我在剑道场前碰到了北泽。我们念同一所初中,补习班也同一间。发型、身高,甚至连成绩都差不多,不过我跟他并不常说话,班级也不同。
“嗨。”
北泽打了声招呼。他是剑道社的。因为这样,所以才会来剑道场吧。
我跟北泽肩并肩走着,没有对话。让我想起军队行军的模样。
不久后,来到教室前面,他开口了。
“你的脸上有瘀青哦。跟人打架了吗?”
“稍微干了下。对手是个像大猩猩一样的家伙。”
瘀青当然是被宫下揍的痕迹。大猩猩。跟东也这么说明吧。
“话说回来,上村,你拉肚子吗?”
“为什么这么问?”
“你不是常常经过剑道场前面吗?不是去后面的厕所吗?”
“哦,最近常常肚子痛。也有其他人会去吗?”
他看看手表。
“啊,不好意思,要上课了。这么说来,那间厕所……”他临去之前说,“……有不少人出入哦。看起来好像没人在用,不过其实好像蛮多人会去的。”
午休。
我跟东一起在小卖部买了炒面面包、奶油巧克力棒、三明治跟咖哩面包。小卖部也有卖果汁。就算自动贩卖机不能用,也并非喝不到果汁。只是小卖部卖的果汁一半以上都是铝箔包的,空罐的数量应该明显地减少了吧。
前往教室的途中,这次在走廊上遇到今井了。她旁边跟着那个宫下。
我紧张起来。一早开始就衰事连连。她好像也记得我,虽然不仔细看就不会发现,不过她的脸部肌肉僵硬了起来。
“又用买的?每天都吃那种面包,会营养不良哦!”
今井说着。宫下依然在一旁拘谨地站着,好乖。她在校内和校外似乎天差地别。
“我是炒面面包超人!”
东挥舞着装有炒面面包的袋子鬼叫。要是静静地不说话,他其实是个不错的男生。一头长发,女孩子般清秀的长相。远远地一看,像是个女生。
“宫下同学,你喜欢炒面面包吗?要是喜欢的话,我可以把上面的炒面分给你哦!”
“今天不用了。”
宫下一边偷瞄我,一边拒绝了东的提议。举止很温顺,看起来就像个优秀的女孩。欺骗。这个世界没救了。
“怎么啦上村?你脸上有瘀青哦。”
今井问。我犹豫着该怎么回答的时候,东插话了。
“上村昨天好像跟人家打架了。他说对手是一个像大猩猩的家伙。”
“哎?被大猩猩揍了呀?”
宫下状似佩服地望着我,皮笑肉不笑。
我回答:“嗯,是头凶暴的大猩猩。”
她只说了一句:“真倒霉呢。”
陷入泥沼。
放学后。
我没有从剑道场前经过,绕了一大圈前往那间厕所。这是条小径。两侧种满了树木,大部分的叶子都枯萎掉落了。地上留有仔细清扫过落叶的痕迹。
进到厕所之前,我点燃了香烟。
果然还是很不爽.虽然之前写过好几次了,可是竟然毫不犹豫地弄坏自动贩卖机,太不正常了!
K.E.
这次也是写给那家伙的回应。
想不到你这么在意啊,K.E.同学。像我,就觉得他心眼其实很好。
2C金发035
2C金发冷静地留言。可是他的名字很怪,涂鸦的内容也怪。他的字很丑,汉字用得也少。而且我调查过了,二年C班里没有染金发的学生。
G.U.同学在这里抽烟吗?抽烟有害健康,在罹患肺癌之前戒掉吧。拜托你。校规规定,被抓到抽烟的学生会被无限期停学的。
V3
他可能读了我今早的涂鸦吧,是给我的留言。不该把打火机弄丢的。烟灰经常撒到地板上,真让人内疚。
V3总是彬彬有礼,他的真面目一定是个可以去当学生会长候选人的优秀人物。
这么说来,V3一直都很严肃地看待涂鸦。但是他有太爱钻牛角尖的一面,他那有如谈论人生般的涂鸦,深深地残留在我的记忆当中。例如:
我以前非常憧憬假面骑士,尤其喜欢第三号。第三号的名字叫做假面骑士V3。这就是我笔名的由来。
我很擅长念书。可是,也只会念书而已。真正的我是个一无是处的人。
结果我成了一个什么都不会的人。毫无个性,不晓得自己为何而生。可是,在这里看着这些涂鸦的时候,我很快乐,不晓得为什么,我可以坦率地将从来都无法告诉别人的事写在墙上。
在这间厕所的社会压力中解放出他人不同的个体。
但是在外面,马桶间里,我能实现自我。这是个能够从各种社会压力中解放出来的场所。在这里,我是个不被一概而论、与他人不同的个体。
但在外面,我却什么也不是。
V3
诸如此类,这只不过是一例而已。V3的烦恼,是跨越好几天的大作。若是他把所有的烦恼都写下来,光是厕所的墙壁也一定不够他写吧。
他把烦恼写在墙上的日子,我和K.E.以及2C金发只写了一句“别想啦”给他。我从来没有想过,竟然真的会有想得这么复杂的高中生存在。我还写了“爽快地玩吧——”。在这样的年龄思考人生的家伙,太不聪明了。
我把香烟丢进马桶里。“滋”地一声,火熄灭了。现在不是想起V3的时候。
那家伙的涂鸦换成了新的。
真田老师的 红车 妨碍交通
我来排除
让校园 恢复秩序
这是我 坚定不移的 决心
我也留下涂鸦,便离开了。
随你便。
G.U.
4
隔天。低于往年平均气温的寒冷早晨。
我“哈——哈——”地吐着白色的气息,骑着脚踏车上学时,看到真田那部鲜红色的外国车。他又无视白线,嚣张地停车。真是无法无天。
遗憾的是,它似乎尚未被排除。
老师你的车子被盯上咯!是不是该这样忠告真田比较好?我一边想着一边往教室走去。就算忠告,也不会被当成一回事吧。若说忠告的根据是涂鸦,只会被嘲笑一番,一冲动搞不好还会被当成破坏自动贩卖机的嫌犯。而且,本质上真田是个讨人厌的老师。
途中,宫下和一个我不认识的女生走在一起。
她一副很冷的样子,为了不滑倒而盯着脚边,走得像只企鹅一样。
擦身而过时,我试着向她打招呼,“早安。”
宫下的朋友问她:谁?昌子的朋友吗?
不是啊,是谁呀?我完全不认识。那个,你先走吧。
宫下跟朋友道别之后,一个人走近我身边。她的朋友弯过转角走掉了。
“你给我等一下。”像要吵架般的口气,“不要装出一副跟我很熟的样子好吗?我在学校里可是个文静孱弱的大小姐欵!真是的,没想到你竟然是我们学校的学生!下次你敢再跟老娘说话,我就让你脸上再多一个包!”
宫下竖起中指离开了。
呐,东,今天或许会发生什么大事哦。
第一节课开始之前的教室里,我这么告诉东。东正摆弄着他的长发,发现了分叉,伤心不已。
“大事?”
“真田老师的车子或许会出故障哦。那部红色的外国车,你也知道吧?那辆车子的电缆之类的,或许会被切断。”
“电缆之类的……你说像自动贩卖机的时候那样?”
“搞不好轮胎会被刺进钉子什么的也说不定。总之,那样恶劣的恶作剧应该就快要发生了。”
东一脸不可思议,纳闷地看着我。
“谣言啦,谣言。我从别人那里听说的。”
我开始准备上课。
老师紧接着出现在教室里。
三十分钟后,明明还在上课,我却看到北泽经过走廊的身影。
第一节课结束之后,东舞动着双手跟我说:“喂,刚才你说的,不跟真田说没关系吗?”
“要跟他说什么?而且,我已经不想再牵扯进这件事了。”
“什么啊,不是从别人那里听说的谣言吗?被你说得好像与你有关一样呢,上村同学。”
说完,东就要离开教室。我知道他想要去散播谣言。
“喂,不要把我的名字说出来啊!”
今井和东擦身而过走进教室。
“上村,我从昌子那里听说你的事了!”她走近我的座位,“砰”地一拍桌子。她在生气。
我想宫下八成说了我什么坏话吧。
“上村,前天放学时,你偶然碰到宫下了对不对?”
说到前天,是我在便利商店前面被揍的日子。我的脸上还留着瘀青。
哦,碰到了啊。偶然,真的是偶然啊。我这么回答。
“听说那个时候你一边叼着烟一边开车!”
胡说八道。说的人竟然这样胡说,而听的人居然也能真就相信了。
“她说的车是脚踏车啦。而且我怎么可能会抽烟呢?”
今井抽动鼻子。
“骗人,你的校服有烟味。”
是我爸在我的校服旁边抽烟啦——我正要这么说的时候,东回来了。他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一边跑近我的座位,一边用几近怪叫的声音嚷嚷着:不好啦!
“已经迟了!”
以东的叫声为开端,教室里喧嚷不安起来。不知不觉中,整个学校都吵闹起来了。虽然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但是我知道,跑过走廊的人,还有教室外的喧嚷声骤然剧增。走廊上的那些人好像正要跑出校舍。
“真田的外国车被砸烂了!可能是被金属球棒之类的东西砸的,玻璃也全部被打碎,流线型的车身完全走样了!上村,那可不是用钉子刺轮胎这种程度的恶作剧啊!”东揪住我的衣领摇晃。
“大家都是去看那个的吗?”今井望着走廊呢喃,“我也去看。”
她也离开教室了。
“上村,你好厉害!你已经预测到了对吧?你真是走在情报最前端的男人啊!”东把脸凑近我,“难不成,上村,是你干的吗?”
“我才没有。”
整个学校都被震撼了。好像有一大堆学生跑去参观真田的车子。
“这是个名留青史的事件。你没亲眼看到那部车子,所以才不怎么感动,可真的是被砸得稀巴烂的说。而且还被涂鸦了一整片……”
“涂鸦?被涂鸦了吗?”
“而且是写满前后左右、内容超恐怖的涂鸦。看起来实在不像是不良少年写的文章。哎,破坏车子的人终究应该是痛恨真田的三年级生吧.也就是所谓的毕业纪念,类似于在毕业之前揍一下老师什么的吧?可是如果是不良少年干的,不是该留下更像不良少年会写的涂鸦吗?这次的却不像。”
“是片假名吗?”
东“呃”了一声。
“猜对了。被砸烂的车身上,用小小的字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涂鸦。像什么‘违反’、‘交通规则’、‘处分’、‘光明的未来’,写满了这类字句。远远看过去,简直就像抄经一样。”
我心想:终于来了,是那家伙干的吗……
今井一脸苍白地回来了。
“一堆看热闹的,我只能远远的看而已。那实在太不寻常了。尤其是涂鸦。虽然不知道写了些什么,可是令人毛骨悚然。”
今井跟东面面相觑。
“那的确蛮诡异的呢。虽然是片假名,但这反而更让人觉得恐怖。完全搞不懂写的人在想什么。虽说就快毕业了,那些不良分子也真敢呢。”
“已经不能靠过去看了吗?”我问。
“可能不行了吧?老师们拼命平息骚动,扫地阿姨在收拾满地的玻璃碎片。”
我的脑中浮现出拿着扫把清扫玻璃碎片的扫地阿姨。在我们学校,学生是不扫地的,而是交给专门的保洁人员,我也曾看过那些人。
“真惨呢,真田老师跟扫地的人都是。”今井说。
全都是那家伙害的。
午休。事态变得更糟了。
其实我本来想去那个厕所看涂鸦的,但还是决定等学校的气氛稍微冷静一些之后再去。我不想在厕所撞见那些人。留下涂鸦的人不会探究彼此的真面目,正因为彼此都有这种共识,涂鸦才能够持续到今天。
我没有去厕所,而是去找北泽聊天。
“喂,北泽,你翘掉第一节课跑出去了对不对?你有看到是谁砸坏车子的吗?”
真田的车是在第一节课时被砸的。
“车子被砸得稀巴烂呐。那个时候我不是翘课,而是没课啦。老师根本就没来,大家都各做各的事。后来我听说是老师迟到了。”
“老师迟到啊?是熬夜还是怎样吗?到底是哪个老师啊?”
“前川啊,教数学的。”
我想起前川那机械化而索然无味的授课。
放学后,我前往那间厕所。
太过分了,这次做得太过火了!你的做法绝对有问题!我太伤心了!
K.E.
吓我一跳。你玩真的啊?片假名的家伙,是不是压力太大啦?书不用念太多,不会留级就可以啦!
2C金发
难道因为真田老师的车子占了两个停车位,你就采取破坏行动吗?这是违反常理的行为。昨天我很担心,一直监视着车子,直到真田老师回去为止,但是你没有出现呢。你是在哪里窥视着我吗?
V3
大家似乎都非常震惊。话说回来,这个V3,他一直在监视真田的车子啊。真有他的。
可是那家伙的涂鸦也换成新的了。内容出乎我的预料。
完毕
发现 新的 罪状
还有后续。
我要把 2年D班 宫下昌子 从学校放逐宫下昌子
犯了 校内抽烟 及 乱丢烟蒂 的罪
那三个人恐怕都还没有读到这篇文章。要是他们读了这篇文章以后才留言,不可能还会继续聊什么真田的车。已经不是说那种事的时候了。
我把那家伙的涂鸦几乎全部擦掉,只剩下‘完毕’这句话。宫下在校内给人的印象是文静而孱弱,被写出抽烟的事会造成她的困扰吧。
我也留下涂鸦,离开了马桶间。
最近衰事连连。
G.U.
到了离开学校的时间。
我回望校门附近的职员停车场。没有红色外国车的影子,有的只是一个盖着蓝色塑胶布、疑似汽车残骸的物体。不过就算隔着塑胶布,也看得出扭曲的车体。
离开学校之后,我前往便利商店。宫下顺手牵羊的那家店。虽然我不确定她是否会在那里,但是我也不晓得她还会出没其它什么地方。
她在那里。能够遇到她,几乎是偶然。
她的手里握着录音带,一副就要放进口袋的样子。我从背后走近她,拿走录音带。
“你要买给我是吗?”
她一副“你干嘛”的态度,挑起一边的眉毛瞪我。
我把录音带拿到收银台付了钱,拉住宫下的手离开店里,说:“我有话跟你说。”
“干嘛啦,莫名其妙!”
“同感。你被人盯上了。被一个变态。”
走了一会儿,经过一条河川。她连包装都没开,就把刚买来的录音带用力一甩,扔进河里。
“好浪费,那可是能录120分钟的录音带啊。难道圆珠笔跟橡皮擦也都丢进这条河里了?”
“是啊。”
浮现在水面的波纹慢慢地消失了。
“啊一一爽快多了。”
她一脸畅快。
“乱丢新东西,总有一天会遭到报应的。”
“汉斯和葛蕾特①还不是撕下面包乱丢,才得救的不是吗?”
我点燃香烟。
“会得肺癌死掉的。”
“你不是也抽?”
她用一副“你怎么会知道”的表情看我。
“我今天是曾躲在学校里抽烟。还是第一次。不过,那种东西你还真抽得下去呢。”
“第一次?然后像刚才那样,把烟蒂随便乱丢吗?”
“……嗯,欵。”宫下支支吾吾地回答。
被那家伙偶然目击到了吗?
她真是个倒霉鬼。真的。
注①:格林童话《奇幻森林历险记》中的兄妹两人,为标记回家的路而一路上丢下面包屑。
5
周五。早晨。
我提着书包一走进教室,就听见毫无进取心的招呼声。
“早……”
是今井。今井脸色惨白,坐在椅子上。东还没有来。
“怎么了?脸色很差呢。”
“人不舒服啦。上村,你今天早上有没有碰到昌子?”
“没有,今天早上没见到。”
昨天离开前我反复忠告她“你被人盯上了,小心点”。但是她的表情看起来并未认真地听进去。
“她怎么了吗?”
我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难道宫下已经被那家伙怎么样了吗?
“她……她受到很大的打击。喏,昌子不是很文静,感受性也很强吗?所以对那样的涂鸦一点抵抗力也没有。”
“涂鸦?哪里?”
“二楼的女厕所,就在隔壁。用大大的字写在墙壁上。超大的字的说。”
“难道是用片假名写的?”
今井点头。
“你知道的真清楚呢。写着‘给 2年D班 宫下昌子 你好
小心头顶’。”
“你好?小心头顶?”
“嗯,没有抑扬顿挫的文字。感觉就像是用直挺挺的棒子组合起来而成的字,让人起鸡皮疙瘩呢。真是的,感觉超恐怖的。”
绝对是那家伙没错。
你好?小心头顶?这到底是什么意思?的确让人觉得不舒服。
“那,宫下她怎么了?”
“很消沉。她一脸苍白,摇摇晃晃地走进D班教室了。”
“今天是不是叫她回家比较好?”
继续待在学校太危险了。她被那家伙盯上了,不晓得会被怎样。没错,不晓得会是什么事。那家伙打算把宫下怎么样?
“我也跟她说回家比较好。可是昌子说学习会跟不上,不肯回去。”
“问题不在这里吧!那,涂鸦怎么了?还在那里吗?”
“现在扫地的阿姨正在清除。”
东走进了教室。
“喂,我刚才在那边听说了,‘小昌昌的涂鸦’是在说什么事啊?”
这件事已经传遍整个学校了吗?我突然想起宫下的脸。她的性格虽然莫名其妙,此刻却令人同情。
K.E.、2C金发、V3会怎么看待这个消息呢?他们会发现是那家伙干的吗?可是,我昨天把那家伙的留言中疑似犯罪预告的部分全部擦掉了。或许他们不会发现是那家伙搞的鬼。
今井跟东说了涂鸦的事。结果他说“我去看一下”,就要离开教室。
“白痴,涂鸦在女厕所里!”
“人家是要去看小昌昌啦!”
我也跟着东走出教室。那家伙甚至侵入女厕所去涂鸦,太不寻常了。
我们从走廊窥看宫下的教室。二年D班。
宫下在自己的座位上缩得小小的。失去血色的脸庞,看起来像是在沉思着什么。她发现我跟东在看她,吓了一跳。之后她放松表情,从椅子上站起来,似乎想走近我们。但是这时候老师走进教室了。是D班的班主任前川。
我跟东离开窗边。可恶——东骂道。
上午的课结束之后,我前往那间厕所。
每到这个时间,整个学校就变得熙熙攘攘。因为是午餐时间。有人去买午餐,也有人打开便当。
但是,只有北泽所在的二年F班不一样。
往里头…看,他们正在进行大扫除。桌子被搬到后面,学生们清扫擦拭着地板。在这所学生不必打扫的学校里,这几乎是无缘见到的景象。
北泽在里面。他混在数名学生当中,用抹布擦着地板。我出声叫他。
“你们在干嘛?”
“打扫啊。”
他站起,往我这里走来。北泽拿着抹布的手红通通的。现在是隆冬,水非常的冷。
“都已经午休了吧?”
“是老师叫我们打扫的啦,课就要上完的时候,她说教室很脏。已经几年没用过抹布擦地板了呢。”
“大家都是被老师吩咐才做的吗?”
全班几乎都在打扫。
“是啊。不过,我是无所谓啦,反正我喜欢打扫,又是后藤老师的命令。”
是那个爱干净的后藤命令的啊。
“上村,你听说今天早上的事了吗?”
“女厕所的涂鸦吗?”
北泽点头。
“因为那个玩意儿,好像又召开紧急教职员会议了哦。昨天才刚因为真田老师的车子开过会。连续两天召开,真是破天荒哪。今天早上的那个,是对宫下怀恨在心的女生干的吗?地点在女厕所,所以一定是女生干的吧。”
后藤走进教室了。她望向站着和我聊天的北洋。
“那,下次再说……”
北泽这么说着,在正要回去打扫的瞬间,赫然停下动作。
他用轻蔑的眼神看我。
“你的校服有烟味。”
“哦,是吗。”
北泽加入打扫教室的众人当中了。北泽对我说的话,之前也被后藤说过。她还记得我的脸吗?
我快步离开,前往那间厕所。
擦掉 别人的 留言 是 违反规则的
应是 宫下昌子 身边的人 所为
一进入马桶间,劈头看到的就是这篇留言。真不舒服。
那家伙说擦掉留言的应该是宫下昌子身边的人。看样子,他似乎还没有发现那个人就是我。
给写片假名的人
你说“留言被擅自擦掉了”,被擦掉的留言究竟是什么样的内容?从你现在留下的讯息,无法掌握到它的内容。
还有,你的涂鸦里提到宫下昌子同学的名字。今早写给宫下同学的涂鸦,是你写的吗?
V3
V3开始注意到那家伙盯上宫下昌子了。
另一方面,K.E.跟2C金发都还没有注意到的样子。或者说,也许他们两个是在那家伙重写留言之前来的。
明天星期六。不用上学,好高兴。托某人的福,最近学校乱成一片。学期都快要结束了说,星座运势里也出现了凶兆。
K.E.
好冷。这里好冷。钱包里也凉飕飕的。实在犯不着把自己冷个半死,也要跑到这种地方来涂鸦哪。我果然是个白痴吗?
2C金发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再把那家伙的涂鸦擦掉吗?不,没有擦掉的必要。
竟然有人擅自擦掉别人的留言,真过分。
虽然我完全不晓得你昨天写了些什么,不过我了解你的愤怒,片假名同学。
G.U.
我这么写道,离开了厕所。
放学后。
回家好呢,还是去找宫下呢?我犹豫着走在校园里,发现两个认识的人站在远处聊天。不晓得这算什么组合?是东跟宫下。
宫下缩着肩膀,一副很冷的样子。那里是校舍的阴影处,阳光照射不到。
今天我一次都还没跟她说到话,不晓得她现在是什么样的心境。她对于涂鸦的事还耿耿于怀吗?不,说起来,她真的受到打击了吗?昨天明明那样一次又一次地忠告她,她却没有半点在意的样子。但那是昨天的事了,现在情况又怎么样呢?
我走近两人。东一脸“不要碍事啦”的表情,向宫下介绍我。
“这家伙就是我刚才提到的上村同学。上次在走廊上碰到时他跟我在一起,记得吗?他跟我一样,是今井同学的朋友哦。”
宫下向我低头行礼,说:“你好。”
“今早的事真是够呛啊。”
“已经不要紧了。”
“今后也要小心哦。今后。”
听到我这么说,她的脸僵住了。
“喂,上村,今后也要小心是什么意思?说得一副还会出事的口吻。这么说来,真田的车子那时候也是……”
东说到这里的时候,一旁突然爆出像是什么东西炸裂般的声音。与宫下只有一步之隔的地面,不知不觉中出现了一张桌子。好一阵子之后,我才醒悟到那是从上面掉下来,砸到柏油路上的桌子。
我们吃惊得一时之间发不出声音来。直到巨响在校舍墙壁上产生的回音消失为止,我们仍然站在那里目瞪口呆。
最先发出尖叫的,是走在离我们不远处的女学生。
往上一看,校舍三楼的窗户只开了一扇。是三年级的教室。
我丢下呆若木鸡的宫下和东,跑进校舍里。
三楼的走廊上没有人。
疑似桌子被丢下的教室里也没有人影,唯独开了一扇窗户。
我也巡视了其它的教室。每间教室都有几名学生。大家都聚集在窗户边,往下张望,好奇发生了什么事。
我不晓得哪一个才是那家伙。
明明就是那家伙丢下桌子的。
我还去看了三楼的男生厕所,但是没有人。搞不好那家伙躲在女厕所里,但是我实在不好意思调查到那里去。而且除非那家伙是女的,否则也应该不会躲在那里。
回到楼下,东跟宫下已经离开了。取而代之地聚集了一堆看热闹的人。
我去了那间厕所。
我突然边走边愤怒起来。
桌子就掉在宫下旁边。只要一点差错,宫下或许就死掉了。这不是意外。那家伙一定是算准了才下手的。我确信是那样。
小心头顶?开什么玩笑。
那家伙脑袋有病。这已经超过恶作剧的范围了。他简直把宫下当成自动贩卖机或车子一样对待。而且被当作动机的理由更扯。一开始是空罐。接下来是停车霸道。然后是乱丢烟蒂。只为了这点理由就扔下桌子,那家伙的神经令人害怕。而且宫下更是特别倒霉,她只是唯一一次乱丢烟蒂被看到而已。换成我的话,岂止是桌子。我在那间厕所里撒下了无数的烟灰,比宫下更应该被盯上好几百万倍才对。那个混账,这简直就是狩猎。宫下就这样被人盯上,却完全无法反击。因为我连那家伙的脸跟名字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
不,真的是这样吗?真的什么都做不了吗?我稍微想了一下。
然而另一方面,我却有一种“不要牵扯进去”的心情。不要跟宫下说话了,不然自己也会被那家伙盯上的。这样的想法源自于我狡猾的部分。而这狡猾的部分所说的,和我瞬间直奔校舍三楼的行动完全矛盾。
我进入厕所,确认没有人之后,打开马桶间的门。
我想到了一个稍稍抵抗那家伙一下的办法。
就算被那家伙盯上也无所谓。都已经牵涉到这种地步了,得救宫下才行。我就像闲聊似地写下留言。
今天早上的涂鸦提到的那个叫宫下昌子的女生,好像很受男生欢迎呢。朋友说她好像是天体观测爱好会的。听说他们今天晚上会在学校搞活动,似乎晚上9点会在校舍入口集合。不知道宫下昌子会不会来呢。
G.U.
这全是胡诌的。看起来会不会有点假?不,有必要明确地写下时间跟地点,有点假也没办法。
我祈祷那家伙会看到我的留言,然后点起丁香烟。虽然不是特别想抽,就是习惯性地点了火。
就在这个时候,我感觉到有人走进了厕所。我慌忙把烟扔进坐便器。当发现自己忘记锁上马桶间的门时,已经太迟了。
马桶间的门被打开了。开门的是教数学的前川。我看过好几个像这样抽烟被逮到的学生。
“抽烟吗?”
前川的口气跟上课的时候完全一样。我觉得他简直就像计算器。
“不是,是大号。”我说。若无其事地冲水,烟蒂被坐便器吸入消失了。
“我看到烟了。”
“是呼吸。因为很冷嘛。”
问题是味道。
前川抽动鼻子。
“很臭哦。我才刚上完大号。”
我紧张地戒备。但是他什么也没说。
从前川的鼻孔中静静地流下透明的液体。液体很快地到达嘴唇。他的眼睛没有从我身上移开,眼皮也不眨一下地拿出手帕擦鼻涕。
“你可以走了。”
前川好像感冒鼻塞了。
正要离开的我,发现前川后面站着一个扫地的阿姨。那是个白头发的老太婆,脸上满是皱纹,看不出她在想什么。她穿着黑色的橡胶长统靴,戴着蓝色的橡胶手套。
好死不死竟然被这个老太婆看到刚才那一幕。我尴尬地快步离去。
放学回家的归途上,我顺道去便利商店看看,宫下在里面。她站在杂志区,翻着摩托车的杂志。
我出声叫她。
“我就在想你可能会等我。东呢?”
宫下看到我,突然就瞪了一眼。
“在学校分开了。他说要送我,被我拒绝了。不管这个,你死去哪里了!那个桌子是怎么回事!”
“昨天我不是那样忠告你了吗?”
“我被人盯上的事?你是说真的有人要我的命?别开玩笑了!”
“就算发生了今天那样的事,你还是这么想吗?”
她安静了下来。然后低声问:“犯人是谁?你知道是谁吧?”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可是,今晚或许会知道。”
“什么意思?”
“别管那么多,跟你无关。你只要待在家里,一步都不要出来就行了。知道吗?不可以出门哦。待在房间里看电视吧。”
她露出生气的样子。
“什么叫我不要出门,我为什么要听你的命令!”
我不管三七二十一,用整家店都听得见的声音大叫:“不准出门! ”
店员吓了一跳。宫下也吓了一跳,露出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那个家很难待……这里也是……”
在店员和其他客人的目送下,我们离开店里,然后道别。
我回家后,打电话到东家。
6
晚上8点30分。四周一片漆黑。
看不见月亮。也没有星星。一片云雾。这不是能够进行天体观测的夜晚,但是无所谓。只是,冷得要命。
我躲在离校门口稍远处的黑暗中。那里照射不到路灯和民家的灯光,是一片在建筑物当中形成的阴影。我窥望着学校的方向。校舍也寂静地沉没在黑暗当中。
巴士停在学校前面。东穿着我在电话中交代的服装出现了。
我走到路灯形成的光圈中,出声叫东。
“混蛋上村,竟然躲在那种地方。我还在想万一是你打电话耍我的该怎么办哪!话说回来,你说的是真的吗?”
东全身厚重地裹着女生的衣物,以一身围巾加大衣的打扮问我。
“真的可以抓到盯上宫下的人吗?”
我点点头,仰望看不见星星的夜空。
“如果那家伙是笨蛋,或许就会上当。”
好像要下雪了。鼻子跟耳朵冻得好痛。
“上当?”
“准备一个宫下的替身,让那家伙袭击。趁那个时候逮住他。很简单吧?”
东低头看着自己的服装。远远地看,他就像个女生。不,此刻穿着女装的他,就算近看也不能说不像女生。
“我是小昌昌的替身?任务重大呢。应该化个妆再来的。”
“这身衣服哪来的?”
“我姐的啦。”
我跟东穿过校门。我假造的天体观测爱好会是在校舍入口处集合,距离约定的9点还有30分钟。
终于下雪了。校园里的路灯照亮了飘浮在空中的小雪花。
“你说的那家伙是?”东问我,“那家伙说的是谁啊,上村?你刚才不是说了‘那家伙’吗?”
“还不知道。不过或许那家伙今天不会出现呢,而且又下雪了。详细情形我晚点再跟你说。”
东在校舍入口附近闲晃。我躲在暗处,准备在疑似那家伙的人物接近东的瞬间,飞扑上去。
身体在发抖,我觉得我藏身的校舍阴暗处特别寒冷。东似乎也很冷,孤零零地站着。他站在灯光附近,从远处应该也看得见他。
30分钟后。
一个人影穿过校门而来。我跟东很快就注意到,紧张起来。是谁?应该没有什么人会在这种时间路过这种地方的。
人影滑也似地溜过校门内的大道,走近东站着的地方。很静。静得让人心中一片寂然。
“请问……”人影出声了,是熟悉的声音,“那个,那边的人,请问一下……”人影对东出声。是宫下昌子。我跳了出来。
“你在这里做什么!”
宫下“哦”地应声。
“上村同学。这位是……东同学吗?”
她看到穿着女装的东,睁圆了眼睛。
“啊,这是有理由的。绝对不是兴趣,绝对不是。”
东拼命挥舞着双手否定。
“东同学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等一下再说。东你像刚才那样继续。”
时间到了。
我拉着宫下的手回到校舍暗处。东虽然在意着我们,却依然继续伪装成宫下。
“不是叫你不要出门吗?你跑来学校做什么!”
“不要突然拉人家啦。而且你生什么气啊白痴!我是被电话叫来的啊。”
“电话?”
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
“嗯。打电话的人说:‘到学校来,不来我就说出你的秘密。’”
“什么样的声音?”
“听不出来,就连是男是女都听不出来。听起来像小孩子也像大人,是故意变声吗?可是,我一直以为那通电话一定是你打的。”
“啊?”
“除了你以外还有谁?顺手牵羊的事,还有抽烟的事只有你知道。难道,今天那张桌子也是你搞的鬼?”
“不是啦,你误会了。那家伙目击到你乱丢烟蒂。那家伙指的秘密不是偷窃,是抽烟。”
“还不是都一样?不管是偷窃还是抽烟,被说出去的话就完了。话说回来,你说看到我的那家伙到底是谁?我接到那通电话之后,打电话到你家去了。号码查得我累死了呢,吾郎同学。原来你叫做吾郎啊。结果你家的人说:‘我家的吾朗去学校观星了,今晚或许会住在朋友家里。’”
是我妈。她完全听信我的胡说八道了。
“观星?看天空就知道根本不会有星星了嘛。到底是怎么回事?真的是在观星?穿女装的话,猎户星座看起来就会比较美吗?”
“我们要抓犯人啦,用你的替身当诱饵。”
宫下说不出话来了。很暗,看不见她的表情。我以为她一定是目瞪口呆,结果她低喃了一声“原来如此”,似乎是感到佩服,表示理解。
“所以我才叫你不要出门的。要用替身诱出犯人的时候,本人出现怎么行呢?你现在立刻回去。这里对你而言是最危险的地方啊!”
我取出一根香烟点火,靠着打火机的火光看见了她的脸。她的头上沾着雪花。
“不要。我也想看犯人是谁。”
“很危险的。”
“你才是,你有带武器吗?犯人会准备武器之类的东西哦。连我在内,三个人一起扑倒犯人比较有利。”
“可是……”
“我不要紧的。要是危险的话,我会装死或是装作晕过去的。”
宫下从我手中抢下香烟。她叫我把剩下的烟跟打火机都拿出来,那些也全部被她抢走了。盒里还剩下五根烟。
“全部没收。现在看来我好像还是讨厌这玩意儿。我爸也在抽呢。”
就在这个时候,冷不防地,手电筒从背后照了过来。回头一看,教数学的前川站在那里。以往他的表情老是一成不变,此时却露出了惊讶的模样。
宫下慌忙藏起香烟和打火机。连揉掉我刚点燃的那根香烟的时间都没有。
“宫下同学,你在这种地方啊。”前川说,“你在这里做什么?都已经9点了。我刚才才跟令堂通过电话,她很担心你。”
“骗人。”宫下斩钉截铁地说,“骗人,她才不可能担心我。”
我跟宫下走到路灯照亮的地方。
前川放下照着我们的手电筒。
“你是?”前川看着我问道。
“我是天体观测爱好会的成员。我在这里等朋友。”
东注意到我们,靠了过来。
“他也是朋友,虽然打扮有点怪。”
东微笑着行礼。
“不好意思,我想跟宫下单独谈谈。是关于她家的事。”前川这么说。
我想了一下,心想跟老师在一起的话,那家伙应该也不可能下手,于是听从了前川的话。
“我知道了,我跟他去那边。”
“天体观测是在这里进行吗?”
“不是,我们打算到校舍的屋顶去。”
即兴演出。雪已经停了,前川是否注意到今天根本看不到星星?
“屋顶上了锁,你们去值班室借钥匙吧。今天值班的应该是后藤老师。”
宫下双手反剪,不让前川看到。她的手里应该藏着香烟。
我跟东前往值班室。校舍的入口处上了锁,所以我们绕到后门去。后门很远,得走上好一段距离才行。我一边走,一边跟东说明天体观测的谎言,叮咛他要配合我。
后门没有上锁。我们开门进入校舍,里面很安静。和外面不同,没有风,就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我寻找开关,点亮后门的日光灯。
“我去一下厕所。上村去跟后藤老师借钥匙吧。”
“不要跑到女厕所去咯!”我对东说,一个人前往值班室。
值班室里没有人,那位爱干净的女老师似乎到别处去了。但是房间很暖和,这让我很是在意。是暖气,似乎直到刚才都还有人在。
我擅自借用了屋顶的钥匙,然后跟东会合,从后门走出校舍。我们回到宫下跟前川原本在的地方,但是那里没有任何人。四处张望没看见人影,灯光底下,滴落着两三滴还很新的血点。
“这血是怎么回事?”东大叫。
我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是血。这个地方流过血。谁的血?他们两个人呢?
“喂,他们两个没事吧?回答我啊!”东叫道。
“我不知道。难以置信。总之,快去找他们吧。你找找这附近。为防万一,我去叫救护车。”
“救护车……”东呢喃。
“上村,顺便报警吧。”
东这么说完,便跑去找他们了。我为了打电话而前往校舍。…进校舍就能看到最近的公共电话。我穿过校舍入口,打开电灯。日光灯的“守备范围”只到入口周围,走廊上一片黑暗。
我拿起公共电话的话筒时,突然感到不对劲。我是穿过校舍入口进来的,但是刚才要去值班室的时候,入口不是锁着的吗?搞不明白。尽是些搞不明白的事。话筒没有声音。得投进十日元硬币或插进电话卡才行。不对,叫救护车或报警时不需要那些东西。话筒在颤抖。不对,颤抖的是我拿着话筒的手。
我的眼睛,视野的角落,捕捉到在充满黑暗的地方发光的某个物体。是红点。我扔下话筒。一片死寂般的寒冷。太过安静,连原本听不见的耳底的低音都听见了。
发光的红点是香烟的烟头。是掉在地上,点着的香烟。是宫下。宫下从我那里抢走的香烟。
我没有打开电灯,在黑暗中走近香烟。结果,我在不远处又发现另一点红色的香烟火光。再清楚不过的红点。红点持续着。
是面包屑。是汉斯和葛蕾特。顺着香烟的火光走去,宫下会在那里,我这么确信。宫下可能是装作昏倒,偷偷地点燃香烟丢弃。为了告知自己的去向。我在黑暗中顺着香烟的火光走去。
第二根、第三根。后面还有。第四根掉在楼梯上。我爬上楼梯。
我一边上楼一边想。那些血是宫下的吗?前川也被那家伙干掉了吗?一切都是那家伙干的吗?
因为一片黑暗,我小心翼翼地踏出脚步走上楼。水泥制的扶手冷得像冰一样。夜晚的学校里,只有我的脚步声回响。仿佛全世界只剩下我一个生物。
那家伙把宫下跟前川搬到哪里去了?我想象着宫下被扛在肩膀上搬运的画面。宫下装作昏倒,点燃香烟。一根、又一根地把香烟丢下。
那家伙没发现吗?还是那位偷窃惯犯的手法太高明了?那家伙没有注意到烟味吗?
第五根香烟的光点掉落在二楼走廊前面。加上我之前点着的那根香烟,总共有六根,所以还剩下一根。
最后一根掉在二楼女厕所前面。是之前写了关于宫下涂鸦的厕所。我捡起掉在地上的香烟。因为很脏,我没有含进嘴里。
我在黑暗中寻找电灯开关,只听得见我的呼吸声。开关迟迟找不到,我慌了。
总算摸到开关,我打开电灯,唯一的一根日光灯管照亮了女厕所。那是微弱的、随时都会熄灭的苍白灯光。它不规则地反复明灭,就像在风中摇摆的蜡烛火焰。影子看起来像在颤抖。但是女厕所里没有人,里面的窗户倒映出黑暗。
女厕所里有五个马桶间,最里面和倒数第二个马桶间关着。
我直觉马桶间里面有人,不会错。是那家伙吗?还是宫下?前川……
我慢慢前进,战战兢兢地敲了敲最里面那间马桶间的门。
“有人在里面吗……”
没人应答,也感觉不到有人潜藏在里面。我握住门把,没有锁。我慢慢地打开它。突然间,有人从里面倒了出来。
我抱住对方时,刚才在厕所前面捡到的第六根香烟从指间滑落了。倒过来的是宫下,她昏倒了。我试着摇晃她的肩膀。
“呜嗯……”她皱起眉头,微微睁开眼睛,伸手按着后脑勺,望向我的脸。
“宫下,要不要紧?头被打了吗?”
“上村?”
她可以自己站起来之后,我注意到倒数第二个马桶间。我觉得那家伙就在里面。
我猛地打开那个马桶间的门。
本该在值班的后藤昏倒在那里。她额头上有流血的痕迹,好像被打了。宫下发出微弱的尖叫。
“上、上、上村,是后藤老师。不好了,得赶快治疗才行。”
“前川去哪里了?不是跟你在一起吗?”
“不知道。”宫下说着,走向水龙头,捡起掉在附近的橡胶手套装水。是扫地的阿姨用的蓝色橡胶手套。
“你要做什么?”
“用这个给后藤老师的额头冰敷。”
宫下把装了冷水的手套按在后藤红肿的额头上。
“你真的没看见任何人吗?”
“不知道,头突然被打,我记得不是很清楚。是被很硬的东西打的。”
“犯人的脸呢?”
“没看到,不晓得。我恢复意识时,已经是被你摇肩膀的时候了。”
恢复意识时?
“那,那些香烟呢?”
宫下一脸不可思议地望着我。香烟?什么东西?她一脸想这么问的表情。这样就不对了,把我带到这里来的六根香烟,是谁……
后藤发出短促的尖叫醒来了。她叫着“好冷”,宫下拿来装水的手套好像开了一个小洞,水从那里一点一点地漏了出来。宫下叫了起来。
“老师!”
后藤恐慌了好一阵子。她环顾四周,看看自己湿掉的衣服和在女厕所里的我,便哭了起来。宫下在马桶间里抱紧她,让她平静下来。
后藤的额头上有血的痕迹。宫下……好像没有流血。那样的话,滴落在校舍入口处的血是准的?宫下没有流血的话,剩下的就只有前川或那家伙……
在宫下的安抚下,后藤平静了下来。然后后藤开始嚷嚷着说挂在腰间的钥匙不见了。从她的话中可以听出,她似乎是在巡逻的时候被打昏了。因为事出突然,她没有看见犯人的脸,巡逻时挂在腰间的钥匙好像也在不知不觉中不见了。
后藤开始啜泣。宫下把身体挨近她,呢喃着:“真是太倒霉了。”
香烟呢?我再次询问。那是谁放的?不是宫下放的吗?还是后藤老师放的?
“上村,你从刚才就一直在说什么啊?香烟指的是什么?我在这里扔掉的烟吗?”
宫下望向地板。地板上掉着香烟。是刚才在女厕所前发光的第六根烟,烟头还在燃烧。
“在这里?你昨天是在这里抽烟的吗?”
“我在这里抽,觉得不喜欢,就丢进那边的水桶了。”
好奇怪。这样的话,那家伙是在哪里看到的?女厕所的涂鸦也是……
“那个时候附近没有人吗?”
“不知道。我没注意。可是后来我就再也没有点过香烟了。”
一次都没有?
难以置信。那些烟如果不是宫下丢下的,那意义就完全不同了。是那家伙。是那家伙丢下的,只能这么想了。
一切都在我的脑中连接起来。那家伙的目的。圈套。罪状。香烟。打火机。就连那家伙的真面目,我也在这一刻发觉了。
“你们两个,最好现在立刻离开这里。”
“当然啦。”
“这是个圈套。为了逮到那家伙而设下圈套的我,反而陷入那家伙的圈套中了。今晚被盯上的不是你,宫下。被盯上的人是我。”
马桶间里的宫下跟后藤杵在那里,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望着我。
“要被抓的人是我。”
没错——
声音从女厕所的入口传来。这一瞬间,空间冻结了。沉重冰冷的空气好像化成了白色的雾气,在脚下飘荡爬行。就连流过背脊的汗水也似乎突然冻结了。
我慢慢地回过头来。有人站在女厕所的门口,穿着剑道的防具,手里提着木刀。是那家伙。那家伙现在就在我的面前。因为戴着剑道的面具,所以看不见底下的脸。黑暗拥有了形体,人类的影子无视于自然的法则站了起来。我的灵魂感觉到这样的印象。
我好想见你 G.U.同学
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均匀地,就像电子音一样。
唯一的一根日光灯管反复着苍白的明灭,那家伙的形姿在明暗闪烁中烙印在我的视网膜上。好冷。影子幽幽地抖动着。
宫下问我:“那是谁?”
“是那家伙……”
我的嘴无法自由张动。空气带着黏性。
“要找的是我……对吧?”
那家伙慢慢地点头。
“为什么上村会被盯上?”
“香烟。因为我乱撒烟灰……撒了比你多无数倍的量哦,宫下。”
我捡到打火机 G.U.同学 那是你的东西呢
那家伙说。我全身爬满了鸡皮疙瘩。那家伙的声音从面具深处传出,诡异极了。
“是我……我是G.U.。你竟然能察觉今晚我想诱出你呢……”
我知道 G.U.同学 我马上就发现了你在包庇宫下同学 所以 我反过来诱出你……
我好想见你 G.U.同学 我一直在想 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家伙举起木刀,空气仿佛膨胀了。那家伙的身影,仿佛只有那里的空间被切割下来似的,漆黑一片。似乎只有那一部分存在于不同的时空轴上。
“……想杀我吗?你果然哪里不对劲。”
宫下叫我快逃。但逃到哪里?
那家伙挥下木刀,朝着我。那家伙的面具里漆黑得看不见任何东西,我瞬间护住自己的头,手臂划过一阵剧痛,脑中的意识染成一片赤红。
那家伙看起来不像在笑。即使藏在面具底下,依然让人觉得是面无表情的。没有五官,没有脸。谁都不是。
那家伙再次砍下的木刀命中了我的头部侧面。我觉得耳朵好像被削掉了,臼齿或许也折断了。
我扑倒在厕所的地板上。
“住手!”
宫下大叫。她不知什么时候站到我旁边来了。我心想:危险,她在木刀攻击的范围内。我想警告她,却发不出声音。一张开嘴,血就大片大片地倾泻到地板。“啪嗒”一声,牙齿滚落出来。意识开始模糊了,就像这里的日光灯一样,明灭闪烁起来。
就在一亮一暗的反复当中,那家伙挥下了木刀。那是慢得异样的动作。不,看起来慢吞吞的,正是我的意识发出悲鸣的证据。
那家伙转向宫下。他打算砍死宫下。
在几乎断绝的意识当中,我看见掉在地上的香烟,还燃烧着。我自己也不晓得为何会这么做,但是我捡起它,站了起来。天旋地转,但,也觉得世界动得好慢。我把香烟塞进那家伙的面具里。有种完成了人生最后一项任务的感觉,但这应该只是一瞬间的感觉。然后,我又倒在那家伙的脚下了。
那家伙可能吓了一跳。那家伙发出尖叫了吗?我连这都已经不晓得了。
抬头一看,那家伙挥着木刀朝我这里过来。不是对着宫下。我莫名地安心极了。我这个人本质上果然还是个白痴啊——有这样一种安详的心情。
宫下大叫着什么。下一瞬间,那家伙被人从正面殴打了。那家伙被揍飞到女厕所里面。
是谁干的?站在女厕所门口的是前川。是前川揍了那家伙。前川的脸上有流鼻血的痕迹,身后站着东。我心想得救了。
逐渐地,日光灯的明灭变得和缓。光明与黑暗缓慢地交替。不,或许是我的意识发生异常,时间变得无限接近静止的状态。
我看见那家伙想要在厕所里面爬起来。不晓得是不是因为挨揍,面具掉下来了。是老太婆的脸。满头白发,满脸皱纹。那家伙。
光线的明灭交替变慢了。
她慢慢地站起来,看着我,咯咯咯地,笑了。
她冲破窗户,融入黑暗当中似地,消失了。
明灭交替以碎雪飘落的速度逐渐消失。我的意识化成一片雪白。
7
醒来的时候,我身在保健室。躺在床上。手臂上缠着绷带。
外头还是暗的。时钟还指着11点。我心想:怎么,才11点而已啊。
一旁的椅子上坐着前川。
他望着自己殴打了那家伙的拳头,手掌一开一合,露出一种深深感动的眼神。一副几乎要流下泪来的表情。
难道……
他发现我醒来,露出吃惊的表情。
老师,难道……我这么出声,想要爬起来,剧痛却窜过全身。
我再次昏了过去。重伤。
之前叫你计算器,真是对不起。我的内心充满了这样的想法。
我醒了过来,看看时钟,是30分钟后。这次身边没有任何人。保健室里只有我一个。身体状况比刚才好了,舒服多了。什么重伤,真是想太多了。手臂好像没有骨折,真幸运。可是臼齿少了一颗,嘴巴里感觉怪怪的。
远远地传来了歌声。声音越来越大。
保健室的门开了。唱歌的是宫下昌子。
“哎呀,还活着嘛。”
“我还以为我死掉了呢,都看见冥河了。”
“对岸有人吗?”
“藤子.F.不二雄①老师在跟我挥手,说今年的多啦A梦大长篇②也请多多捧场。”
“那真是遇见大人物了呢。”
她边说,边坐到椅子上。
“对了,我父母离婚了。”
她颓丧地垂下肩膀。这话真唐突。不,或许也不算唐突,前川想跟她谈的就是这件事吧。
没关系的。我跟她说。已经没什么关系了,反正就快三月了。
宫下红着眼睛叹气。
“真是吃足苦头了。那家伙从窗户逃走了,可是不管怎么找,都找不到半个人影。那家伙明明就从二楼跳下去了说。”
注①:藤子 F 不二雄(1933—1996)。 《多啦A梦》等著名漫画作者藤本弘的笔名。注②:自1980年起,日本每年固定于3月上中旬上映一部多啦A梦的动画电影。2005年时曾因配音员替换而中断.2006年起又继续。目前已有26部。
“嗯,好厉害的老太婆呢,冲劲十足。”
宫下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老太婆?你在说什么啊?”
“那家伙不是满脸皱纹吗?”
“那家伙的脸不是根本看不见吗?剑道面具是掉下来了,可是那家伙被打之后立刻就撞破窗户逃走了,根本没时间看到他的脸啊。大家都是,没有任何人看见那家伙的真面目啊。”
但是我看到了。
“那你说那家伙是谁嘛?”
“那家伙在厕所捡到我的打火机。那是个特殊的打火机,不知道的人去用它,会有烫伤手指的危险。”
“烫伤?啊,哦,那……”
“没错,橡胶手套。你帮后藤老师装水的手套,上面开了一个小洞对吧?我想那是被打火机烫开的洞。”
“橡胶制的蓝手套……是打扫的人用的手套?”
东走进了保健室,还是女装打扮。
“呜哇,真是飞来横祸啊上村!我在校舍外面看到流血倒地的前川时,还以为已经完蛋了说。宫下同学,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东一身女装,激动地和宫下握手。
他在外面找到前川后,似乎对唯一亮着灯的二楼女厕所感到可疑。我被他救了。
“后藤呢?”
“她跟前川一起去了校长那里。你手臂上的绷带也是后藤老师包扎的。话说在你昏睡的时候,校长慌慌张张地赶来学校了说。在那之前,我.直在外头闲晃,可是没有看到半个人。那家伙到底消失到哪里去了?”
窗外依然阴暗。
雪花已开始飞舞。
8
周六跟周日不上课,我得以好好休养身体。我去医院接受了详细检查,校长还向我鞠躬道歉,拜托我千万不要把这件事张扬出去。
我说犯人是扫地的阿姨,每个人都很吃惊。
然而从那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那个老太婆了。她消失了。保洁人员的名簿上也没有疑似这个人的名字。说起来,根本没人记得那家伙的名字。在那之前,她应该是以某个固有名词称呼的,却没有半个人想得出那个名字。
她就这样消失,再也未曾出现。
然后,三年级的毕业典礼举行了。
宫下告诉我一件有趣的事。
“昨天我走在路上,突然有两个男生出现在我面前。看那两个人的服装,好像才刚参加完毕业典礼。然后他们就问我说:‘你最近有没有碰到什么怪事?’我跟他们说:‘没有,很和平呀。’”
他们是三年级的啊,我心想。那两个可恶的家伙,什么时候碰头的啊?
“是怎样的人?金发?”
“没有,两个都是普通人。我回答说很和平之后,他们两个相视而笑。然后两人彼此说了声再见,便往不同的方向离开了,为什么呢?”
这个嘛,是不是家住不同的方向?我这么回答。
学校变脏了。是因为打扫的人不在了吗?这是和平的证据。
我到那间厕所去看看。最近几乎都没去过。烟也不像以前那么想抽了。
厕所里果然没有人。果然变脏了,有种怪味。马桶间也一样,很脏。
墙上留着K.E.跟2C金发的涂鸦,只有他们两个的。
我要毕业喽——
K.E.
一样。还有,二年级的时候硬是把我的头发染黑的老头子,我不会原谅你的!
2C金发
是油性笔。最后的最后,他们竟然用油性麦克笔涂鸦。这没办法轻易地擦掉。是毕业纪念。
我也加入涂鸦。当然,因为就和第一天一样,我的口袋里偶然装着油性麦克笔。
涂鸦的内容是那晚发生的事。过去在这个地方有过奇妙的讯息往来的事。自动贩卖机的事。车子的事。没有写出名字的她的事。还有老太婆的事。
马桶间的墙上填满了我的涂鸦,量变得庞大无比,密密麻麻的,几乎要把马桶间的墙壁染黑了。因为是油性的,或许会在学校里留上很长的一段时间。我希望让更多的学生看到它。
但是隔天就被擦掉了。所有的涂鸦都被擦掉了。用油性麦克笔写的也一样,全部。厕所的墙壁变得光亮洁白,甚至可以让人感觉到那股异常的执念。有人趁着夜里吭哧吭哧地用力擦拭了墙壁。厕所、学校、所有的东西都在一夜之间变干净了。
然后,马桶间的墙上只留下孤零零的一句涂鸦。
不可以 涂鸦
睽违许久,我点燃了香烟。
轻之国度自录组录入
图源:linxa
录入:草摩威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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