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幽灵少女
1 幽灵少女
在树龄数百年、宛如支撑天空之柱的巨木直立罗列成的森林里,响起了地鸣声,围绕我的六名魔导士正释放出惊人的负能量,伴随邪恶咒语的气旋朝我迫近。
『传说中的战士呀,你已经逃不掉了!』
其中一位戴着丑陋人皮面具的魔导士看着我冷笑。
人皮面具会与佩戴者的脸部同化,最后,佩戴者会舍弃自己的人类情感,以换取惊人的魔力。
这个世界所称的『魔导士』,指的是与恶魔缔结契约、获得为所欲为的力量以满足私欲的一群人。
这回可能真的死定了。我在心中与恐惧战斗着,不过意识到身边发着抖、紧挨我的公主,便大无畏地笑了起来。
『没关系,有我在!这些家伙,看我用龙剑报仇!』我高高地举起剑。
已经没有退路了!
现在的我是个战士,是被授予宝剑对抗魔导士、保护公主的圣骑士。
细胞一颗颗进入备战状态,宝剑开始从四周的巨木蒐集精灵的魔力,注入我的体内。
等待在这场战争前头的,是光荣与和平,还是挫折与绝望呢?
我将所有的力量贯注于剑上,呼唤雷。
雷鸣响起,炫目的光芒同时照射到森林的每个角落。
究竟是魔导士的黑暗力量比较厉害?还是我的宝剑力量比较强大?
最后的战斗展开了——
『你又来了,翔。』
耳边传来大姊语带嘲笑的声音,立刻将我拉回现实世界。
跟着落井下石的,是高中二年级的二姊。
『你是笨蛋吗?都国三了,还一个人自言自语在玩娃娃!』她张着鼻孔说。
『恶,惨了!这家伙给女娃娃穿得这么清凉!』
大姊大喊的音量,连住在附近的邻居都听得见。
而二姊好像发现什么不得了的大事一样,笑得很开心说:『真的假的?!恶心死了~你不会大半夜拿娃娃来做什么猥亵的事情吧?』
啧!只会说一些下流的话。
二姊打算抢我的娃娃。我连忙将手里代表我的圣战士模型,和穿着有点暴露的莎拉公主模型收到书桌里。
『罗嗦死了!不要随便进别人的房间啦!』
来不及被我藏起的六名魔导士,它们就像没事可做一样,挤在狭窄的书桌上,围成一圈。
『翔!我已经叫你几遍「吃饭了」,你还在这里玩娃娃!别再玩塑胶娃娃了行不行?明年二月就要考高中了,你没忘记吧?』
老妈抓起其中一个魔导士,喋喋不休地对我碎念着。
『记得啦!』
我站起身来,迅速关掉房间的灯,催促老姊们和老妈离开房间。
才不是娃娃咧,是模型啦!这可是现在日本足以傲视国际的伟大艺术之一耶!而且我才不是在玩,我是徜徉在我的想像世界里!
还有,别把我的模型和塑胶娃娃混为一谈!这是我从素材开始纯手工制作的,是我个人独创的人物。
你们这些人,根本什么也不懂!
刚走下楼梯,我最讨厌的洋葱味道立刻扑鼻而来,看来老妈又在咖哩里面加洋葱了。
拜——托!都已经说过好几次了,不要在料理里面放洋葱啦!
为什么就是不能照我说的话做呢?
生洋葱有股讨厌的味道,我一闻到就会想吐;煮熟的洋葱又有股奇怪的甜味,还有滑溜的口感,更让我觉得恶心,根本吃不下去。
『哇!翔,味道很棒吧!有一堆洋葱喔!』
二姊明明知我讨厌洋葱,故意鼓着鼻孔这么说。
『呀呼!看起来好好吃喔!有好多洋葱呢!』
大姊也同样讽刺着我,兴高采烈地拍着手说。
『我不是说过,不要放洋葱吗?』我一边抱怨,一边在桌子前面坐下。
老妈装作没听见,在我的盘子里装了满满的咖哩。
『来,有很多甜甜又好吃的洋葱喔!洋葱可以清血,对健康很好呢!』
不用说,咖哩酱里面有着一大堆用勺子捞出来的洋葱。
我叹了一口气。唉,这些人八成很讨厌我吧?
这也是当然的啦,我的成绩不像读知名大学的大姊那么好,也不像因为新体操而备受学校期待的二姊那么有运动细胞。
考国中的时候,我辜负了父母的期盼,没考上私立国中,现在只能念家里附近评价颇差的公立国中,在学校也常常被打、被欺负,让老妈觉得丢脸。
而这一切都被看作是『老么的任性』。
我只不过是主张应有的权利罢了,却被老妈和姊姊们视为『任性』。
虽然由我自己说出口是有点那个啦,不过我的外表还不错。
错,应该说,我的脸是属于杰尼斯系的长相。
和小眼睛的母亲,及跟母亲很像的姊姊们不同,我完全继承了父亲的双眼皮。
所以罗,从小老爸就很疼我。
那时候真的很幸福,只要有想要的模型材料,无论什么老爸都会买给我,而且还会称赞我做的模型。
可是,从一年前父亲独自到九州工作开始,情况就出现变化了。
老妈和姊姊三个老是围着我一个人碎碎念,我觉得很烦,所以一开始当然会抗拒;没想到,碎碎念的力量却因此从三倍迅速增长成3x3的九倍。九比一,我当然赢不了她们。
三餐方面,最喜欢洋葱的老妈和姊姊们当然不会管和老爸喜好相同的我,我必须配合她们吃饭。看电视的时候,只要我在看卡通,姊姊们一定会立刻过来转台,改看无聊的综艺节目。
还有我那没上锁的房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成了姊姊们和老妈挂衣服的地方。更过分的是,最近连壁橱的其中一个抽屉也被老妈给占领了。
没有我可以待的地方。这个家里,没有我能够安稳放松的地方。
可是话说回来,在学校也没好到哪去,因为升上三年级、换了班级以后,班上几乎都是些生面孔。
四十个人的班上,有三个人是都不来上学的真流氓;十个人是染头发、会躲在校内偷抽烟的半吊子不良少年;五个人是上课、午休时都在看补习班教材;剩下的二十个人则一点特色也没有,新学期开始已经将近一个月了,我还是记不得他们的名字。
再加上,升上了三年级之后,以前同班的朋友全都进入考高中的备战状态,就算在学校遇到也觉得冷淡疏远。他们好像在说:『我们现在已经没那个闲功夫陪你在那边闲晃了』——所以最近我也开始回避着他们。
『翔,你有在听吗?』老妈粗鲁的把水杯摆在我面前。
『咦?你说什么?』
『喂,你根本没在听嘛!』大姊再度把我当成笨蛋嘲笑了起来。
『什么事啦?妈,你刚刚说什么?』我问。
『我刚刚问你,一整个礼拜只有你一个人,真的不会有问题吗?』老妈忧郁的说,在餐桌前坐了下来。
『没问题,晚餐我会自己处理。』
我就是为了这种时候、就是为了证明我自己可以,才会每天帮忙准备晚饭。
明天开始就是黄金周假期了,我得一个人留在家里。
会做这个决定,是两周前听到老爸要去国外出差,不能一起去夏威夷的时候。
我原本认为,这样去夏威夷旅行的事一定会取消,没想到,姊姊们强烈主张即使老爸不能参加也要去,最后连老妈也赞成她们的意见。
别开玩笑了!不是和老爸去的话,去夏威夷玩还有什么意义?
反正我不会游泳,也不像姊姊她们一样喜欢名牌。
还记得去年夏天到关岛玩,老爸去打高尔夫球的时候,我就被那三个女人拖去免税店,像那种累死人的经验,我才不想再来一次咧!
老爸不去,我也不去!——当我这么说的时候,老妈和姊姊三个人脸上的表情,看了真是让人觉得痛快啊!
没错!我就是要叛乱。
趁这个机会,表示一下我也有自己的主张。
再说,一整个礼拜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家,不是很棒吗?
一个礼拜没有老妈的抱怨,也没有姊姊们的骄傲与讨人厌,和平的日子,还可以做所有喜欢的事情,绝对比夏威夷旅行有趣得多。
我的决定是对的,绝对正确!
『我吃饱了。』我冷冷地说完,站起身离开位子。
装着咖哩的盘子里,洋葱的碎片堆得像座山一样,充分突显自己的存在,老妈极不愉快、粗暴地收拾着碗盘,弄出铿铿铿的声音。
『又把洋葱剩下来!你这样子真的可以一个人待在家里吗?』
『妈,别管他了啦!那家伙差不多也到了该独立的年纪,都已经国中三年级了。』二姊说。
『是啊……不快点出门,我们会赶不上十点从成田机场起飞的飞机,八点半以前要到机场才行!』
大姊的心早就已经飞向夏威夷了,连吃饭的时候也不停在看夏威夷旅游手册,最爱的咖哩竟然剩下一大半没吃。
我帮老妈简单洗好碗盘后,预约的计程车就像一直在等待这一刻似的,正好抵达家门口。
『掰掰,翔。我们走了。之后的收拾工作,要好好做好喔!』
『我知道啦!一路顺风。』
我按捺住清爽痛快的心情和一点点寂寞,刻意夸张的挥手微笑,目送她们三个人出门。
暮色渐深。
前几天下的雨,让森林里泥泞不堪。
小龙与绫乃两个人扛着条威走在森林里,体力也差不多到达极限了。
绫乃和小龙这两天吃进肚子里的,只有偷偷藏在口袋里的巧克力和饼干,还有溪水。
一边躲避『农夫』们的追踪,一边逃跑,对他们的精神与体力而言,都是过于沉重的负荷。
更重要的是,现在必须让受重伤的条威有个温暖的地方落脚,否则再这样下去,他的小命就不保了。
『绫乃,总之,咱们得先找个地方让条威哥休息……』
虽然小龙这么说,其实他自己也早就疲惫不堪。为了『治疗』条威的伤,他已经把『气』用尽,说真的,现在的他连站都站不起来。
『说得也是……不快点找个地方的话……』
可是,『农夫』已经知道他们攀着流木顺河而下了,敌人又是那个精明的生岛荒太领军的精锐部队,再加上他们配备着可以探测绫乃和小龙脑波的随身机器——『搜索者』。
如果就这么糊里糊涂的露宿野外,万一『农夫』趁黑摸近,他们战斗不了多久就会被逮住的。
『绫乃!不好了!条威哥的心脏快停了!』两人从两侧抱着桑威,小龙耳朵贴近条威的心脏说。
『什么?现在该怎么办?!』
洞穴或者什么都好,有没有什么地方可以让我们藏身呢?绫乃拚命祈祷着。
她环顾四周,发现了一处树木稀疏的角落,夕阳的红光反射到某个物体上,射入眼睛。仔细一看,是玻璃窗。
『那边好像有间小屋!总之我们先到那边休息一下!』
两人拚命抬起重得像铅一样的双脚,拖着没有力气的条威往小屋去。
打开腐朽的大门进入屋内,三人倒在地上。
小龙喘着气,环视小屋内部,发现里头摆了成堆的旧报纸。
『有报纸!那个拿来当作棉被盖,很温暖喔。』
小龙开心的将报纸堆起来,盖在躺倒的条威身上。
『我要把「气」送进条威哥的心脏,让它恢复跳动。这段期间,绫乃帮忙找找看有没有什么温暖又安全的地方吧。』
话才说完,小龙已经将右手抵着条威的胸口,闭上眼睛,开始『气功』独特的深呼吸。
轰喔喔喔喔……
绫乃的眼睛比一般人类的感度还高,她清楚看见小龙从右手送出的『气』像光一样奔流,依顺时针方向缓慢流动成漩涡状,流入条威的身体里。
随着小龙每次深呼吸,『气流』就会流向条威,让条威原本惨白的脸逐渐恢复生气。
但是,不能就此大意。如果就这么让条威睡在这个潮湿寒冷的地方,一定立刻又会陷入濒死状态的。
这时,绫乃突然想起条威跳进溪谷之前说的话。
——去找翔。——条威的确是这么说的。
『小龙,你继续,我出去找找。』
绫乃说完,却不知道为什么,做出了与自己说的话相反的举动,她走到小屋一角坐下,深呼吸一回之后,静静闭上双眼。
这天晚上,我过八点就上床了。
晚餐是五点吃的,所以太晚睡的话,很快就会肚子饿了。
而且,昨天晚上半夜三点才睡,因为想到今天大家就要出国了,我兴奋得睡不着,所以动手开始整理模型,结果今天在学校睡了一整天。
话说回来,奇怪,为什么关了灯、上了床,却一点睡意也没有?反而觉得好孤单,不小心开始思考起很多事情来。
早知道不要逞强,一起去夏威夷就好了。
可是去的话,结果还是一样啊!
家里没有一个人明白我为什么喜欢梦想世界胜于现实,连最懂我的老爸其实也不是真的那么懂。
不,这只能怪我自己没办法说明『为什么』,不能怪谁。
在四月底到五月中这段时间,如果一个人有了像这样的心情,大人们通常称它为『五月病』——指的是人适应不了因为升学、工作、升官等突如其来的环境转变,导致心里感到失望不安,而变得低潮。
真的是这样吗?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再过一个月就不是五月了,到时候心情就会变好了吗?
无论醒着或睡着,都对一切不知所措、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这股窘迫的心情在我未来的人生里,会有放晴的一天吗?
如果我不经意地在老妈或姊姊们面前提起这些事,她们就会笑我『才十四岁而已讲什么人生?太严重了吧?!』
可是对我来说,不论是十四岁、二十四岁,或者是五十四岁,全都一样。
因为在路上看到的大人们,没有一个看起来是有生气的。
每个人都是想找寻什么刺激,才会来到街上,但是却找不到任何令人振奋的事情,于是每个人都摆出『唉,人生不就是这么一回事』的表情。
我看得出来。
这也是五月病吗?
『啊——啊……』
我发出了叹息,就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一样。接着,我翻了个身,转向窗户。
这时,我突然注意到窗户外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蠢动。
这里是二楼,可能是鸟之类的吧?
不对啊,既然因为缺乏维他命A,而使得晚上看不见东西的这种情况叫作『鸟目』(注①),那么鸟就不可能在晚上飞行吧!虽然说这里离未开发的森林很近,可能有猫头鹰之类的,但也还算是住宅区呀!
还是小偷?该不会是色狼误以为这是姊姊的房间,想偷窥吧?
不对,不是。那个物体好像微微发着光。
……幽灵?有一瞬间我这么认为,但是立刻否定了。
哪有那种东西?就算有,我也看不见啊!
如果要我说,虽然可以看见幽灵的人也许不认同,但我认为那是一项长处。
所以一无是处的我,不可能看得见幽灵。
我的脑袋里充满了这种消极的想法——反正也睡不着,干脆起来把没做完的模型完成吧——我起身,不自觉地环顾黑漆漆的房间。
就在这个时候——
我屏住呼吸,忘了吐气。
『她』就在书桌与书架的中间。
是个长发披肩的少女。
没穿衣服,也没穿内衣裤。
意思就是全裸。
她一丝不挂,双手抱膝坐在地上。
而且,我还能透视少女背后的东西。
少女全身散发着朦胧的薄光,怎么看都不觉得她是人类。
是幽灵吧!绝对没错!
我确定,可是却叫不出声,因为这个幽灵长得实在是太美了。
不要说我就读的国中,就算是演艺圈里面,也没有这样的绝世美少女。
我面对着美少女幽灵,努力压抑想大叫的情绪。
我无法转开视线,也逃不开,当然更没勇气开口喊她,只能呆呆的张大嘴巴,在床上定住不动。
就在我双眼凝视着她的时候,幽灵的轮廓在黑暗中摇晃着,逐渐定型。
从发出青白色光芒的身体和脸蛋看来,年纪应该和我差不多。
大大的眼睛,左右两眼的颜色似乎不一样。
右眼是黑色,但左眼好像是灰色,反正不是黑色就对了。
就在我仔细观察的时候,不晓得为什么呼吸困难了起来。该不会是受到诅咒了吧?结果只是我吓得停止呼吸,忘了换气。
我开始觉得自己莫名其妙,既然幽灵少女看着我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敌意……
我放松肩膀,稍微鼓起了勇气,毫不犹豫地跳下床。
我想和少女说说话。
你已经死了吗?为什么裸体?找我做什么?
如果问完问题,少女什么也没回答的话,就可以确定眼前的景象只是梦或幻觉,那我大概也会觉得很郁闷吧。我想明天一早起来,应该到老妈房间里的衣柜找出健保卡,去一趟医院才对。
我在脑袋里这样盘算着,同时一步步靠近发出青白色光芒的少女。
结果,少女微微一笑,缓缓站起身来,有点害羞的伸手遮住了胸部和下腹部。
吓我一跳,幽灵也会害羞吗?
想到这里,我莫名地涌上色情的想法,心跳有些急促了起来。
但是这种心情就在下一秒钟烟消云散。因为幽灵冷不防地朝我飞扑了过来。
『唔哇!』
我不禁叫出声,一屁股跌了下去,正好坐在滚落到地板的乾电池上,发出喀啦一声,屁股也传来了一阵闷痛。这让我知道自己的确是清醒的,不是半梦半醒。
『幽、幽灵呢?!』
我连忙看向四周,打开电灯。什么也没有。
难道我看到的真的是幻觉?不,不对,我的确看到了。
那么清楚……还是我的脑袋有问题?
我不安地敲敲太阳穴。
——不是幻觉唷。——
脑袋里有个声音,充满了像收音机一样的杂音,是个女孩子的声音。
我的头脑真的有问题啊,连幻听都出现了!
这下子,明天起床飞得立刻去医院不可!
——不是幻听,也用不着去医院啦!——
『咦……?』
又听到了。说话的女孩子听起来年纪和我很像,正好和刚才的幽灵差不多……
咦?该、该不会……
『你是刚刚的幽灵?!』
——讨厌,不是幽灵啦,人家可是好好活着的呢!——
『这、这是怎么回事?!你在我脑子里面吗?……对、对了,是附身吧!你刚刚向我扑过来,然后就……』
——说附身应该也可以啦,不过那种说法听起来很不科学,我不喜欢,搞得好像我是什么恶灵似的。——
声音愈来愈清楚,收音机般的杂音消失了,现在听来好像有个小人住在自己的耳朵深处。
救命啊!
我开始恐慌了,挥舞拳头想敲打发出声音的脑袋,好想大叫,声音却出不来。我的身体好像被自己以外的其他人支配着,连准备挥向自己脑袋的拳头也扑空。
我就这么摇摇晃晃的一屁股瘫坐地上。
——冷静点,我不是幽灵,而是活生生的人类,只是我的意识侵入你的身体罢了。听过吗?就是所谓的『灵魂出窍』。——
『灵、灵魂……出窍?』
听过,在夏季电视常播的怪奇特别节目里。就是灵魂脱离身体飘浮的现象。
——对,就是那个。我就是有那种能力。
我明明没开口,她却知道我在思考的事情而回答我。
——我的身体现在位在距离这房子五百公尺的地方,我从那里送出自己的灵魂……应该说意识体,送到你房间。听得懂我在说什么吗?——
『好像懂,又好像不是很懂……』
——哎呀,你真的很笨耶!总之相信我。你刚刚也看到我的意识体了,不是吗?我为了让你看见,拚命地让我的意识具体化。
『看到了呀……全、全裸的……』
——讨厌!你看到了?——
『是你让我看的呀,你刚刚不是说了?』
——我没打算让你看我的裸体。为什么我会是裸体呢?——
『你、你也不知道吗?真是不方便的能力啊。』
脑袋中的少女微微一笑。
——你这个人还真有趣。——
这是在夸我还是在糗我?
怎样都好,总之,看来在我脑袋里的家伙不是坏人。
『你是谁?从哪里来的?有名字吗?』
我心一横,问了出口。
——当然有名字啊。我叫绫乃,『绫』是有棱有角的棱改成糸字边,『乃』是乃木将军的乃。你知道乃木将军吗?(注②)——
『谁知道啊!』
——我也不知道。很早以前,我问我妈名字的事情时,她告诉我就这样回答。我今年十四岁。——
『和、和我同年……』
——你叫什么名字?——
『驰翔,奔驰的驰,飞翔的翔……』
——翔……你叫『翔』?——
『怎么了……?』
——果然没错,就是你,条威说的那个人。——
『咦?谁说的什么?』
——没什么。请多指教,翔。
『唔、嗯……请多指教。』
我一面敷衍着,一面心想,如果她真的是灵魂出窍到我家来,又是为什么呢?
才这么一想,立刻得到了回答。
——我们现在遇到很大的问题,需要人帮忙,我才找你找到这边来。——
『找我?什么意思?需要帮忙又是什么……?』
——我没办法简单说。总之,你能不能和我走一趟?我想介绍伙伴给你。——
我脑袋中的『绫乃』这么说完,也不等我同意,就擅自站起身来。
身体非自主意识的行动,让我有一点不高兴。
『我明白了。拜托你别再随便动我的身体。』
——对不起……翔,你愿意来吗?——
她只有十四岁,声音却听来很大人,我不禁想起刚刚看到的裸体美少女。
害怕归害怕,可是就这么毫无理由的拒绝她,似乎又有点可惜。
心里涌上了平常没有的胆量。
没错,脱离往常的生活吧!
那里一定有什么不同于以往的事情等着我,我都已经决定要一个人度过这个礼拜了!
『好,我去。现在先别看我,我要换衣服。』
——这没办法耶,现在你的眼睛就是我的眼睛呀。再说,你不也看了我的裸体吗?——她笑着回答。
我的心狂跳了一下,不自觉地想起刚刚看见的半透明裸体,又想到心里想的事情她会知道,连忙紧急煞车。
因为心电感应的关系,这回反而是我感受到她的难为情了。
有两种人格在自己的身体里,觉得好奇妙、心里痒痒的。
我一边想着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会离开我的身体,一边努力尽可能不去看我的下半身换衣服。
我拿着总是摆在玄关鞋柜上的手电筒出门。
幸好老妈她们不在,如果她们问起,我又告诉她们事实,铁定会被送进医院。
名叫绫乃的少女,还在我脑袋里。
她的意识具体化后,会以裸体的状态现身,很丢脸,所以她只好继续待在我的脑子里,指引我前面右转、下个转角左转。
我听着她的指示前进,觉得自己好像被寄生虫盘据脑袋的蜗牛,不过这样总比她刚刚擅自操纵我的身体好。
这附近是新兴住宅区,走出住宅区,旁边就是原野和森林。都市地价高涨时,我家老爸这类中坚企业的上班族买下这里的新建住宅,一户户搬进来,这一带也因此逐渐开发起来。
然而,最近的不景气让土地价格下跌,开发案也随之中止;随处走走,就能看见原本整顿好、准备盖房子的空地到处都是。
我按着绫乃的指引,越过像梯田般层叠的人工地,爬上没铺柏油的道路通往小丘,从这里开始就没有路灯了,只能仰赖绫乃要我带出来的手电筒。
『你的伙伴是什么人?在这种地方做什么?你又是谁?从哪里来的?真的不是幽灵吗?』
——别一次问完,必要时我会一一回答你的问题,不过我觉得你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
『是、是吗?』
——顺便告诉你,我已经说过了,我不是幽灵,这点你大可以放心。——
虽然她已经说过了,但我怎么可能就这样安心咧?
现在这种情况,简直就像怪谈《牡丹灯笼》的故事一样,主角受到幽灵的诱惑,遭遇到恐怖的事。
可是,幽灵有这么可爱吗?我记得《四谷怪谈》的阿岩眼睛上方有个瘤……话不是这么说,《牡丹灯笼》里的幽灵可是美人呀……
即使陷入进退两难的局面,我仍然依着好奇心,以及想要远离平常生活的想法,听从绫乃的话继续走。
没铺柏油的斜坡道,因为前天的雨而泥泞不堪。爬到斜坡顶端,就能看到一问木造小屋,不晓得那间小屋是建来做什么用的,但是屋顶的白铁皮到处都是腐朽的破洞,外墙也残破不堪,整间临时小屋看来似乎快坍塌了。
——在那边,进去里面。——
『什么?在那间小屋里面?会不会倒塌啊?』
但是我的问话却没有得到回应,脑袋里好像有寄生虫盘据的不舒服感觉,现在也全都不见了。
『绫乃?怎么了?怎么突然沉默?』
还是没回应。
这下好了,该怎么办?照她说的进去小屋里面?还是就这样往回走,直接去便利商店买消夜回家?
我在小屋前来来回回犹豫了二十秒左右,决定照绫乃说的话去做。
是啊,直到刚才不是还打定主意要体验看看『不同以往』的感觉,就算看到幽灵也好吗?
我也真的看到了幽灵啦!——虽然她本人否认——一位超级美少女,而且她还向我求救,所以我才会来到这个非日常的世界。如果就此回到无趣的日常世界,似乎有点可惜。
我鼓起勇气,伸手推开小屋的门。
叽叽~~~伴随着鬼屋大门必备的嘎吱声,那扇门打开了。
里头一片漆黑,我的鼻子闻到一股霉味。
我拿着手电筒依序照了天花板、左右墙壁、地板,窥视着屋里的情况。
突然,手电筒的光线照到横躺在地上的『某个东西』,那个东西包裹在一大堆报纸里。该不会是人吧?
『那是啥……』我踏进屋里。
这时,黑暗中突然伸出一只手打中我的胸口。
『哇!』
我吓了一跳,反而抓住那只手。
下一秒,一阵莫名其妙的冲击像暴风般把我撞出小屋外头。
『小龙!住手!』
小屋里传出叫声,是女孩子的声音。好像是曾经听过的沙哑声音,不,应该说是曾经『感觉过』。
没错,那是刚刚还在我脑子里的幽灵少女——绫乃的声音。
『唔……绫乃,你在里面吗?』
我忍着胸口的疼痛,站起身来。
黑暗的入口处,有一名小个子的少年站在那里,看起来大概比我小两岁,身高不晓得有没有一百六十公分,藏在长长刘海后面的细长眼睛没有任何表情。
他身上穿着的破烂长袖T恤原本应该是白色,现在则满是泥巴,下半身是宽松的灰色棉裤;除了大珠子串成的念珠项链特别引人注目外,身上没有其他饰品。瘦巴巴的细手腕无力垂下,站着的他,看起来像个被雨淋湿又哭累了的迷路小孩。
老实说,我很惊讶,把我打出三公尺远的,真的是这小子吗?
他到底是怎么办到的?用拳法之类的吗?这么说来,刚刚绫乃叫他『小龙』,好像是中国人的名字……
『没关系,小龙,他是我带来的。』
推开小龙,一名长发少女现身。
我屏住呼吸。没错,她就是绫乃。刚刚裸着身子发出光芒、抱膝坐在我房间角落的幽灵,现在活生生的站在我眼前。
此刻的她虽然没有赤裸,身上的衣服却破烂到不行。其他部分都和在我房间里『见到』的一样。同样让人沦陷的大眼睛,同样左右两边不同的颜色,本人也有着不输幽灵的白透肌肤。
事到如今,我总算相信绫乃所说的话了,应该说也只能相信了。她刚刚灵魂出窍,将意识送到我房间,现在她的意识回到她的身体,再度出现在我面前。
除了相信之外,还有什么可以解释眼前的情况呢?
『对不起,翔,有没有受伤?』
绫乃说着,走近我,伸出细细的手指轻触我的脸颊。
『啊,不,我没事,没受伤。』
我往后退,不自觉地抓住她的手。
她的手冷得吓人,简直像死人般冰冷,会不会是灵魂出窍的关系?
她害羞的收回手,说:『对不起,因为你脸上沾了脏东西。』
绫乃伸手让我看沾在她手指上的泥巴。
『进来吧,伙伴在里头。』
『除了他之外还有?』
我指了指一直盯着我看的小个子少年。
绫乃点点头,说:『还有一位名叫条威,他是我们的首领,受伤了。』
『首领?』
听来好像是在进行什么活动的团体。
『他现在相当衰弱,得赶快把他送到温暖的地方让他休息,不然他会死掉。拜托你,帮帮我们,翔。』
衰弱?死掉?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隐隐有股不好的预感。我该不会是卷入什么不得了的事件当中了吧?
没想到,我的预感竟然命中了。
注①:也就是夜盲症。
注②:日本统治台湾时期的第三任台湾总督。
2 亡者们
条威躺在狭窄的小屋正中央,他的身体裹着大量的报纸,样子很像小心翼翼收藏起来的玻璃器皿。透过手电筒的光线看得出来他现在极度衰弱。
湿淋淋的长发贴在额头,脸上看不到一丝生命迹象;嘴巴虽然半开着,却感觉不到他在呼吸;眼睛僵硬紧闭,彷佛永远不会再睁开一样。
『好、好像死掉了。』
我不禁这么低声说出口——糟糕!连忙捣住嘴巴。
可是绫乃和小龙都没生气,还一副『会这样想也是理所当然』的表情叹着气。
『你也没说错,他刚刚差点儿死掉了。』
小龙带着点外国腔调说。
『如果没有我的治疗,他现在早就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
『治疗?……小龙你是医生吗?』
我自己这么问完,又连忙否定道:『啊,不可能吧,你应该只有国中一年级,搞不好还是小学生吧?』
『他拥有以「气」治疗人类与动物的能力……就是所谓的「气功」。』
『气功?是把手掌摆成这样,然后「嘿——」的那种东西吗?可以把人打飞得远远……啊,该不会刚刚把我打飞出去的也是……』
『那也是「气功」的一种没错,但「气功」其实是用来治疗疾病的。小龙能够使用「气」将病人奇迹似的治愈,只不过条威身上现在的伤没那么容易处理,但他的骨折和内脏、血管的损伤,已经比一般人快数十倍痊愈了。』
『真,真的吗?』
如果是真的,那实在是太厉害了!是让基督的脸都黑掉的奇迹啊!
『真的,翔。条威哥被冲上河岸边时,肋骨断了三根,头部受到重创,内脏也有相当程度的损伤,再加上内出血以及上半身肿胀瘀青。』
小龙淡然的说。情况之惨,好像交通意外死者的诊断报告。
『遇、遇到这种状况,还能活下来,也真是厉害啊……』
『现在他的骨折已经接回去了,内脏的损伤及内出血也治好了,只剩下……』
『剩下意识还没恢复。』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也许是我的治疗慢了一步。』
『小龙!没那回事!』
绫乃突然站起来。
『条威说过,他一定会帮大家,所以我们才会跳下那座断崖呀!也多亏他,我和小龙才能得救,而海人一定也在某处活得好好的……怎么可能只有条威会因为治疗来不及……』
绫乃声音哽咽,她按了按眼头。
『你们这么信赖他呀……』
否则怎么可能光听他说会帮大家,就跟着从断崖跳下溪谷?
『不是的,是因为条威知道!就连你的事,也是条威告诉我们的。』
『什么意思?』
『翔,你可能不相信,不过条威他……』
『绫乃姊,还是不要说比较好喔。』
『小龙……』
『唯独这点,还是不要轻易对伙伴以外的人说比较好。翔哥,我认为你还是别知道的好,这也是为你好。』
小龙的说法,让我心里不禁冒起一把火。
『你们是什么意思啊?三更半夜把人带到这里,又不把事情说清楚,到底打算干嘛?如果真的那么无情,那我回去了!』
我准备起身,绫乃连忙阻止我。
『翔,等一下,对不起,我和小龙都没那个意思!』
『那你们是什么意思?好好把事情给我交代清楚啊!我根本什么也不知道,一头雾水。从头解释一遍,你们到底是谁?哪里来的?为什么会有莫名其妙的能力?为什么你们三个都是这身破烂不堪的打扮?』
『我说。』绫乃开口,『我们是逃出来的,从一个名叫「绿屋」的地方。我和小龙、条威、海人——海人也是我们的伙伴,现在不在这里……』
『什、什么是「绿屋」……?』
『「绿屋」是……』
绫乃才说到一半——
『绫乃姊!』小龙就压低声音阻止她继续说。
『小龙,怎么了?』
『附近有其他人在,我感觉到了。』
『你说什么?该、该不会是「农夫」已经……』
『「农夫」?呃,那个不会是……是种田的那种?』
『是代号,我们称组织的家伙叫「农夫」。』
『意思就是栽培我们的人。』
『栽培?你们?』
我愈来愈混乱了,愈听愈不懂。
只有一点能够确定——追着他们的家伙已经来到这间小屋附近。
我突然害怕了起来。我的确希望脱离日常生活,可是并不想卷入麻烦。
『我、我还是回去好了。情况好像很糟糕,不过和我没关系……』
『大有关系啦!』绫乃说:『虽然对你很抱歉,可是你已经被卷进来了。至少敌人是这么想的。』
『别、别开玩笑了!我可不想蹬浑水啊!我走了!』
『不行!你会被杀掉的!』
『放手!』
绫乃抓住我的手腕,就在我准备甩开时——
啪叽!腐朽的木窗从外头被踹破了。
搜索灯的光线照进小屋内。
『哇啊~~~~!搞错了!我只是路人啊!』
我举起双手大叫。两名男子将长得像枪一样的东西对着我。
惨了!我真的会被杀掉!
早知道就别来了!非日常生活真的不适合我!
凡人就该像个凡人,在平凡的生活中找寻小小的刺激,朴实的生活下去才对!
特别是没什么优点的我,只要不自我勉强,选择安和乐利的人生,或许就能够活过一百岁,成为日本第一长寿者,微笑换得名字登上报纸的荣誉。
但是现在的我却陷入快被杀掉的窘境,即将因死状诡异而上报。
啊啊,我短短的十四年人生,究竟算什么呢?
噗咻!沉闷的冲击声响起。
一阵气压擦过肩膀上缘,穿到了背后。我身后同时发出子弹冲击的声音。
对方开枪了:
可是看来似乎没射中。
『啧!』对我开枪的男子小小声地咂舌。
『别乱动,小鬼!』
说完,他就拿着枪踏进小屋里。另一名男子站在门口,拿枪警戒着四周。
快救我啊!绫乃!小龙!你们在哪里?我不会再抛下你们自己逃跑了!拜托救救我吧……
我想大叫,却发不出声音。
我心想,干脆闭上眼睛放弃算了,只是也办不到。
啊啊,这下死定了。
被枪打到一定很痛吧?会流血吧?
死前可以看到大家所说的花田吗?
这就叫作『濒死体验』吗?
听说会有很多回忆会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回转。
话说回来,『走马灯』是什么?我不知道啊!
啊啊,这下糟了,如果我就这么死掉的话,藏在我床垫下面的色情书刊会有什么下场?一定会被老妈发现,也会被姊姊们发现……
就在短短一、两秒之间,一大堆愚蠢的想法在我脑中浮现,然后消失。
如果这就是我生命最后的『走马灯』,未免也太可悲了,为什么非得以这么无聊的方式结束不可?
我不要!我还是不想死!
逃吧!想办法逃吧——
就在我改变想法的刹那,靠近我的男子放下拿着枪的双手,身体好像喝醉酒一样摇摇晃晃,像螺丝掉了的白铁玩具不顺畅的停下脚步。
『喂,怎么回事?』守在门口的同伴注意到情况不对劲,出声叫喊。
摇晃的男子突然快速的转过身,对同伴开枪。
『哇!怎、怎么……』
中弹的男子面对突如其来的背叛,慌张的举起枪准备反击,可是第二发子弹正好射中他的腹部,他的身子飞了出去,就一动也不动了。
我当场呆掉。
接着,在我面前射杀同伴的男子拿枪对着自己大腿一击,然后就像被小朋友撞倒的假人模特儿一样伏倒在地。
『怎、怎么搞的?发生什么事了?』我惊慌失措得跳脚大叫。
『真是干钧一发耶,翔哥。』
你刚刚躲在哪里?小龙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出现,还亲昵地拍拍我的肩膀。
『小、小龙!那个人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突然开枪射自己的同伴?』
『刚刚翔哥不也体验过吗?灵魂出窍罗!』
『咦?』
『绫乃姊附身在其中一名敌人的身上,让他们自乱阵脚。』
太惊人了!没错,我被她附身时,身体也曾受到她的操控,虽然只有一下下。
可以附身在他人身上、操纵他人身体,简直就像是恐怖电影里的恶灵嘛。
『杀、杀、杀掉了吗?那、那、那个、死、死、死、死掉了吗……』
小龙再度拍了两下啊呜啊呜、口齿不清的我的肩膀,说:『冷静点,甭担心,那是麻醉枪,死不了的。』
『绫乃呢?』
『身体在那边。』
小龙指向小屋角落,绫乃的身体闭着眼,以西洋娃娃般僵硬的姿势坐在地上,嘴巴微张,那副表情真的就像灵魂出窍一样。
『她的意识似乎还没回到身上,应该是出去看看外面的情况了。』
『这、这些家伙是做什么的?我记得你们刚刚叫他们「农夫」……?』
『我们几个三天前从一个秘密设施逃走,「农夫」就是那个设施的人。』
『秘密设施?』
『你想知道?』
『当、当然想啊!』
『不会后悔?知道了就无路可退罗!』
『我不是已经被卷进来了吗?既然这样……』
老实说我很害怕,可是涌上心头的好奇心更胜过恐惧。
『告诉我吧,小龙,我不会后悔的!』
『我明白了。待会儿我再仔细跟你说。』
『为什么是待会儿?』
『因为现在没空啊,翔。』
绫乃突然站起身说,看来她的意识已经回到身上了。
『绫乃姊,外头情况如何?』
『目前应该只有这两个「农夫」。可是既然他们正用「搜索者」在找我们,难保不会有其他人找来。总之,我们要尽快离开这里!』
绫乃与小龙拿走两个躺下的敌人身上的麻醉枪,插在裤腰上。
我有点在意绫乃说的话。什么是『搜索者』?这些敌人身上还配备有搜寻器材吗?这样的话,就算顺利逃离这里,追兵还是会找到他们啊!
『翔,你背得动条威吗?』
『咦?我背吗?』
『这里没有其他人了呀!小龙才十二岁,我又是个女孩子。』
『可、可是……』
我对自己的体力没自信。再说,要背比我高十公分的人走下泥泞的山路……
『拜托你……』绫乃用水汪汪的大眼睛怯怯地看着我。
『唔、嗯。』我不自觉的点点头。
『谢谢你!』
绫乃开心地握住我的手,已经下不了台的我半自暴自弃地抬起条威的身体。
十四岁的条威身材虽高,却很瘦,感觉轻得要命。
这么轻,要我背就没什么问题了。
『翔,能不能把条威带去你家?』绫乃说。
别闹了,这么远,要我背着他在住宅区走,太醒目了,会被警察拦下来吧。
『不,没办法带他到我家,不过……』
我想起某人。把事情告诉『那个人』,她一定会很开心的主动招呼我们进门。
『附近有个地方不错,我带你们过去。』
『真的?哪里?』
『学校。我认识的人在那里值班。』
看看手表,已经是晚上十点了,这时间应该不会有其他人在。
『走吧。要我一直背着,很累耶。』
『也对,那我们快走吧……』
『等等,绫乃姊,把「搜索者」也带走吧。』
『对。啊,小龙,还有,找看看有没有钱。』
『的确有必要,我们手边的钱所剩不多了……』
『而且肚子也好饿。』
绫乃和小龙商量了一会儿,搜搜『农夫』们夹克胸前的口袋抢走钱包,还有个小型无线电模样、附天线的机械。那就是小龙说的『搜索者』吗?有什么用途呢?
『这样好吗,拿人钱包?』我也没看看自己是什么处境,就说出这种话。
绫乃他们看看对方,笑了出来,『还有闲功夫在意这种事情,会被杀掉喔。』
绫乃说完,拿起麻醉枪,和小龙一起走出屋外。
『别、别说那种话,对心脏不好耶……』我嘴里低声嘟囔着,不让他们听到,跟在他们后头出去。
我用公用电话联络对方的手机。抵达学校时,对方已经在校门口等我们了。
明明是晚上有些凉的四月底,她身上却只穿着一件T恤,下半身是有点脏的灰色运动裤。
『耶——你还真拚呐,翔,可以把人从那种地方背着走来学校,值得称赞。』
灯山晶说完,接过累到快瘫的我背上的条威,背起他说:『喔,这家伙长这么高却这么轻。』
虽然说话粗鲁,但灯山是个女的,年纪我没问过,我想大约二十七、八岁吧。
少年风格的发型、朴素的服装加上粗野的举止,简直像个男人,不过她确实是个女的,从T恤前胸的隆起就可以知道,那是比老妈和老姊们更雄伟的胸部。
灯山姊平常白天和老师及其他学生接触时,总是戴着深色的太阳眼镜,在我面前就会拿下来,所以我知道她其实长得很漂亮——虽然这件事如果我一不小心说溜嘴的话,她会揪住我的头发,狠狠的弹我额头,让它肿起来。
灯山姊在学校的工作是工友兼警卫。
她应该不是正规职员,却不知道为什么住在校舍最边间的『校务员室』里,领学校给的几块钱薪水。
学生之间流传说她是做了坏事正在逃亡,也有人说她真正的身分是大财主的独生女,因为厌倦原本的生活隐居在这里,众说纷纭。总之,她是个神秘人物。
大家也许觉得不可思议,警卫怎么会找女生?其实她比一般男性要厉害多了。
听说有一次,四、五名三年级的不良少年对灯山姊有不良企图,晚上躲在学校里,准备下手袭击,灯山姊却用不到一分钟就全部摆平了。
而且,那些不良少年还被全身扒光、光溜溜的推到早晨的校园里示众。从那次之后,再也没有哪个没礼貌的家伙敢对灯山姊出手了。
『对、对不起,这么晚还来吵你……』我说。
我的膝盖无力,手臂像麻痹般沉重。
『嘿,别放在心上啦!先进来吧。喂,你们两个也进来呀。』
灯山姊轻松地背着比自己还高的条威,快步往校园里走去。
『不像老师耶。』绫乃对我耳语。
『嗯,她是我们学校的工友兼警卫,刚好和我兴趣相同,我们才熟起来的。』
灯山姊是人物模型收藏家,她房间里的毛玻璃餐具柜一打开,里面摆的不是碗盘,而是人物模型;她会自己动手将喜欢的角色全部做成模型,可惜她的手不够灵巧,做的模型几乎都不够细致,所以我偶尔会被她找来校务员室帮忙修整。
不晓得是不是这个原因,我一年级时被三名高年级生恐吓,当时被抢走的钱包无意问又回到我身边,而且从那次之后,那群高年级的只要在走廊上遇到我,都不敢看我,眼睛里甚至还充满害怕的神色。
『有点怪,但是个好人。』我在绫乃耳边小声说着,不让灯山姊听见。
如果被她听到我说她是『好人』,铁定又要被弹额头了。我想她八成超级害羞吧,所以被人家当面称赞的时候,会不知所措。
灯山姊将条威背进自己在学校内的房间里,让他躺在一年四季都铺在杨杨米上的万年床,检查他的脉搏。
『原来如此,这家伙非常衰弱,得快点让他吃点东西……』
说完,她到冰箱去找食物,随便拿了些面包和果汁出来。
『你们的肚子也饿了吧。』
灯山姊一边说,一边丢了一些面包、果汁给绫乃和小龙,接着也开始吃起面包和果汁。
『灯山姊,你在做什么?干嘛自己也跟着吃起来了?』我说。
灯山姊动动下巴,咀嚼食物,同时说:『蠢蛋!』
然后俯身靠近万年床上的条威。
『哇!』我不禁叫出声来。
因为灯山姊突然吻了条威。
『灯山姊!你、你、你在做什么?怎么突然做那种事?虽、虽然说他是个还不错看的男人,但也才十四岁呀!和我同年喔!你这样做好吗?怎么想都觉得你是「萝莉控」……不对,你不是男人,应该怎么说咧……』
灯山姊站起身来,对着慌慌张张的我就是狠狠一记痛达后脑勺的弹额头。
呵你这个笨蛋!才不是咧!我是用嘴在喂他吃东西啦!什么食物都好,不快点让他补充一些糖分,他会愈来愈衰弱的!』
『啊,这样啊,哈哈哈,对不起……』
绫乃与小龙发出鸽子般的咕咕声,忍着笑。
『他的情况怎样?有把东西吞下去吗?』
我摆出正经的表情,企图掩饰丢脸。
『嗯,看来是吞下去了,似乎是反射神经正在运作。那么,那边那两位……』
灯山姊转向绫乃和小龙。
『大致的情况,我在电话上听那个傻瓜说过了,不过老实说,我到现在还是有听没有懂,可以麻烦你们从头再把事情好好说一递吗?』
灯山姊说完,便『咚』的一声,在两人面前盘腿坐下。
即使实际见识过他们两人的力量,还被代号『农夫』的追兵追过,我听着他们两人的说明,仍然是有些难以置信。
他们逃离一个叫作『绿屋』的设施,那个地方就位在距离这个城镇十公里左右的深山里,那边还有几十位和他们一样拥有超能力的少男少女生活在其中。
他们被认为是具备高素质的一群,因此被聚集在一起,每天接受训练,好开发他们的能力。
一起逃出『绿屋』的绫乃、小龙、条威,另外还有一位叫『海人』的伙伴等四人,属于其中拥有高等能力的绩优股。
『原来如此,如果你们说的是真的,那可就不得了了。』
灯山姊一脸恐怖的表情,将手上的烟捻熄。
『喂,绫乃,也就是说,你们是被「农夫」绑架到「绿屋」去的,是吗?』
『不能说是「绑架」啦,应该说,我们是被骗去的。』
『被骗去的?』
『是的。我们之中也有人是被强抓进来的,不过为数不多,大部分是被骗出家乡,说要捧成艺人;或者骗那些高中刚毕业的男孩子,要帮他们介绍工作等等。』
『父母呢?小孩子不回家,他们也没意见吗?』
『不会有意见的。在「绿屋」接受训练的,全都是双亲因为意外过世,或是受到虐待而离开父母生活的孩子。』
『怪不得。这种小孩离家出走,当然不会有人觉得怪。根本就是专挑走投无路的小鬼下手、把大家聚在一起嘛!那些家伙太过分了!』
灯山姊这么说,一拳头打在杨杨米上。
『那么,你爸妈也不在了?』我不自觉插嘴。
绫乃苦笑说:『不是不在了,而是我不想见他们。』
『咦?』
『我是受虐儿。』
『……对、对不起。』
『不用道歉啦。我爸妈早就离婚了,一家人四分五裂,我根本不晓得他们两个人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
我说不出话来。她似乎过得比我想像中还苦。
只因为咖哩被满满的洋葱占领、房间被老妈和姊姊们的衣服占领,就叹息家里没有我的容身之处——我真是太丢脸了。
我心想,别再继续追问他们的成长过程了。
『我们四个人被带进「绿屋」之前,原本就知道自己的能力,也能够像刚刚一样运用自如。我们的情况对「绿屋」的人来说,非常少见,因此他们称我们为「野生种」。』
『「野生种」?什么意思?』我问。
绫乃以淡然的口吻说:『意思就是「天生的超能力者」。和我们不同,其他人必须透过药物、机械或催眠疗法等外在力量让本身的超能力觉醒,他们就称作「栽培种」。』
震撼的一击。
根本没把他们当人看嘛!这跟塑胶温室里的番茄有什么不同?!
『每天,他们都藉着实验的名义,硬要我们做一些做不到的事……根本就把我们当犯人,所以我们才会依着条威的引导逃出来。』
说到这里,绫乃看了看条威。
躺在睡铺上的条威,脸色还是一样苍白,也没有打算醒来的样子。
只是,可能是灯山姊刚刚帮他把凌乱的刘海整理过的关系吧,他现在看来比在小屋时更有生气一点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大致的事情我了解了。』
灯山姊拿起第二支烟,边点着火边说:
『虽然我还是有很多地方不明白,譬如,那些「农夫」是谁?又是谁出钱建造那间「绿屋」的?不过有一点能够确定,这群脑袋不正常的家伙一定在动什么坏念头,才会聚集你们这些拥有奇妙力量的孩子。』
『你相信我说的话吗?』
『也只有相信了呀!刚刚翔不是亲眼见到你的「灵魂出窍」,还被追兵开枪射击?更重要的是,那些追兵拿的模样诡异的枪,现在就在我面前啊。』
灯山姊看着绫乃和小龙递过来的麻醉枪。
『太好了……我还以为大人们不会轻易相信我们的话呢。以前我把自己的超能力告诉身边的大人,只是换来他们的讪笑,从来不愿意相信我的话……』
『唉,正常呀。』
『可是真的在他们的面前施展超能力,又会被当成怪物。』
『那也是正常呀。』
『没问题,灯山姊一定不会当你们是怪物唷。因为她自己也很怪,而且也不是一般大人。』
我的发言基本上是称赞啦。
对我来说,一般大人是无法说真心话的对象。大人们完全不懂我们小孩子真正想做什么、真正对什么有兴趣,只会叫我们做一些我们不爱、不觉得有趣的事情。
灯山姊似乎也知道我的话是好意,笑着说:『啧!要说怪,你也是个怪家伙呀!』
大概是不好意思的关系,她故意没气质的从鼻孔喷出烟来。
『拜托你,灯山姊,请让我们躲一阵子。被抓回去的话,不晓得会有什么狠毒的对待在等着我们。求求你!』
绫乃缠着灯山姊,磕了好几次头。
『嗯——虽然你这样求我,但这里是学校……』
『拜托你帮帮忙吧,灯山姊,拜托,我也求你。』
『喂喂,翔,你怎么好像也成了他们那一伙,这样好吗?』
『为什么不好?』
『这些孩子的敌人也许不好对付,他们聚集了全国各地的超能力少年、少女加以训练,背后一定有个大财主提供金援,错不了。搞不好这大财主不是一个人,而是政府等级的组织呢!』
『政、政府?日本政府吗?』
『我只是举例,搞不好是其他国家也不一定。以前就曾听说过某处的军队正在开发超能力,好用在战争上。』
『真的吗?』
『是啊。事实上,前苏联也有类似的研究机构存在。现在美国的五角大厦附近也有这样的机构啊。』
『灯、灯山姊,你好清楚喔,真想不到。』
『想不到?』
『我还以为灯山姊只有体力过人咧……』
『啊?你以为我连脑浆都是肌肉吗?我可是坚决信奉健全的精神要寄托在健全的身体上,所以拳法啦、肌力训练啦,一样也不偷懒。别看我这样子,我大学时可是……算了,总之对方铁定不好惹,你不小心卷进去,难保不会有什么事……』
『大家!快听!』
在条威枕边看护他的小龙大声叫道。
『快点!条威哥好像在说什么!』
『他醒了吗?』
绫乃连滚带爬的来到条威的枕边。
『不晓得,不过他好像想说什么。』
我们大家屏住呼吸,想听清楚条威的声音。
『他在说什么?』
『嘘,听不见啦,翔,让我来吧!』
灯山姊推开其他三人,轻轻靠近枕头,侧耳倾听。
条威毫无血色的嘴唇隐约动了动。
没错,他确实打算说些什么。
离他有段距离的我听不见他的声音,但我想他提到了『横滨』。
我不再去听他说什么,转而凝视他的侧脸。
直挺的鼻梁、细长的眼睛、长长的睫毛,条威应该不是二分之一的混血儿,不过从他有点怪的名字判断,应该有四分之一或八分之一的西洋人血统。
如果他睁开眼睛、站起身,一定是让女孩子为之风靡的美少年。
过度工整的长相,多少给人冷淡的感觉。
我边想边看着他——睫毛好像在动?我凝神细看。
『条威要睁开眼睛了!』
绫乃大叫。
『条威,你醒了吗?是我啊!绫乃呀!小龙也在唷!』
没有回答。可是他的眼睛的确正要睁开。
缓缓的,上眼皮开了。
看见瞳孔了。
条威干涩的眼睛里,还看不到恢复意识的光芒,但他的确用他的眼睛看着我。
然后,他的嘴边浅浅浮起一抹微笑,以沙哑的声音喃喃道:『翔……』
接着再度僵硬,闭起了眼睛。
即使如此,绫乃仍然继续喊着条威的名字。
可是条威的眼睛已经不再睁开。
我吓了一跳。为什么今天才第一次见面、还没谈过话,他会知道我的名字?更让我困扰的是,我竟然有一股连我自己也无法解释的感觉。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条威?
不是偶然擦身而过的那种见过。
我在条威的眼里感觉到的,是类似与亲密老伙伴或远走他乡的幼时死党重逢的那股怀念。
不可能啊!条威这个名字我是第一次听到,如果他真的是我幼稚园时候的朋友,我应该不至于遗留有怀念的感觉。
灯山姊对呆住的我耳语:『他叫了你的名字吧?』
我没作声,点了点头。
『那孩子来这里之前醒过吗?』
这次我依旧没作声,摇了摇头。
『也就是说,他也拥有超能力吧。这个叫条威的到底拥有什么样的力量?』
即便是连脑袋都灵光的灯山姊也觉得困惑,同时也可以看到她满心好奇的兴奋模样。她一定是对那些来路不明的家伙竟然追杀十几岁的少年感到气愤吧。灯山姊就是这种人。
『唉,我总不能丢下这种状况的小鬼不管,没办法,暂时把他安置在这间房里吧。可是我只接受这家伙,我这里没多余的棉被了。』
『好、好的,谢谢你!』
绫乃拨拨头发,重新打起精神,拉拉仍然在意条威的小龙的衣服下摆,一起对灯山姊深深鞠躬。
『好啦,那么,翔,其他两个,就暂时住在你家吧!』
『咦?我、我家?』
『那还用说,现在你家里的人不是刚好都去旅行了?你不是还说,这礼拜你要自己一个人过,很紧张?』
『我、我是说过没错……』
『那这礼拜就让他们去住你家呀!你们不是伙伴吗?』
绫乃和小龙看着我微笑。
『好、好吧,我带他们回家就是了……』
也只有这么回答了。
灯山姊说得没错,我家可以让他们住到老妈她们回来为止,可是我总觉得自己好像愈陷愈深,有点不安。
『很好,就这么说定了。翔,你快点带绫乃和小龙回家吧!』
她已经叫他们两个叫得很亲热了。和我认识时也是,遇到我的那一天已经直接喊我『翔』了。我感觉自己好像多了一个年纪差很多的哥哥——不是姊姊,还因此觉得很开心呢。
『啊,等等,灯山姊。』
『什么?怎样,翔?』
『刚刚,那个……条威,他说了什么?』
没得到答案的话,回到家我也会睡不着。
『我听得不是很清楚,不过他说了某人「在横滨」,还有海人什么的,平安无事等等……我只听到这些。』
『海人!一定是说海人在横滨!』绫乃说。
『海人哥果然也平安无事呢。』小龙也兴奋的出声叫道。
还有跳进溪谷的事情,他们很容易就因为条威的一句话而被左右耶。
简直就像是教祖的神谕。
神谕?等等。条威的能力,该不会是……
『喂,快滚回去吧,国中生!』
好不容易快想到了,灯山姊却在我额头上狠狠来上一弹。
『快点回家去为明天做准备。』
『准备?』
『没错,明天开始就是黄金周假期了,我们和这些家伙一起去横滨看看吧?』
『你们说真的吗,翔哥?』
小龙听到之后,雀跃拍手。
『谢谢,翔!』
绫乃紧紧握住我的手。事到如今,我也只有点头了。
『两位请进吧,家里没其他人。』
让绫乃和小龙进屋里之后,我立刻将门锁上、挂上门链。
追捕绫乃他们的追兵可能会追来,如果真的来了,门上锁也奈何不了他们吧。
『好漂亮的房子喔,有家人真好。』绫乃由衷羡慕的说。
她的父母还健在,但他们却虐待她,所以对绫乃而言,他们算不上『家人』。
想到她的心情,我就没办法老实说出是因为自己讨厌和老妈她们去旅行,所以一个人留下来看家。
『可是,你为什么一个人留下来,没和家人去旅行?』
我早就想到她一定会问,在回来的路上便预先想好了藉口。
『啊啊,虽然说是黄金周假期,可是连休与连休中间的平常日,我还是要上学。我不想为了旅行请假,所以家人决定留我自己看家。』
事实上,黄金周正中间的那一天,班上一大半同学都请假了。
『喔——翔好认真喔!』
『绫乃的学校呢?』
『我已经一年多没上学了。』
我又问了不该问的事。明明都决定好别去追问他们的私事了。
不过,绫乃似乎不在意,开心地踏上楼梯,说:『我可以去你房间看看吗?』
『咦?等、等一下啦!怎么可以不等我同意就……』
因为里面有些不方便让她看到的东西。
我连忙追上绫乃,但是她已经擅自进入我房间了。
『呃?你怎么会知道这里是我房间?』
『我刚刚来过了呀,你忘啦?』
『啊……』
听到她这么说,我不小心想起了绫乃全裸的样子。
『啊,你想起不正经的事了,对吧?』
『你、你别乱说,没、没那回事!』
她该不会还有读心术吧?不会吧……
如果真的有,那就糟了,我就不能安心妄想了。
正当我仓皇失措的时候,绫乃开始自顾自地一一打开我的书桌抽屉。
『哇!住手!你干嘛突然开我抽屉?』
『呵呵,因为刚刚你看到我丢脸的样子了嘛,我也要找找看你有没有什么丢脸的东西呀~』
那种东西,随便找找就可以找到了。
就是收在抽屉里各式各样的模型。
这就是我的兴趣,说来其实也没什么好丢脸的,但总觉得会让绫乃认为我这个人很孤僻。再说,姊姊她们曾经抱怨过的、穿着暴露的莎拉公主模型,也在其中。
『哇,好可爱喔!』
绫乃说着,一手拿起了莎拉公主。
『好棒喔,翔,这些全都是你做的吗?』
出乎意料的反应,与姊姊她们完全相反。
『嗯,是啊。从设计到完成,都是我自己做的。』
『喔——真的好厉害喔!』
由绫乃的表情看得出来她是真心这么想的。
看着正在端详我杰作的绫乃,我不自觉得意忘形了起来。
『那个女孩子是名叫莎拉的公主,是我自创的角色。这种东西叫「模型」,属于艺术的一环,常被世人认为很宅、很孩子气,可是,像现代艺术家村上隆这类的世界级大师也玩这种东西喔。』
『那么,翔也打算成为艺术家吗?』
『不,我不是为了成为艺术家而做这些模型的……』我不禁结巴。
我根本还没想到那么远。我做这些模型,不是为了将来的理想或者工作,只是将一直放在我心里的梦想具体化罢了。
是的,我的梦,就是当个英雄。
成为厉害的英雄,帮助遭遇危险的女子,然后一起踏上冒险旅途——我这样想像,再用模型将想像具体表现出来。
『啊,这个是你吧?好像喔!』
绫乃一手拿着以我为范本的『翔』模型,一手拿着莎拉公主,开始演起戏来。
『呀啊——救救我!翔王子!有坏人在追莎拉!什么?那可不妙!交给我!』
『啊哈哈哈。』
我一边笑着,同时拿出担任坏人角色的魔导士们,加入演戏。
『喂喂喂!你这家伙是哪根葱啊?竟然胆敢忤逆我们魔导土?我们要用诅咒的魔力将你四分五裂!』
『呀啊——!救命啊!』
在我的想像中,莎拉公主和绫乃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我想,这时候我大概已经喜欢上她了吧。
可是,我没有『剑』,所以我恐怕保护不了她,搞不好反而会像刚刚那样,还需要她的保护。
我能够做的,顶多只有协助他们平安无事地逃走罢了。
我们两个笑累了,下楼来到客厅时,小龙已经蜷身在沙发上熟睡。他像小婴儿似的含着大拇指睡觉,那张脸在我看来,比十二岁还要年轻。
我从客房拿来棉被,帮小龙盖上,并叫绫乃去洗澡。
这天晚上,我把房间让给绫乃睡,我睡在爸妈房里的双人床上。
至于我床垫下的黄色书刊……不用说,当然早就移到其他地方去了。
明天要去横滨寻找另一位超能力少年。我希望能在老妈她们回来前,尽我的力量尽量帮助他们。
躺在床上的我想着想着,愈来愈疲倦,不一会儿就陷入深深的睡眠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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