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崎泉]鎌倉點心舖的死神 3[台/繁]

  鎌倉點心舖的死神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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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谷崎泉

  插畫:寶井理人

  譯者:謝如欣

  圖源:linp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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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內容簡介

  在鎌倉山一角靜靜過著作家生活的柚琉,

  今年也跟妹妹與神祕的犀川先生一同去掃母親的墓,

  卻在母親的墓前,察覺失蹤已久的父親蹤跡。

  柚琉母親的忌日,便是妹妹生日的隔天。

  因為二十九年前,

  柚琉把母親的壽命全轉移給甫出生就性命垂危的妹妹,

  不僅導致母親喪命,也在父親心中種下危險的種子,

  更令他日日惶惶擔憂轉移給妹妹的性命不知剩下多少。

  某天,抉擇的時刻終於到來,

  回到家的柚琉,發現和花倒地不起……

  寧靜的生活正在改變,

  改變帶來分離,也帶來邂逅。

  獨自懷抱祕密的溫柔死神

  面臨最終審判──

  CONTENTS

  壹 惶惶獨凋散

  貳 愛的形式

  參 夢的途中

  後 記

  壹 惶惶獨凋散(註1)

  「想吃櫻花蛋糕嗎?」

  小女孩用天真的雙眼,盯著眼前的男人發問,這長相凶惡的男人則一本正經地點點頭。「我要吃。」男人挺直背脊,正襟危坐地如此回答後,小女孩臉上浮現微笑。

  「等一下,我現在馬上做。在這裡等我喔,七川先生。」

  「我知道了。」

  被稱作「七川先生」的男人,用不像是面對孩童的嚴肅表情回答完,目不轉睛地注視庭院。小女孩穿起脫鞋石上繫著紅色鞋帶的夾腳拖鞋,小手拎著玩具水桶跑向庭院,模樣煞是純真可愛。

  在春陽照射下,小女孩搜集著昨天被強風吹落的櫻花花瓣。她是湊家的女兒和花,年方三歲,總是跟「七川先生」一起玩扮家家酒。至於老是被發音不標準的年幼和花叫成「七川先生」的「犀川先生」,是個長相凶惡的高大男子,從和花出生以來一直陪在她身邊。

  背後有特殊隱情的犀川,自從在湊家「現身」後,就一邊打雜一邊照顧甫出生就失去母親的和花。和花已經三歲,照理說今年春天就能開始上幼稚園,卻在種種原因下只好暫緩。

  「和花……喔,原來在院子裡嗎?」

  原本跪坐在緣廊的犀川先生,聽到聲音從和室傳來,回頭探個究竟。他看到是和花的祖父彰文在找和花,用恭敬的語氣回答:

  「我正在跟和花小姐玩扮家家酒。」

  「老是麻煩你,真不好意思。」

  犀川身旁擺著玩具菜刀、砧板和鍋子等扮家家酒道具。彰文瞥了那些玩具一眼,隔著它們在另一邊坐下。他從懷中拿出香菸,犀川便立刻起身,從和室的架子上拿菸灰缸過來。

  「喔,謝謝……和花在做什麼?」

  「和花小姐說要做櫻花蛋糕。」

  「用櫻花花瓣做?」

  「是的……」

  犀川一臉嚴肅地點頭。彰文把視線移向櫻花樹下的和花,將叼在嘴上的香菸點燃。湊家雖然種了許多樹,櫻花樹卻只有一棵。這棵樹齡早已超過百年的老樹,這幾年都不太開花。

  「花瓣掉得沒以前多,要收集很辛苦呢。」

  「和花小姐很有耐心。」

  看來和花因為專心將花瓣撿進水桶裡,才沒發現彰文來了。彰文隨口回一句「原來如此」,望向老樹上殘餘的花。今年的氣溫回升得慢,湊家的櫻花比往年慢一週才完全盛開。雖然老樹已過盛年,開滿花的樣子依舊十分壯觀,連來診所看病的病患也覺得賞心悅目。

  「我是希望明年能再看到它開花,不過戶尾先生說可能只到今年了。」

  「為什麼?」

  「樹幹損傷得很嚴重,最壞的打算就是砍掉。」

  彰文語帶惋惜地說完,犀川淡然回應:「這樣嗎?」戶尾是從以前就為湊家工作的園藝師傅,負責管理庭院的植栽。即使變得衰弱,光看今年開花的情形,實在讓人難以想像這棵樹只能撐到今年。但戶尾是一流的園藝師傅,眼光應該不會出錯──彰文喃喃補充這一句。

  今天一改昨日的狂風暴雨,是個萬里無雲的大晴天。彰文邊抽菸,邊看著和花發呆。他在菸灰缸裡捻熄變短的香菸,語帶嘆息地抱怨:

  「……真不知道重吾在想什麼。和花年紀雖小,但身體很健康啊。讓她去幼稚園的話,她也比較開心吧。」

  「重吾先生自有他的考量。」

  犀川依舊挺直背脊跪坐,語氣像在替重吾辯解。彰文往旁邊瞄了一眼,發現他直直望向前方,不知道在看什麼。

  和花的哥哥柚琉在三歲那年春天開始上幼稚園,所以,彰文以為和花今年春天也會比照辦理。沒想到他的兒子,也就是和花的父親重吾,竟說出意外的話語令他相當錯愕。

  和花還小,不用去上學─重吾以此為由,不肯辦和花的入園手續。從彰文的角度來看,和花的發育狀況算是符合標準……不,甚至高過標準,他實在不了解所謂的「還小」是指什麼。

  彰文的妻子也早已過世,家中沒有女人,如果重吾是擔心因此不便參與幼稚園的活動,他還多少能理解。可是,要由彰文代替兒子出席活動也是可行的。再說,一出生就喪母的和花主要是由彰文照顧,犀川從旁協助,重吾則總是跟和花保持距離。

  彰文非常清楚兒子這麼做的原因,才會一直懷疑那句「和花還小」只是藉口。

  「這樣和花太可憐了。那孩子幾乎沒出過門,應該也想要同年齡的朋友吧。」

  「……」

  「太可憐了……」

  彰文又重複一次,並長嘆一口氣。那弓起背的身影,具體呈現他的心痛。

  「現在想起來,我母親也真是造孽,都是她讓重吾深信自己有特別的力量。不過這也沒辦法,畢竟我只有重吾這個孩子。」

  彰文一臉凝重地說完輕咳了幾聲,呼吸裡參雜咻咻的雜音。犀川則在一旁默默看著。彰文的母親菜櫻是上一代的能力擁有者,她還在世時,犀川也像現在這樣住在湊家,所以一切他都很清楚,包括兒時的重吾一心一意想繼承能力的過往。

  「……重吾先生一直都很認真看待菜櫻夫人的話,畢竟他從小就是一板一眼的個性。」

  「……重吾他……是不是很羨慕柚琉呢?」

  面對彰文不經意的發問,犀川沒有回答。當自己始終以為會繼承的能力,竟由兒子柚琉以最糟糕的形式發揮出來時,重吾的內心已產生細微的裂痕。他抱著摯愛妻子的遺骸,茫然注視柚琉的眼眸,彰文一直無法忘記。

  「與其說羨慕……或許說憎恨還比較接近……」

  裂痕無法修補,只會一天天擴大,總有一天會讓重吾崩潰。彰文就是深怕如此,才會希望自己長命百歲,能一直陪在柚琉跟和花身邊。

  「在柚琉跟和花長大獨立前……我說什麼都不能死。我有種感覺,要是我不在了,重吾一定會強迫柚琉去做他不情願的事。」

  「……因為菜櫻夫人曾灌輸他『那是義務』的觀念。」

  「什麼義務嘛,那種想法根本是自不量力。如果是像你一樣來自異界,那還說得過去,但既然身為人類,就不該具有這種能力。」

  彰文斬釘截鐵地說完,又開始咳嗽。他面露苦笑,喃喃說:「看來我得戒菸了。」這時,原本在收集櫻花花瓣的和花察覺彰文也在,走向他說:

  「爺爺,你也要吃櫻花蛋糕嗎?」

  「好啊,給我一份。」

  「那我要撿更多才行,等我一下喔!」

  和花笑容滿面地說完,又跑去收集花瓣。這時傳來一聲:「我回來了。」彰文和犀川往右一瞧,看到柚琉背著書包,從玄關沿著緣廊走來。

  「你回來啦,今天比較早呢。」

  「我們有吃午餐,不過上課時間縮短……」

  「哥哥,你回來啦!」

  對沒接觸外界的和花而言,比她大五歲、正在上小學的哥哥柚琉,是她重要的玩伴。在春假期間,她每天都跟柚琉一起玩耍,但幾天前開學後,她又變成孤零零一人。她高興地詢問哥哥相同的問題:

  「哥哥,你也要吃櫻花蛋糕嗎?」

  「蛋糕……喔,是收集花瓣做的那個嗎?好啊,我們一起來撿吧。」

  和花聽到柚琉要幫忙,表情頓時變得開朗。柚琉把書包放在緣廊上,穿上木屐走進庭院。他拉著和花的手來到櫻花樹下,蹲著開始收集花瓣。

  和煦陽光照耀的庭院中,年幼的兄妹正在嬉戲。乍看是一幅幸福洋溢的景象,但彰文心中仍有揮之不去的陰影。他長嘆一聲,向身旁的犀川問道:

  「你應該……知道我何時會死吧?」

  「……」

  犀川對彰文平靜的發問未做任何反應。在他筆直望向庭院的視線前方,是和花跟柚琉的身影。當柚琉以悲劇的形式發揮湊家代代相傳的能力時,犀川忽然現身,彰文立刻察覺到他以前也待在同為能力擁有者的母親身旁擔任監視者,以確保能力不至於遭到濫用。無論是體型或外貌,犀川都跟以前在湊家的那個人完全不同,不過身上散發的氣息倒是如出一轍。

  那是來自異界的死神──彰文依菜櫻的說法向柚琉如此解釋,並保證不會讓柚琉再使用能力,要求犀川回去。然而犀川最後還是沒走,一直留到現在。

  彰文凝視犀川的側臉露出苦笑。當犀川還在母親身邊時,彰文都盡量不接近他,彼此也幾乎不交談,可是現在家裡沒有女人,為了同時經營醫院和照顧幼兒,彰文只好連死神都抓來當幫手。

  當初明明想趕走犀川,卻依賴犀川到現在,犀川大概會覺得他很自私吧。不,犀川應該沒有這種一般人的感覺,因為他不是人類。

  「……等我死後……和花跟柚琉就拜託你了。」

  「……」

  把孫子孫女託付給非人的死神,或許過於荒謬,但彰文也沒有其他人能依靠。等自己死後,重吾一定會……至於柚琉跟和花,也將背負殘酷的命運。正因如此,彰文才想讓他們盡量過著充滿笑容的生活。

  彰文抱著這份期望,用強調的語氣再次說:「拜託你了。」犀川一句話也沒回。這時忽然起風,櫻樹搖動,花瓣再度飄落。和花見花瓣如雪片飛舞,開心地抬頭仰望樹梢,大大地張開雙手。

  「哥哥,下起櫻花了。」

  「和花,應該撿得差不多了吧?水桶都裝滿了唷。」

  和花接過柚琉遞來的水桶,跑回緣廊,把花瓣放進扮家家酒用的玩具鍋裡,邊不停攪拌邊笑嘻嘻地說:「我長大後要做點心。我會做好吃的蛋糕。爺爺、七川先生還有哥哥,都是我的客人喔。」

  「真讓人期待呢。」

  「嗯,我要做很多給爺爺吃。」

  和花見彰文笑瞇起眼,笑容滿面地對他許下約定。彰文以指尖取下沾在和花頭髮上的櫻花花瓣,悄悄放進她手上的鍋子裡。

  隔年冬天,彰文突然倒下,從此一去不返。

  註1:惶惶獨凋散 取自《古今和歌集》,作者為紀友則,全文為「ひさかたの 光のどけき 春の日に 静心なく 花の散るらむ」(中譯:煦煦春陽暖,燦燦光華綻,不解枝頭櫻,惶惶獨凋散。)

  貳 愛的形式

  似乎誰在某個角落看著我──當我到院子收衣服,正拿掉曬衣夾時,突然感受到那股視線,忍不住環顧四周。我本來以為是犀川先生,因為他沒有氣息,常常一回神就發現他站在身旁,不過,此時沒見到他的人影,我抱著滿腹疑惑從曬衣竿上取下毛巾。

  但是那種感覺一直都在,讓我好生在意,再次東張西望後,謎終於解開了,原來是庭院角落有一隻貓。那是一隻純黑的貓,牠坐在以前砍樹後殘餘的樹根上,目不轉睛地盯著我。

  「怎麼回事……」

  謎題解開了固然爽快,只是牠為何要看我?我又感到在意。雖然有很多貓會來我們家的庭院,但不可思議的是,那些貓不會討食物,也不會進屋裡。我本來以為是非人的犀川先生用眼神威嚇牠們,貓咪才不會靠近,可是犀川先生現在也不在。於是我突然想到,這或許是貓表示自己肚子餓的方式。

  我把衣服都收完了,黑貓仍舊文風不動地一直看著我。我無法不在意,便放下洗衣籃悄悄接近牠。等我靠近一看,才發現牠並非全黑,左腳掌的毛是白的,彷彿穿著白襪。貓都吃些什麼呢?我停在牠面前,考慮是否要拿午餐的剩飯來餵。

  「怎麼了?是肚子餓了嗎?」

  「……」

  即使問了,貓也沒回答。也罷……這是當然,如果牠這時回我一聲「喵」那才嚇人。好了,該怎麼辦?我困擾地抓抓頭時,背後傳來一聲:「湊~」

  這聲音是……我嚇了一跳回過頭,看到深町打開木門進來庭院。她似乎本來打算從玄關進來,卻剛好隔著樹籬看到我在院子裡。

  「你在幹嘛?」

  「呃……」

  有貓……我原本要這麼說,結果看回原處時,黑貓已經不見了。大概是深町出現嚇跑了牠吧。不過如果對深町說是她害的,我的下場一定很慘。當我正想說「只是在收衣服」蒙混過去時,深町來到我身邊,看著黑貓坐過的殘幹,問這以前是什麼樹。

  「這是樹被砍掉的痕跡吧?」

  「是櫻花樹。」

  「這樣啊。這個庭院種了各式各樣的樹,唯獨不見櫻花樹,讓我一直覺得很奇怪,原來是砍掉了。」

  「那是一棵樹齡超過百年的老樹,好像是因為樹幹腐爛……我那時年紀還小,記不太得了。大概是……祖父去世後砍掉的。」

  「哦……」

  深町附和一聲,我跟她一起看著已長滿青苔的殘幹,努力回想最後一次看到櫻花是在什麼時候,不過始終想不起確切的時間,只好放棄而改問深町:

  「對了,妳怎麼會來?工作呢?」

  今天星期三,是和花經營的點心舖MINATO的公休日,但深町是上班族,應該要工作才對。深町舉起手上的紙袋,彷彿出謎題般問我是否記得今天是什麼日子。

  這……我當然記得。就算我平時容易發呆,被大家公認很不可靠,唯獨這一天我絕不會忘,畢竟這跟我難忘的那個日子是連在一起的。

  「是和花的生日。」

  「果然和花的生日就不會忘呢~不愧是有戀妹情結的人。」

  「隨便妳怎麼說。妳是為了和花來的嗎?」

  「算吧,而且書稿校潤完了,工作也剛好提早完成。和花人呢?」

  「因為生日湊巧碰上公休日,她一大早就開開心心地在做自己的生日蛋糕。」

  「不出所料,和花還真的很喜歡做甜點呢。」

  深町露出苦笑,跟她想法一致的我用力點頭,拿起放衣服的籃子。見深町要跟我一起從緣廊進屋,我提醒她別這麼做,但她根本不聽,所以我要她至少把鞋子拿去玄關,並把洗衣籃放上緣廊。

  這時,有句「不好意思」隨著門鈴聲傳來。我發現有客人來,便追在拎著鞋子走向玄關的深町背後。

  「湊,你順便幫我放鞋嘛。」

  「妳在胡說什麼?那是妳的鞋子耶。」

  我表明自己得去應付客人後,拋下想耍賴的深町先走向玄關,套上水泥地上的木屐,拉開拉門,眼前站著一個抱著大包裹的年輕男子。在看到他的長相前,我先被大包裹奪去目光,不由得倒吸一口氣。對方手上拿著宅配單向我確認地問道:

  「呃……收件人是湊和花小姐,送這裡沒錯吧?」

  「喔……對,沒錯,就是這裡。」

  「那請您蓋章或簽名。」

  男人說著,把包裹遞給我。我接了過來,小心放在玄關的鞋櫃上。跟在我後面走來的深町一看到包裹,就大喊一聲「真漂亮」。

  「好大盆的花啊,是誰送的?」

  「……」

  沒錯,拉開玄關拉門後第一個映入我眼簾的,是包在透明塑膠中的豪華造型花籃。它大到要用雙手環抱,整體是雅緻的秋季色系。難怪深町看了會忍不住尖叫,這的確是女生會喜歡的禮物。

  送這種東西給和花的人……我腦中浮現某個特定人物,確認一下寄件者姓名。

  「……」

  不出所料,上面果然寫著江崎的名字。我心情複雜地蓋了章,把宅配單還給送貨員,對他說聲「辛苦了」闔上拉門。深町站在木頭地板邊緣,雙手環抱在胸前,咧嘴一笑問道:「是江崎送的?」

  「……除了他還會有誰。」

  不用說也知道吧。我把嘆息吞回肚裡,拿起鞋櫃上的造型花籃,準備放到別處。這時,我發現在保護花籃的透明塑膠內側貼著一個信封。

  那是江崎送的生日卡嗎?雖然我有股衝動想確認內容物,但這不僅是身為哥哥,更是身為人類不該有的行為。於是我當成沒看見,抱著花籃走過走廊,深町則跟在我後面。

  「好厲害喔,江崎明明人在巴黎,卻送這麼豪華的花。不知道他們怎樣了?」

  「他們是指誰?」

  「和花跟江崎啊。」

  「我哪知道?」

  我嘴上這麼說,心裡卻想起江崎寄來的那封航空郵件。無論是寄航空郵件、花還是生日卡(推測),比起每天寄電子郵件,這種形式更能讓人感受到濃厚的情感。而且,這麼覺得的人不只我一個。

  「江崎去巴黎都快一年了,卻還是無法對和花徹底死心呢。」

  「……」

  深町雖然說中我的心思,但我沒做任何回應,只是默默走到廚房把花籃放在桌上。這時本來在店裡備料的犀川先生回來了,他來到我們身旁,跟深町打完招呼後視線停在桌上。

  「您好,深町小姐……那是?」

  對犀川先生而言,江崎送的花籃也驚人到足以讓他睜大雙眼。我解釋那是送給和花的,他馬上應了句「是喔」。

  「是江崎先生送的嗎?」

  「……」

  為什麼?為什麼他馬上就知道?難道犀川先生從和花那裡聽到什麼嗎?因為之前發生過類似的事,我不免變得疑神疑鬼,腦袋轉個不停。深町無視這樣的我,大方表示她很羨慕和花。

  「不是我自誇,我生日時從來沒收過這麼漂亮的花呢,和花好好喔。」

  「我去告訴她。」

  犀川先生說完就回去店裡,深町則一直盯著我看,意有所指的眼神令我不禁皺眉問道:「幹嘛啦?」

  「……湊,你記得我的生日嗎?」

  「……嗯。」

  「你剛剛停頓一下,其實是不記得了,對吧?」

  「妳在胡說什麼……」

  「不然是幾月幾日?你說說看啊。」

  妳是小孩子嗎──雖然想這麼吐嘈,不過我沒這個心情,畢竟她說的也算對。由於她跟津守的生日很接近,我的確常搞不清楚是哪一天。

  我記得……四月十八日是津守的生日,二十一日是深町的……不對,還是深町比較早嗎?要是答錯,我會被念很久,必須謹慎回答才行。深町在一旁看我這般猶豫的模樣,誇張地大嘆一口氣。

  「果然是這樣啊~唉,我真是痴人說夢呢。」

  「等一下……」

  我說記得不是騙妳的,只是不知道是兩天中的哪一天──即使這聽來像藉口,我好歹還是有拚命在想。可惜深町對我已完全失去耐心,自顧自拉了椅子坐下,從包包裡拿出啤酒拉開拉環。她剛喝一口,就聽到開關門聲從店面方向傳來。

  「啊,和花呀,有人送妳很驚人的花喔~」

  「小麥姊,妳來啦……嗚哇!還真的……很驚人……」

  和花看到桌上的花籃,雖然一瞬間面露困惑,但不久後就喜上眉梢,浮現含羞的微笑。她看著這個大到要雙手環抱的花籃好一會兒,然後拆開保護花的透明塑膠,拿出放在內側的信封。信封裡果然是生日卡。和花把樸素的對折卡片看了一遍,放回信封,接著問深町怎麼會這時候來。

  「妳的工作呢?」

  「提早完成了,所以拿生日禮物來給妳。只是接在這束花後面,可能顯得有點寒酸。」

  「才沒這回事。謝謝妳,我好高興。」

  深町將帶來的紙袋遞給和花。和花道謝後,從袋中取出包裝好的禮物。深町送的是粉紅色的披肩,柔和的色調跟和花十分搭配。

  「這顏色真好看。小麥姊,謝謝妳~」

  「不用客氣,我來一方面也是為了和花的生日蛋糕。做好了嗎?」

  「嗯,一起吃吧。」

  「等一下,吃完飯才能吃蛋糕。」

  要是不出面制止,和花跟深町很可能會先吃蛋糕,所以我連忙提醒她們。我沒有送和花禮物的習慣,不過會固定在她生日時做她愛吃的菜。和花聞言點頭稱是,說她整理完店裡再把蛋糕拿來。

  和花匆匆回店舖後,我一直注視桌上的花籃。等下要在這裡吃飯,花籃必須移到別處才行,但它體積太大,架子上的空間不夠放。深町見我抱著花籃晃來晃去,邊喝啤酒邊警告說:「不能供在佛堂喔。」

  「……」

  她怎麼會知道?我明明才剛想到這個點子。

  無奈之下,只好先將花籃放在和室的矮桌上。移走花籃後,我開始準備晚餐。犀川先生早和花一步回來,我便請他去摺衣服。

  我從冰箱拿出早上事先處理過的食材。每年和花生日我都會做同樣的料理:炸雞、馬鈴薯沙拉以及豆皮壽司。我跟和花因為母親早逝,不知何謂母親的味道,因此在和花心中那就等於我的味道。在兒時吃過的料理中,她對這三樣菜印象尤其深刻,才會要求我做。

  炸雞和馬鈴薯沙拉的做法,是我小學時在家政的烹飪課上學會的,直到現在做法依舊沒變。炸雞是非常一般的醬油口味,馬鈴薯沙拉則是把馬鈴薯煮熟壓爛,跟小黃瓜、火腿和蘋果混和,再加入美乃滋攪拌均勻,也是很常見的做法。

  唯有豆皮壽司稍微不同,做法是向深町母親學的。在高中認識深町後,有天她把便當裡的豆皮壽司分給我,我覺得很美味,想自己做做看,就去請教做法。我想這是和花喜歡的食物,做給她吃她應該會高興,果然不出預料,和花不但吃得很開心,而且到現在還是很喜歡。

  「豆皮壽司、炸雞和馬鈴薯沙拉?」

  「是啊,真虧她都吃不膩。」

  每年和花生日時,深町只要工作不忙一定會出現,所以也知道這三樣固定菜單。我帶著苦笑回答,替要油炸的雞肉調味,接著把電鍋裡的飯移進木桶,灑上壽司醋和白芝麻混和,包進蒸過的豆皮裡。

  「知道湊現在還在做豆皮壽司,我母親應該也心滿意足了吧。」

  「母親的味道不是該由女兒繼承嗎?」

  「沒差沒差,如果她走了,我就來這裡吃。」

  「不要亂說話。」

  我為她的口無遮攔皺眉回頭,深町卻只是聳聳肩,毫無反省之意。但要是我說有媽的孩子像個寶之類的話,氣氛會變得太沉重,所以只好閉口不談。尤其今天又是和花的生日。我做完豆皮壽司時,剛好犀川先生回來幫忙,我拜託他把馬鈴薯沙拉裝盤端去桌上,自己則專心做炸雞。

  和花收拾店裡的時間比預想的久。等她把蛋糕從店裡搬來時,我正好把雞肉全部炸完了。和花為自己生日做的蛋糕,可說集技術之大成,豪華得令人驚訝。

  「好厲害!看起來好好吃~」

  「我煩惱了很久,最後決定做成蒙布朗的形式。」

  「真是奢侈到極點呢。」

  每年和花都會先決定好主題再做生日蛋糕。今年的蒙布朗蛋糕,大量使用數種栗子奶油、糖水栗子與栗子造型的馬卡龍,像是把常見的栗子蛋糕元素全部放入的豪華升級版。

  「這種蛋糕根本無法賣給客人吧?畢竟商品要考慮成本,外觀也得講求精簡。可是我偏偏這個也想吃、那個也想吃,所以決定至少生日時要照自己的喜好來做。」

  「嗯嗯,我也很高興。就好像一次吃遍各家的蒙布朗,好奢侈喔!」

  當兩個女生在蛋糕前熱烈討論時,我跟犀川先生在一旁默默做完晚餐。我對她們說:「開飯了。」四個人在桌子旁就定位,準備先吃晚餐。

  「和花,生日快樂~」

  「和花小姐,祝妳生日快樂。」

  「生日快樂。」

  「謝謝你們。只是我已經到聽牌的年紀,被說生日快樂,心情有些複雜呢。」

  「聽牌?」

  犀川聽到這陌生的詞彙,一臉疑惑地問道。這的確是跟他無緣的字眼。

  「『聽牌』是麻將術語,意思是距離胡牌只差一步。」

  「我今年二十九歲對吧?明年就要三十歲了,才會說聽牌。」

  「那樣不行嗎?」

  見和花臉上並無喜色,犀川先生在意地問道。姑且不論「聽牌」一詞本身的意義,光是「三十歲是女人的瓶頸」這一點,犀川先生就難以理解。我有些擔心地繼續旁聽,深町則一臉嚴肅地開始解釋:

  「也不是不行,只是年齡逼近三十大關,感覺有些微妙。畢竟年過三十,身為女人的市值就會暴跌。」

  「市值……」

  「我對三十歲沒有這麼拘泥……不過還是會在意……」

  「我懂。」

  深町又重覆一次「我懂」還點了頭。她跟我一樣今年三十四歲。當她表示自己也走過同樣的心路歷程時,從表情看得出她非常感同身受。我不是不了解她們兩個女生在意年齡的心情,但又覺得不太對勁……畢竟深町跟和花不是夢想要結婚成家的類型,事業上也發展得很順利,感覺沒必要在意這點。

  「這也沒什麼不好啊,反正妳們工作上都很順利。」

  「那是兩碼子事。」

  「說『工作上』好像在挖苦我們。」

  我根本沒這個意思好嗎?我把炸雞丟進張大的嘴裡,對瞇眼瞪人的深町搖搖頭,決定什麼都別說,繼續保持沉默。這時輕舉妄動,絕對會自食惡果。反正我做的炸雞、豆皮壽司和馬鈴薯沙拉都很美味,令我十分滿意,和花也吃得津津有味。

  至於犀川先生仍是老樣子,不但照例灑了一堆辣椒粉,吃的時候也面無表情,完全看不出他是否覺得好吃。當晚餐快吃完的時候,他緩緩起身,一言不發地離開廚房。我想他大概去上廁所,便獨自收拾吃完的餐具放進水槽,再把蛋糕放上清空的桌面,準備好碟子、刀子和叉子。

  「和花,蠟燭呢?」

  「咦?不用啦,二十九根蠟燭插不下的。」

  「又不用全部,有氣氛就好。」

  深町說大概五根就夠了,我便依她所言插上五根蛋糕用的細蠟燭。本來想直接點燃,但犀川先生還沒回來。就算是上廁所,也未免去太久了。正當擔心他的和花起身要去找人時,犀川先生端著托盤回來了。

  「抱歉,你們是在等我嗎?」

  「犀川先生,你是……」

  去哪裡了……我問題還沒說完,就從托盤上得到答案。在長方形的托盤上放著四個裝有冰淇淋的容器,由此可見犀川先生剛剛是去店裡準備這個。

  「這是我新開發的栗子冰淇淋,配和花小姐的蛋糕一起吃應該不錯。」

  「咦,栗子口味的?」

  「看起來好好吃喔~我們快來吃吧。」

  「等一下,在這之前應該先點蠟燭吧?」

  不是妳說要點的嗎?我看深町伸手要拿冰淇淋,趕緊出言制止,並把蠟燭點上。把房間的燈關掉後,我們照例唱生日歌,為和花獻上生日祝福。在一聲聲「生日快樂」中,蠟燭的火被吹熄,黑暗瞬間降臨,往日回憶也忽然在腦海裡甦醒。

  小時候,家裡沒有吃蛋糕慶祝生日的習慣,等和花上了國中,開始磨練做糕點的手藝後,家裡才出現第一個蛋糕。那是為我的生日所做的蛋糕。

  雖然只是在烤好的海綿蛋糕之間塗上奶油相黏後,外面再抹上一層鮮奶油,樣式非常簡單,味道卻很棒,讓我十分感動。和花應該是從那時就立志要當點心師傅。直到現在,她看到我說好吃時的開心笑容依舊沒變。

  對和花而言,看別人吃自己做的點心吃得津津有味,應該就是最幸福的事。

  「好好吃喔!犀川先生,這個不錯呢,裡面是混入栗子泥嗎?」

  「是的,我借用了和花小姐做的栗子泥,所以會美味也是託和花小姐的福。」

  「不,如果只是混和,應該不會是這種味道……你也有加白蘭地吧?」

  「有。除了栗子泥外,還有少許果醬。」

  和花的聲音讓我回過神,才發現房裡的燈已亮起,大家都先吃起犀川先生親手做的冰淇淋。我苦笑地旁觀和花跟犀川先生一臉嚴肅地討論冰淇淋的味道和成分,自己也拿起湯匙。

  犀川先生做的栗子冰淇淋沒有太重的栗子味,味道很高雅,真的很好吃。這一定就是犀川先生送給和花的生日禮物。想到這八成是他偷偷準備的,就覺得很可愛。

  「……有什麼事嗎?」

  我看著犀川先生,嘴角不住上揚,令他不禁起疑,只好連忙搖頭。而在冰淇淋後接著登場的和花特製蒙布朗版生日蛋糕,當然也一樣美味,替這場充滿笑容的小型生日宴會畫下完美的句點。

  吃完蛋糕後,我為了送深町去坐公車,跟她一起走出家門。深町拿到我多做的豆皮壽司和剩下的蛋糕,心情非常好。

  「和花做的蛋糕果然好吃,難怪會廣受好評。她已經忙到連採訪都得拒絕了吧?」

  「光是現在的尖峰時段,客人就得等很久了,如果再增加,我們實在應付不來。」

  即使從鎌倉站到這裡只能搭公車,交通可說極為不便,客人依舊不停增加,也確實衍生出各種令人頭痛的問題,使和花在店面宣傳上變得保守。

  「就算客人開車前來,停車場的空間有限一樣是個問題……我們也不想對鄰近住戶造成更多困擾。」

  「說得也是。不然,乾脆把店面搬到更靠近車站的地方吧?除了和花的蛋糕和點心,犀川先生做的冰淇淋也很受歡迎,應該僱得起人手吧?」

  「這我就不清楚了。」

  我不知道和花有沒有打算把生意做得那麼大。她當初也沒預料到客人會這麼多,只是想細水長流地經營下去。而且犀川先生有特殊隱情,在家裡開店他還能幫忙,若換到別處可能就有困難。再說,和花本來就沒打算要開一間名店。

  不論如何,經營這家店的是和花跟犀川先生,我只負責誰都能做的送餐工作,當然不會知道店舖的經營方針。我對深町聳聳肩,她卻似乎做了不同解讀。只見她微微蹙眉,點頭說了一句「也對啦」。

  「畢竟還有江崎的事……這時機對和花來說,還真是不巧呢。」

  「『江崎的事』是指什麼?」

  深町看到江崎送的花時,也問過他們目前的感情狀況。她該不會知道什麼內幕吧?我壓低聲音一問,她就回答:

  「既然在生日送來那麼漂亮的花,代表他們之間一定有什麼吧?」

  「……」

  的確,那不是會送給普通朋友的花。可是去年和花生日時,他什麼也沒送啊……我一臉詫異地這麼說,深町用傻眼的表情看著我回答:

  「去年江崎還在日本啊,他們應該有見面吧?」

  「……呃,可是……我沒聽說他們在交往……」

  聲音越來越小,是因為我想起連深町和犀川先生都知道有江崎這個前男友存在,卻只有我始終被蒙在鼓裡。結果,我去年還來不及確認他們有無復合,江崎就已經出發去巴黎。

  江崎之前一臉灰心地表示他曾邀請和花一起去巴黎,卻二度被甩。我原以為兩人緣分已盡,還稍微感到放心,但在得知江崎寄航空郵件給和花後,又心生猜疑。

  難道江崎到現在還沒放棄和花嗎……?

  「江崎應該很受歡迎吧,畢竟人長得帥、個性好,又很有才華。他在巴黎的店也頗受好評,據說很快就能拿到米其林一星的評價。」

  「……」

  「可是他……這麼說或許很怪,沒想到他現在竟然還送那樣的花給和花,看來他對這段感情……應該是相當認真吧。」

  我知道。就連我也有這種感覺,所以才煩惱。去年我也一度很迷惘,煩惱自己該不該在和花背後推一把,鼓勵她跟江崎一起去巴黎。我一直都深深覺得,和花之所以無法踏出這一步,原因不是出在店,而是在我。

  長久以來,都是我們兩人相依為命……不,加上犀川先生應該算三人。我不是可靠的兄長,卻因為年齡大了五歲,所以對兒時的和花而言,我的確很重要。

  現在,我們的立場調換,和花擔心情況不穩定的我,無法離開家裡。就我的立場而言,只要想到和花背後的「隱情」,也無法贊成她跟江崎在一起。

  唔,好難決定……我的腦袋轉啊轉的,連走到公車站及公車來了都沒發覺。

  「湊。」

  「……」

  「湊!」

  我感到手臂被輕拍一下,恍然回神,才發現深町手拿儲值票卡,正用困擾的表情看我。她說她要走了,我連忙回答:「喔……好,路上小心。」

  「是你要小心才對,走路別跌倒啊。」

  我是來送人的,卻還讓人操心,實在不可取。等深町坐上的公車駛離後,我嘆了一口氣,踏上回家的路。和花感嘆二十九歲是聽牌的年紀,在各方面也確實面臨關卡,不管是店裡的事或江崎的事,都是決定和花往後人生的重要關鍵。

  總有一天,和花一定會被迫做出抉擇,我也得想想自己到時該怎麼辦。我拖著沉重的腳步踱回家門前,拉開拉門,走在通往玄關的小徑上,透過樹籬不經意看向庭院時,突然被嚇了一跳。

  「……」

  陰暗的庭院裡有個人,彷彿要融入黑暗的身影是犀川先生。他到底在做什麼?我覺得奇怪,偷偷窺伺,卻因距離太遠看不清楚,只好打開木門進去庭院,朝他走近。

  沒多久,我發現犀川先生是站在櫻花樹的殘幹前,而殘幹上坐著傍晚看到的黑貓。啊……就在我想起來的同時,黑貓看了我一眼,一個翻身就消失無蹤。黑貓逃走後,犀川先生才緩緩轉過身來。

  「……您回來啦。深町小姐回去了嗎?」

  「回去了。那個……剛才那隻貓……」

  我本來想說黃昏時曾看過牠,卻沒來由地打消這個念頭。畢竟我們家庭院裡的貓總是一批換過一批,不見得是同一隻。當我望著黑貓離去的方向時,犀川先生打破沉默說:

  「關於明天的事,和花小姐說因為還要開店,早上想早點出門。」

  「……說得也是。」

  犀川先生雖然沒說去哪裡,但我不用問也知道。和花生日的隔天,我們三人一定會去掃墓。我點點頭,向他保證明天不會睡過頭。

  「我會早點睡。犀川先生,你洗完澡了嗎?」

  「您先去洗吧。和花小姐已經洗完上二樓去了。」

  「這樣啊,那我就去洗了。」

  穿著外出用鞋子的我說完,通過庭院回到玄關。把木門關上時,我不經意回頭一看,發現犀川先生仍站在原處。他究竟在那邊做什麼?早知道就問了,不過他應該不會回答吧。

  我遠遠望著犀川先生,覺得那背影莫名透出一股哀傷。因為明天是個特別的日子,才會導致我心神不寧而有此感覺嗎?每次慶祝完和花的生日,我就會變得焦慮不安。

  二十九年前,犀川先生忽然自黑暗中現身來到我面前的記憶,又再次甦醒。

  我把母親全部的壽命轉移給剛出生就瀕死的和花,結果讓母親代替和花死去。和花生日的隔天,便是母親的忌日。

  這天是星期四,點心舖有營業,考慮到備料需要時間,所以我們一大早就出發去掃墓。為了避免遇上平日通勤的人潮,我們還先跳過早餐,六點就出門。

  「今年也是晴天,真是太好了。」

  到了秋天,日出的時間變晚。雖然太陽還沒完全升起,天空倒是晴朗無雲。和花仰望著逐漸變亮的天空這麼說,我也邊附和邊用鑰匙鎖上拉門。在格子門另一頭,獨自看家的馬卡龍看似一臉寂寞,我對牠說我們會馬上回來,三人往公車站走去。

  湊家祖墳所在的菩提寺(註2)位於腰越。我們搭上往江之島的公車,在龍口寺下車,步行到江之電的車站。即使我們提早出發,這一帶因為有很多人通勤到東京工作,所以車站已出現人潮,電車內也很擠,幸好到腰越只要坐一站。

  一路上都有人好奇地偷瞄同行的犀川先生,我只能苦笑著忍耐這段路程,等下了那班略顯擁擠的電車後,總算鬆一口氣,從腰越站走五分鐘左右就能到寺廟。

  寺內有我們家歷代祖先的墳墓,在母親之後去世的祖父也葬在此處。祖父的忌日是在一月底,那天我們也幾乎都是三人一起來掃墓。到了寺裡,犀川先生跟和花先去寺廟的辦公室打聲招呼,順便借水桶和木杓,我則把我們帶來的花拿去祖墳前。

  寺廟後方的墓園位在被挖開的陡峭斜坡上,得爬一大段階梯,我邊爬階梯邊反省自己平時的運動不足。爬完階梯後,我俯瞰前方的海,海面一片蔚藍,還殘留著夏天的氣息。

  經過幾座面海的墳墓,走向我們家的祖墳時,突然聞到線香的氣味。雖不見任何人影,但難不成也有其他人一大早就來掃墓嗎?這麼想的我不經意抬頭,被眼前的情景嚇了一跳。

  「……」

  在刻著「湊家」二字的古老墓碑前,竟供奉著新鮮的花朵。從白色的燒灼痕跡來看,線香味的源頭也是我們家的墓。

  難道是……我想到這裡不禁倒抽一口氣,呆站在墓前。我掃母親的墓已將近三十年,幾乎沒看過其他人來祭拜的痕跡。母親在婚前雙親就已去世,也沒有兄弟姊妹,加上她的故鄉很遠,所以我這個兒子幾乎沒見過她娘家的親戚。

  在母親剛過世、我還年幼的那段時間,曾有她的朋友和老同事來祭拜過,不過後來他們也慢慢就不來了,因此,至少有二十年以上都只有家人來祭拜長眠於此的母親。

  我、和花、犀川先生……以及直到十七年前還會一起來的父親。在他失蹤後,只剩我們三人,我也不知道他會不會來掃墓。這還是第一次看見有人先來祭拜的痕跡……到底是誰呢?心中只想到一個人的我,遲遲無法邁開腳步。

  在真鶴感受到的氣息,又再次鮮明起來。我當時憑直覺認為,在真鶴醫院把我的事告訴來請求延命的「客人」的,就是父親。他不僅活著,住的地方似乎還意外地近。只是我想歸想,卻不曾主動找人,也不否定在我心中,其實一直希望他的氣息趕快消失。

  如果父親現在回來……目前安穩的生活可能會被破壞……

  「哥。」

  「!」

  我被忽然出現的和花聲音嚇一跳,身體抖了一下回過頭來。看到她驚訝的表情,就知道她已經叫過我好幾次。

  「你是怎麼了……奇怪……?」

  和花原本是看我樣子有異,才會出於擔心叫我,不過她看到祖墳後,也馬上發現情況跟平常不同。就算我們每逢母親忌日或彼岸(註3)都會來掃墓,但來的次數並不頻繁。

  由於枯萎的花會由寺方代為清理,照理說,我們來掃墓時花插都是空的。看到墓前插著不是我們帶來的花,和花一頭霧水地問:「有誰來過了嗎?」

  「……」

  我僵硬地點點頭,低聲回答:「好像是。」為了不讓和花起疑,我沒多說什麼,自顧自地解開手上花束的外包裝,準備把花供起來。這時犀川先生拿著裝好水的木桶及木杓來了。

  「柚琉先生,這是水……」

  犀川先生說完遞出木桶時,也察覺到那些花,面無表情地盯著花看。我瞄了他一眼,邊猜測他的想法,邊把新的花塞進花插。

  「哥,這樣不會太勉強嗎?」

  「都特地帶來了,不插也可惜。」

  和花看到花插被花莖塞得滿滿的,露出傻眼的表情。沒錯,我是塞到一點空隙都不留才勉強把花都插進去。我接著從上面倒進水,也在祖墳周圍灑水。

  或許多少猜到先來掃墓的人是誰,我們三人都默不作聲。不,犀川先生應該不是猜到,而是「知道」才對。

  我點燃線香供上,再跟和花一起雙手合十膜拜。以前我都會隨便祈求些願望,比如點心舖經營順利,大家身體健康之類的,然而這次我一個也想不出來。

  父親來過了嗎?我對墳墓發問,墓裡的母親並沒有回答。

  先不論犀川先生,和花的想法又是怎樣呢?我雖然想知道,卻也感覺到和花是有苦衷才不願觸及,所以只能避開這個話題。畢竟不僅是我,和花對父親也有不好的回憶。結果,即使完成掃墓這個重要的例行活動,我們卻沒有如釋重負的感覺,而是在難以名狀的沉默中踏上回家的路。

  我們回到家先簡單解決遲來的早餐,然後和花跟犀川先生去店裡做準備,等中午一到就開店營業,我則是從下午開始幫忙。為了應付絡繹不絕的客人,我一直忙得團團轉,直到店裡打烊為止。

  把店門的門簾拿下後,我繼續忙著做家事和煮晚餐,忙到晚上九點才終於告一段落,可以回自己房間打開電腦。然而,我內心有某處籠罩著陰霾,害我什麼都寫不出來。當我想說不如早點死心上床睡覺時,已經超過晚上十點。

  「柚琉先生。」

  「……」

  聽到犀川先生的聲音從紙門外傳來,我回過神站了起來。一打開紙門,犀川先生就站在門前對我開口:「馬卡龍似乎想去散步。我在想要不要帶牠去……」

  「啊……我帶牠去吧。」

  馬卡龍基本上很怕犀川先生,大概是憑狗的本能發覺他不是人吧。我正好也不想寫稿,便主動接下這個任務。

  馬卡龍趴在玄關的水泥地上,已經繫好狗繩,牠一看到我就狀甚欣喜地吐出舌頭站了起來。

  「傍晚的散步時間太短了吧?抱歉、抱歉。」

  從店裡回來後,因為有很多雜事必須處理,只好縮短馬卡龍的散步時間。我向牠道歉完穿上鞋子,並回頭對跟來的犀川先生說:

  「犀川先生,接下來我來就行了,你先去休息吧。」

  「……我知道了,路上小心。」

  犀川先生說完目送我出門。他的樣子乍看跟平常一樣,卻有種欲言又止的感覺。不過犀川先生的情緒本來就難以分辨,或許是我想太多。我於是跟馬卡龍一起走出玄關。

  「……喔,好漂亮的星空。」

  天氣從早上就一直保持晴朗,因此夜空中能看到不少星星。空氣雖冷,倒也沒冷到無法忍受。像這樣的天氣最棒了。我邊這樣想,邊沿著平時的散步路線悠閒地踱步。

  即使走在夜路上,我腦中仍想著掃墓時的事。到底是誰來掃墓呢?還有和花為何避談誰來掃墓的話題?因為她知道來祭拜母親的人有限,心裡想到的人選也只有父親,才刻意閉口不談嗎?

  由於我曾在真鶴強烈感受到父親的氣息,這個推測對我而言十分沉重。我無法克制自己做出假設,忍不住嘆息連連。馬卡龍每次聽到我嘆息,都會回頭用莫名其妙的表情看我,樣子倒是挺逗趣的。

  「……對不起。」

  我苦笑著跟牠道歉,再從折返點走回家。不能讓狗都為我擔心。為此反省的我在回程時盡量放空腦袋,專心跟著馬卡龍走。

  走下坡道後不久,右前方出現店的招牌,回到家後就洗澡睡覺吧。這麼決定的我抬起頭,發現店前面的停車場裡有個人。

  我起初以為是犀川先生,不過那個背對我的人穿著一般服裝,身材也比較矮,明明是晚上卻戴帽子,還背著背包。由於現在已過晚上十點,不可能是點心舖的客人。

  我們家這一帶跟大馬路有段距離,晚上幾乎看不到居民以外的人。難道……是小偷嗎?我覺得可疑,便拉著馬卡龍小心靠近,直到來到店前才恍然大悟。

  「……」

  我停下腳步,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沒立刻認出對方。我明明一直沒排除這個可能性,也知道記憶中的那個身影不可能毫無變化。

  我大氣也不敢喘一下,愣在原地噤聲不語。這時,原本背對我的人先察覺到我而轉過身來。看到那張臉,我同時產生「果然沒錯」跟「怎麼可能」的心情。

  在停車場的人正是父親,而且那張臉遠比我想像的更加蒼老。

  「……柚琉。」

  他呼喚我名字的聲音,感覺也跟記憶中不同。我把下意識屏住的氣一口氣呼出來,叫了聲「爸」卻不知是否有發出聲音。父親見我一臉茫然,嘴唇一歪露出看似困擾的笑容,望向馬卡龍問:「……那隻狗是?」

  「……」

  「武藏丸……應該已經死了吧?」

  雖然對他的問題感到莫名其妙,我還是握緊沒牽狗繩的手,盡量不讓這份心情表現在臉上。武藏丸是十七年前父親失蹤當時養的狗,當時牠已年老體衰,幾乎是無法起身的狀態。

  父親失蹤一段時間後,武藏丸就死了。為了不讓疼愛武藏丸的和花難過,犀川先生曾採取意想不到的行動,一回想起那件事,我就感到痛苦。不過,既然都過了十七年,他就算不問也應該知道才對。

  我雖然這麼想,卻不打算指出這一點。父親的心大概跟那時一樣,現在依然在遙遠的地方吧。

  「這隻狗叫馬卡龍……不是武藏丸。」

  「……這樣啊。」

  「爸……」

  你現在住哪裡?在做些什麼?今天在墓前供花的人是你嗎?為什麼你會在這裡?

  問題一個接一個從腦海浮現,我卻始終問不出口。一股類似恐懼的情緒從腳底逐漸爬升,如漲潮般一點一點將我淹沒。我只是愣在原地,什麼也做不了。

  一句「這就是終點了」傳進耳裡。是什麼?是什麼到了終點?

  「……和花實現夢想了呢。」

  我發現自己聽得見父親的聲音,卻看不到周遭的景物。我輕輕點頭望向父親,才發現他好奇的眼神不是看向我,而是望向寫著「點心舖MINATO」的招牌。聽到父親說出「實現夢想」這句話,令我深感意外地微皺眉頭。接著,他又喃喃地低聲說道:

  「和花從小就說她的夢想是做點心。」

  「……」

  「這樣啊……」

  父親說完笑著點頭,突然邁開步伐。我見他走出停車場來到馬路上,連忙追過去。

  「爸……你要去哪裡……」

  你不是要回來嗎?我嚇了一跳,朝父親一喊,他就停下腳步,回頭望向同樣止步的我,用看不出在想什麼的表情,唐突地對我說了句「抱歉」。

  「給你添麻煩了。」

  我一時無法判斷父親這句話的用意,而且眼前那張臉跟以前不一樣,也讓我非常困惑。我知道父親年紀大了,都經過十七年,他今年應該已六十好幾,我甚至認為他很有可能已經過世。

  然而,即使心裡很清楚,當父親以年邁之姿真正出現在面前時,我仍舊受到了衝擊。父親跟我記憶中的他落差太大,害我無法好好和他說話,結果父親竟然向我道歉,對我說「抱歉」。以前父親曾對我道歉過嗎?

  「……爸……」

  我不知該說什麼才好,只想著不能讓他走,必須挽留他。總之,請先進屋裡吧。之後我們再慢慢聊。你老了,我也長大了,所以我們能好好談一談了……我明明是這麼想的。

  父親看著我好一會兒,見我無法接話,就轉身再次邁開步伐。我沒有追上去,只能茫然望著他年邁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道路的另一頭。

  爸……我佇立原地,在心中反覆喚父親。不知過了多久,趴在地上的馬卡龍突然受驚起身,讓我恍然回神。在繃緊神經的馬卡龍視線前方,是犀川先生。

  「……犀川先生……」

  我原本要把父親來過的事告訴犀川先生,不過看到他的臉後,我領悟到他早已知情。犀川先生不僅知道父親來過這裡,他會讓我帶馬卡龍去散步,也是因為預料到父親會來。一定是這樣沒錯。

  我一言不發地注視著犀川先生,他則緩緩走到我身旁。看到他凶惡的撲克臉顯得比平常更恐怖,我不禁嘆一口氣。

  「……你早就知道了,對吧?」

  「……」

  犀川先生不吭聲,代表我猜對了。犀川先生是想讓我跟父親見面,才會安排我帶馬卡龍去散步。

  他是想讓我說出……要父親回家的話嗎?

  「犀川先生,你跟我爸……見過面嗎?」

  我猜他可能背著我跟父親見過面,試著問他。但犀川先生搖搖頭,張開原本緊閉的嘴回答:「自從重吾先生離家後,我再也沒見過他。」

  「……可是……」

  你不是知道他今天會回來嗎──當我正要向他確認時,突然颳起一陣連身體都能搖撼的強風,讓我忍不住閉上眼睛。等我眨完眼睛一看,發現犀川先生的腳邊有股旋風。

  這一陣子都沒出現的「客人」,竟偏偏選在這時造訪,我心情不免有些憂鬱。犀川先生面無表情地看著我,用平淡的語氣告知:「明天會有客人前來。」

  「……」

  旋風是「客人」前來的徵兆。雖然我很想拒絕客人上門,但沒有選擇的權利。比起這個,我更想知道父親去了哪裡,以及他會不會再來。

  是不是這一切的答案,以及接下來的發展,犀川先生都已經了然於心呢?

  我帶著馬卡龍跟犀川先生一起回到家。和花已經上二樓,沒看到她的人影。想到不用跟她打照面,我不禁鬆一口氣。洗完澡後,我立刻上床就寢,卻始終毫無睡意地翻來覆去,失眠了一整夜。

  父親為何不進來家裡?對父親來說,這裡已經不是他的家嗎?即使我刻意不去思考,腦袋裡仍不停冒出這些沒有答案的問題。

  到了早上,我想既然睡不著,繼續躺著也不是辦法,乾脆起床來到空無一人的昏暗廚房燒開水泡茶。喝了熱綠茶讓自己稍微放鬆後,我開始準備早餐。沒多久,我聽到犀川先生道「早安」的聲音。

  「……早安。」

  「我去打掃庭院。」

  犀川先生說完就走去庭院。看他的神情一如往常,我抱著一絲羨慕,把切好的白蘿蔔絲放進高湯。煮了一會兒後,我加進油豆腐皮,把味噌溶入湯中。當我煎用來當配菜的蛋捲時,和花起床下樓了。

  「早安啊,哥,你今天起得真早。」

  「早安,要吃鮭魚嗎?」

  「好啊,我來幫忙。」

  和花說要去洗個臉便走向洗手台。我輕輕呼氣,試圖讓下意識緊張的自己振作起來,並提醒自己不能讓和花操心。不過,基本上我是個沒用的哥哥。

  「……哥,你是不是沒睡啊?」

  「……」

  盥洗完畢回來的和花才剛要幫忙,立刻察覺到我的異狀。被她指出黑眼圈的我,只好隨便找個理由。

  「……稿子寫著寫著……就天亮了。」

  「這還真難得呢。你明明是晨型人,竟然會熬夜。」

  見和花很吃驚,我含糊地說是想把靈感記下來,結果拖到早上,然後請她去院子叫犀川先生回來吃飯。

  我不打算把父親來過的事告訴她。如果父親有回家的意願,的確要好好考慮,不過現階段沒必要給和花帶來不安。畢竟對和花而言,父親也是個很難相處的人,除非事到臨頭,不然我還是想先隱瞞一陣子。

  和花帶犀川先生回來後,我們一起開動。早餐是白飯配味噌湯,還有煎蛋捲和煎鮭魚。我邊吃著這頓平凡的早餐,邊想著父親現在人在何方。他有沒有好好吃早餐呢?

  自從父親失蹤後,這大概是我第一次像這樣為他擔心。從前我對父親唯一的感覺是恐懼,所以父親不在,其實讓我放心不少。

  父親把自己關在房間後,雖然不再跟我們同桌吃飯,但他的存在仍舊讓家裡的氣氛十分凝重。即使他沒有用具體的言語或行動限制我們,我們還是無法敞開心胸交談或歡笑。

  等家裡剩下三人後,我們得到了自由,也發現了各種新事物。也許是想珍惜這一切的心情,使我疏遠父親。我為何現在會在意這一點,是因為昨晚見到的父親超乎想像……

  「哥。」

  「……」

  「哥!」

  我被輕戳一下肩膀,猛然回神。一抬起頭,赫然是一臉困擾地看著我的和花。我發現自己老毛病又犯,帶著反省的心情先開口說了句「抱歉」。

  「哥,你還真是不能熬夜呢,平常就已經一直發呆了。」

  「『平常就已經』是什麼意思?」

  「你能說不是嗎?」

  我身為哥哥,好歹想保有一些自尊,但正要反駁時,和花的視線前方讓我頓時無言。不知怎麼搞的,味噌湯裡竟然泡著吃到一半的煎蛋捲。這難道……是我做的嗎?為什麼我要把煎蛋捲放進味噌湯裡……

  我連辯解這是新吃法的心情都沒有,只是默默從味噌湯裡救出煎蛋捲放入口中。當我用尷尬的心情咀嚼蛋捲時,和花要我吃完後順便收拾餐具。

  「之後我再一起洗就好了。」

  和花跟犀川先生不知何時都已吃完,餐桌上也不見他們的餐具。犀川先生沒看到人,應該是去打掃庭院。我自告奮勇要洗碗,即使和花露出懷疑的眼神,我還是催促她趕快去店裡。

  剩下我一個人後,我抱著深切的反省收拾廚房,再用吸塵器清理走廊跟和室。打掃到一半時,犀川先生回來了。他說要去店裡準備,請我幫忙曬衣服。

  「我知道了,我會曬的。」

  「拜託了。」

  我想跟犀川先生談昨晚的事,卻又覺得談了也無濟於事,所以沒有開口。用吸塵器清理過後,我又用抹布擦一遍。身體動一動比較不會胡思亂想,我因此打掃得比平時更賣力。

  之後,我把洗好的衣服拿去庭院曬完,終於在緣廊上坐下,稍作休息。雖然我應該要寫稿,可是憑目前狀況實在寫不出東西。我望著庭院發呆,感覺昨晚父親說的每字每句,都還在腦中不停打轉。

  武藏丸、和花、實現了夢想、夢想是做點心、從小就、抱歉、添了麻煩……

  「……」

  為何父親……正當我腦中浮現這個無法靠自己解答的問題時,不知從何處傳來一聲:「有人在嗎?」我恍然回神站起來,看到樹籬的另一邊有人影。

  雖然沒聽到門鈴,不過我是「平常就已經一直發呆」的人,只要一陷入思考,就算面對面跟我說話,我也不會聽到。一想到自己可能已讓對方久等,我不好意思地小跑步穿過庭院,往樹籬另一邊回應。

  「抱歉……」

  一名年約四十歲前後、體格不錯的男人,一臉錯愕地看向玄關。他見到我從庭院出現,表情有些吃驚。我看他身穿襯衫和牛仔褲,樣子不像宅配或郵局人員,頓時恍然大悟。沒錯,昨晚犀川先生曾說……

  「突然打擾真是抱歉,請教一下,這裡以前有一家名為『湊醫院』的診所,我想找裡面的醫生……請問他在嗎?」

  聽對方提起「湊醫院」,我就知道自己猜中了,不免感到苦悶。即使犀川先生的預言從未出錯,我也已經有所覺悟……但我滿腦子都是昨晚的事,實在無法應付「客人」。就在我這麼想時,腦海中突然浮現昨晚父親的臉。

  既然你帶著特別的能力誕生在湊家,回應「客人」的心願就是你的義務──父親總是反覆對我這麼說。我雖然照他的話去做,最後卻仍撐不下去,違抗了父親。即使如此,我在父親失蹤後,又開始用自己的做法回應「客人」。

  這都是出於後悔。

  後悔自己把父親逼得走投無路……

  「請問……」

  「……」

  聽到對方語帶遲疑的聲音,我心想不妙,趕緊搖頭,對一臉錯愕的男人說聲「抱歉」並解釋:「你所謂湊醫院的醫生……應該是我父親吧。他現在身體不適,正在療養中。」

  「那麼,他現在人不在這裡嗎……?」

  「……請問你找他有什麼事?」

  從男子失望的表情,就知道他不是來回禮的「客人」。既然這男人是來拜訪「湊醫院的醫生」,我大可以說「醫生不在這裡」打發他回去。而且,我不覺得自己現在有心情聽進對方沉重的請求,腦中也有個聲音建議我這麼做比較好。

  即使如此,父親的容顏依然在腦中不停閃現,無法擺脫,逼得我只好向男子問明來意。他一聽表情就變得有些緊繃,開口說道:

  「……其實……我聽說這裡的醫生能『延長壽命』……」

  果然不出所料。我在心中嘆息,並請他說得再詳細一點。一臉不安的男子聞言睜大眼睛點點頭,接受我的邀請進入屋內。我在水泥地上脫下木屐,走上走廊,帶著他繞過緣廊來到和室。這時犀川先生已先來一步,把坐墊擺好了。

  犀川先生原本應該在店裡做準備才對,大概又依照慣例,以非人的力量察覺「客人」來訪。男子見到身材高大、長相凶惡的犀川先生,似乎受到不小驚嚇,我簡短說明那是我們家的幫傭,請對方坐下。

  我跟他隔著矮桌面對面就座後,男子先說了句「失禮了」,接著報上名字。

  「我在位於藤澤的湘南綜合醫院擔任醫師,敝姓武部。」

  「醫師……」

  聽到名為武部的男子是醫師,我不禁猜想他該不會並非是想延命的「客人」。雖然剛才武部先生得知他以為是施術者的「湊醫院的醫生」不在時,露出失望的表情,令我把他當成「客人」……難不成他來訪,是為了其他完全不相干的事嗎?

  本來還這麼想的我,接下來聽到的卻是熟悉的開場白。

  「我明明是醫生……卻說出這種奇怪的話,也許你聽了會笑我吧……」

  「……」

  當武部先生看似勉為其難地開口時,剛才離席的犀川先生拿著托盤回來,在我和武部先生面前放上盛著茶杯的茶碟。武部先生向犀川先生輕輕點頭致謝後,繼續說道:

  「……大概是十年前的事了,那時我在東京的醫院工作。有一天,我的前輩兼同事劈頭就問我令人費解的問題:『你覺得壽命能延長嗎?』我苦思一番後回答可以。即使狀況因人而異,但裝上人工心肺延續性命是有可能的。我是因為這麼想才會給出這個答案,結果前輩卻說他的意思不是這樣。我問他是什麼意思,他就跟我說了一件不可思議的事……在他的病患中,有個人的壽命已經剩不了幾天,他便要家屬做好病人隨時會走的心理準備。不料到了隔天,這病患卻突然康復。依對方的病情來看,應該不可能康復才對。病患的妻子見前輩很驚訝,就坦白告訴他,其實是有人幫她丈夫『延長了壽命』。」

  「……」

  「她還說接下來能撐一個星期沒問題,讓前輩聽了一頭霧水,心想她或許是見丈夫突然康復太過高興,才會導致頭腦混亂。事實上,在病患面臨生死關頭時,確實有不少家屬會傾向相信超自然的力量。他以為這位太太也是同樣情況,就沒再追究。患者後來狀況穩定,本來以為這樣就能出院……不料一星期後卻真的去世了。之後,前輩再次想起病患妻子的那番話,就趁她來領遺體時,向她確認延長壽命一事是否屬實。那位太太雖然顯得遲疑,但念在曾受前輩照顧的份上還是講了……她說在鎌倉山有位醫生,會用特別的方法幫人延長壽命,她就是拜託那個人……她還說,對方是在名為湊醫院的診所執業……」

  說起十年前,父親當時已經不在,診所也早已休業,所以那位病患應該是我跟犀川先生面對過的客人,大概是哪裡認知有誤,才把我錯當成湊醫院的醫生。當「客人」上了年紀搞不清楚時,就算被叫「醫生」,我大多也不會刻意否認。

  「雖然那位太太沒有明確說出醫生是用什麼方法,不過除了相信她以外,也找不到其他解釋,前輩為此深感疑惑,不知該不該把這件事當成單純的巧合。我當時隨口回答『那是巧合啦』,畢竟壽命不可能延長……再說,要怎麼辦到也是個問題……前輩聽我這麼說也點頭同意,還要我把他那些蠢話給忘了。實際上,我的確馬上就忘了,直到現在才想起……」

  是有什麼契機讓他又想起來呢?武部先生輕嘆一口氣,先說一句「我就不客氣了」,打開茶杯杯蓋,把綠褐色的綠茶喝了一半,再用緊張的表情繼續說下去。

  武部先生嘆氣的表情,透露出跟之前略有不同的緊張,我很快就知道他為何如此。

  「……去年將近年底時……我太太得知她罹患了癌症,是胃癌。因為還在初期階段,她立刻就接受手術,成功摘除病灶。我們原本還慶幸能早期發現……結果到了春天,卻發現癌細胞轉移到淋巴。她於是再次接受手術,還以為這次一定能把病根除……沒想到……」

  啊……我強忍快脫口而出的嘆息,目不轉睛地凝視低頭的武部先生。得知他為何會想起十年前聽到的可疑故事,我不禁感到心疼。

  客人來訪的目的,大多是為了幫助病榻上的家人,甚至幾乎所有人都是如此,因此,就算不聽「客人」的願望,我也心知肚明。

  「……她恐怕撐不了多久,所以……」

  「……你希望能延長尊夫人的壽命?」

  「……如果真能辦到……我有事想先確認一下。」

  我代替一時語塞的武部先生說出答案後,他抬起頭,露出一副豁出去的表情說道。他竟然不問能否延長壽命,而是直接以「能延長壽命」為前提進行確認。我不懂他這麼說的用意,默默看著他,他以苦澀的語氣再度開口:

  「我太太她……已經失去意識……對我的聲音也沒有反應,如果以那樣的狀態活下去,她也很可憐。我也想過既然這樣……乾脆親手把她……不過,我還是無法完全捨棄希望。說不定……奇蹟會發生,我太太會再次清醒,開口對我說話……聽到我的聲音……只要這麼一想,我就無法死心。」

  雖然我知道,奇蹟是不可能發生的──武部先生又補充這一句。他勉強擠出來的聲音,光是聽就教人難受。武部先生身為醫師,應該早已看盡生命的消逝,也正因為如此,他才會更認清現實,並遭受更大的折磨。

  「後來……經過百般苦惱後……我想起前輩提過的延長壽命一事。其中最讓我在意的是原本藥石罔效的病患,竟然恢復到能開口講話的程度。我並不想延長我太太的壽命,畢竟我一路看著她忍耐手術的痛苦,所以,如果可以的話,與其讓她那樣活著,倒不如讓她早點解脫。她明明那麼努力跟病魔奮戰……要是最後得在痛苦中一步步走向死亡,未免太可憐……可是……如果能暫時恢復……我想知道的是……如果延長了壽命,是否能在一定期間內暫時恢復健康呢……?」

  武部先生用迫切的表情追問,我卻不知該怎麼回答。根據我這些年的經驗,即使談不上痊癒,要能開口說話應該沒問題。我對自己移轉壽命的能力,其實了解得並不透徹,無法斷言一定可以,不過,至少曾多次遇到陷入昏睡的人突然清醒的狀況。

  根據我的推測,這應該是壽命受贈人在使用贈與者的「健康時間」。無論是一星期、一個月或一年,只要轉移健康的壽命,應該就能在那段期間呈現痊癒的狀態。然而,如果要對武部先生說明,就必須交代整個過程才行。

  面對靜待答案的武部先生,我思考片刻後,決定在進入正題前先做事前提醒。

  「武部先生……不管你是否相信,也不管你相信到何種程度,都請先聽清楚我接下來的話。首先,所謂的『延長壽命』並不是治好疾病,也不是把人的壽命直接延長……那是需要代價的。」

  「代價……?」

  「必須有其他人把壽命分給那個人。」

  武部先生聽到要分出壽命,驚訝地瞪大眼睛、用力點頭。他小聲地喃喃說著「原來如此」,聲音略顯嘶啞。

  「說得也是……本來就不可能無中生有……」

  「所以正確來說,與其說是『延長壽命』……稱為『移轉壽命』還比較正確。」

  「也就是說……只要移轉的壽命是健康的,病人就能呈現痊癒的狀態嗎?」

  武部先生自己得出的結論,就跟我的想法一樣。我回答一句「大概是吧」,又補充說不保證一定是如此。

  「之前有很多類似的例子……但光是這樣,也無法保證不會有例外……」

  「轉移誰的壽命都沒關係嗎?」

  武部先生以追問打斷我的話,表情十分認真,跟他敘述妻子的遭遇時,態度截然不同。這顯然是因為他已找到轉機,正企圖抓住這最後的希望。

  我緩緩點頭,對他下了但書。

  「不過,有一點你必須知道……一旦把壽命分給別人,自己的壽命也會相對減少。給一星期就少一星期,給一個月就少一個月,壽命會隨著給出的份縮短。就算看起來身體沒什麼大礙的人,也不知道還剩下多少壽命。要是有人壽命不滿一個月,卻把一個月的壽命移轉出去……」

  「……那個人就會喪命,對吧?」

  幸好武部先生領悟得很快,我心懷感激地點了頭。不過,他也察覺到我要他別輕易嘗試的用意。失去一線希望的武部先生表情又變得凝重,陷入沉思。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大大呼出一口氣,抬起原本垂下的頭,筆直注視坐在對面的我,低頭行禮說:

  「拜託您了。即使如此……只要有任何可能性,我都想賭賭看。請把我的壽命移轉給我太太。如果什麼都不做……就這樣失去她,我一定會後悔。我太太對我而言真的非常重要……我想好好向她表達我的感謝。不是我單方面地說……而是讓她也能聽見。」

  「……」

  武部先生又重覆一次「拜託您」,接著離開坐墊,在地板上叩頭。我連忙請他抬起頭,並回頭看向在隔壁房間待命的犀川先生,想徵詢他的意見,但他還是跟平常一樣面無表情、不發一語。我只好輕嘆一口氣,回答武部先生:

  「我知道了。尊夫人……是在醫院裡嗎?」

  「是的,就在我工作的地方。」

  「那麼,我會去拜訪你們,順便看一下情形,可以嗎?」

  「我知道了,什麼時候呢……」

  依他們的狀況來看,應該是越快越好。我問星期日拜訪是否可行,武部先生就用力點頭。他道完謝後,又跪在地上叩頭行禮。光看他不計形象地這麼做,便能深切體會到他有多愛他的妻子。「客人」挑這時候來固然讓我困擾,不過,面對如此不顧一切的「客人」,我還是無法坐視不管。

  我收下武部先生的名片,約定星期日晚上在醫院見面,然後跟要回去的他一起走出和室。當他在玄關穿鞋時,注意到放在鞋櫃上的花。

  「好漂亮的花啊。是府上哪一位的興趣呢?」

  他進屋時也有經過玄關,大概是因為當時心裡完全被自己的問題占據,才會視而不見。武部先生讚美的就是和花生日時江崎贈送的造型花籃。因為太大了不知該放在何處,最後只好擺在玄關。順帶一提,決定的人不是我,而是和花,所以這可不是我故意擺爛的結果。

  「不是,這是別人送的。」

  「這樣啊……我太太有去學花藝,所以家裡總是裝飾著這樣的花。」

  「這興趣很不錯呢。」

  「我們結婚時,我請她辭掉了工作……她說她沒事可做,就去上了一些課。如果有孩子就好了,可惜老天爺一直沒賜給我們一兒半女。」

  我問他妻子婚前是做什麼,他說是護士。醫生跟護士……就跟我們家一樣。我聽說過母親也曾是護士,兩人是在父親當時工作的醫院認識並結婚的。

  武部先生先用充滿懷念的眼神凝視花籃好一會兒,再次向我確認後天的約定後就回去了。我跟犀川先生一起送他到大門口,看他沿著通往大馬路的緩坡往上走去。等他的身影消失在轉角後,我轉身面向犀川先生,詢問他知不知道我剛才想起的事。

  「我記得媽媽以前也是護士……你聽過這件事嗎?」

  「有,彰文先生跟我說過。」

  犀川先生是在我母親去世後才出現,不過他跟祖父感情很好,所以應該聽祖父提過很多往事。果然就跟武部先生的情形一樣。當時的父親是怎麼想的呢?他對母親的愛又有多深?

  父親……會希望不是和花,而是母親活下來嗎?

  犀川先生是怎麼想的呢?我還沒問出口,犀川先生就回去店裡了。我把腳上的庭院用木屐脫下擺好後,來到廚房準備午餐。在我跟武部先生談話時,不知不覺已到了這個時間。

  我決定做茄子咖哩,開始著手進行。沒多久,我正把切丁灑鹽的茄子稍微絞乾水分時,突然傳來一聲「有人在嗎~」的呼喚。我聽聲音就知道是津守,也不多做回應,繼續做手邊的事。一會兒後,那句老台詞就隨腳步聲一起登場。

  「你如果在就回個話啊。」

  「你才應該先按電鈴吧。」

  既然選這時間來,不用問也知道他目的何在,所以我頭也不回地說:「是茄子咖哩。」沒想到還沒聽到他回答,就先傳來重物落下的聲音。我對他放了什麼重物到桌上感到好奇,回過頭去,一個白色塑膠袋映入眼簾。

  「茄子咖哩嗎?有沒有加蕗蕎?」

  「有啦。先別管這了,那是什麼?」

  「是栗子。」

  「栗子?」

  怎麼會有栗子?我不禁疑惑地歪頭,津守說是別人送的,順便拉把椅子坐下。

  「這是生栗子。我不知道該怎麼處理,所以想拿給和花看看。這應該能當作點心的材料吧?」

  「原來如此,她一定會很高興。」

  我跟津守道謝,要他在和花回來時拿給她。只是沒想到竟然會有人送生栗子給津守,根本是對牛彈琴、暴殄天物。到底是誰給他這麼高難度的東西啊?我追問津守,他卻難得吞吞吐吐地說:「……就別人啊。」

  這根本不成解釋。他似乎有什麼難言之處,不過我很遲鈍,根本不知道接下來要怎麼問才恰當,只好回一句「這樣啊」,又把注意力拉回料理上。

  我把生薑和蒜頭切碎,翻炒一下後加入洋蔥繼續炒,再放進豬絞肉,灑上鹽和胡椒,等肉炒到變色,就倒進茄子和優格,燉煮一段時間。因為只靠優格和茄子的水分燉煮,要把火調小以免燒焦。這時,正在滑手機的津守喊了聲「對了」。

  「那是什麼?」

  「你是指什麼?」

  「玄關的花。」

  就連遲鈍程度跟我不相上下的津守也注意到了嗎?就算想隱瞞,只要他去問犀川先生一樣會知道,我只好不情不願地解釋那是江崎在和花生日時送的花。

  「江崎……是和花的前男友吧?我記得他不是去了巴黎嗎?」

  「他現在還是在巴黎啊。」

  「從巴黎送花來?」

  「不可能從巴黎寄來吧。」

  那應該是江崎委託日本的花店製作,並附上卡片送來的。津守看我表情複雜地點頭,哼了一聲嗤之以鼻地說:「你也差不多該從戀妹情結畢業,還給和花自由了吧?」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聽深町說,江崎曾邀和花一起去巴黎,卻遭到和花拒絕。她會拒絕難道不是為了你嗎?」

  「……」

  津守的指責一針見血。我的想法和他一樣,不免有種被戳中痛處的感覺。不過我依舊不予置評,只是皺眉背對津守,繼續做我的午餐。當我拿起鍋蓋確認煮得如何時,津守又苦口婆心地繼續勸道:

  「江崎會送那樣的花,代表他還沒放棄和花。和花也有年紀了,不知道接下來還能不能遇到那麼好的對象,這時只能靠你在和花背後推一把──」

  「我知道啦!」

  我已習慣津守單方面的說教,也知道他不會多加追究,只要聽聽就好,結果卻還是強硬地回嘴。我被自己不耐煩的語氣嚇了一跳,連忙回頭望向津守。

  津守雙眼圓睜注視著我。這也難怪,津守並沒有要認真跟我爭論,只是對我感到無奈,覺得自己必須說個兩句,不料我反應這麼大,他當然會覺得意外。

  「……抱歉。」

  我這才明白自己的心情有多麼緊繃,連忙對津守道歉。正煩惱該如何解釋時,救星及時出現。先是走廊上傳來啪噠啪噠的腳步聲,接著和花登場了。

  「啊,津守哥,你來啦。」

  「……喔,和花,妳今天也很可愛呢。我拿這個來,看妳要不要。」

  津守見到和花就面露微笑,把桌上裝著栗子的塑膠袋拿給她,樣子跟平常沒兩樣。想到自己不必做彆腳的解釋就能蒙混過關,我不禁鬆一口氣,轉身背向他們,把咖哩塊切碎並放入鍋中。

  「哇,真驚人,這些栗子很棒呢~個頭大品質又好。你怎麼會有這個?」

  「別人送的,我不知道該怎麼處理,想說能給妳當點心的材料就拿來了。」

  「謝謝津守哥,我好高興喔。做什麼好呢?既然是日本栗子,應該要做成澀皮煮吧,可是栗金團也不錯(註4)。哥,你想吃什麼?」

  和花拿到津守帶來的栗子很高興,立刻開始煩惱要做什麼。我看她這樣不禁露出苦笑,要她先吃完午餐再說,不然再磨蹭下去,開店時間就要到了。和花也有自知之明,點點頭過來幫我的忙。

  我盛好包括津守在內的四盤飯後澆上咖哩。今天煮的茄子咖哩湯汁較少,類似乾咖哩,味道很濃,與其澆在飯上,擺在飯旁更適合。津守要求的蕗蕎我也有準備。我們擺好湯匙和杯子後,犀川先生也從店裡回來了。

  「是茄子咖哩嗎?」

  「犀川先生喜歡吃這個吧?」

  「對。」

  犀川先生基本上除了甜點以外只喜歡吃辣,什麼料裡都要灑一堆辣椒粉,所以他會喜歡咖哩也是理所當然。其中他最喜歡的似乎就是茄子咖哩,不過他每次吃咖哩時都灑滿辣椒粉,不確定原來的味道會受到何種影響。

  看到犀川先生的撲克臉上稍微透出一絲欣喜,我帶著莞爾的心情跟津守他們一起吃午餐。津守沒有過度反應,舉止跟平時一樣,真是幫了我大忙。

  吃完午餐後,和花跟犀川先生回店裡準備開店,津守也說要回去,我就送他到門外。雖然煩惱要不要為剛才的口氣不佳道歉,卻不知該怎麼開口,而且,萬一他追問我發生了什麼事,我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所以最後的結論還是當作沒這回事。因此,當津守要上車時,我只有說一句「路上小心」向他道別。

  「湊。」

  津守停下正要打開駕駛座車門的手,回過頭來,讓我嚇了一跳。我跟津守已經認識很久,也了解他對我的反應與其說是生氣,倒不如說是擔心。然而,我還是不希望他當面對我說破,而是暗自祈禱他最好什麼也別說,就這樣直接回去。

  我很感謝他擔心我,可是,我背後藏著不能對任何人透露的問題,所以我只求他無視就好。不過津守仍舊一臉嚴肅地注視我,開口說道:

  「我也沒資格對人說三道四,不過,你還是多少說說自己的想法和心情。說出來或許不能改變什麼,但至少能整理自己的心情。」

  「……」

  「我也可以聽你說喔。與其什麼都不講,還不如說出來,這樣或許能釐清很多事情。」

  這可能是津守第一次當面跟我這麼說。面對自己的不長進,以及每次「客人」帶來的艱難問題,總讓我意志消沉,連帶讓津守和深町為我操心。話雖如此,他們也不曾直接對我說出自己內心的焦急。

  從客觀角度來看,我現在的狀況應該已經令人擔心到不得不明講吧。的確,在真鶴感覺到父親的氣息後,原本一直遺忘的無邊恐懼,又開始一點一滴侵蝕我的心。該不會父親……即使努力不去想,不好的想像仍會掠過腦海,給心靈造成壓力。

  仔細想想,最近津守和深町來家裡的頻率的確較以往增加,只是我之前沒注意到罷了。他們表面上對我態度如故,但私底下一定有暗中觀察我的狀況。

  到了現在,「恐懼」已化為現實逼近眼前,其形貌卻出乎我的想像,令我產生困惑,為另一種迷惘所苦。就因為我腦中塞滿這些事,才會像剛才那樣用怒吼遷怒別人……

  我為老是不長進的自己嘆氣,低頭說了聲「抱歉」。津守見我只有道歉,沒說「知道了」,原本看似有話要說,但依然就此打住。

  「我會再來的。」

  「好。」

  津守簡短說完,就坐上車子離去。我目送他,直到引擎聲已遠到聽不見,依然一動也不動地佇立原地良久。

  津守認真為我著想,我卻如此對待他,總覺得不好意思,不過這也不至於要打電話道歉。再說,我想道歉的念頭本身就不對了。雖然想等他下次出現時再說,不過真的見到面大概也說不出口。這讓我深切體會到,我們的關係看似能暢所欲言,其實比想像的要麻煩,而且我也清楚,主因是出在我先築起一道心牆。

  星期日早上,我告知和花等店舖打烊後,要跟犀川先生一起出門。和花從我的表情和口吻察覺這跟「客人」有關,也不多追問,只說:「我知道了。」

  那一天剛好天氣晴朗,客人很多,讓我們忙得團團轉,在手忙腳亂中勉強撐到六點半打烊,拿下門簾關上店門。大致收拾完後,我們跟和花知會一聲,沒吃晚飯就直接出門。這是因為跟武部先生約了八點,時間很趕。

  「我印了醫院的地圖。武部先生建議從藤澤站坐計程車過去,我們就照辦吧。」

  坐上往江之島的公車後,我跟犀川先生比鄰而坐,拿出地圖說道。犀川先生瞄了一眼後只說:「交給您了。」我們隨著公車在暮色已深的道路上一路搖晃,之前才跟和花三人一起走過同樣的路。在墓前供花的人,想必就是父親吧?我還在思考這個問題時,公車已經開到龍口寺附近的公車站。

  犀川先生問我要不要下車,我連忙點頭並按了下車鈴。公車停靠後,我們下車走向江之電的江之島站。這次我們坐上開往藤澤的反方向電車。抵達江之電終點站藤澤站後,我們走向東海道本線的藤澤站,尋找計程車招呼站。

  藤澤站是個有百貨公司和飯店的大站,自然也有排班計程車在攬客。我們很快就搭上車,不禁鬆一口氣。我拿地圖給司機看,並告知目的地。

  「請載我們到一家名為湘南綜合醫療中心的醫院……」

  「好的。」

  看司機似乎不用地圖,我就把它收好,望向車窗外。我已經很久沒搭車經過燈火通明的夜晚街道,記得上次跟犀川先生在晚上出門是……我回想起那個雨夜前往真鶴的事。

  關於幾天前父親來家裡一事,雖然我問犀川先生是否事先知情,他卻沒有回答。我想他一定知情,甚至連地點和內容都一清二楚,只是不說出來而已。

  停紅燈的車子開動後,我向默默坐在身旁的犀川先生搭話。

  「……你覺得武部先生會希望做到什麼程度?」

  「我不知道,不過我覺得他比較能冷靜判斷。」

  聽了犀川先生的看法,我也點頭同意。女性的「客人」常因為太擔心對方而變得情緒化,反觀武部先生是醫生,基於職業上的特性,應該更能釐清自己的目的。

  我希望他不要光顧著別人,也要好好為自己考慮。就在我這麼祈禱時,車子已駛離車站的喧囂,不久便放慢速度。武部先生說得沒錯,從藤澤站搭計程車方便又快速,不到十分鐘就抵達醫院。

  湘南綜合醫療中心是武部先生的工作地點,他妻子也在這裡住院。建築物從外觀看來應該是剛蓋好不久,還很新、很漂亮,但不像津守工作的大醫院那樣不分晝夜都有人進出。

  我付完車錢,剛從計程車下來,馬上聽到武部先生喊「湊先生」的聲音。我往四周張望,看到武部先生沿著幽暗的走道過來。

  「讓你們特地跑一趟真不好意思,沒有迷路吧?」

  「是的。抱歉還讓你等我們。」

  武部先生說他心情緊張,坐也坐不住,就到外面來等我們。他對我們輕輕點頭並催促:「請往這邊走。」據他表示,這裡晚上只能從有保全的門口進出,非醫院相關人士不准通行,所以無論如何,我們都需要他出來帶人進去。

  「建築物很漂亮呢,剛改建過嗎?」

  「不,這所醫院是新成立的。這是專門進行安寧療護的醫院,我是從六月開始在這裡工作。」

  得知這裡是安寧療護的醫院,我不免有些驚訝。難道武部先生是為了妻子特地來此工作嗎?大概是我的疑問都寫在臉上,武部先生微微露出苦笑。

  「您想的沒錯,我本來待在胸腔內科,自從太太生病後,就開始想學習安寧療護……」

  「原來是這樣……」

  「這裡跟之前的醫院不同,工作時間能彈性調整,讓我跟太太相處的時間也更長,真是幫了我大忙。」

  穿過正門玄關再走一段路,就到了有警衛的夜間用側門。武部先生向對方說明我們是他帶來的,通過入口。醫院內非常安靜,靜到連自己的腳步聲都讓人在意。根據武部先生的說法,這裡不看一般門診,也不收急救病患,因此總是如此安靜。

  我們搭上位於走廊中段的電梯來到三樓。或許是井然排列的門上都只有號碼的關係,這裡的走廊不像醫院,反而像飯店。武部先生往右手邊走,在第三扇門前停下腳步,沒敲門就直接進房。

  「請進。」

  他邀我們進去的房間也不像病房,倒是有種客房的氛圍,唯一跟這裡格格不入的是躺在房間中央病床上的女性。她雙眼緊閉陷入沉睡,整個人瘦骨嶙峋。點滴管從她手臂延伸出去,放在床邊的數台機械正發著光。

  之前聽武部先生提過他妻子目前處於無意識狀態,所以早預料到會是這般景象,然而實際見到本人,還是令人不忍卒睹,有股衝動想移開視線。武部先生站在床邊,對模樣像在沉睡的妻子出聲呼喚。

  「春香,這位是湊先生。」

  他說完,溫柔握住妻子的手,並回頭請我們坐下。隔著床的另一邊擺著沙發,不過我不打算久留便予以婉拒。武部先生也沒勉強我們,開門見山地問:

  「對了,請問您要確認什麼呢?我聽說湊醫生正在療養中……所以,到底是要怎麼做呢……」

  武部先生以為我說的看一下情形,是要確認他妻子的病況。我也沒糾正施術者並非「湊醫生」,而是詢問武部先生的想法。

  「……武部先生,你想怎麼做?」

  「想怎麼做……是什麼意思?」

  「你想把自己的壽命……移轉多少給尊夫人?」

  所謂的「多少」是指壽命的「長度」。武部先生意會過來後,輕輕倒抽一口氣。對他而言,這將是他能跟妻子相處的最後時間。他默默凝視著我,向我坦白說他在那之後有多麼煩惱。

  「如果湊先生所言屬實……我這麼說好像有些失禮……」

  「不,沒關係,我也知道這讓人很難相信。」

  「……謝謝您。總之,我一直在思考如果那是真的,我該怎麼做才好。要是我能知道自己的壽命還有幾年……便能把剩下的一半給太太,兩人共度餘生……」

  「很可惜,那是辦不到的……」

  「說得也是。我記得您說過,壽命的長短無從得知……真的就像在賭博一樣。」

  對於給予壽命的人而言,這麼做的確有風險。我很感謝他沒有變得情緒化,連可能丟掉性命的風險也不顧,但對他而言這應該是很艱難的決定。武部先生凝視著妻子說道:

  「我真的……受到她很大的幫助。剛認識春香時,我遇上一連串困難,身心都到了極限。別看她現在瘦成這樣,以前她長得白白胖胖,笑容真的很美。她對什麼事都很積極樂觀……總是在一旁鼓勵我。多虧有她,我有了很大的改變。自從跟春香在一起後,以前那些連我自己都討厭、想改卻改不了的缺點,都自然而然地消失了。」

  武部先生凝視妻子睡臉時的微笑非常溫柔,光看那個表情,就能感覺到他真的很珍惜他的妻子。

  「結婚以後……有一陣子我曾為沒有孩子苦惱,不過春香說只有我們就很幸福了,並不打算求醫。她還說……只要能長伴彼此左右,就已足夠……我原本也打算跟她共度一生,從沒想過……她會這樣突然被病魔奪走……虧我還是做這種每天與病痛和死亡為伍的工作……」

  武部先生雖然沒落淚,聲音卻沙啞顫抖。他痛苦的表情,讓我突然想起以前看過的景象──就是失去母親時茫然失措的父親。當時父親應該也跟武部先生一樣,從沒想過自己會失去妻子吧。

  人都會死。只要不是自己主動求死,死亡都是一視同仁地突然降臨。但是對父親而言,母親的「死」是……

  「柚琉先生。」

  聽到犀川先生的聲音,我恍然回神望向身後,發現他凶惡的臉上透出一絲擔憂,便對他緩緩搖頭,並警惕自己不能這樣。說不定自己現在的表情,看起來比武部先生還要痛苦。我刻意放鬆臉部肌肉,輕輕點頭暗示自己不要緊。

  武部先生始終凝視著妻子,用祈禱的表情握緊妻子的手。我沒追問武部先生打算怎麼做,反正這種事無須催促,只要靜待他的回答就好。過一會兒,他發出重重的呼氣聲開口:

  「……我絕不能讓太太在移轉壽命、恢復意識後卻發現我死去的情況發生。我可不想讓她難過……而且,如果在一起的時間太久,我一定會變得更貪心……移轉壽命應該是不能重複實行的吧?」

  「對,移轉壽命只有一次機會。這一點我本來是稍候才要提。」

  「我想也是……那麼,就一個星期吧。把我一星期的壽命移轉給我太太……讓我們能一起共度吧。」

  武部先生經過長考後得出的結論,沒人知道是否恰當。只是他應該也很清楚,無論自己做出什麼抉擇,同樣都會感到後悔。所謂的後悔,就是對命運的不可抗力感到焦慮。

  我輕呼一口氣,回一句「我知道了」。

  「不過……有幾點希望你能了解。第一點,就算尊夫人恢復意識,一星期後應該又會恢復原狀,到時就算你想再來一次也辦不到了。還有一點,不管你是否相信壽命真的移轉了都是你的自由,只要別跟任何人提起這件事就好。」

  「……我知道了。」

  武部先生一臉嚴肅地點頭後,我回頭望向犀川先生。他面無表情地看著我,不知道在想些什麼,但感覺上並沒有反對。我確認完後,走向武部先生。

  武部先生一定是以為我要先聯絡療養中的「湊醫生」,才會有進一步動作。我走到床邊,握起武部太太的手,武部先生見狀,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接著我也拉起他的手,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

  「……」

  一、二、三……我照以前犀川先生教的那樣,靠數數把武部先生的壽命移轉給他妻子。數到七後,我把手放開,武部先生則一臉錯愕地看著我。

  「您在做什麼……」

  為什麼要牽手──當武部先生正要追問時,躺在床上的武部太太張開眼睛,細細吐出一口氣,輕聲喚道:「康。」武部先生一聽,身體不禁顫抖一下。

  「春……香……」

  他不敢置信地睜大眼睛,握住太太的手。大概是不小心握得太用力,武部太太苦笑地嚷道:「好痛喔。」

  「啊……對不起……呃……因為……那個……」

  「……我……一直都在睡嗎……?」

  「嗯……嗯……」

  武部先生之前在描述他妻子時就已語帶哽咽,現在眼淚終於潰堤。看他泣不成聲、只能拚命點頭的樣子,我鬆一口氣,回頭用眼神示意犀川先生準備回去。

  我為了不打擾那兩人,悄悄離開房間。沒發生不幸真是太好了,武部先生的願望能實現真是太好了,希望他們能好好利用這段有限的時光。當我邊這麼想邊走向電梯時,突然聽見有人喊道:「湊先生!」

  我跟犀川先生停下腳步,看到武部先生直奔而來。我不想多浪費武部先生的時間,本想開口請他回去,他卻搶先對我說:

  「那個……我該……怎麼答謝您才好……真的……非常感謝您……」

  武部先生雖然嘴上道謝,臉上還是充滿疑惑,大概是因為他沒想過我會是施術者,才會對自己遇上的奇蹟沒有實感。我不禁露出苦笑,拜託他務必遵守約定。

  「只要你不跟別人說……就是幫了我大忙。」

  「好,那是當然的。更重要的是……那個……關於謝禮……」

  「我什麼都不要。」

  「咦……?」

  「我不收任何謝禮。」

  我微微一笑,點頭說了句「先告辭」,再次邁開步伐。走在前頭的犀川先生一按電梯按鈕,電梯門就馬上開了。我走進電梯往外一看,武部先生正對我深深鞠躬,看不到他臉上是什麼表情。

  我們從有警衛的側門出去後,沿著走道來到之前下計程車的迴車道。我在這裡停下腳步,拿出手機叫計程車。來醫院的路上,我向司機問了叫車中心的電話,打過去後,對方說車子大約十分鐘後會到。

  「……車子十分鐘內會到。」

  「這樣啊,那就先等吧。」

  在迴車道旁設有附頂篷的長椅,我和犀川先生在那裡並肩坐下等候計程車。武部先生應該能盡情對妻子說「謝謝」了吧。即使他一星期後可能再度陷入沮喪,我還是希望他會覺得這比什麼都不做來得好。

  我在心裡如此祈禱時,回想起自己曾把武部先生痛苦的身影跟父親重疊在一起。我一直以為,父親是因為他深信自己是能力繼承人,能力卻跳過他出現在兒子身上,才會心生嫉妒,決定把自己的壽命移轉給他人。不過除此之外,他那麼做也可能是因為自己心愛的人被奪走。見過武部先生的例子後,我更實際體會到那份感情有多麼刻骨銘心。

  父親遠比我想像的更重視母親,所以……

  「……比起和花,父親應該更希望母親活下來吧?」

  聽我突然問起以前問過的問題,犀川先生緩緩看向我,面無表情的凶惡臉孔看起來更加可怕,令人不禁懷疑他是否在生氣。不過,我能感覺到他不是在生氣,而是感到迷惘。

  「……我不知道。」

  犀川先生不會說謊,可見他的記憶中應該沒有能解答的線索。果然還是得問父親本人才會有答案嗎?我長長呼出一口氣,將那晚見到父親的事告訴犀川先生。我無法把父親回來過的事情告訴和花,就內容來看也只能說給犀川先生聽。我明知他不會做出任何表示,卻仍想找他傾訴。

  「……父親對我說『抱歉』,還說『給你們添麻煩了』。我從沒想過父親會對我道歉……真是嚇了一跳。父親是……後悔自己做過的事,所以才道歉嗎?」

  「……」

  「父親跟他失蹤前……看來判若兩人。可能是因為他年紀大了……我總覺得有某些地方不一樣。也可能是我長大成人的關係,以前那種類似『恐懼』的情緒已經消失……然而,我還是什麼都問不出口。現在你在哪裡?做些什麼?有沒有好好吃飯?生活過不過得去?你來是為了要回家嗎?是為了向我們求助嗎……像這些問題,都是我事後才想到。兒子擔心父親時理當會說的話……我卻一句也說不出口……」

  「……柚琉先生並沒有錯。」

  「父親失蹤的時候……我真的鬆一口氣。我以前就覺得是父親讓家裡的氣氛變沉重……等實際跟犀川先生以及和花三人一起生活後,感覺真的很輕鬆,連我自己也很吃驚。所以,我始終不希望父親回來……在真鶴感覺到父親的氣息時……我不禁心生恐懼,因為我一直擅自認定父親已經死了。如果……父親回來的話怎麼辦……會破壞現在的生活吧……一想到又要過那種令人窒息的生活,我就好害怕……」

  「柚琉先生……」

  我對犀川先生坦承,同時思考津守說過的話。最好多說說自己的想法和心情,就算說了不能改變什麼,至少能整理情緒──聽到津守這麼說時,我也曾認為很有道理,然而這番對犀川先生的告白,只讓我更體會到自己的醜陋和無能,絲毫沒得到任何救贖。

  為了得到答案……就算不是答案,至少也要得到線索,即使父親現在不知人在何方,我也一定要跟父親當面談談。他還會再回來嗎?如果會,到時候我……

  這次身為兒子的我,是否就能開口跟他說話?正當我這麼想時,一輛車子沿著車道駛來,刺眼的車燈照亮我們。這輛車是我們叫的計程車,看到它停在迴車道,我們站了起來。

  我從自動打開的後座車門坐進車裡,請司機開到藤澤站。確認犀川先生也跟著坐進來後,司機就關上車門。在靜靜行駛的車子裡,我不想繼續剛才的話題,選擇閉上眼睛。

  在約十分鐘的車程中,我跟犀川先生都不發一語,計程車在沉默之中抵達藤澤站。這裡來往行人眾多,在黑夜裡大放光明,感覺好像來到另一個國度。付完車錢後,我們下車走到江之電的車站,正好搭上即將發車的電車。找到空位後,我們一路坐回江之島。

  我本來還在想出站後要去搭公車,沒想到當電車快抵達江之島站時,坐在身旁的犀川先生喊了一聲「柚琉先生」。

  「可以請你陪我一下嗎?」

  「……嗯?」

  犀川先生沒說要去哪裡,但他這麼做一定有理由,所以我點頭答應。等電車過了江之島站,快開到下一站腰越時,他說:「在這站下車。」

  說起腰越,我們前些日子也來過,是離我們家祖墳最近的車站。難道要掃墓?我有些錯愕地這麼想,並隨犀川先生一起下車、穿過剪票口。我本來以為要往祖墳所在的菩提寺走,結果犀川先生出站後竟橫越平交道,朝反方向走去。

  我們曾多次為了掃墓坐車來腰越站,不過每次都走固定路線,所以我對這一帶很陌生。可是,連以前就讀的高中就位於江之島沿線上的我都對這地方不熟了,平時足不出戶的犀川先生竟能毫不猶豫地一直前進,真是不可思議。

  「犀川先生,你來過這裡嗎?」

  我忍不住追問,但犀川先生沒有回答。我默默跟在他身後,沿著海岸的一三四號線公路前進。途中經過義大利餐廳時,一股大蒜香味撲鼻而來,讓我想起自己還沒吃晚餐。

  我忍著飢餓,跟著犀川先生在轉角轉彎後,他突然停下腳步,把我嚇一跳。不小心超前一步的我回頭,看到他的手直指前方。

  「……那裡有間旅館,您有看到嗎?」

  我順著犀川先生指的方向看去,發現有個寫著「船宿大橋」的招牌正在發光。即使距離有些遠,還是看得出旅館外觀破舊,顯然年代久遠。腰越是有海水浴場和漁港的城鎮,供釣客住宿的船宿隨處可見,那應該是其中之一。然而,我還是看不出犀川先生跟船宿之間有什麼關係。

  我即使覺得錯愕還是點了頭,接下來這番話則讓我不禁倒抽一口氣。

  「重吾先生就在那裡。」

  「……」

  犀川先生既然說他跟父親一直沒見面,又為何會知道呢?可是回頭一想,犀川先生不是人,本來就有不可思議的力量。我之前問他父親現在住哪裡、在做什麼,他都沒回答,不過我想在父親失蹤後,他應該有透過超自然的力量,掌握父親的行蹤和動向。

  之前他明明都不告訴我,問他也不肯回答,現在卻突然主動告知父親的所在地……難道是因為我吐露內心話的關係?我心情複雜地凝視犀川先生,他一臉平靜地催促:

  「我不知道重吾先生會怎麼回答,您就去問問他吧?」

  我並非不怕跟父親面對面說話,只是一想起前幾天父親的樣子,我還是用力點頭,而且,我也有種現在不問會後悔的感覺。見我點頭,犀川先生再次邁開步伐。

  我們很快就走到旅館前,犀川先生說他要在外面等。

  「……我明白了。」

  以前犀川先生跟父親的確處不好,但我覺得犀川先生並非不想見父親,而是顧慮到父親的感受才選擇不見面。我獨自走到旅館的玄關入口前,隔著透明玻璃窺探屋內的情形。

  這棟鋼筋水泥建築感覺上是建於昭和年間,帶點懷舊風情。從窗明几淨的環境來看,在海水浴場開放及暑假旺季期間,想必是門庭若市。我透過玻璃看到小巧的前廳,裡面空無一人,一套茶色皮沙發擺在窗邊。

  我推開得手動開關的玻璃門,通知客人到來的「叮咚」聲立刻響起。因為遲遲不見有人出來招呼,我只好走到寫著「服務台」的櫃檯前,往裡面喊道:「不好意思。」

  沒多久,有個女性聲音回答:「來了~」我等了一會兒,一個看似五十多歲的女士終於現身,用錯愕的表情說:「抱歉,這個時段不能入住喔。」

  「不,我不是要住宿……我是要來見……住在這裡的人……」

  我不知該不該說「父親」,猶豫之下用了「人」一詞。這讓我深刻體認到彼此已分離十七年的事實。我懷著這份感慨,說出父親的名字。

  「他名叫湊重吾。」

  「……我查查看……喔,是二○三號房的客人啊。要我叫他嗎?」

  她翻了翻類似住宿登記簿的冊子後問我,我回答:「麻煩了。」我相信犀川先生的話,但得知父親真的在這裡時,仍不免感到吃驚。那位女士拿起手邊的電話聽筒,按下號碼。

  「……你好,這裡是櫃台。有訪客想要見你……」

  她跟接了電話的父親講到一半,才想起還沒問我的名字,就用眼神詢問,但在我報上名之前,她又以手勢制止。

  「……好,我知道了。」

  那位女士簡短說完,放下話筒,用冷淡的口吻說:「他說會下來。」我還沒報上名字就得到許可,看來是不需要名字了。是父親已經知道來訪的人是我嗎?還是他跟別人約好,只是單純搞錯呢?

  不管怎樣,一想到父親將要現身,我的心跳就慢慢加速。我往四周張望,想知道父親會從哪裡出現,櫃檯的女士見狀,不禁露出懷疑的表情。我不想被她當成怪人,便離開櫃檯走向一旁的沙發。

  不過,我還來不及坐下,父親就已經出現在櫃台旁的樓梯上。

  「柚琉。」

  「……」

  父親叫了我的名字,表情不見一絲驚訝,看來他果然知道訪客是我。可是,父親並沒有說他住在這裡,若不是犀川先生主動告知,我不可能來拜訪他。

  而且,比起父親的態度,他的外表更讓我心生動搖。母親忌日當晚,我在家門前跟他重逢,被他超乎想像的衰老模樣嚇了一跳,才感覺到這十七年的歲月有多漫長。這次在明亮的燈光下,我更清楚體認到他的蒼老。

  父親應該是六十五歲,模樣卻比實際年齡老上起碼十歲,就算說是八十歲也不為過。他本來就有少年白,在失蹤當時頭髮就已變白,不過皮膚和體格仍保有四十多歲的水準。

  最近有很多人年過六十五歲還在工作,六十多歲便以老人自居的人反倒稀奇。即使衰老程度有年齡上的差異,外表會如此蒼老的人應該也不多吧。我想到這裡,腦中浮現我過去的所做所為。父親會衰老到如此地步是因為……

  我茫然看著父親,父親則苦笑以對,請我在沙發上坐下。等他走過一時無法動彈的我面前,自己先坐下後,我也用僵硬的動作在他對面坐下。

  「那個呢?有一起來嗎……?」

  父親這麼問我,我便點頭回應。他口中的「那個」是指犀川先生。父親從沒叫過犀川先生名字,一律以「那個」稱之。祖父還在世時,我聽他提過父親之所以這麼稱呼的原因。

  據祖父表示,「犀川」是他替前來監視我的這個死神所取的名字,以前監視曾祖母的那個死神沒有名字,大家都以「那個」稱之。父親大概是知道這一點,才不肯叫犀川先生的名字。

  不過,聽父親叫犀川先生「那個」時,我還是覺得其中參雜了他對犀川先生的嫌惡。我甚至懷疑他不只對犀川先生……連對我也抱持相同看法。

  「……他在外面。」

  「是那個告訴你我在這裡的嗎?」

  「沒錯。」

  「這樣啊……」

  父親點點頭,往身旁的玻璃窗外望去。犀川先生不見蹤影,只有對面的商店形成黑色剪影,在夜色中依稀浮現。我看著父親倒映在玻璃上的身影,把心中的問題直接問出口。

  「……爸,你為什麼要叫犀川先生『那個』呢?」

  父親沒料到我會這麼問,一臉驚訝地看著我,眨了好幾次眼睛才終於開口:

  「你爺爺說沒名字不方便,幫它取了『犀川』這個名字,但打從我第一眼見到時,那對我而言就是沒有名字、來歷不明的東西。」

  「……你一開始見到的……是監視曾祖母的死神嗎?」

  「是啊,大家都很怕它,叫它『那個』。我當時還小,不是很明白那股恐懼……後來你曾祖母一去世,它就消失了。當它再次出現在你身邊時……即使模樣完全不同,我還是知道那是同一個。我無法解釋我怎麼知道的……總之,我就是不想用名字叫它。」

  「……」

  我只知道父親跟犀川先生不和,卻從沒發現這種生理上的厭惡原來如此根深蒂固。不,與其說是厭惡……說是對未知事物的恐懼可能更貼切。我一直以為是父親對我抱有類似羨慕或嫉妒的感情,才會連帶討厭犀川先生,看來我該反省一下自己膚淺的想法。

  我記得祖父也說過,犀川先生的外表雖然跟之前監視曾祖母的死神完全不同,他卻馬上就意識到那是同樣人物。這對祖父來說只是不可思議的感覺,對父親而言卻成了恐懼。

  既然如此,父親看我的眼光,難道也跟看犀川先生一樣嗎……可是出現在我身上的能力,不就是父親以前盼望得到的嗎?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正思考這些事時,父親再次看向窗外開口:

  「……那個出現時……我即使知道是你繼承了能力,卻還是難以置信。不管是澄子去世,或是和花從鬼門關被救回來,都只是偶然……不是你做的,而是命中注定……諸如此類的懷疑,始終在我內心揮之不去。為了確認,我決定讓你使用能力。」

  「……」

  「剛開始那幾次,我都認為可能是巧合,直到有一天,心中有某種疑慮被悄悄抽走……我開始相信這是真的。那時或許就該喊停了……但我非常滿足於自己的所作所為,看到『客人』流下感動的眼淚時,還有種錯覺,認為那是自己努力換來的。」

  不,那不是你的錯覺,那些眼淚的確是你削減生命換來的──但我沒把這番話說出口,只是凝視父親的側臉,握緊拳頭。

  「我從沒考慮過你的心情,腦中有某個地方總想著……乾脆把我的一切都抽乾算了……我甚至還想說,這樣就能去澄子所在的地方……根本不明白這想法有多自私,為你帶來多大的痛苦。」

  「爸……」

  那時我曾想過父親強迫我做這種事,或許是出於對我的厭惡。因為我用父親渴望的能力奪走母親的性命,所以要給我懲罰。

  事實上,理由比我想的更單純、更直接。這就是他為什麼會說「給你們添麻煩」和「抱歉」的原因嗎?我突然覺得難以置信,另一種恐懼頓時襲上心頭。

  如果是這樣,父親他……

  「柚琉,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嗯。」

  我抬起頭,見到父親用那張滿布皺紋的蒼老臉孔看著我追問:「在我離開後,你為什麼……又開始回應『客人』的請求呢?你不是可以一直拒絕下去嗎?」

  「……」

  想問為什麼的人是我才對──腦中的某個角落響起自己的聲音。父親曾屢次訓誡我,強調凡是帶著能力誕生在湊家的人,都有義務要實現「客人」的願望。即使父親不在,從小被灌輸的責任感非但沒消失,存在感反而越來越強。父親之所以失蹤……之所以被逼到崩潰,原因都出在自己身上,我為此感到後悔,認為自己就應該使用父親期盼的能力,完成自己的義務。

  所以,不管再怎麼痛苦,我還是一邊跟「萬一發生不幸」的恐懼戰鬥,一邊持續做到現在。我每次都害怕自己做的事會奪走某人的性命,萬一壽命移轉到一半,對方就丟了性命的話……萬一對方像那時的母親一樣,死在我手裡的話……

  我一直強忍那樣的恐懼,把責任強加在自己身上,結果父親現在竟然問我「為什麼」,讓我深受打擊,無法言語。父親的想法跟我想的不一樣嗎?他並沒有把這種能力看得像義務或責任那樣重大嗎?他之所以那麼做,只是因為覺得不可思議而想要確認看看嗎?

  已經撐不下去的我呼出一口氣。父親的精神狀態到現在還沒恢復,不管要在他身上尋求什麼也是惘然。沒辦法,只能放棄了。父親的心病得比我還重,我得替他著想才行。雖然我是這麼想……

  父親凝視著一語不發僵在原地的我,低聲說道:「這全都是我的錯。」

  「……」

  「柚琉,錯不在你。」

  我感覺這並非是父親發自內心的話,而是受必要性的驅使,彷彿被操縱一般,認為自己非這麼說不可。不過,我也不覺得他這麼說是為了敷衍我。

  這恐怕就是父親現在最能表達父愛的方式。我一想到這裡,眼淚自然而然落下。我任憑淚水流過雙頰,說出我一直想問父親的問題。

  「爸……你會希望活下來的是媽媽,而不是和花嗎……?」

  父親明白我做了什麼後,人就變得越來越奇怪。我看著這樣的他,不停反覆思考。如果我那時什麼都不做……不把母親的壽命全部移轉給和花的話……

  我、父親和母親,就能在沒有和花的世界裡,三人一起過幸福的生活嗎?這會是父親希望的嗎?

  父親聽到我的問題,微微皺起眉頭,做出像在沉思的動作。過了一會兒,他發出鼻息聲回答:「或許吧。」

  「……」

  果然不出所料──在我這麼想的同時,腦中也浮現父親曾對犀川先生說的話。他覺得那本來就是應該消失的生命,才會禁止和花跟朋友一起玩。他可能到現在還不知道那是多麼過分的事。

  就算父親認為和花的命是從母親身上移轉而來,隨時可能消失,但其實不管是我、是他,還是其他人,大家都是靠著「隨時可能消失」的生命活下來,所以和花並非特例,只是父親擅自認定她是代替母親而活。

  「……你想跟……和花見面嗎?」

  我小聲問父親,他露出苦笑搖搖頭。知道父親不想見親生女兒,雖然讓我受到打擊,但幸好力道不是太強,這或許是因為我早就料到他會如此回答。

  「我害怕和花。即使到現在,那孩子對我來說仍是不該活著的幽靈。」

  「可是……」

  在家門前遇到父親時,他曾感慨萬千地看著點心舖的招牌,說和花實現了兒時的夢想。看到他記得和花的夢想,面露喜悅之情,還曾為此感到吃驚,沒想到現在卻……

  我猜不透父親害怕和花的心態,完全接不了話。我也無法輕易說出「和花應該會想見你」之類的話,畢竟我了解和花跟我一樣,對父親抱持複雜的心結。

  我應該有更多想問的事,卻怎麼也問不了口。你要回家嗎?接下來打算怎麼辦?這些重要的問題都還沒問,父親就先趕我回家了。

  「我累了,差不多該睡了,你也回去吧。」

  「……喔,好。」

  父親說完站起身來,我沒有挽留,只是目送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上。他消瘦駝背的背影,無法跟我以前恐懼的父親重疊在一起,看起來就像今天才剛認識的陌生人。

  我走出旅館,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尋找犀川先生的身影。我以為他會站在某處的陰影中,邊走邊東張西望,卻到處都看不到他,令我深感困擾。等走到轉角處時,我無奈地決定回頭再找一次,結果……

  「哇!」

  犀川先生就站在眼前,把我嚇到心臟差點從嘴裡蹦出來。我按住胸口罵了一句「別嚇我」,犀川先生則面無表情地向我道歉。

  「抱歉,我剛才一直都走在您後面。」

  「你走路無聲無息的,一定要出聲叫我才行啊……」

  我呼出一口氣,對犀川先生說了句「走吧」,然後邁開步伐。犀川先生什麼也沒問,我也什麼都沒說。走到腰越站時,往藤澤方向的電車剛開走,月台上除了我們外空無一人。我查了時刻表,發現下班車要等十分鐘。

  腰越站因為地點的關係,月台長度很短,連只有四節車廂的電車都會有車廂無法開門。我走到月台尾端,跟犀川先生一起站著等電車。現在將近十月中旬,晚上氣溫開始變低,再過不久應該就會冷到想穿外套了。

  雖然不打算把跟父親交談的內容告訴犀川先生,我還是因為有事想問他而開了口。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我爸就住在那裡呢?」

  「……」

  犀川先生沒有回答,我卻憑直覺察覺到原因。在充足的光線下跟父親正面相對後,我發現他看起來比隔壁夏目太太的母親還老。夏目太太已年過五十,由此可知她母親的年紀應該將近八十了。

  父親應該是大限將至。他一定也感覺到了,才會出現在我面前。這麼一想,除了很多疑問豁然開朗外,心中也充滿難以言喻的空虛感。

  我思考著父親的事,十分鐘不知不覺就過了,電車進站後,我們從腰越坐到下一站江之島站,再從江之島站走到公車站。由於公車的班次比電車少,我本來已做好如果沒趕上就要再等三十分鐘的心理準備,幸好一到站車子就來了。

  只不過,這時段只有往大船的公車,我們必須在鎌倉山下車,再轉搭別班公車。經過一番波折,等我們終於坐到離家最近的公車站牌時,時間已將近十一點。回到家後,我深感疲倦。因為父親的關係,讓我覺得去武部先生的醫院就像是好幾天前的事。

  我打開大門進去,發現馬卡龍不在玄關前的狗屋裡。我晚上沒帶牠去散步就出門了,總覺得對和花不好意思。她應該還醒著吧?我這麼想著,拉開玄關拉門進屋後,才發現犀川先生沒跟著進來。

  「……嗯?」

  我感到奇怪地往外一看,發現犀川先生正隔著樹籬望向庭院。時間已近深夜,四周一片漆黑,我不懂犀川先生為何看著庭院就叫了他一聲。

  「犀川先生,你怎麼了?」

  犀川先生聽到我的聲音後猛然回神,對我說了聲抱歉。

  「請您先進去吧。」

  犀川先生說完,打開木門走進庭院。我雖然好奇他要做什麼,卻也沒在意到想追上去問,一頭霧水地走進屋裡。

  馬卡龍正在玄關的床上睡得香甜。我靠近時,牠先是微睜惺忪睡眼,然後又沉沉睡去。牠這稱不上忠犬的態度,令我不禁皺眉。走向廚房的途中,一股香甜氣味迎面飄來。

  我知道和花還醒著,喊了句「我回來了」往廚房探頭。和花正在桌旁拿著刀子,不知道在做什麼。

  「你回來啦。咦?犀川先生人呢?」

  「他啊……好像有事去庭院……」

  「去庭院?都這麼晚了要幹嘛?」

  和花用莫名其妙的表情問我,我也不知道原因,只能聳聳肩並反問她在做什麼。

  「我在幫津守哥送的栗子剝皮。」

  「剝完皮要做什麼?」

  「我想做栗子飯。哥,你不是喜歡吃嗎?」

  我的確喜歡吃日式蒸飯和紅豆飯。雖然栗子飯我也喜歡,卻因為很費工而懶得自己做,聽到和花肯幫我做,我開心地看向碗中剝完皮的白色栗子肉,這才發現旁邊擺了個陌生的紙袋。我問和花那是什麼,她說深町來過家裡。

  「你們一出門她就來了……剛好彼此錯過。那是小麥姊拿來的麵包,你要打電話跟她道謝喔。」

  「好……」

  我往紙袋裡窺看,猜想她可能是聽津守說了什麼才會過來。她即使不時會來我家,但如果沒什麼特別的事,也不至於閒到一週內來好幾次。

  我在心中輕嘆一口氣,把麵包拿出來。深町帶來的麵包散發美味的香氣,讓我想起自己還沒吃晚餐。我到腰越站時曾感到肚子餓,可是在旅館見到父親後,因為想東想西地過度思考,結果完全忘了飢餓。

  「可以吃嗎?」

  「當然可以,你晚餐應該沒吃吧?」

  和花察覺到我肚子餓,起身說要弄點飲料給我配麵包。她問我要喝什麼,我就請她泡咖啡,然後把麵包全部從紙袋裡拿出來。深町每次看到好吃的東西,總會一網打盡把品項買齊,所以袋子裡的麵包數量實在可觀。

  我正煩惱要吃哪個時,準備馬克杯的和花向我推薦胡桃麵包。

  「小麥姊說這是那家店的招牌商品。」

  「是嗎……」

  但哪個是胡桃麵包啊?和花看我搞不清楚就幫我挑了出來,並用刀子切成薄片。

  「沾這個吃吃看吧。」

  她說完遞上一個白色小容器,裡面裝著顏色詭異的黏稠物體。老實說,外表看起來實在不怎麼美味,不過既然是和花給的,我想味道一定不差,就拿起胡桃麵包沾來試吃。

  「……」

  很好吃,很甜……只是吃不出是什麼。我一頭霧水地直盯著容器觀察,泡完咖啡的和花回過頭,聳聳肩膀說:「你在想這是什麼,對吧?」

  「……」

  「是栗子啦,栗子醬。」

  和花的表情像在問我為什麼沒馬上吃出來,可是形狀都變成這樣,不知道也是理所當然。不過,問完就能明白為何是這種味道了。

  「那是用津守哥拿來的栗子做的。把栗子燙過後取出果肉,再加入糖和水燉煮。」

  「這樣啊。」

  聽到是栗子醬,我又吃了第二口。沒錯,的確是栗子樸實的味道。我用嚴肅的表情品嘗時,和花把裝著咖啡的馬克杯放在我面前,再拿著自己的杯子坐到對面,歪頭露出苦笑。

  「哥之前應該也吃過啊。你真是……」

  「……真是怎樣?」

  「沒什麼。」

  和花喝了口咖啡,淘氣地一笑,又拿刀子剝起栗子皮。我邊啃著麵包,邊看著她發呆。麵包、栗子醬和咖啡都很美味。想到自己能在寧靜的房裡度過安穩的時光,真的很幸福,也不敢再奢望更多。如果真要說有什麼願望,我只希望這段時光不要遭到破壞。

  所以,我應該要閉口不談,這樣總有一天會自然結束,恐懼就會腐朽風化。我從以前就暗自等待這一天到來。所以,我只要裝作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再繼續等上一陣子就好。

  再一下子就好──

  「……和花。」

  「嗯?」

  「妳想跟爸見面嗎?」

  「……」

  聽到自己說的話跟想的事完全相反,我一方面不敢置信,另一方面卻能接受。和花緩緩抬起頭,睜大眼睛看著我,輕吸一口氣問道:「這是……什麼意思?」

  「我只是在想,妳想見還是不想見爸爸?」

  我刻意用輕鬆的語氣回答,並吃下最後一口麵包。和花把手上的刀子放在桌上,往後靠向椅背。我邊觀察和花沉思的模樣,邊拿起另一個胡桃麵包。當我把剩下的栗子醬放上麵包時,耳邊傳來和花的聲音。

  「……我想見爸爸。」

  「……」

  「就算害怕……我還是想見他。」

  和花坦然說出的真心話,讓我更體認到彼此是血脈相連的兄妹。拿和花跟我相提並論或許奇怪,但我們其實個性都不夠圓滑,明知自己處理不來,卻還是把事情看得太認真。

  「是嗎?」

  我應了一句,繼續吃麵包,和花看了我一會兒,又拿起刀子剝栗子皮。兩人就這樣保持沉默不知多久後,犀川先生的聲音突然傳來,把我嚇一跳。

  「柚琉先生。」

  「……什麼事?」

  對了,都這麼晚了,犀川先生到底在庭院裡做什麼?我想起這件怪事,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卻沒看見他。他好像是在走廊的另一頭,只聽得到他的聲音。

  「我要先去休息。」

  「咦……犀川先生,你肚子應該餓了吧?這裡有麵包,要不要一起吃?」

  我邊問邊從椅子上起身,來到走廊上,卻仍不見犀川先生的蹤影,唯有聲音繼續傳來。

  「不用了,晚安。」

  「犀川先生……」

  他是怎麼了?我不免有些擔心,穿過走廊,直到盡頭才看到犀川先生的背影。他沒有回頭看我,直接走進他位於屋內深處的房間。我想進他房內看看他的狀況,又煩惱這樣會不會干涉太多。

  「犀川先生肚子不餓嗎?」

  我回到廚房後,和花擔心地問。我回答他可能是累了,接著把麵包放回紙袋。今天星期日已經夠忙了,我還為了「客人」和父親的事拉著犀川先生到處跑,也難怪他會疲倦。我跟和花說要去洗澡,並把馬克杯拿去洗。

  我想問犀川先生在深夜的庭院裡做什麼,結果因為他先回房休息只好作罷。本來打定主意早上要問他,沒想到遇上意外來攪局。

  我睡到很晚才起床,邊為睡過頭反省邊走出房間。在走廊上,背後突然傳來犀川先生的「早安」,我也沒想太多,直接回頭跟他打招呼。

  「早……犀川先生!你怎麼了!」

  我不禁大叫一聲,昏沉的腦袋瞬間清醒。我會這樣是因為犀川先生的左眼戴著眼罩。眼罩是用黑布所做,樣式很傳統。到底發生什麼事?我驚訝地追問犀川先生,他則如平常一般淡然回答:

  「是針眼……讓你們看到我這樣子,真是不好意思。」

  「針眼嗎……那就去醫院看眼科……」

  「不,您不用擔心。」

  我連忙勸犀川先生去醫院,他卻直接打斷我,表示要去庭院打掃,然後就經過我身旁走進和室。針眼?我從小跟犀川先生一起生活,從沒看過他生病或受傷,再加上他本身是死神,所以我一直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

  連死神也敵不過針眼嗎?這疑問在我腦裡不停打轉。走到廚房後,和花一看到我就一臉錯愕地劈頭問道:「你有看到吧?」我想她指的應該是犀川先生的眼罩,用力點了點頭。

  「長針眼應該去看醫生比較好吧?」

  「是啊,我馬上叫他去看醫生,可是他說不要緊……」

  「我也勸過他了……」

  犀川先生很頑固,而且叫他去看醫生也有問題,畢竟他是死神,不但沒有健保卡,也不知道人類的藥對他有沒有效。然而這一點不能對和花明說。當我正為此煩惱時,和花突然喊一聲「對了」。

  「雖然犀川先生的事我也很擔心,不過這個要先拜託你。」

  「這個?」

  「幫我拿去給小麥姊。」

  和花說完,把桌上的日式便當盒遞給我。我問裡面裝什麼,她回答是栗子飯。昨晚的栗子已經做成栗子飯啦?她都什麼時候睡覺啊?我一臉詫異地問,她卻要我別管這個趕快出門。

  「今天是星期一,小麥姊說過中午前都會在家,拜託你送去給她。至於你的份放在蒸飯桶裡。那我先去店裡備料了。」

  和花說完匆忙脫去家用圍裙,我也不好拒絕,只能點頭答應。平常我都會爽快答應並立刻出門,今天卻不知為何很不想見到深町。

  我抱著微妙的沉重心情換好衣服,拎著包上布巾的便當盒走出家門。我一出玄關就隔著樹籬搜尋犀川先生,卻不見他的蹤影,大概是掃完地後就去店裡。

  長針眼嗎?真虧他有那種眼罩呢……我邊為無謂的事暗自佩服,邊走到公車站牌。不久後公車來了,我坐上車,把尚有餘溫的便當盒放在大腿上,往深町住的御成町公寓前進。

  深町的老家也在御成町。大約六年前,她在老家附近租公寓,開始獨居生活。從六地藏站步行約十分鐘就能到達公寓,離鎌倉站也很近,我已經來過很多次。當我抵達這棟公寓時,才想起自己應該先打電話給她。

  和花說深町中午前都會在家,或許她還在睡覺。不過回頭一想,反正她最後都得起床,應該不至於抱怨才對。我搭電梯上到五樓,按了她家的電鈴。

  沒有人回應,看來她真的在睡覺。我嘆一口氣,從口袋掏出手機,準備打電話給她。當我正要按下按鈕時,門從內側打開了。

  「……湊?」

  「……早安。」

  我本來以為她還在睡覺,沒想到她已經換好衣服,似乎準備要出門。我不想打擾她,就把和花託付的便當盒遞出去。

  「抱歉昨晚讓妳白跑一趟,這是和花要給妳的。」

  「好棒喔。是栗子飯嗎?」

  她在我出門時來過家裡,當時應該曾聽和花說要做栗子飯,或許還約好做完後要分一些給她,難怪深町會知道盒裡裝的東西。

  「抱歉在妳正忙的時候來打擾,那就改天見……」

  「還有時間,我正想泡杯咖啡,你也一起來喝吧。」

  「……」

  我正要回去時被她叫住,無法拒絕。深町知道我沒有工作,也沒什麼特別要忙的事。我是為了避免尷尬才想趕快走,卻反而讓她更操心。

  我點點頭走進房裡,盡量不讓無奈的情緒表現在臉上。因為忙於工作,深町的公寓套房顯得有些雜亂,但她編的雜誌好歹也有刊登室內設計相關的特集,所以室內布置的品味還不賴,無論是大型的古董桌或雅緻的深綠色沙發,都散發出沉穩的氣氛。

  我在軟硬適中的沙發上坐下,拿起隨意擺放的雜誌,深町則在開放式廚房的吧檯後方問我有沒有吃早餐。

  「喔,我吃了一些栗子飯。」

  「和花說那是津守拿來的栗子。你知道是誰送他的嗎?」

  「這個嘛,我沒問呢。」

  「會是病患嗎?」

  深町突然講出津守的名字,把我嚇了一跳,忍不住朝吧檯偷瞄一眼。她正在泡咖啡,眼神沒有看我。是我想太多了?難道她真的只是拿麵包來嗎?我邊思考邊接過深町隔著吧檯遞來的咖啡,並向她道謝。

  「麵包很好吃。抱歉每次都讓妳這麼破費,謝謝妳。」

  「那是在長谷寺新開的店。你有吃胡桃麵包嗎?」

  那是和花向我推薦還切給我吃的麵包,我點頭又說了一次「很好吃」,坐回沙發喝起咖啡。深町在廚房打開我帶來的日式便當盒,把栗子飯裝進自己的便當裡。

  「好開心喔,今天的午餐竟然有和花做的栗子飯,真是豪華呢,剩下的等晚上回來再吃吧。」

  深町說完,拿起自己的馬克杯從桌旁拉了把椅子坐下。她喝咖啡時很安靜,似乎在思考該怎麼開口。

  我不認為她如此安靜只是因為早上低血壓。我輕輕呼出一口氣,把馬克杯放在桌上。「津守有打電話給妳嗎?」只要大大方方這麼問,再找個理由敷衍過去便成。因為稿子寫不出來,才會在回話時忍不住用吼的,我感到很抱歉,下次見面時會跟他道歉──只要這麼說,深町應該就能接受並放心了。

  我明明在心裡擬好大綱,要開口時卻不知該說什麼才好。昨晚也一樣,明明見到父親,但重要的問題全都問不出口。心中有千言萬語,言語卻總是棄我而去。

  「……」

  我不知該怎麼做,只能任憑時間在焦慮中消逝。深町喝完杯中的咖啡,看了眼時鐘,從椅子上起身。

  「我差不多該出門了,一起走吧。可以等我一下嗎?」

  「喔……好啊。」

  我僵硬地點點頭,看向時鐘。只為了煩惱該說些什麼,就花了超過三十分鐘,我不禁覺得自己很丟臉。趁深町關門窗時,我把她泡的咖啡一飲而盡,拿去水槽沖洗。

  「你還幫我洗了杯子?謝謝。」

  「便當有帶嗎?別忘了喔。」

  「啊,對喔,可以幫我放進那裡的袋子嗎?」

  深町滿腦子惦記著工作的進度,完全忘記自己準備的便當。我替她把便當放好,順便準備一雙筷子讓她帶去公司。當我拿著餐袋走到玄關時,深町快步跟上來。

  「沒有東西忘了帶吧?」

  「大概沒有。」

  「大概」是什麼意思?傻眼的我跟她一起走出套房去搭電梯。因為電車站和公車站牌是反方向,離開公寓後我就把放便當的餐袋拿給深町。

  「路上小心。」

  「幫我向和花跟犀川先生問好,順便道個謝。」

  「我知道了。」

  「那我走囉。」

  深町說完,背向我邁開步伐,結果沒走兩三步又停下來,回頭看向正目送她離去的我,用嚴肅的表情喚了一聲「湊」。

  「我……會等的。」

  「……」

  「我會等的……要記住喔。」

  深町直直看著我說了這句話,然後轉身離去。她明明沒趕時間,步伐卻出奇地快,一下子就看不到她的背影。她說會等,到底是等什麼?我邊思考深町不把話說破的用意,邊緩緩走向公車站。

  深町和津守都感覺到我有很多說不出口的祕密,也常常為我操心。我真有一天能對他們坦白一切嗎?會不會在那天之前,他們就先離我而去呢?深町也許是看透我經常感到不安的心,所以想讓我知道我那麼想是多麼自以為是吧。

  人人都有各自的煩惱,大小無從比較,更不能硬是套用大小或優劣等標準。我並不想為自己的事感嘆,也不想看得太悲觀,然而,不跟任何人傾訴的結果,就是會喪失客觀性,加深孤獨感,以及助長自以為是的思考模式。

  要把痛苦化為言語是很容易,可是……

  「柚琉先生。」

  「……」

  我聽到犀川先生的叫喚,身體抖了一下停下腳步。為什麼犀川先生會……我正覺得奇怪,發現自己原來已經回到家門附近,不禁嘆起氣來。而且我連搭公車的記憶也很模糊,真虧我能平安回到家。

  「怎麼了?」

  「……沒什麼。倒是你怎麼會……」

  「我剛才拿傳閱板(註5)去夏目家。」

  我看到犀川先生沿著店門前的坡道下來,便問他去了哪裡,結果答案出現鄰居的名字。我知道夏目太太很怕犀川先生的長相,忍不住笑出來。尤其犀川先生戴上眼罩後,恐怖程度又增加五成。

  「……還好嗎?」

  「什麼還好?」

  「沒什麼。」

  我回頭一想,還是別多嘴比較好,又搖了搖頭。比起這件事,說服犀川先生盡快去看醫生才是當務之急。

  「你最好還是去看個醫生。如果你是擔心沒健保卡,我來想辦法……」

  「不用了,沒必要。」

  犀川先生斷然拒絕,看似鐵了心,我也只好放棄地嘆一口氣。如果症狀再沒有起色,就算用拖的我也要帶他去就醫,只是到時應該會很辛苦吧。

  跟他一起走回屋裡的途中,我透過樹籬看到庭院,不禁想起昨晚的事。

  「對了……犀川先生,昨晚回家時,你在庭院做什麼?」

  「……」

  有什麼事必須在深夜的漆黑庭院裡做呢?我想起這件匪夷所思的事向犀川先生追問,他則是瞄了我一眼,默默打開通往庭院的木門,直接走進庭院。我見狀追了上去,朝他喊:「犀川先生?」

  犀川先生在庭院中央停下來,我也跟著止步。這時吹起了風,我還以為是通知「客人」即將到來的旋風,難免心頭一驚。不過風並沒有旋轉,而是迎面吹向犀川先生,讓樹木搖晃、枯葉飛舞。

  「……柚琉先生。」

  「什麼事……?」

  「請您慎重考慮和花小姐的心情。」

  「……」

  聽到犀川先生這句「和花小姐的心情」,我耳邊再度響起和花說想見父親的聲音。雖然犀川先生當時不在場,不過,該不會他其實有聽到吧?

  即使害怕,還是想見面──犀川先生是要我考慮和花說這句話時的心情嗎?

  「犀川先生……」

  「柚琉先生,您應該也察覺到了……」

  犀川先生沒有明講我察覺到什麼。這時,父親蒼老的臉孔浮現腦海,心臟彷彿被揪住一般漏跳一拍。難道是……我想到這裡,不禁倒抽一口氣。這時風再次掃過我身旁,吹動犀川先生的衣襬。犀川先生逆著風,走到櫻花樹的殘幹前低頭俯視。我看不到他的臉,卻莫名覺得他的表情一定充滿哀傷。

  在犀川先生開口前,我一直在思考該怎麼做。實現和花的心願固然重要,我對結果卻不抱任何期待。即使這樣,要是什麼都不做,最終我一定會後悔吧。

  做出這個結論後,我終於下定決心,在星期二晚上告訴和花這件事。

  和花得知父親住在腰越的旅館後,雖然感到驚訝,表情卻看似坦然接受。在母親忌日那天,當和花看到供在墓前的花時,應該就察覺到了。而且在父親離開的這十七年間,我從沒問過她想不想見父親,所以在我問出口的那一刻,她心裡大概就有個底。

  「……哥……你見過爸爸了嗎?」

  「是啊。」

  「這樣嗎……」

  「如果妳願意……明天要不要去看他?」

  和花聽到我的提議便緩緩點頭,沒有猶豫,也沒說要再想想。我本來想先說明父親的情況,可是,一想到她如果因此心情鬱悶也太可憐,所以這一晚我們除了決定出發的時間以外什麼也沒談,直接上床就寢。

  第二天早上,我們本來邀犀川先生一起去,他卻要我們兩個人去就好。犀川先生還是一樣戴著眼罩,讓人摸不透他眼睛的狀況。吃完早餐後,我在犀川先生和馬卡龍的目送下,跟和花一起走出家門。

  大概是感覺到彼此的緊張,我們在抵達腰越前都沒什麼交談。和花穿著紫羅蘭色的洋裝,拿著皮革製的手提包和小紙袋。我對紙袋裡的東西感到好奇,離開腰越站後問和花:「妳帶了什麼?」

  「餅乾。我想給爸嘗嘗。」

  「……」

  我在公車上坐在和花旁邊時,聞到那股香甜的氣味就在猜是不是點心。雖然當初為了不讓和花不安而刻意隱瞞,不過現在回頭想想,果然還是……我喚了聲「和花」並放慢腳步,和花則露出疑惑的表情。

  「怎麼了?」

  「……妳最好……不要有太大的期待。」

  父親說不想見和花的事,我還是說不出口,只好拐個彎提醒她。和花見我表情凝重,淺淺一笑回答:「我知道。」

  「他的態度還是一樣……而且……」

  我本來想把父親外貌的驚人變化告訴和花,卻不知道該如何開口,變得結結巴巴。和花看我這樣,又重覆一次「我知道」,還問我要往哪裡走。原來我們已經在不知不覺中走到轉角了。我回答「往左邊」,然後邁開步伐。

  寫著「船宿大橋」的招牌很快就出現在眼前,我指著招牌,對和花說父親就住在那裡。

  「……竟然在這麼近的地方……可是,他不可能一直住在旅館裡吧?」

  「我也是這麼覺得……不過我還沒問他這些年都住在哪裡。」

  要不是有犀川先生指點,我也不會知道他住在那間旅館裡。和花問我怎麼會知道父親住這裡,我解釋是上週母親忌日當晚,在家門前遇到父親。

  「爸有回來?我都不知道……」

  「我晚上帶馬卡龍散步回來,看到爸站在店門前的停車場,嚇了一跳……後來我什麼都還沒問,他就離開了……這裡則是犀川先生告訴我的,我來過一次。」

  「犀川先生說的?他是怎麼……跟爸爸取得聯絡?」

  和花不曉得犀川先生是什麼人物,當然會覺得不可思議。我只是側著頭語帶保留地回答:「我不清楚。」和花也沒多追問,繼續說道:

  「那麼,在媽媽墳前供花的人……果然是爸爸吧。」

  「……」

  我想也是……不過我沒有出聲附和,只以點頭回應。我們邊走邊聊地來到旅館前,跟之前一樣往玻璃窗內窺伺。上次來的時候都沒有人,這次可能剛好遇到退房時段,有幾個看似釣客的中年男子聚集在一起。看到有人在,反而讓我感覺比較輕鬆,就跟和花一起推開玻璃門進到旅館內。

  今天站櫃台的是我上次沒見過的男人,年齡大概五十五歲前後。他正在跟客人交談,給要去釣魚的客人一些建議。等他們講完後,我才出聲說:「請幫我叫住在二○三號房的湊先生。」男人一聽,就說父親去散步了。

  「我想他要到下午才會回來。」

  「你知道他去哪裡嗎?」

  「大概是去海邊吧,他好像總是在沙灘上看海……你是他的家人嗎?」

  男人用試探的眼神問我,我點點頭。這男人似乎是旅館的老闆,問我們願不願意留下聯絡方式。

  「他雖然都有付住宿費,但畢竟年紀一大把了……總是會讓人擔心。」

  老闆在擔心什麼,跟父親見過面的我很清楚,便回答:「我知道了。」在他遞出的筆記本寫下我的手機號碼以及家裡的市話號碼。我跟他說打這兩個電話都能找到人,老闆稍微鬆了一口氣,並向我道謝。

  老闆所謂的海邊,是指每到夏天就會湧入觀光客的腰越海水浴場。我們於是離開旅館、走向海邊,先穿過一三四線道,再越過堤防進入沙灘。江之島映入眼簾,淡藍色的海面上衝浪客隨處可見。雖然有陽光照射,但畢竟還是十月下旬,不僅風很冷,水溫也低,我不禁覺得那些衝浪客真是辛苦。

  大概是天氣好的關係,海邊有不少散步的人、觀光客和衝浪客,人數比想像中要多。我原先以為現在是淡季,人潮較少,要找人應該會很容易,結果跟預想的不一樣。

  和花提議往江之島的方向走看看,我們就邊走邊確認每個落單的男性。就這樣過了好一會兒後……

  「……哥。」

  和花小聲叫我,指向坐在海灘中央的某個人影。即使只是背影,我也能看出那是父親。先不論我之前見過他,但連已經十七年沒看過父親的和花,竟然也能分辨出來,令我十分驚訝。

  我對看著我的和花點頭,先一步走近父親。父親戴著帽子看著海面,沒察覺到我靠近,直到我出聲叫他,他才終於回過頭。

  「爸。」

  父親聽到我的輕喚,抬頭後發現身旁的和花,頓時露出吃驚的表情。父親離家時我念高二,外表跟現在差不多,然而和花不同。當時還是小學生的她,跟現在簡直判若兩人。

  父親是第一次見到長大成人的和花,卻似乎馬上就認出她來。這不單是因為他們是親生父女,更因為和花的長相酷似母親。父親看似受到了衝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和花也默默凝視著他。

  對和花來說,父親的模樣應該跟記憶中截然不同。我們分離十七年已經夠久了,父親外表的變化卻彷彿是經過更長的歲月。關於這一點,我並沒有告訴和花,早知道當初應該先說的。我在一旁為此後悔,和花則深吸一口氣,像要轉換心情般微微一笑,喚了一聲「爸」。

  「我可以坐在這邊嗎?」

  和花沒得到父親許可,逕自在他身旁坐下。我看著他們並肩而坐,有種分不清是夢是真的感覺。和花回頭望向茫然呆站的我,催我一起坐下。

  「哥,你也坐嘛。」

  「……喔……好……」

  和花指定的位置不是她身邊,而是父親的旁邊。我們將父親夾在中間,三人並肩坐在海邊。這景象乍看之下彷彿脫離現實,但不管是近在眼前的江之島、泛白的海面、帶著潮水味的風,全都在告訴我這是眼前的現實。

  我瞄了坐在身旁的父親一眼。他的眼睛直直望向前方,不知道在看什麼,不過從那張蒼老無比的臉上,仍能感覺到緊張和困惑。想到父親曾說他害怕和花,我只能祈禱他不要亂說什麼會傷害和花的話。

  我拚命思考自己能做的事,和花則從帶來的紙袋裡拿出盒子,並打開小花圖案的盒蓋。盒裡裝的是和花做的餅乾,種類很多。她接著把盒子遞給父親。

  「這是我烤的餅乾,要吃嗎?」

  「……」

  父親仔細看了看盒中物後,拿起側面沾滿細砂糖的圓餅乾。餅乾小小的,一口就能吃完。父親細細咀嚼,發出清脆的聲音,然後嚥下。對於餅乾的味道,他沒有發表任何感想。

  不管是「好吃」還是「謝謝」,父親都沒說,但和花還是一臉滿足地凝視父親的側臉。

  「要再吃一個嗎?」

  父親順著和花的話,再拿起一個格子圖案的餅乾。等到第三個時,他低聲表示不吃了,和花就蓋上盒蓋,放回紙袋裡。黑鳶的鳴叫聲從高空中傳來。我原本還擔心父親對和花的反應,不過光看到他吃餅乾,那股不安就消失了。

  這大概是我、和花跟父親第一次三個人一起度過的時光。在父親離家前,我們雖然也有過類似的機會,但每次都只能感受到緊張與沉默。父親也的確用不同的理由和方法,束縛過我跟和花的意志。在那段辛酸的歲月中,我們在父親身旁嘗到的只有痛苦。

  雖然現在也陷入沉默,但這股沉默感覺並不沉重,這大概要歸功於海浪聲、風聲以及鳥叫聲吧。

  「……妳以前喜歡玩扮家家酒呢。」

  「……」

  父親的喃喃低語引起和花的注意。她一臉驚訝地看向身旁,對沒看自己的父親點頭,回了一聲「嗯」。父親沒再多說什麼,依舊凝視著海面,而我跟和花也一樣望向大海。

  不知道經過多久,父親突然說:「我要回去了。」他跟我們始終沒什麼對話,和花也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父親撐著沙灘站起來,拿起和花放在一旁的紙袋問:「可以給我嗎?」

  「當然可以!」

  和花很高興地笑了。父親瞥了她一眼後,又向我微微低頭行禮。我還沒看出他那看似見外的舉動是有何用意,還是根本毫無意義,他就先邁步離開。

  父親漸行漸遠,我跟和花並沒有追上去,只是目送著那個背影離去,直到他消失在沙灘的另一端。

  即使已不見父親的身影,和花仍一直看著同樣方向。我問她接下來要怎麼辦,她便輕呼一口氣,轉身眺望海面好一會兒,才喃喃說道:「要直接回去嗎?」

  「……好啊。」

  既然父親是回旅館,我們當然也能追去那裡,跟父親說說話,不過事到如今,就算我們為了滿足好奇心或交流感情而找他對話,也沒有任何意義。我是從和花滿足的表情中察覺到這一點,才會在她提議回家時點頭贊成。

  我們是從旅館所在的腰越往江之島的方向走來,所以討論過後,我們決定不折返,直接往前走下去。反正距離不長,天氣也不錯,我們就混入散步的人群中,在沙灘上繼續漫步。走到片瀨一帶時,我們從海灘走上一三四線道,橫越馬路,再往有公車停靠的龍口寺走去。

  和花一路上都默默走在我身旁,我則一直推敲著和花的想法。當初聽到父親說害怕和花、不想跟她見面後,我始終提心吊膽,深怕父親會說出過分的話,幸好最後只是杞人憂天。即使這次重逢有些平淡,不足以彌補十七年的漫長空白,至少沒給和花留下不愉快的回憶。我雖然還沒完全放心,心情倒是意外清爽,感覺真不可思議。

  當我們越過江之電的軌道,快走到公車站時,和花叫了一聲「哥」。

  「要不要去喝杯咖啡?」

  她說完往身後一指,我看見剛才經過的某家店便點頭折返。雖然和花說要喝咖啡,走進店裡一看卻發現擺的是大型的冰淇淋展示櫃,櫃裡陳列了多種口味的義式冰淇淋。

  「這裡的義式冰淇淋很好吃喔。」

  原來如此,是和花知道的店啊。我見和花在挑選冰淇淋,就跟她一起往展示櫃裡端詳。從一般常見的口味,到使用當季水果的限定口味,每一種看起來都很美味,所以我決定也吃一球。

  「等一下,你要選不同的口味喔,這樣我才能比較味道。」

  「喔,我什麼都可以,就選妳喜歡的吧。」

  「唔……」

  和花苦惱良久,最後選了巨峰葡萄、南瓜和黑糖香蕉三種。我提醒她我只能吃一種,她就幫我點了焙茶口味。由於天氣很好,我們捨棄店內的座位,改坐在店前的長椅上吃。

  我們拿著茶色紙杯並肩而坐,吃起義式冰淇淋。和花選的焙茶口味冰淇淋香氣濃郁,意外地美味。

  「……好吃。我聽到是焙茶,還猶豫了一下。」

  「對吧,味道清爽,吃起來也很順口。不過哥如果事先完全不知情,或許就吃不出是焙茶了。」

  「……」

  的確,我還曾經把犀川先生做的豆沙冰淇淋當成巧克力口味,如果不是很容易分辨的口味,我沒自信能猜對。和花看到我一臉嚴肅地點頭,就笑著叫我跟她交換吃,並遞出自己的杯子。

  放入三種義式冰淇淋的杯子比我的要大上許多,我很佩服和花竟然能獨自吃完全部。不僅如此,就連我的份,她也是一口接一口吃個不停。

  「哥,你也吃嘛。」

  「好……妳肚子沒問題嗎?」

  「什麼?」

  妳肚子不會著涼嗎──若是這麼問就太蠢了。她深信甜食都裝在另一個胃裡,愛甜食愛到不僅當上甜點師傅,甚至開了甜點店。無論是冷是熱,凡是美味的甜點,再多她都一定吃得下。

  我苦笑著把每種口味各嘗一口。無論是巨峰葡萄、南瓜或黑糖香蕉,每種口味都有其美味之處,真想讓犀川先生也嘗一嘗。

  沒想到和花也跟我有相同的看法。

  「犀川先生也一起來就好了。」

  「……下次掃墓回程時再來就好啦,反正很近嘛。」

  「說得也是。可是下次是爺爺的忌日……剛好正值隆冬呢。」

  「妳跟犀川先生根本沒在管季節吧?」

  只要是甜的、是冷的,不管什麼時節都照吃不誤。我聳聳肩這麼說,和花就笑笑以對。我把她的杯子還給她,拿回我的焙茶冰淇淋。雖然減少了三分之一,對我來說還是分量十足。

  「抱歉,因為太好吃,我不小心吃太多了。」

  「不會啦,沒關係。」

  「……」

  我沒有特別喜歡甜食,只要能吃一口就夠了。我搖搖頭要和花別放在心上,她卻直盯著我看,令我不免在意地問:「怎麼了?」和花依然看著我,微微一笑。

  「哥,你真溫柔。」

  「怎麼突然這麼說?」

  「你從沒拒絕過我,也沒對我生氣過。」

  「……」

  我不明白和花這麼說的用意,含糊回答:「是嗎?」挖了冰淇淋吃了一口後,我隨口以年齡差當作理由。

  「我們相差五歲,本來就會這樣啊。」

  「是嗎?」

  「是啊。」

  我點點頭,又挖一匙冰淇淋含入口中。此時江之電從眼前經過。當這輛從腰越駛向江之島的綠色電車逐漸隱沒在建築物的陰影後,和花喚了聲「哥」。我把湯匙丟進幾乎吃乾淨的冰淇淋杯中,看向身旁。

  和花用認真的表情,說出自己的願望。

  「我想跟爸爸一起生活。」

  「……」

  就連是否該讓和花見父親,都曾讓我猶豫許久,所以她這句話讓我很驚訝。我倒抽一口氣看著和花,她解釋自己想得很清楚了。

  「我很明白這樣做並不容易。爸爸很難相處,光是跟他共處一室就很辛苦……這一點我從來沒忘記。我也不是覺得爸爸可憐,同情心作祟才這麼說……我只是在想,如果就這樣跟爸爸分隔兩地……我一直到最後都將無從得知……」

  「……無從得知什麼……?」

  「就是爸爸……以前討厭我的原因。」

  聽到和花明確說出父親討厭她的事,於心不忍的我迅速別開視線。父親離家後,我從沒跟和花談過彼此對父親的感覺與想法。我跟她都清楚自己擔心的不是父親失蹤,而是父親返家,所以才絕口不提。

  尤其我還有不能對和花坦白的祕密,因此更加敏感。我把父親離家歸咎在自己身上,總是受困於後悔與迷惘中。父親還在時,我就感覺到和花也過得很辛苦,可是直到最近我才發現實際情況比想像的還嚴重。

  我想父親不是「討厭」和花,而是「懼怕」和花。如果要對和花解釋,就必須把祕密全盤托出,可惜這件事我辦不到。和花見我低頭不語,又繼續說道:

  「我不明白自己哪裡做錯了……也不懂爸爸為何會說那些怎麼聽都很刻薄的話,所以,我一直都很痛苦。」

  「和花……」

  「啊,你別認為這是自己的錯……我也不認為這是爸爸的錯。其中應該有什麼原因吧……所以,我想知道原因為何。我已經是成年人了,不管是什麼原因,我應該都能夠面對……」

  「……」

  即使和花想知道的原因,父親恐怕也不會說。有口難言的焦慮化為痛苦,逼得我快要窒息。我陷入沉默,和花則在一旁吃光杯中剩下的冰淇淋,再拿起我手上的空杯子,起身表示要去丟垃圾。

  等和花走進店內丟垃圾時,我大大地呼出一口氣。即使知道和花的願望無法實現,我還要贊成嗎?我也不知道父親會有什麼意見,畢竟我沒問過他是否要返家,更不清楚他此時現身是否代表他有意返家。

  我腦中浮現這些難以解答的問題時,和花丟完垃圾回來了。她手上拿著紙杯,說是買了咖啡。在這個夏天已過、氣溫轉涼的時節,吃三種……不,快四種冰淇淋果然還是太勉強。

  「……妳果然吃太多了。」

  我露出苦笑,和花嘟嘴回了句:「可是,就是想吃嘛。」她催我往公車站出發,我點頭起身,跟她一起橫越沒有平交道的鐵軌,來到龍口寺旁的公車站。

  查看時刻表,發現還要等上十分鐘公車才來,我不禁埋怨她為何不坐在長椅上喝咖啡就好了。和花聽了只是搖搖頭,把紙杯遞給我。

  「要喝嗎?」

  「要。」

  我吃了冰淇淋後身體也有發冷,只是程度沒和花嚴重。看到有熱飲能喝,我心懷感激地接過紙杯喝了起來。帶點苦味的咖啡非常好喝,讓我鬆一口氣。

  「哥。」

  「嗯?」

  「爸爸有吃餅乾呢。」

  我聽到和花的聲音略帶哽咽,忍不住偷瞄身旁。看到那雙大眼睛蓄滿淚水,我立刻別開視線改看前方,附和一句「是啊」,並刻意發出啜飲咖啡的聲音。

  我們隨著沿坡道蜿蜒而上的公車,一路搖晃回家。當我們從公車行駛的縣道拐進岔路,走上坡道沒多久,就看到一輛宅配貨車停在點心舖的停車場裡。和花嚷道是她訂的貨品送來了,急忙跑過去,我也加快腳步追在後面。犀川先生見狀,就說他已經代為收貨。

  「謝謝你,犀川先生。這是我請長野那裡送來的蘋果。我等一下想揀選蘋果,要直接從店門進去。哥,請你幫我把手提包拿回家裡吧。」

  「知道了。午餐呢?」

  「你做好以後可以來叫我嗎?」

  我回答「好」,跟掃庭院掃到一半的犀川先生一起回家。當我打開大門的格子門走進去時,犀川先生問:「你們有見到人嗎?」

  「有,不過沒說到多少話……」

  「就算這樣,和花小姐的表情還是很滿足呢。」

  犀川先生似乎也擔心父親會用什麼態度對待和花,難怪他看到和花的表情還不錯後會這麼說。我簡短回道:「這樣很好啊。」他接著表示要繼續掃庭院,並打開木門。

  我朝他背後喊了句「犀川先生」,他應聲回頭,我看著他的撲克臉,對他說出和花的心願:「和花說……她想跟父親一起生活……」

  「……」

  犀川先生微瞇起沒被眼罩遮住的右眼,一語不發,我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他本來就面無表情,讓人難以看透其想法,自從戴上眼罩後,這情形變得更嚴重,我根本無法判讀他的表情。

  我以前只知道父親跟犀川先生處得不好,到現在才明白原因是出在父親看事情的角度不同。父親不同於我或和花,不認為犀川先生跟自己是同一世界的人物。不過,他這種想法或許是正確的。姑且不論不識犀川先生真面目的和花,像我這樣把犀川先生視為理所當然,說不定才是脫離常軌的想法。

  父親不可能改變他對犀川先生不自然的態度,所以,萬一父親回來了,犀川先生應該會比我或和花更困惑,甚至難以自處,這樣一來,我們不可能再過著跟現在一樣的生活。

  即使如此……

  「柚琉先生,您怎麼想呢?」

  我還在煩惱要怎麼說下去,犀川先生就先開口發問。我發現自己不知不覺握緊了拳頭,便呼出一口氣,鬆開手掌。

  「我想實現……和花的願望。」

  「……」

  「犀川先生……我知道這或許會給你帶來困擾,可是……」

  我正要說出「請你諒解」時,犀川先生立刻搖頭,像要阻止我說下去。我了解他這動作不是表示反對,然而他的表情依舊難看,右眼也一直盯著我,似乎欲言又止。我在等他開口,他卻閉口不語。

  「……犀川先生……?」

  「……」

  「那個……」

  「……抱歉,我沒事。您跟和花小姐怎麼決定我都遵從,不用在意我。」

  犀川先生說完,再次走進庭院。他闔上木門時,木門發出乾澀的聲音。我注視他離去的背影,想起他剛才欲言又止的模樣。他到底想說什麼?是認為這樣不會有好結果,想要反對嗎?但感覺也不太像。我就這樣佇立原地,陷入沉思。

  犀川先生原本是想說什麼呢?第二天早上,當父親去世的消息從剛拜訪過的腰越船宿傳來時,我才依稀猜到了內容。

  註2:菩提寺 供奉自家歷代祖先的墳墓或牌位、進行法事的寺廟。

  註3:彼岸 以春分或秋分為基準,包含其前後三天,為期共一週,日本人會在這段期間掃墓。

  註4:栗金團 澀皮煮是把留著澀皮(內皮)的栗子用糖水煮熟而成的甜點,栗金團則是將地瓜或栗子加水及砂糖煮到柔軟黏稠,再加入栗子搓成圓球而成的甜點。

  註5:傳閱板 在社區住戶間依序傳遞的板子,通常夾有町內會發布的公告或通知。

  参 夢的途中

  接到船宿的通知後,我跟和花立刻前往腰越。昨天才問過我們聯絡方式的老闆在那裡等我們,還一臉複雜地說他真是問對了。他的表情透出迷惘,不知道該對身為亡者家屬的我們表達哀悼,還是坦白說出自己的困擾。

  他是旅館的經營者,受到波及是不爭的事實,發生必須報警叫救護車的事,對生意的確會造成影響,我跟和花為此向他頻頻道歉。

  根據老闆的說法,父親在船宿只吃早餐,而且每天早上七點一定會起床下樓。今天早上他沒看到父親出現,覺得奇怪,於是偷偷往房裡一瞧,竟發現躺在棉被裡的父親已經變得冰冷……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

  父親住的二樓房間只有三坪大,陳設簡樸,浴室和廁所都得跟人共用。雖然有陽台,但對面有建築物遮擋,視野不好。房間中央鋪著一床棉被,父親就靜靜躺在那裡面。

  老闆發現情況不對,馬上叫了救護車,然而父親已沒有氣息,所以救護人員聯絡警察後就回去了。等我們來旅館確認完父親的遺體,不久便來了兩名警察。

  我向他們說明死者是我父親,我們是他的子女,也簡單交代了家中狀況。父親十七年前離家後就音訊全無,直到最近再次出現,我們才知道他住在這裡,昨天也來見過他……我對警察如此解釋,他們面有難色地聽完,表示為了確認死因,必須進行行政解剖。

  我們沒什麼要求,對解剖也沒有意見。在那之後,父親的遺體被搬上警車,先運回當地警察局,再交給負責解剖的醫院。

  因為等解剖結束就能領走遺體,我們趁這段時間收拾父親的遺物帶回家,再跟祖墳所在的菩提寺聯絡。我們不想守夜和舉行葬禮,不知道從醫院領回遺體後該怎麼處理,就跟了解我們家狀況的住持商量,也好在他能接受我們不想辦葬禮的想法。

  我們最後決定只要火化遺體和誦經供養,並跟住持介紹的葬儀社人員約在警局見面。等遺體解剖完畢回來時已是晚上十點,再用葬儀社的車運回鎌倉山的家。

  至於父親回到久違十七年的家有何感想,我已無從得知了。

  「哥,你要不要喝茶?」

  我聽到和花的聲音抬起頭,回了句「好啊」,又想到和花應該比較累,便主動表示由我來泡。由於消息來得太突然,無法臨時休店,上午從旅館回來後,我們就手忙腳亂地準備開店。等店裡一打烊,我們又跑去警局,所以和花根本沒時間休息。

  我叫和花坐著,準備走到廚房,這時突然有聲音從和室一角傳來。

  「我來泡就好。」

  「哇!」

  我沒想到犀川先生會在那種地方,驚訝地叫了一聲。我按著胸口回頭望去,看到犀川先生從紙門後方起身。

  「犀、犀川先生……原來你在那裡啊,嚇了我一跳………」

  我這麼說完,他回了句「抱歉」,大步走向廚房。反正這工作也沒什麼好搶的,我便走回呆坐在棺木旁的和花身旁再次坐下。

  咚、咚……掛鐘響了兩聲,代表已是凌晨兩點,我叫和花喝完茶要稍作休息。

  「我不要緊,哥才累吧。」

  「是妳比較累,妳還開店呢。」

  明天早上九點葬儀社的人會來把父親運到火葬場,因此點心舖只好臨時休店。雖然對特地前來的顧客感到抱歉,不過我們經過討論後,決定此時還是不宜營業。

  「兩位都去休息吧,這裡有我在就好。」

  正當我跟和花互相推辭時,犀川先生手拿托盤介入我們之間。他把裝著茶杯的托盤放在榻榻米後,立刻離開佛堂退到後面房間。就連父親成了遺體,犀川先生還是顧慮著他,選擇隱身於紙門後。

  「犀川先生也來這裡吧,已經沒必要再顧慮了。」

  「不用,我在這裡待著就好。」

  他沒露臉,只用聲音回應。我跟和花面面相覷,聳了聳肩。和花喝了一口犀川先生泡的茶,輕輕呼出一口氣。

  「……真不可思議,我既沒有睡意,也不覺得累。那些感覺應該之後都會跑出來吧?」

  「應該是吧,妳也不年輕了。」

  「那句話還真多餘。」

  我一臉正經地回答和花,和花則露出苦笑,把茶杯放回托盤,拿起放在一旁的盒子。那是和花去見父親時帶的盒子,本來裝著餅乾,不過在父親住的旅館裡找到它時,裡面已空無一物。父親是把和花做的餅乾全吃完才去世的。

  我們在矮桌上發現那個盒子後,和花就一直放在身邊,非常珍惜,彷彿空盒中裝著父親的心意。

  我邊喝茶邊偷瞄身旁的和花,這時她叫了聲「哥」。

  「嗯?」

  「你有跟小麥姊聯絡嗎?」

  「……」

  我不明白和花為何突然這麼問,詫異地看著她。跟深町聯絡……是問我有沒有把父親過世的消息告訴深町嗎?我深感莫名其妙,困惑地歪著頭,而和花看我的眼神,彷彿我是個不聽話的孩子。

  「不管是明天……或什麼時間都行,反正你最好聯絡她一下。」

  「可是……」

  這跟深町沒有關係吧?我正要脫口這麼說時,突然想到和花可能會念我,趕緊閉上嘴巴。我若那麼說,可想而知和花一定會叨念我不懂別人的心情。可是,深町應該很快又會出現,到時再告訴她不就好了?

  和花似乎看穿我的想法,露出傻眼的表情繼續說:

  「小麥姊會難過喔。」

  「可是……我們又沒有舉辦葬禮,如果通知她,也會讓她困擾吧。」

  「她怎麼可能那麼想嘛。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和花皺眉指責我,我則有些意外,忍不住回嘴:

  「那妳呢?妳有跟那個人……聯絡嗎?」

  我雖然沒說出江崎的名字,和花卻立刻意會過來,搖了搖頭。我本來想反駁說她自己也一樣,沒想到我還沒開口,她就先強調這兩者關係不同。

  「你跟小麥姊距離更近啊。」

  「……妳是指住的地方嗎?」

  「這麼說也沒錯啦……不過,小麥姊總是惦記著你,你應該要更明白一點。」

  和花的話讓我想起拿栗子飯去給深町時,她在臨別時對我說的話。我會等的──那句話意外地深入我心,直到現在仍久久不散。

  我能了解和花為何說深町會難過──雖然比起難過,她更像會生氣──於是輕呼一口氣,點頭答應。到了明天……等事情辦完後,就打電話給她吧。我在心中這麼決定,也對和花指出同樣的盲點。

  「……我這麼說妳或許會反駁吧……可是,江崎不也很惦記妳嗎?所以才會送妳那樣的花……」

  「我知道。」

  「咦?」

  「所以我才不聯絡他,因為我不想麻煩他。」

  和花長嘆一口氣,屈起雙膝,用雙手捧著盒子端詳。她的側臉看似略有難色,我能從那股氣氛感覺到,此時沒有我能插嘴的餘地。再說,我既然不打算在和花背後推她一把,就不該這麼多嘴。我在心中警惕自己,並喝起已經不熱的茶。

  第二天早上,葬儀社的負責人員來把父親的棺木搬上車子,準備載往火葬場。因為時間太早,我們只通知隔壁的夏目太太,她還特地來送我們出門。我本來希望犀川先生也一起來火葬場,他卻堅持婉拒。

  祖父去世時,我曾隨父親一起來過火葬場,不過我當時還年幼,幾乎記不得了。我們兩人目送棺木進入火化爐,之後要在家屬休息室等上一小時。

  家屬休息室裡除了我們,也有其他正在等待的家屬。那一群人氣氛熱絡,跟這場所的調性不太相符。根據他們交談的內容,那位往生者似乎是一位超過九十歲的老太太,沒有經歷久病纏身就壽終正寢,讓他們都深感慶幸。雖然跟他們隔了段距離,不過他們回憶老太太的對話實在有趣又好笑,都是一些很溫馨的片段,使我跟和花不禁側耳聆聽。

  「……那一群人感覺真歡樂。」

  「對啊。」

  也許有人會覺得在這時談笑不夠莊重,甚至為此生氣,但對我們來說,卻有種得救的感覺。多虧有他們在,時間過得很快,等預定的一小時快到了,我走出休息室打電話。既然跟住持說過要請他來家裡誦經,必須跟他約好時間才行。

  我看事情都按照預定計畫進行,便跟住持說好大約一小時後回去。打完這通電話後,我想了一下,覺得還是該打給深町。

  在等電話接通的空檔,「可能會打擾她」和「沒必要通知她」之類的想法依然掠過我腦中。而且,該怎麼開口?如果聽到我說父親過世,現在人在火葬場,深町應該會傷腦筋吧?

  『怎麼打來啦~?』

  在我胡思亂想之際,電話接通了,深町的聲音從另一頭傳來。現在是平常日早上,深町正在上班。我問:「現在方便嗎?」深町說只講一下電話應該無妨。

  『我現在正要去進行採訪……這個拜託你……嗯,我交代完了。』

  深町邊跟我說話,邊在電話那頭做出各種指示,感覺非常忙碌。我想這個時機不太對,就說我再找時間重打。

  『什麼嘛,這樣反而讓人很在意耶。你可以現在就說嗎?』

  「……我父親去世了。」

  『……』

  「而且……我們沒有舉辦葬禮,本來覺得沒必要通知妳……不過……和花叫我要聯絡妳……所以……」

  因為和花留在休息室,既然本人不在,我就拿她當擋箭牌轉嫁責任。

  「在妳正忙的時候打電話打擾,真是抱歉……」

  當我這麼說完,準備掛電話時,深町壓低聲音說:『等一下。』阻止我掛斷。

  『抱歉……我頭腦很混亂……你說去世的……是你行蹤不明的父親嗎?』

  「是啊。其實……他不久前出現了……當時住在腰越的旅館。結果……他就在那裡突然過世……」

  『他……回家了嗎?』

  「算是有回家吧,雖然沒留下來……」

  我不知該怎麼解釋清楚,回答得有些焦慮。深町接著問我現在人在哪裡,就在這時,和花也從休息室出來,朝我喊一聲「哥」。

  「我在火葬場……抱歉,我得走了……總之我只是想通知妳一聲。抱歉在妳正忙時打擾妳,請妳別放在心上。」

  我又重覆一次「抱歉」後掛斷電話,收好手機跟和花一起回休息室。火葬場的人來叫我們,表示遺體已經焚化完畢。我們在他的帶領下來到別的房間,那裡已準備好撿骨用的器具,我便按照他的指示,跟和花一起把父親的遺骨放進骨灰罈。

  我撿著父親的遺骨,依稀想起祖父去世當時,我也跟父親一起做過同樣的事。我以為自己完全忘了,原來那段在兒時算是深刻的記憶仍留在腦內一角。等辦完所有手續,請火葬場的人幫忙叫計程車後,我抱著父親的遺骨走到室外。一大早就很晴朗的天空,到了中午仍是萬里無雲,看起來好高、好清澈。

  因為計程車還沒到,我跟和花並肩等車。這裡是綠樹環繞的殯葬設施,鳥叫聲不絕於耳,那個「KI──KI──」的高亢叫聲到底是哪一種鳥呢?當我正在思考這件事時,和花忽然喃喃開口:「結果我還是沒機會問爸爸……」

  「……」

  和花直到最後,還是不知道父親真正的想法。我雖然大致了解父親在想什麼,卻也不打算告訴她。我俯視自己懷中的白色包裹,低聲附和一句「是啊」。

  和花把餅乾空盒也帶到殯儀館,始終不離身,她看著手上的盒子繼續說道:

  「剛才在休息室裡說話的……應該是那位老太太的女兒。她說雖然親人去世了,心情卻反而比較像鬆一口氣,所以眼淚流不太出來。哥,你有聽到那段話嗎?」

  「算有吧。」

  「我也一樣……接到父親的死訊時,我雖然很驚訝……但不管是看到他的遺容……還是跟他道別、撿拾他的遺骨……我都沒有流淚。」

  「……」

  「我本來還想,自己是否跟那位女兒一樣,因為鬆一口氣才沒哭,但其實並不是。這份心情與其說是放鬆……倒更像是高興。看到爸爸把餅乾全吃完……讓我實在高興到傷心不起來,才會流不出眼淚。」

  喔,是嗎?我在心中無聲地回應,也確實體認到和花在不同的層面上,也跟我一樣受到父親的言語束縛。對父親而言,和花在那時候就已經死了,是不應該存在的人,所以無法把她當成親生女兒疼愛。

  然而,事實上和花的確活著,也的確是他的女兒,因此她始終無法理解這個想法,以為自己被父親討厭,想知道原因何在。雖然到最後她仍是一無所知,不過父親肯吃她做的餅乾,對她而言就已經是種救贖。

  我想到這裡,發現父親也留下類似的東西。他留給我的……是言語。

  「爸爸是不是知道自己快死了,所以才會回來呢?」和花喃喃自語,我則用嘶啞的聲音回答:「應該是吧。」

  父親他……是以父親的身分、以自己的做法,努力在為我們設想。即使我們是在父親改變形體後才察覺到這一點,但仍不算太遲。畢竟有些事如果不走到這一步,我們一定不會察覺吧。

  計程車來了後我們坐上車,抵達家門時已是下午。菩提寺的住持先來一步,跟犀川先生一起出來迎接我們。我們把帶回來的父親遺骨擺上設置在佛堂前的靈堂,由住持為他誦經。

  我們在旁邊專注聆聽一會兒後,有道拉開拉門的聲響從玄關傳來。不按電鈴直接登堂入室的人很有限,我不禁皺眉跟和花對看一眼。難道是……我錯愕地回頭,看到深町一臉激動地往和室衝來。

  「!」

  深町見到這幅景象,差點叫了出來,幸好她及時忍住。看到犀川先生待在後面房間,她像滑壘一般跪坐到他身旁。我用眼神問她:「妳怎麼來了?」深町用手勢要我向前看,並從皮包裡拿出念珠。

  的確,在誦經中也不便追問,我只好回頭繼續聆聽誦經,並為自己不經大腦的行為後悔。深町在我掛斷電話後,一定馬上就從東京的公司過來。她明明說要去進行採訪的……我真不該聯絡她,早知道晚上再說就好了……當我正深自反省時,誦經結束,我們請住持喝茶,鄭重感謝他的幫忙。

  住持顧慮到我們的心情,表示之後的供養及納骨等事宜可以改天再商量。我懷著對他的感激之情,跟犀川先生一起送他到停車場。等住持的車開上主要幹道後,我立刻轉身回家。因為誦完經後還得跟住持寒暄,所以一直沒機會跟深町說到話。

  我隨意脫下木屐,邊喊著「深町」邊走上走廊。這時從和室方向傳來一聲「我在這裡」。我沿著緣廊繞過去,看到她在佛堂跟和花喝茶。她來的時候氣喘吁吁、神情急迫,現在則顯得十分放鬆。

  「妳的……工作呢……」

  「現在不是談工作的時候吧?」

  「可是,妳不是說要去採訪嗎?」

  「行程改了,沒事。」

  「可是……」

  我還是覺得自己做了不應該的事。深町看我一直叨念個不停,便聳聳肩膀,講出更驚人的話。

  「津守也要來喔。」

  「咦!妳還聯絡他了?」

  「那當然啦,他也不想被排擠在外吧?」

  這跟排擠有什麼關係……我正感到錯愕,深町又嚷著一定要開齋才行,更讓我聽得一頭霧水。所謂的開齋,原本是指解除服喪期間禁食肉類的限制,改回一般飲食的意思,不過,現在一般是指做完頭七法事後,喪家設宴款待僧侶及協助葬禮進行的相關人士,以表達感謝之意。

  可是,我們沒有舉行正式的葬禮,應該感謝的住持也回去了,幹嘛還要開齋……她根本只是想藉機大吃一頓吧?我深感莫名其妙,深町卻繼續說:

  「所以,我要出去買東西。」

  「咦……」

  「我問過和花,她說冰箱裡什麼都沒有,我們去買個壽司吧。」

  深町命令我去幫忙提東西,我不敢違逆她,只好跟她一起出門。我從昨天早上就一直忙東忙西,能做料理的食材的確所剩無幾,所以不管怎麼樣,我都得出門購物一趟。

  「我是搭計程車來的,本來應該由我買過來就好,不過我當時也在趕時間。」

  「計程車?妳該不會……從東京直接……」

  「倒沒有。搭電車還是比較快,我是從車站搭計程車過來。」

  我還以為她真的那麼亂來,不禁臉色鐵青,深町則笑著搖頭否認。來到公車站後,公車剛好來了,我們一起在後方的位子坐下。當車子搖搖晃晃地沿著蜿蜒道路前進時,我往身旁叫了一聲「深町」。

  「……謝謝妳。」

  如果跟她道歉,她大概會罵我幹嘛道歉,所以我改為道謝。雖然我仍舊對妨礙深町的工作感到愧疚,不過見到她之後,我才發現自己一直不自覺地繃緊神經,現在才得以喘息。

  和花應該跟我有同樣的感覺吧,犀川先生就不得而知了。昨晚我們各自懷著對父親的思念,與棺木共度一夜,即使整晚未闔眼,卻完全沒有睡意。這段期間我們彷彿身處夢境,跟現實脫離,是深町把我們拉了回來。

  因此,我是真的很感謝深町,只是被她戳中痛處,話才會接不下去。

  「如果和花不說,你就不會打電話給我吧?」

  「……」

  我在電話裡的藉口,深町記得一清二楚。也罷……反正那不是藉口,而是事實。我老實地低頭承認,深町見狀露出苦笑。

  「幸好你有通知我,如果你事後才不經意地提起,我一定會覺得很落寞。」

  落寞……聽到深町這麼形容,我恍然大悟地抬起頭。和花說深町會難過,我則認為她會生氣,結果落寞才是正確答案。我很能理解,覺得這答案頗有深町的風格,也為自己擅自認定她會生氣而反省。

  謝謝妳……我在心中再次道謝,輕呼一口氣。當我看向身旁,打算問她要去哪裡買壽司時,深町的手機突然響起。她從皮包裡拿出手機,看了一眼後低聲說:「是津守。」

  「……喂,嗯,我要跟湊一起去買些吃的,現在人在公車上……」

  深町顧慮四周乘客,壓低聲音對津守說明目前情況,並跟他約好碰面。她跟津守講完電話後,說津守會去超市和我們會合。

  「津守說要開車載我們回去。」

  「那傢伙……工作沒問題嗎?」

  「沒關係啦,如果太勉強,他就不會來了。」

  津守的工作要改變行程的確不易。話雖如此,我還是覺得對他很不好意思。過一會兒,我們在目的地附近的公車站下車。這間超市的顧客以本地人為主,我也很常來購物,店內不只販售生鮮產品,也兼賣現做的壽司和便當。

  我們先去壽司區向廚房詢問,對方表示只要我們願意等,能幫忙做多人份的壽司桶。既然機會難得,我就照深町的意見訂了高級壽司。當我們買完其他東西,正要去拿做好的壽司桶時,剛好津守也出現了。

  「你們等很久了嗎?」

  「沒有,你來得正好,壽司桶現在才做完。」

  「津守,不好意思。臨時把你叫出來,真是麻煩你了。」

  我向他道歉後,津守一臉嚴肅地問我為何要道歉。我答不出來,只好回以苦笑,把話題轉回壽司上。

  「你喜歡吃鮭魚卵吧?我們買了很多,盡量吃吧。」

  「謝啦,剛好肚子也餓了,我們快回去。」

  「啊,糟了!還有啤酒!」

  深町剛走出超市,就嚷說最重要的啤酒不買不行。由於只有她要喝酒,我跟津守就讓她獨自回去補買,兩人先走向停在附近停車場的車子,把買來的東西放進行李箱和後座。

  我不知道深町是怎麼跟津守說的,但津守倒是沒問什麼。未到夏天前,我在真鶴得知父親還活著後,曾問津守如果必須跟父母一起生活,他會怎麼做。結果,素來跟雙親不和的津守,馬上就冷靜地回答他自有準備。

  我也想起津守說過,會束縛人的唯有感情和回憶。津守曾斬釘截鐵地說,他對雙親既沒有感情也無回憶,反觀我卻無法釐清自己究竟是什麼感覺。

  我只知道記憶不一樣了。跟父親有關的記憶,都被父親完全改寫。

  「……我跟我爸有說上幾句話。」

  「……這樣啊。」

  我並不打算說出具體內容,不過心情上還是想讓津守知道,於是開了口。只是我的想法不夠具體,難以化成言語。我苦思該如何表達,卻總是想不出合適的說法。

  「……該怎麼說呢?我爸還是那副老樣子,直到最後我仍然無法了解他……話雖如此,總比一句話都沒說就天人永隔要好。」

  「這樣啊。」

  「……所以……或許我這麼說會被你罵太天真……但我還是覺得……如果你也有同樣的機會……就好了。」

  「……」

  津守一語不發,鼻子輕輕哼了一聲。我以為他不當一回事,往身旁看去,沒想到津守微皺眉頭,表情非常認真。

  「你是要我再做最後確認,看看我跟他們是否真的無法彼此了解,對嗎?」

  「……有些事物,時間一久就會改變。」

  「我覺得不會。」

  「或許現在就有事物改變了……」

  我的語尾含糊,津守這次真的露出不以為然的表情聳了聳肩,只回說他會記得的。這時,深町雙手提著塑膠袋,從超市的自動門走出來。我本來以為她只是去買兩三罐啤酒,結果卻看到一升裝的大酒瓶從袋子裡探出頭……

  「讓你們久等了!」

  「妳除了啤酒……竟然連清酒都買了?」

  「還有葡萄酒喔。反正明天是星期六不用上班,可以借住你家吧?」

  「我說妳啊……」

  我不禁感到傻眼,她則把袋子遞給我叫我放上車,又催津守快去開車。看來這場以開齋為名義的宴會,一定會搞到很晚。我坐在津守的車上,看向窗外熟悉的街景,回想我們三人上次一起搭車到底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我們把高級壽司一掃而空後,深町跟津守一副慵懶的模樣賴著不走,最後兩人都留宿在我家。第二天早上,津守接到醫院的呼叫必須回去,就讓他順便載深町一程。

  「啊……喝太多了~今天暫時禁酒吧。」

  「那是當然。啤酒、葡萄酒加清酒,幾乎都是妳一個人喝光的吧?」

  我聽了十分傻眼,不厭其煩地要她別只是今天禁酒,應該要禁酒一陣子,但深町只是聳聳肩。至於津守雖然沒喝酒,但昨晚也聊天到大半夜,睡眠應該不太夠。我不禁擔心,要他開車注意一點,津守則是邊替汽車解鎖邊說:

  「你與其擔心我,還不如勸犀川先生去就診比較要緊。」

  「喔,我知道啦……」

  雖然我點頭回應,卻沒有自信能說服他,不禁心虛地抓抓頭。津守跟深町看到犀川先生戴眼罩都很驚訝,尤其身為醫師的津守更苦勸犀川先生快去就醫。只是犀川先生的回答都很模稜兩可,看來沒有認真考慮。

  我也很希望他去看醫生啊,可是……我只好回答我會考慮,又向坐進車內的兩人道謝。津守和深町則要我代為問候和花和犀川先生,接著就開車離去。

  該怎麼做才能說服犀川先生呢?我邊思考邊走回屋內。當我要進廚房時,發現和室裡有人影,就停下腳步,好奇地往裡頭一探,原來是犀川先生跪坐在跟佛堂相連的和室中。

  「……犀川先生?」

  我不知道他在做什麼,叫了他一聲。犀川先生難得露出驚訝的表情,回頭向我說句「抱歉」。他臉上還是一樣戴著眼罩。

  「深町小姐和津守先生已經回去了嗎?」

  「是啊,津守很擔心你的眼睛,要你盡快去看醫生……」

  我不覺得犀川先生會乖乖照辦,不過還是幫津守傳了話,並在他身旁坐下。即使父親躺進棺材,甚至化為骨灰,犀川先生直到現在仍舊不肯靠近。

  「請不用操心。」

  「可是……一直都沒好不是嗎?」

  自從犀川先生開始戴眼罩,已經過了將近一星期,看來是不會自然痊癒。看到我臉色凝重,犀川先生再次強調:「不要緊的。」可是,如果真的不要緊,他為何不肯拿下眼罩呢……

  「拖太久不好喔。」

  「……」

  我皺眉說完,犀川先生目不轉睛地看著我,大大呼出一口氣。

  「這不是看醫生就能治好的。」

  「……那是因為你……」

  不是人類嗎?難道要去看專門醫治死神的醫生嗎?我腦中冒出荒謬的想像,但犀川先生沒再多說什麼。他之所以會斷言眼睛治不好,想必背後有某種隱情,或許我不該再繼續過問。

  「和花呢?」

  「好像還在睡,應該是很累吧。不過和花小姐昨晚說今天想開店營業,差不多該去叫她起床了。」

  「說得也是……」

  昨天雖然不得不公休,但和花說今天是星期六,還是想營業。因為這一帶除了我們店以外真的沒什麼店家,就算叫和花別勉強,但一想到專程來光顧的客人,我還是能體會她想開店的心情。

  我邊附和犀川先生邊看著佛堂,又喚了一聲:「犀川先生。」

  「嗯。」

  「謝謝你。」

  「……謝我……什麼?」

  犀川先生似乎覺得很唐突,一臉疑惑地注視我。那時,要不是犀川先生把父親的住處告訴我,我就無法像這樣帶他回家,所以我一定要道謝。

  「犀川先生……若不是你告訴我父親住在那裡……我可能就接不到父親的死訊了。」

  「……」

  「而且……我能跟父親說上話……還有和花能跟父親見面,全都是托犀川先生的福,謝謝你。」

  和花為父親吃了她做的餅乾而高興的話語迴盪在耳際。雖然用「了無遺憾」形容或許誇張一點,但和花面對父親的過世還能保持愉快的心情,都要歸功於她最後跟父親見的那次面。想到這也是托犀川先生的福,我又再次向他道謝,他則是用右邊的獨眼凝視著我。

  我剛開始以為犀川先生一語不發是因為害羞到講不出話,然而說到一半時,我開始覺得原因不在此。我感覺犀川先生似乎有話想說,也回看他嚴肅的臉孔。

  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正感到一頭霧水,突然聽到和花說:「早安。」她看到和室裡只有我跟犀川先生,不見深町和津守人影,疑惑地歪著頭。

  「咦?小麥姊跟津守哥呢?」

  「啊……喔喔,他們回去了。津守被醫院叫回去……就順便載深町一程。」

  「咦!這樣啊?你怎麼不叫我起來?我還想跟他們道謝呢。」

  「別在意啦,反正改天他們又會跑來了。」

  我跟犀川先生話才講到一半就草草結束,有種事情沒做完的感覺。回答和花後,我站了起來,犀川先生也跟著起身,對和花表示要先去店裡做準備。

  「嗯,我等一下換完衣服就過去。」

  「妳可以嗎?」

  「沒問題啦,我睡得很飽呢。」

  和花笑著回答後,來到佛堂前跪下,雙手合十。我望著她的背影,突然體認到人生已走完一個階段,也隱約感覺有股決心正在成形。

  於是,我也在和花身邊坐下,跟她一起雙手合十。

  父親的去世對我們的生活其實沒帶來具體影響。如果重新跟他一起生活,應該會出現很多改變,但他都失蹤十七年了,不在家反而是常態,所以生活自然也不會有所改變。

  不過,我在心境上的變化倒是很大,還明顯反映在工作上。我幫合集寫的稿子原本遇到瓶頸,令我煩惱不已,現在卻彷彿茅塞頓開般寫得出來了。因為截稿日已迫在眉睫,我原先差點要放棄,能解決真是太好了。

  在十一月快結束時,我把好不容易完成的稿子送去給三國小姐。她不但很高興我能寫出來,也對稿子的內容很滿意,毫不保留地給予讚美。就算是恭維話,我心中也充滿感激。再說,光是確定自己還能寫作,我就很滿足了,無論受到什麼評價都能欣然接受。

  為配合明年初的發售,我們反覆討論,針對細部進行調整,結果不知不覺間已來到十二月。在迎接聖誕季的「點心舖MINATO」裡,和花跟犀川先生推出的特製聖誕聖代頗受好評。溫度一天天下降,客人卻不減反增,於是除了和花跟犀川先生外,連我也過起以點心舖為中心的生活,每天忙個不停。

  就在這時候……

  「大新聞喔!」

  那天晚上點心舖已經打烊,我們三人正圍著餐桌吃飯。聽到玄關有人大呼小叫,我皺起眉頭,和花瞪大眼睛,犀川先生則冷靜地說:「是深町小姐。」我對他點點頭後,對大步衝過走廊進屋的深町斥責:

  「妳啊,闖進別人家裡就算了,還叫得那麼大聲……」

  「大新聞喔!津守他──」

  「津守怎麼了?」

  我聽到這個大新聞跟津守有關,忽然擔心起來。畢竟他可是「醫生不養生」的典型範例,該不會是病倒了吧?我一臉嚴肅地追問,她則對我豎起小指。

  小指?不只我不懂她的意思,連和花和犀川先生也一頭霧水。深町見狀,劈頭怒斥一聲「太遲鈍了」。

  「說到小指,一定是指那個啊!」

  「哪個?」

  「就是女人啊,女人!」

  深町豎著小指,氣急敗壞地重複「女人」一詞。小指的確是指女性,只是我沒立刻聯想到那個意思。至於向來比我更機靈的和花,倒是立刻驚叫出聲。

  「咦!津守哥有女朋友了嗎?」

  「是啊,和花,妳也很驚訝吧?」

  「對方是個怎樣的人?」

  「那個嘛……」

  「咦!」

  這時才搞清楚狀況的我叫了一聲,還被深町吐嘈:「反應太慢了!」這也沒辦法,不是我自誇,我真的非常後知後覺。我問深町是怎麼回事,她就拉了椅子坐下,表示是有人親眼目擊。

  「西村……不,她結婚了,應該要叫『角田』才對。總之是角田太太在唐人街看到津守帶著女人。」

  「津守哥在唐人街約會?」

  「那傢伙會去唐人街那種地方嗎?該不會是認錯人吧?」

  「角田太太當初也是這麼想,所以特地尾隨確認過,應該不會錯。聽說對方大約二十五歲前後,是個大美女呢。」

  「美女啊……」

  「津守哥曾說過他想結婚,真是太好了。」

  光是津守跟美女約會的目擊情報就讓我十分吃驚,和花的無心之言又丟下另一顆震撼彈。津守……竟然說過他想結婚?我跟深町都是初次聽聞,不禁異口同聲質問:「什麼時候!」和花被問得一臉膽怯,便望向犀川先生。

  「我說得沒錯吧,犀川先生。」

  「他的確說過。上個月中旬的某一天,津守先生早上曾來家裡,柚琉先生卻剛好不在。他當時說過類似的話。」

  「什麼!」

  深町看似受到打擊地大叫一聲,我的心情跟她差不多。也就是說……津守打算跟唐人街那位女子結婚嗎……?

  雖然津守看似跟婚姻無緣,不過我們之前談論類似話題時,他的反應倒沒有特別排斥。那傢伙都快三十五歲,年紀也不小了,認真考慮結婚也是很正常的事。

  原來如此。我完全可以理解,不過……

  「津守竟然要結婚……」

  深町尚未從打擊中恢復,一直搖頭說不可能。看她反應這麼誇張,我不禁懷疑她是否在我沒有察覺的情況下,偷偷對津守抱持好感。不過,這份懷疑隨即就得到本人澄清。

  「竟敢比我早結婚,真是豈有此理!絕不饒他!」

  什麼,原來是那樣?女方是什麼人根本不重要嗎?我感到傻眼,改問她要不要吃個晚餐再回去。深町一臉理所當然地用力點頭,從手提包裡拿出啤酒。因為我們晚餐已經快吃完了,只好用剩下的材料湊合著為她準備晚餐。我查看冰箱,發現做焗烤的雞腿肉還有剩,決定來煎雞肉。

  我加熱平底鍋,放進畫上刀痕、用叉子戳過洞的雞腿肉,以小火慢煎,再利用煎肉的空檔,把涼拌小松菜、煮豆子等事先做好的小菜放進碟子當成配菜。深町一邊喝啤酒,一邊向和花詢問店裡的狀況。

  「我有個認識的設計師說週末來吃聖代,不料隊伍排得好長,等了兩小時才吃到。」

  「這樣嗎?真是抱歉~我也不想讓客人久等,但座位畢竟有限,不管我們怎麼消化還是……」

  「這一陣子的確非常忙。」

  犀川先生見和花嘆氣,也一臉嚴肅地幫她解釋。連犀川先生都這麼說,可想而知實際上有多忙。

  「我現在都拒絕雜誌採訪,完全不在媒體曝光,可是……」

  「也有這種不宣傳反而更紅的例子啊,光是社群網站的號召力就很驚人。『點心舖MINATO』在我們業界也是頗受好評。之前妳不是接受我們採訪嗎?過期刊中只有那一期迅速完售呢。」

  「我是很高興啦……」

  「和花小姐真的很辛苦。」

  犀川先生替一臉愁容的和花講出她的真心話,我也點頭認同。和花很感謝客人願意光顧這麼偏僻的店,所以在備料上都盡量備足,以免東西在打烊前就賣完,但這也意味她的工作量增加,備料時間跟著越拖越長。

  等聖誕季結束後,再來的一、二月算是淡季,就能輕鬆一下─即使我們都這樣告訴自己,努力想撐過這段時間,但我跟犀川先生還是很擔心和花,一心盼望早點過年放假,讓和花能好好休息。

  「真是的,做生意還真難呢。」

  客人不來傷腦筋,客人太多也傷腦筋,根本不能剛剛好。和花也在我背後喃喃應了聲「對啊」。

  我稍微掀起雞肉,查看皮煎得如何。確定皮煎成金黃色後,我把雞肉翻到背面繼續煎,好讓肉能熟透。

  我利用這空檔,把配菜馬鈴薯泥盛上盤子,放上芽菜和迷你番茄配色。等肉煎得差不多,用特製的大蒜醬油加黃砂糖做成照燒口味,便大功告成。

  我把盤子放在深町面前,並附上刀叉。

  「看起來好好吃喔!感覺像提早過聖誕節呢。」

  「因為是雞肉吧。」

  「啊,小麥姊,聖誕蛋糕我也會做妳的份,記得來拿喔。」

  「我是很高興啦,只是妳沒問題嗎?不要勉強喔。」

  「不會啦,是我自己想做蛋糕給小麥姊,還有自己的……以及夏目太太的。反正我可能也只是拿店裡賣的蛋糕做簡單改造而已。」

  打從和花在東京的甜點店工作開始,她每年在做自家的聖誕蛋糕時,都習慣順便做深町和鄰居夏目太太的份,以感謝她們平日的幫忙。明明今年已忙到不可開交,和花仍堅持要做,我跟深町都不免擔心,勸她別太勉強。

  之後我們繼續東聊西聊,直到深町說要準時搭公車回家,我才陪她一起走出家門。室外很冷,刺骨寒風簡直快把人凍僵,很有年關將近的感覺。我仰望夜空的星光,喃喃感嘆了句「好快喔」。

  「隨著年齡增長,一年似乎越過越快。」

  「的確,一年彷彿咻一下就過去了,好可怕。對了,你的稿子怎麼樣?完成了嗎?」

  「算吧。」

  「哦~」

  奇怪,怎麼聽起來別有深意?我不解地看向身旁的深町,她一臉竊笑地看著我。

  「很好啊。」

  「好什麼?」

  「你有寫出不錯的作品,對吧?」

  深町似乎是透過我的反應來判斷,但我只是普通地回答,沒特別說什麼,也沒表現出得意的態度。我正百思不解時,深町繼續問書何時上市。

  「聽說預定在二月。」

  「還要等那麼久啊?你說過題目是『重要的人』……我能問你寫了誰嗎?」

  深町試探地問道。我先強調沒有特定的參考對象,然後回答:「真要說的話是母親吧。」深町似乎對這答案頗感意外,驚訝地睜大眼睛。

  「母親……?」

  「雖說是母親,但不是真的寫我母親……畢竟我幾乎沒有對母親的記憶,也無法想像如果母親還活著是什麼感覺。」

  「這樣啊。」

  「妳很意外嗎?」

  從深町一頭霧水的反應來看,在她的想像中似乎另有其人。我問她原本以為是誰,她猶豫片刻才回答:

  「我總覺得……應該是寫你父親……因為你好像是在他去世後才開始寫稿子。」

  「……」

  深町看我的稿子始終沒有進展,一直頗為擔心,也知道我是在父親死後才開始動筆,所以她會那麼想不無道理。我於是苦笑一下,搖了搖頭。

  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何內容會寫到母親。這推翻了先前給三國小姐的大綱,變成完全不同的短篇小說,所以我對她深感抱歉。把稿子送去給她時,本來抱著可能被退稿的覺悟,結果卻幸運地獲得採用,實在太好了。

  深町讀過那篇小說後會怎麼想呢?即使我沒拿自己的母親當模特兒,仍有部分設定是重疊的,還是會讓深町有所聯想吧?我想這件事想得出神,不知不覺已走到公車站牌,不久後,公車的大燈照亮馬路。

  「幫我向和花跟犀川先生問好。你一定要好好盯著和花,別讓她太勉強喔。」

  「我知道啦。妳這個月也很忙吧,要注意身體。」

  「謝謝。我下次可能要聖誕節才能來了,到時我會來拿蛋糕的。」

  深町說完,坐上公車離開。我看著她從車窗內向我揮手,直到她遠離視線之外,才沿著原路折返。在一開始給三國小姐的大綱中,我本來打算把身邊所有人都當成「重要的人」寫進短篇小說裡,可是,我越是修改大綱就越迷失方向,無論如何串連文字、再三推敲,成果都不盡理想。

  沒想到最終成品卻彷彿原本就藏在內心某處,很順利地完成了。這種情況偶爾也會發生。我還沒告訴和花我寫了什麼,不知她是否會跟深町一樣吃驚。

  「柚琉先生。」

  我雙手環抱在胸前,快步前進。大概是低著頭的關係,我沒看到犀川先生就站在店門前的停車場,還以為他突然冒出來,嚇得倒抽一口氣。犀川先生見狀,對我說了聲「抱歉」。

  「我嚇到您了嗎?」

  「不,沒什麼……你在這裡做什麼?」

  「我想趁晚上打掃一下,不然早上都忙著備料。」

  「這我來做就好了……」

  犀川先生不只做冰淇淋,還擔任和花的助手。既然那些事我做不來,其他工作就由我代勞吧。當我正想這麼說時……

  「……」

  一陣風突然呼嘯吹過,帶給我不好的預感。我看向犀川先生,只見他的腳邊出現旋風。我忍住想嘆氣的衝動,直直注視著犀川先生。

  自從上次幫那位在父親去世前來訪的「客人」實現願望後,再也沒出現旋風了。犀川先生面無表情地看著我,一如平時低聲宣告:

  「……明天有『客人』要來。」

  我以前總是回一句「這樣啊」,然後開始想像對方是怎麼樣的「客人」,以做好心理準備。不過這次不同,我在父親去世後下定決心,如果下次再颳起旋風,我就要……

  我決定把自己的想法告訴犀川先生。

  「犀川先生……」

  「嗯。」

  「我決定……以後不再幫『客人』實現願望。」

  父親去世前,我在旅館跟他交談過。即使過程很短,父親也沒明講,我仍舊領悟到自己看事情的角度有問題。雖然父親的確曾反覆強調「這是擁有能力的湊家人應負的責任」,不過他要我移轉他的壽命,並不是出於強烈的責任感。

  父親起先只是想確認這能力是否真的存在,確定之後,又沉溺在拯救他人的自我滿足中……這才是原因所在。本來還對此抱持懷疑的我,在父親問我為何在他離家後又實現「客人」的願望時,確定了這就是真相。

  父親留給我的責任和後悔,也許都是我的幻想。如果推論屬實,我之前做的那些事到底算什麼?我只是在無數的迷惘和痛苦中虛度光陰嗎?就在我深受打擊、茫然失措之際,父親再一次拯救了我。

  這全都是我的錯,錯不在你──父親留下的這句話,就像和花的餅乾一樣拯救了我。

  所以,我已經……

  「……這也許會給犀川先生帶來困擾……」

  「不,柚琉先生,我以前也說過,請您不要勉強自己。我知道您一直把重吾先生……您父親的話放在心上,不過還是請您別勉強自己。」

  從犀川先生的話,我聽得出他沒有反對,但對身為死神的他而言……又會造成什麼影響呢?我不免感到擔心。

  「這樣真的好嗎?」

  我小心翼翼地問犀川先生,他只是點點頭,接著說停車場快掃完了,由他收尾就好。

  「明天再請您幫忙打掃庭院,可以嗎?」

  「當然可以。」

  聽到我的回答後,犀川先生用手上的掃把繼續打掃。當他用規律的動作仔細掃著停車場時,我一直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直到他掃完為止。

  我雖然決定不再接受「客人」的請求,卻無法阻止他們前來,所以必須等客人登門後,再以一問三不知為由回絕。反正父親在世時我也是這麼做,只要忍耐一時的內疚就好。我這麼說服自己,決心到此做個切割。

  第二天吃完早餐後,和花跟犀川先生立刻到店裡備料,我則忙著處理各項家事。因為我下午也要在店裡幫忙,所以打掃、洗衣和晚餐的備料都得在中午前完成。

  做完家事後,我照犀川先生的交代打掃庭院。等我好不容易掃到一個段落,時間已超過十點,差不多也該構思午餐的菜色。就在我收拾打掃用的掃把和竹簍時,突然看到一輛車開進停車場裡。

  「……」

  會開車來我們家的人,大概只有津守,我於是加快收拾打掃工具的速度。該問他那個唐人街女子的事嗎?不,以禮貌而言,這種事最好別主動問吧?既然如此,我是不是該守株待兔,等津守自己開口說呢?

  我邊懊悔自己的口拙,邊穿過樹籬的木門走上小徑,靜待津守現身。過一會兒,格子門另一邊果然出現人影,但那並非津守,而是意想不到的陌生人。

  「……」

  那是一對年輕男女,年齡看似較接近和花,大概三十歲前後,感覺像是夫妻。我之所以會覺得像夫妻,是因為男人抱著一個外表年幼……大概才一歲的小孩。犀川先生的確預告過今天會有「客人」來訪,可是……我茫然注視著這對夫妻,結果女方發現我的存在,向我打個招呼並問:「突然來打擾真是抱歉,請問這裡是湊醫生的家嗎?」

  「……」

  只要聽到「湊醫生」一詞,就能確定對方是「客人」。我一時之間難以置信,不知該怎麼回答,那對夫妻則一臉不安地看著我。他們的眼神讓我頓時回神,連忙跑到門邊。

  當我把門打開時,種種情緒在心中激烈翻攪。我已經決定放手,無論「客人」提出什麼要求都一概佯裝不知、予以回絕。原本一直這樣告訴自己的我,在看到那對夫妻懷中的小孩後,腦子卻陷入一片空白。難道……

  「我們想見湊醫生……請問他在嗎?」

  「……不,這個……」

  「要去哪裡才能見到他?可以告訴我嗎?」

  我還在煩惱該怎麼回答,那位太太就連珠炮似地不停追問。她先生看到我被她的氣勢嚇到,便垮下臉來,警告性地叫了聲「佳純」。那位叫佳純的太太,則用有些不滿的表情看向丈夫。

  那位先生看似困擾地眨眨眼,向我解釋:

  「我們來這裡是想見一位醫生。他在鎌倉山經營一間名為『湊醫院』的診所。我們聽說這裡以前是湊醫院……而且門牌上的姓氏也是湊,所以想說醫生可能住在這裡……」

  「……」

  的確是「客人」沒錯。既然他們要找的是父親,最恰當的答案就是醫生已經去世。反正這也是事實,只要用這句話打消他們的念頭,再用自己不清楚此事為由裝傻到底就好。我明明是這麼打算……

  「……你們來這裡……有什麼事?」

  即使心中閃過一絲不好的預感,我還是在意到忍不住問出口。雖然不至於說完全沒有,但會帶小孩子來的「客人」真的很少。就我的記憶所及,這些「客人」全都抱著殷切的期望,那位盯著我的佳純小姐也多少給人這種感覺。

  「聽說這裡的醫生……呃……該怎麼說呢?好像有特殊的治療法……」

  「我聽說他能延長壽命。」

  先生看似半信半疑,語氣很含糊,一旁的佳純小姐則一臉認真地如此補充。這果然是他們的來意。我看向他們的小孩,那孩子也用圓滾滾的眼睛注視我。一股凝重的氣氛包圍這對夫妻和孩子,不用問也知道他們想延長誰的壽命。

  最好別再扯上關係,既然打算放手,就沒義務這麼做。我的理智如此警告我。

  「拜託……請一定要、一定要……讓我們跟醫生見上一面!求求您!」

  佳純小姐勉強擠出聲音說完,對我低頭鞠躬。我看不到她的臉,卻知道她在哭。佳純小姐的丈夫用極為哀傷的表情看了妻子一眼,也抱著孩子向我鞠躬。看到這兩人如此拚命哀求,我實在不忍心用「父親已經去世」為由打發他們回去。

  你打算怎麼做──我這麼問自己,結果只能對那對夫妻說「請進」。

  我帶他們從玄關繞過緣廊來到和室。他們才剛進去,就被跪坐在和室的犀川先生嚇了一跳。犀川先生默默看著我,從他的右眼中,我感覺到他複雜的心情,可是有佳純小姐他們在,我也不方便說些什麼。再說,集長相凶惡、和服打扮及身材高大等可怕要素於一身的犀川先生,原本就已經夠嚇人了,現在加上眼罩後,更成了名副其實的「凶器」。目前的當務之急,是為這對受到驚嚇的夫妻做個介紹。

  「這是我們家的幫傭。」

  「呃……啊……是喔,原來是這樣……」

  「我去泡茶。」

  犀川先生簡短說完,起身走向廚房。我看矮桌旁已放好坐墊,便請他們坐下,並問需不需要幫小孩準備什麼。

  「不用麻煩,我有帶毯子來,可以讓我鋪在地上嗎?」

  「請自便。」

  佳純小姐從手上的大托特包裡拿出毯子,鋪在榻榻米上給孩子坐,又拿出玩具和放在專用容器裡的飲料。就在她為孩子做各種準備時,她丈夫則為他們的失禮向我致歉,順便報上名字。

  「抱歉,現在才自我介紹。敝姓光岡……她們是內人佳純,以及小女小杏。想求診的就是我女兒。請問醫生他……」

  「……你們問的醫生是家父。他目前因病療養中,有事就由我代為轉達。」

  我說了跟以前一樣的說詞後,不禁想起父親的容顏──不是多年前跟我們一起生活的他,而是去世前的年邁父親。當我邊解釋邊想著父親時,犀川先生端著托盤現身。等他把茶都放好後,我看向對面的光岡先生問道:

  「我們家的事,你是從哪裡聽來的呢?」

  我所謂「我們家的事」就是指延長壽命一事,也是他們此行的目的。光岡先生察覺到話中含意,立刻繃緊臉部表情,瞥了佳純小姐一眼,然後滿臉歉意地回答:

  「對方拜託我們……不要說出去,因為那個人在事情結束後,曾保證過不會洩漏給任何人。他是看我們為此煩惱,於心不忍才說出來的……所以,請原諒我不能透露。」

  光岡先生說完低頭致歉,我請他抬起頭來。畢竟曾有過約定,也難怪那個人會覺得心虛。我表示我不打算追究,改問光岡夫婦所為何來。

  「那麼……你們是希望怎麼做?」

  「小杏罹患罕見的先天性遺傳疾病……沒有治療的方法……剛出生就被醫生宣告可能活不久。雖然在反覆進出醫院接受治療下,她還是撐到兩歲的生日……可是她接下來能再活多久……能不能迎接三歲生日……都是未知數……」

  聽到小孩已經兩歲,我不免有些驚訝,只是沒表現在臉上。小杏恐怕是因病導致生長遲緩,才會讓人以為她才一歲。她手拿小象娃娃被佳純小姐逗弄的模樣,實在非常可愛。

  光岡先生和佳純小姐盼望小杏活久一點的父母心,我雖然很能理解,可惜現實無法改變。他們一路走到現在,想必也經歷過無數心酸,我又該怎麼面對他們才好?我邊煩惱邊聆聽光岡先生的話。

  「……如果這裡的醫生……真能幫人延長壽命……我想請他幫忙。那位好心人沒說需要多少謝禮,不過我們會盡量想辦法……」

  「我們不收謝禮。」

  「那麼……我們該怎麼做呢?」

  光岡先生一臉疑惑,我直直注視他輕吸一口氣。即使害怕聽到光岡先生和佳純小姐的回答,我還是必須把延長壽命的實情交代清楚。

  「首先你們必須了解一點,雖然兩位認為是治療,但事實上不能把病治好。就如字面上所言,只是把壽命……把死亡前的時間延長而已。」

  「就是壽命……會變長嗎……?」

  佳純小姐用不安的語氣問我,我點點頭,接著表示這需要其他人的壽命。

  「所以,與其說是延長壽命,不如說是移轉壽命比較正確。移轉一星期就是多一星期,移轉一個月就是多一個月,接受的人壽命會延長。」

  「那麼……不管移轉誰的壽命都可以嗎?」

  「可以。」

  「既然這樣,那就拿我的……我的壽命吧!把我全部的壽命移轉給小杏!」

  在我點頭的同時,佳純小姐發出悲痛的喊叫。從我第一眼見到她,就感覺到她身上散發出走投無路的人特有的氣息,所以聽到她提出如此請求,我一點都不意外。以前我亦曾遇過這種不惜一死也要移轉全部壽命的人,即使總是倍感困擾,我還是盡可能冷靜以對,要對方好好考慮。

  然而,今天這種母親和幼子的組合,讓我看了實在難受。我早料到像這樣夫妻的願望跟孩子有關的情況,最讓我感到害怕。不,就因為早有預料,我才會忍不住想問吧。

  我把手放在跪坐的大腿上,用力握拳。我感覺到拳頭逐漸變冷,凝視著佳純小姐。看到她臉色大變,我立刻明白自己現在的表情有多難看。

  「……如果移轉全部的壽命,妳就會死喔。」

  「……」

  「這等於是要別人殺了妳……妳明白嗎?」

  我實在不該說這種話,畢竟佳純小姐是基於母親的本能,才會脫口說出那種要求。但即使這麼想,我仍然無法置信。如果真是這樣,我母親當時不就是死而無憾嗎?

  她真的接受自己為和花而死嗎?

  「……抱歉……我……」

  佳純小姐用顫抖的聲音道歉後,我才恍然回神,有些尷尬地緩緩搖頭,為我方才的嚴厲語氣道歉。

  「抱歉……我只是希望……妳能好好想一下。如果妳這麼做,一家人真的能幸福嗎?妳的丈夫和女兒要如何活在沒有妳的世界裡?還有,當妳女兒知道真相後,她又會怎麼想呢……?」

  我在跟佳純小姐講這番話時,腦子裡想的都是和花、母親,還有父親。那時候如果母親能選擇的話,她會怎麼做?會希望把自己的壽命全部移轉給和花嗎?至於父親……又會怎麼做呢?

  「佳純……」

  光岡先生一臉擔心地看著低頭不語的妻子,把手放上她的肩膀。小杏看到爸爸的舉動,發出一聲「達達」把大象玩偶遞給他。光岡先生笑著收下玩偶,對小杏說了句「謝謝」。

  我能為這對親子做些什麼嗎?是不是什麼都不該做呢?雖然心中千頭萬緒、苦惱不已,我還是開了口。

  「每個人都有一定的壽命,還剩下多久我們無從得知。無論是光岡先生或佳純小姐,你們都可能長命百歲,也可能英年早逝。我希望妳能好好考慮這一點,因為小杏是無法獨自活下去的。」

  「……」

  聽到我這番話,佳純小姐的頭沒有抬起來,而是點了一下。光岡先生見狀,就問我是否能讓他們回去商量。我回答當然可以後,他們把為小杏準備的飲料和玩具放回托特包,再把毯子折疊起來。

  收拾完畢後,他們抱著小杏走向玄關。這次換佳純小姐負責抱小孩,光岡先生則跟在後面。他們一走出門外,就對出來送客的我和犀川先生深深一鞠躬,接著走到停在停車場的車子旁,把小杏放到後座的兒童座椅上。

  光岡先生把車子開上主要幹道後,我回頭望向背後的犀川先生,發現他正用難以言喻的表情看著我。我知道他想說什麼,面帶苦笑向他解釋:

  「……我本來想拒絕,但看到有小孩就……抱歉。」

  「柚琉先生不用為這件事道歉。」

  「說得也是……」

  犀川先生說得沒錯。我輕嘆一口氣點了點頭。不管是拒絕或接受,都是我自己的問題。光岡夫婦會給出什麼樣的答覆呢?我就是不想再為此苦惱,才決定放棄的啊。

  我邊用昏沉的腦袋思考邊走回家裡。當我穿過大門時,背後突然傳來犀川先生的聲音。

  「我從來沒看過像柚琉先生這樣溫柔的死神。」

  「……」

  犀川先生的聲音雖然低沉,我卻聽得很清楚。令人錯愕的內容,讓我不禁皺眉回過頭。他說溫柔的死神……可是,死神不是犀川先生嗎?這是我第一次聽到他這麼形容我,於是問道:「什麼意思?死神應該是你吧?」

  「我當然也是。對所有能移轉壽命的存在,我們都如此稱呼。」

  「……」

  到底是在哪裡、又是哪些人會這麼稱呼呢?我雖有滿腹疑問,但比起這件事,犀川先生突然開口提這件事,反而讓我更在意,因為他平常不會主動發言。在我的記憶中,這還是犀川先生頭一次使用「死神」一詞。

  「犀川先生……」

  「所以,我一直覺得您不適合。」

  「你是說我……不適合當死神嗎?」

  「是的。我認識的那些人……包含菜櫻夫人在內,都是公事公辦的性格。他們大部分都認為自己的能力很特別,所以擁有特別能力的自己也是特別的,幾乎沒人會像柚琉先生一樣為此苦惱。在他們的認知裡,只要實現了對方的願望,對方應該就會滿足,至於結果如何就不管了。」

  「……」

  原來如此……我聽了不禁點頭。這樣想的確比較輕鬆,真令人羨慕。將「客人」的要求原封不動地照辦,或許才是正確的做法。以「死神」的立場而言,要對方好好考慮、勸對方打消念頭,其實才是錯誤的嗎?

  「我本來認為柚琉先生……是因為重吾先生的緣故才無法接受這種想法……不過這跟時代應該也有關係。」

  「時代?」

  「彰文先生曾說純粹相信及崇拜死神之力的習俗已經沒落,我也跟他看法一致。」

  「……」

  犀川先生所提到的祖父的話,我也有印象。祖父曾用相同的理由,叫我不必再使用這個能力。他也說過就算是做好事,亦不能讓我受苦。

  「……奇怪……了……?」

  淚水忽然溢出雙眼,滑下臉頰。我沒想到自己會哭,驚訝地用手背拭淚。為什麼會流淚?我百思不解,犀川先生則用獨眼注視著我。

  「柚琉先生……」

  犀川先生剛喚我一聲,一陣冷風忽然吹來,四周樹木跟著沙沙作響。剛才明明沒有颳風,這陣突兀的風讓我下意識地閉上眼睛,等我再次睜開眼看向犀川先生時,忍不住倒抽一口氣。

  「犀川……先生!」

  「……」

  那陣風吹落犀川先生的眼罩,將藏在底下的左眼暴露出來。他宣稱左眼長針眼,卻遲遲未見好轉,導致他眼罩不離身。從他表示這去醫院也治不好後,我就感覺到事情不單純,一直靜觀其變到現在……

  我終於了解犀川先生為何說治不好了。號稱是長針眼的左眼竟然凹成一個洞,彷彿眼球整個消失。犀川先生看到我一臉驚愕,立刻轉身撿起掉在地上的眼罩。見他默默將眼罩重新戴好,我忍不住追問:

  「你當初為什麼不馬上去醫院?本來不該惡化成這樣,就算現在去──」

  「不是這樣。」

  「不是這樣?」

  「這不是病……而是懲罰。」

  「懲罰……?」

  到底是為何懲罰?懲罰犀川先生的人又是誰?而且以奪走眼睛做為懲罰,也太匪夷所思。當我聽得一頭霧水,皺起眉頭時,有個想法忽然閃過腦海。犀川先生以長針眼為由開始戴眼罩……是在我去腰越的旅館見父親的隔天。

  當時,若不是犀川先生告知父親的住處,我就無法跟父親說上話,和花也無法見到父親最後一面,親子三人就此天人永隔。

  在那之前,我多次問過犀川先生父親是否還活著、目前人在何方,因為我覺得他似乎全都知情,然而,犀川先生從未給過答案。因此,當他把父親住的旅館告訴我時,我既感到意外,也覺得是意料之中。我心想犀川先生果然知情,只是他刻意不說罷了。

  那是因為……他知道告訴我以後,就會受到懲罰嗎……?

  「……難不成……」

  我話還沒說出口,犀川先生就看出我已經察覺到實情。他默默搖頭,表示那是他自作主張的行為。

  「柚琉先生,您沒必要覺得內疚。」

  「可是……」

  犀川先生知道父親大限將至,為了我跟和花才會抱著不惜受罰的覺悟告訴我。就算不是我主動詢問,我也不能置身事外。犀川先生看著心中充滿罪惡感的我,再次強調:

  「請您別怪罪自己。這是您的缺點,總把一切攬在身上,當成自己的責任,有時甚至還會給周圍的人添麻煩。」

  「……」

  「……我說得有些太過分了,抱歉。」

  犀川先生說得太直白,令我感到錯愕,他見狀便向我道歉,並表示要回店裡。我也謝謝他為我放下準備工作跑出來,然後目送他的背影進到屋裡。雖然我庭院還沒掃完,不過就時間上來看應該先做午餐,所以我就去庭院收拾掃地用具。

  我要是不刻意去想待辦事項,大概又會胡思亂想。光岡夫婦會再來嗎?他們會做出什麼結論呢?犀川先生的那隻眼睛難道就這樣沒了嗎?

  風只是偶然吹走眼罩嗎?犀川先生似乎有事想說。那又是……

  「……」

  我用機械式的動作,把掃把和畚箕放回屋簷下的置物櫃。這時,我感覺好像誰在看我,好奇地環顧庭院一圈,看到櫻花樹的殘幹上坐著一隻貓……就是那隻只有左腳穿著白襪子的黑貓。

  牠的外表特徵明顯,加上我已經見過三次,因此很肯定就是牠。沒想到會在我們家看到同一隻貓三次。我皺眉看牠,牠也定睛看我,過一會兒,牠縱身一躍消失蹤影。風吹過庭院,落葉飛散,一股難以言喻的不安盤據在心中。

  所謂的預兆的確存在。有些不像犀川先生身旁的旋風那樣明顯,只是類似第六感的直覺。父親為何回家,我為何想對父親說話,不只是因為父親年事已高,更因為我們都感應到他將不久於人世。

  當時雖然無法具體說明,但事後再回想,那種感覺就是我「知道」之後會發生什麼的預兆,而盤據在心中的不安,則是「離別」即將到來的警訊。

  光岡夫婦帶著小杏再度拜訪,是在聖誕節前一週的某個溫暖日子。那天寒流減緩,雲層相對增多,頭上總是一片白茫茫的天空。因為時間點一樣,我剛好也在打掃庭院,就從庭院出來迎接,請他們進入屋內。

  犀川先生早上本來去店裡備料,但察覺到光岡一家來訪後,他先一步到和室待命。等我們進到和室,他就去廚房泡茶。光岡先生和佳純小姐跟之前一樣攤開毛毯,做好安置小杏的準備後,兩人並肩坐在我對面。

  他們表情僵硬,神色緊張。不知道他們做了什麼決定?我也受到那份緊張感染,開口問道:「那麼,你們已經決定好怎麼做了嗎?」

  「是的,經過仔細討論後……我跟佳純都想要能安心跟小杏度過的時光。現在……應該說一直以來都是這樣……即使今天很健康,也不知道明天會怎樣……我們總是害怕她會突然病況惡化住院,甚至得做好最壞的打算……至今我們都像走鋼索一般,過著提心吊膽的日子……」

  「要是能像一般人一樣……事先擬好明天、下星期……甚至下個月的預定……要是能訂出帶小杏出遊的計畫……那該有多好……哪怕時間有限……我們還是希望能做到這一點。」

  夫妻倆用懇切的語氣描述完心境後,講出他們的請求。

  「請把我……跟佳純的壽命,各移轉一年給小杏。」

  一星期太短,一個月不夠,所以選擇一年。我了解光岡先生和佳純小姐是經過深思熟慮才得出這個結論,卻仍有些掛心。兩年後小杏會長大、會講話,會比現在更懂事,也對父母更有感情。

  很顯然,他們到時一定更加無法放手。我很快就想像出那幅景象,表情也跟著變得凝重。佳純小姐見狀,輕嘆一口氣後問道:

  「……您是擔心我們……到時會不會更痛苦嗎?」

  「……對。」

  「我們……也這麼想過。可是……小杏從以前到現在,每次出門都是去醫院……我們都沒帶給她什麼快樂的回憶。即使在身體狀況不錯的時候,我們也怕她接下來會惡化,什麼事也不敢做。小杏還小,或許沒有感覺到,可是我們有好多地方想帶她去、好多事物想讓她看……就當是滿足我們的私心也好……我們還是想要一家人的共同回憶。」

  佳純小姐低頭拜託我的表情看似有所覺悟,但她的決心在我看來,卻猶如隨時會倒塌的沙堡。就在我為此猶豫不決、遲遲無法回答時,犀川先生端了茶過來。

  「請喝。」

  我暫停對話,看他把茶杯放在光岡先生和佳純小姐面前,想起他之前說過的話。如果能忠實扮演為「客人」實現願望的角色,別在意結果如何……這樣一來,我只要點頭和握手就好。但我就是做不到,才更認定自己該放下這個責任。

  然而,我已經插手到這個地步,也不能只為了自己的不安,就拒絕光岡夫婦的請求。果然一開始就不應該過問,直接把人打發回去才對。當我抱著悔不當初的心情陷入沉思之際,犀川先生朝我喚了聲:「柚琉先生。」

  「……」

  原本低著頭的我把頭抬起來,跟犀川先生的視線對上。他用沒被眼罩遮住的右眼注視我,緩緩點了頭。我雖然不是很懂他的意思,但能感覺到他要我別擔心。

  我輕輕吐氣閉上眼睛。我不能總往壞處想,會變得更痛苦又怎樣?唯有光岡先生和佳純小姐不願放棄的意志,才是我最該重視的。我這樣告訴自己,然後心一橫開了口。

  「……我要再提醒你們一次,沒人知道壽命會何時結束。光岡先生,你們夫妻都認為自己身體很健康,壽命應該還很長,所以才選擇一年。不過,萬一剩下不到一年,你們可能會在移轉壽命給小杏的過程中喪命。這一點請你們務必了解。」

  警告聽起來嚴厲,卻是必要的說明。兩人看我一臉嚴肅,也認真地點點頭。

  「還有……移轉只能一次。兩年過後,就算你們想再延長一些,也無法再次照辦,之後小杏就只能靠自己的壽命而活。請你們切記這一點。」

  儘管我慎選用詞,這內容對光岡先生和佳純小姐而言依舊殘酷。佳純小姐深深倒抽一口氣,光岡先生則用關心的眼神看她。兩人用眼神交談片刻後一起看向我。

  「就算如此……我們還是要拜託您。能麻煩您請醫生他……幫幫小杏嗎?」

  光岡先生和佳純小姐又重覆一次「拜託了」,向我低頭行禮。我看著他們,做了個深呼吸,接著起身走向鋪在矮桌旁的毯子。這時小杏正在毯子上玩耍。

  我不太習慣接觸小孩,有些不知無措,幸好小杏不會認生,不但不怕我接近她,還笑咪咪地要把手上的大象玩偶遞給我。我面帶微笑地接下玩偶,再握住她那隻好小、好小的手。

  「……」

  我突然想起這一切的起點,就是幼兒的小手。當時剛出生的和花有著更小的手,而當時還是孩子的我,本身手也很小。這明明不是同一隻手,卻在我眼中重疊在一起……

  「小杏,跟哥哥說『你好』。」

  佳純小姐走到我跟小杏身旁對她說話。我呼出一口氣,要她把手借我一下。佳純小姐即使有些錯愕還是伸出了手,我握住她的手,透過自己把她跟小杏連結起來。

  「……」

  由於一年很長,所以我不用數數,改成想像季節。這方法我以前也用過。現在開始溫度下降,進入冰天雪地的嚴冬;接著氣溫逐漸升高,百花綻放、春天降臨;之後是細雨綿綿,迎來炎熱的夏日;等酷暑過後,就換成結實纍纍的秋季,直到寒意再次來臨……

  完成一年的循環後,我放開雙方的手,睜開眼睛,佳純小姐則雙眼圓睜,露出難以置信的眼神看著我。

  「……」

  大部分的人就算手被握住,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會露出懷疑的表情,然而佳純小姐不一樣。光從她的表情,我就能看出她知道我做了什麼。她本身應該是個很敏銳且直覺很準的人吧。

  佳純小姐喃喃說道:「剛才那是……」我只是回以微笑,請她背後的光岡先生也把手借給我。光岡先生一臉疑惑地看向佳純小姐,結果還是在妻子無言的催促下伸出手。

  我握住光岡先生的手後,再次握起小杏的手,做了跟剛才一樣的事。當我睜開眼,這次映入眼簾的是光岡先生狐疑的表情。我看他似乎不明就裡便苦笑一下,把放在大腿上的大象玩偶還給小杏。

  「謝謝。」

  我向小杏道謝,她收下玩偶點了點頭,這一定是模仿父母的動作學來的。我看著她可愛的模樣,心中不禁莞爾,佳純小姐則開口問道:

  「……您……不是醫生本人吧……?」

  「……」

  我以點頭回答佳純小姐的問題後,起身走回剛才坐的地方,對一直盯著我看的她提出每次要求「客人」遵守的條件。

  「你們要不要相信都是你們的自由,但希望你們別告訴任何人……也別再來這裡了。」

  「……我知道了。」

  佳純小姐慎重地點頭,光岡先生似乎也從我們的對話中聽出端倪,連忙低頭道謝。這時,我聽到和花喊「哥」的聲音。

  我大吃一驚,回頭看向犀川先生。他正要起身去阻止和花靠近,卻沒想到小杏忽然「啊」地大叫一聲。我們家是座落於山間的獨棟房屋,非常安靜,讓孩子的尖叫聲顯得異常響亮。

  大概是這一聲給予和花提示,讓她略過犀川先生前往的室內方向,改從緣廊過來。她看到小杏後,原本一臉欣喜地想靠近,卻又立刻止步,應該是透過現場氣氛察覺到光岡一家是「客人」。

  和花先慌張地看向我,用眼神道歉,再對光岡夫婦微微低頭,為她的闖入致歉,最後沿著原路走回去。

  「……那位是令妹嗎?」

  「是的。她對此完全不知情……拜託你們了。」

  那個保證不透露給任何人的約定,對和花也一樣適用。我這樣拜託他們,他們也默默點頭。把為小杏準備的毯子等用品收拾完後,我們離開和室走向玄關。出去找和花的犀川先生已先一步擺好鞋子等我,我們就一起去停車場送人。

  我們穿過通往大門的小徑,打開格子門正要出去時,突然聽到和花叫犀川先生。我們回過頭,看到和花在玄關招手,犀川先生便說了句「失陪」轉身折返。

  我旁觀著光岡夫妻把小杏放進停車場的車裡時,佳純小姐又向我確認:

  「請問……真的不用謝禮嗎?」

  我搖頭表示不用,並重申希望他們遵守約定,佳純小姐就向我再次道謝。這時犀川先生拿著紙袋回來,說這是和花要他轉交的,並拿給佳純小姐。

  「這是我們店裡賣的聖誕節水果蛋糕,裡面沒加酒,小孩子也能吃,希望你們會喜歡。」

  「謝謝你們,收到這個真高興。」

  佳純小姐聽到裡面是蛋糕,露出笑容收下紙袋。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笑,心裡不禁鬆了一口氣。她會笑一定不光是因為喜歡甜食,也是因為小杏的事終於告一段落,讓她能暫時得到喘息。

  能在最後看到佳純小姐的笑容真是太好了,這樣一來我也能放心。蛋糕雖然是和花為小孩子準備的,但我相信不只是小杏,佳純小姐和光岡先生吃了也一定能得到心靈上的滿足,因為和花的蛋糕帶有給人幸福的力量。

  光岡先生說準備好後,佳純小姐留下一句「請代我們謝謝令妹」,坐進副駕駛座。我目送他們的車緩緩駛出停車場,並在心中祈禱他們從此能過平靜的生活。

  接下來兩年……光岡一家人一定能如願過著充實的生活。雖然我沒明說,不過他們移轉多少壽命給小杏,小杏就能健康多久,所以這兩年她應該不會有問題才對。只不過……

  佳純小姐說過,對移轉的壽命用盡後的未來,她已經有所覺悟,就算是這樣,她還是想擁有跟孩子共度的回憶。但是,等過完這幸福的兩年後,她還會這麼想嗎?畢竟這世上根本沒有真正的滿足,只要是人類,不管過得多幸福……還是會追求更多。

  「柚琉先生。」

  「……」

  我望著車子離去的方向發呆時,犀川先生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他凶惡的臉孔看似有些擔心,這應該不是我多心。我露出苦笑說了聲抱歉,表示自己現在更確定要放棄了。

  「我果然無法勝任呢。下一次,我就──」

  「就算對方又帶小孩來……也一樣嗎?」

  「……」

  我來不及說出自己不會再接受「客人」的請求,犀川先生就投以尖銳的質問。這問題聽起來不太友善,讓我微皺起眉頭。犀川先生為什麼……說出這種話呢?我即使感到錯愕,還是決定回答自己無論如何都會拒絕。不過我話還沒說出口,就有車子從主要幹道彎進來,駛向我們。

  「!」

  那輛發出低沉引擎聲的車子,是津守駕駛的高級外國車。津守已經很久沒出現了,而我到現在也還沒確認唐人街女子的身分。畢竟大家到了十二月都很忙,深町在那之後也沒再來報告進一步的消息。

  既然津守難得露臉,我該趁機確認他是否有女友嗎?我還在思考這件事時,車門打開了。津守從車上下來後,劈頭第一句話就是……

  「肚子餓了。」

  「……」

  不是「好久不見」也不是「近來可好」,竟然是「肚子餓了」,真是豈有此理!但話說回來,津守每次來我們家,通常第一件事就是喊肚子餓,也許「肚子餓了」這句話在他的心中,已經進化成足以跟「你好」媲美的問候語。

  算了,這種事根本無關緊要。津守鎖好車子走過來後,我皺起眉頭,如往常般對他說教。

  「你啊,對一個好久不見的人,不該一開口就說肚子餓吧?」

  「我真的很餓,餓到頭昏眼花,感覺快死了。你的意思是我死了也沒關係嗎?你什麼時候變成這麼冷血的傢伙?」

  「我不是說過很多次嗎?既然餓成這樣,不要勉強跑來這裡──」

  「柚琉先生,我還要整理宅配送來的貨品,所以想從停車場直接回店裡。津守先生,那我們等會兒見……」

  犀川先生的確沒空奉陪我跟津守無謂的鬥嘴。我望著犀川先生迅速離去的背影,津守則一臉悠哉地問:「你們最近很忙嗎?」

  「是啊,很多客人都是為聖誕節特製聖代和蛋糕特地跑來。托他們的福,我們店裡每天都門庭若市,大排長龍。」

  「看你的表情似乎不太感謝呢。」

  「才沒有,我們真的很感謝客人如此捧場。」

  我用不帶感情的聲音說完,催津守進屋。反正已經快到中午,我本來就打算要做午餐,而且我也清楚這是津守來訪的目的。昨天的晚餐是炸豬排,我有多炸一些,準備今天來做豬排蓋飯。我這麼告訴津守後,他高聲歡呼:

  「要吃豬排蓋飯嗎!太棒了,快點做啦!」

  津守催促我,我則瞇眼瞪他,順便來個旁敲側擊。

  「可惜不是中國菜呢。」

  我這麼說當然是在暗示那個唐人街女子,但津守似乎不懂我的意思,也沒有要閃躲的意思,只是用不置可否的微妙表情點頭。

  「中國菜啊……感覺也不錯,不過現在還是先吃豬排蓋飯要緊。」

  「……」

  津守這傢伙真的有女友嗎?我抱著懷疑的心情,在玄關水泥地上脫下木屐。津守嚷著豬排蓋飯一定要配蘿蔔乾,走向廚房的我則隨口敷衍他。滑蛋豬排做起來是很快,但我有煮飯嗎?我正想著這件事時,突然在走廊上看到奇怪的東西,不禁停下腳步。

  那是一雙腳,能看到腳踝以下的部分。

  「……嗯?」

  我馬上就認出那是誰的腳,因為腳上穿著和花的襪子。可是,為什麼和花的腳會那樣擺著……?一股不好的預感掠過腦海,驅使我快步穿過走廊大喊:「和花?」由於和花的腳是出現在流理台前,我便隔著桌子往前窺探,然後頓時大叫。

  「和花!」

  和花側著頭趴倒在廚房地板上,我趕緊跪在她身旁,把她拉起來。看到她面色如土,我不禁顫抖一下。

  「和花……」

  「……你退後。」

  津守追過來發現情況不對,立刻把我趕到一旁,確認和花的狀況。我內心一片混亂,一直叫著和花的名字,津守則命令我快去叫救護車。

  「快去!湊!」

  津守一聲怒喝,讓手足無措的我終於回神,連忙起身拿無線電話。我的手指不停發抖,連電話號碼都按不好,浪費了不少時間。終於來了……我一直害怕的這一天終於來了……這樣的話語在腦內迴盪,把我逼進絕望之中。

  和花靠母親移轉給她的壽命而活,所以活了超過實際年齡的歲數。當年母親是二十八歲,沒人知道她還剩下多少壽命。假設她原本能活到七十歲,就會剩四十二年,等於和花還能活到四十二歲……

  然而,如果母親壽命不長,活不到六十歲,情況就不同。我一直以為自己已做好充分的覺悟,足以面對和花隨時會喪命的事實,但等到這一刻真正來臨,我才知道自己根本毫無心理準備。

  「……那、那個,救護車!請派救護車來!地址是……鎌倉山海晴台……我姓湊。我妹妹……陷入昏迷……」

  我邊結結巴巴地回應對方例行性的詢問,邊茫然看著津守賣力施行心肺復甦術。和花她……和花的壽命……從母親移轉來的壽命……已經要用完了嗎?

  「嗚……和花!」

  在我感到絕望,眼前一片發黑之際,忽然聽到津守帶著喜悅的喊叫。這一聲讓我從原本陷入恐慌、六神無主的狀態中猛然回神,渾身一抖。當我發現和花已經睜開眼睛,趕緊丟下電話,跪在地上。

  「和花!」

  「……咳嗯……哥……?津守哥……怎麼了……」

  「……和花……」

  恢復意識的和花一頭霧水地看著我和津守。這時她突然雙腳發軟,大大呼出一口氣,一屁股坐在地上。不久後走廊上傳來匆促的腳步聲,接著犀川先生也出現了。

  「和花小姐!」

  「……犀川先生……」

  犀川先生難得失去冷靜,他應該是用死神的能力察覺事態有異才會趕過來。和花沒看過犀川先生如此慌張的樣子,不禁露出驚訝的表情。當她說完抱歉,準備要起身時,遭到津守嚴厲制止。

  「和花,妳躺著別起來。救護車快到了,我們去醫院再說。」

  津守確定和花完全恢復意識後,拿起我扔下的電話,繼續請對方派救護車過來。既然身為醫生的津守都一臉嚴肅地下達指示,和花也只好乖乖點頭,不再勉強起身。

  「可是……津守哥,我覺得沒什麼大礙啊,送醫院太誇張了……」

  「和花,妳剛才心跳停了,最好接受一下檢查。妳還記得自己為什麼會昏倒嗎?」

  「……我拿蛋糕盒給犀川先生後……本來想回店裡,這時突然感到不舒服,想去喝個水……接下來的事就不太記得了。」

  「妳有出現胸痛或呼吸困難的症狀嗎?」

  和花歪著頭說不知道,還露出困擾的表情。

  「我還要開店……去醫院要花很多時間吧……?」

  「和花。」

  說話總是甜膩膩的津守,這時口氣變得十分嚴厲。和花一聽,就像做錯事的孩子般說了聲「對不起」。我本來就想念一念她,叫她現在先別管店裡的事,所以我很感謝津守替我罵了她。

  不久,我們聽到救護車的警笛聲。津守跟犀川先生出去引導救護人員,和花則跟我一起留在現場。她長嘆一聲,不安地問我該怎麼辦。

  「我不能臨時休店啊……這樣太對不起客人了……」

  「妳在說什麼啊?身體健康比開店更重要吧。」

  「我知道啦……唉,真是丟臉……」

  和花似乎對自己深感焦慮,懊惱地咬住嘴唇,用手遮臉。我感覺她在哭,心情也變得鬱悶。我別過視線,刻意不看她的眼淚,並輕摸她的頭。

  「沒關係,客人會等妳的。」

  「……」

  「沒關係的……」

  我雖然又重複一次,心裡的不安卻逐漸膨脹。明知道想這些無濟於事,長期壓抑的不安仍潰堤而出。這次只是剛好有津守在,她才能得救吧?這應該就是和花壽命將盡……死期快到的徵兆吧?

  當龐大的不安快讓我崩潰時,許多腳步聲傳來。津守跟拿著擔架的救護人員一起回來,表示他已經談好了,要把和花送到他工作的醫院。

  「我認識的人剛好在急診室值班,願意收和花,在我們醫院也比較好辦事。我要開車去,你跟和花一起搭救護車。」

  「我、我知道了……」

  「犀川先生說要留下來處理店裡的事。」

  我看到犀川先生站在津守背後,就低頭對他說:「麻煩你了。」他的態度已不見剛才的慌亂,那張凶惡的臉孔跟平常一樣令人難以看透。等和花躺上擔架後,我跟在她後面按照津守的吩咐一起搭上救護車。

  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坐救護車,發現它比想像的更吵也更搖晃,不過,我連覺得「這發現真有趣」的心情都沒有,滿腦子想的都是和花的事。至於已完全恢復健康的和花,似乎為她明明沒事卻躺上救護車而感到尷尬,一臉困窘地頻頻偷瞄我和救護人員。

  津守不知用什麼方法超前救護車,當我們抵達他工作的大學附設醫院時,他已經先一步在那裡等我們。津守縱使個性有些問題,還是個優秀的醫生。和花看到有她信賴的津守在,也顯得安心不少。

  津守說要幫和花做全身檢查必須花上一段時間,我就到急診室的候診區等待。送來急診室的大多是車禍傷患或重症病患,因此等待通知的家屬個個表情凝重。我現在大概也是同樣的表情吧。我不經意地這麼想,任由無盡的不安折磨內心。

  和花已經……悲觀的念頭完全占據我腦內。過一段時間後,和花完成檢查,一臉若無其事地回來。

  「哥,抱歉讓你久等了。」

  「我無所謂,妳還好嗎?」

  「我很好啊,反而覺得不好意思呢。」

  和花對自己很健康卻來醫院一事感到尷尬,不過照津守所言接受檢查,感覺還是比較踏實。只是我有預感和花昏倒不是因為生病,所以對檢查報告也是平常心看待。後來急診室的醫生來通知檢查結果時,果然如我預料的沒有異常。

  「我們為了調查心跳停止的原因做了整體檢查,雖然沒發現任何異狀……不過……根據患者本人的說法,有可能是累積過多疲勞……」

  「她最近很忙……所以都在勉強自己……」

  「我沒有勉強啊……」

  「可能是沒有自覺到的過勞吧。總之請妳先好好休養,再觀察情況。如果身體出現任何異狀,請務必盡快就醫。」

  既然沒有異狀,醫生也不再多說,我們向他道謝後離開診間。

  當和花拿著收據,為自己沒檢查出病症而表示慶幸時,剛才好一會兒沒見到人的津守再次出現,身上還穿著醫師白袍。

  「和花,湊。」

  「啊,津守哥,謝謝你,給你添麻煩了。」

  「才沒有麻煩呢。我剛剛聽了檢查報告……目前雖然沒什麼異狀,但還是得小心為上,如果有什麼問題就馬上聯絡我。不然妳要是出了什麼事,這傢伙會變得更奇怪。」

  「你說更奇怪是什麼意思?」

  即使津守沒禮貌的發言讓我有些發火,我還是懷著感激,當面對他說謝謝。津守沒料到我會老實道謝,表情有些吃驚,隨口回了個「喔」。接著他再次看向和花,一本正經地提出忠告。

  「我知道店很重要,但為了健康著想,妳最好還是休息一陣子。就算沒顯現在數值上,但可以確定妳已經累到足以昏倒的地步。」

  「說得也是……」

  和花雖然點頭,卻沒有意思要聽進津守的建議。她對每個人都很溫柔,態度也很隨和,乍看是個好好小姐,其實脾氣不但硬得很,還十分頑固,對自己的信念或想法會堅持到底。但也因為是這種個性,她才能年紀輕輕就獨立開店。

  津守也看透和花的心思,一臉煩惱地皺起眉頭。不過他本身亦常超時工作,沒什麼資格對人說教,只好把叮嚀的對象從和花換成我。

  「你要好好配合啊。」

  「我知道啦。」

  我現在就已經全力在配合她了……雖然心裡這麼想,不過他所謂的配合,應該是指配合他一起說服和花休息吧。我認真地點了頭後問道:

  「對了,你不是工作做完了才會來我們家嗎?」

  「因為我打草驚蛇啊。」

  雖然這用法似乎有誤,不過我明白他的意思。既然打草會驚蛇,代表他一旦出現在人手經常性不足的自家醫院,就玩完了……因為,一定會有同事來堵他並哀求他幫忙。

  「你才應該要好好休息。」

  「我知道。我本來想送你們回去……」

  「沒關係啦,我真的沒事。」

  和花微微一笑,再次強調她很健康,我跟津守瞇起眼睛無奈地瞪了她一眼,然後就彼此道別。我囑咐津守要吃好睡飽,他也點頭回應。

  這時,忽然傳來有人喊「醫生」的聲音。我們三人一起往走廊看去,前方站著一名穿護士服的年輕女子。她跟我們對上視線後輕輕點頭。津守先回了她一句「現在就過去」,再叮嚀和花要保重身體。等津守走向那名護士後,和花看著他邊忙著跟對方交談邊逐漸走遠的背影,忽然輕嘆一口氣。

  「津守哥的問題比較大吧。」

  「那傢伙可還沒倒下喔,所以妳沒資格說人家。」

  我這麼一說,和花就對我鼓起臉頰。我對她幼稚的表情笑了笑說「回家吧」,拿起收據邁開步伐。

  我們離開醫院時已經快三點。在回家前,我們先打電話回家,鈴聲響了很久,卻等不到犀川先生來接電話。我們猜他大概在店裡,又重打一次,結果店裡也沒人接電話。

  「他在外面嗎?」

  「或許在打掃庭院吧?」

  犀川先生既然負責看家,應該不會隨便出門。我做出他大概在屋外的結論後,跟和花一起走向從醫院能直通的橫濱海岸線車站,坐上電車。由於和花是坐救護車來的,我本來還擔心她回程不能搭電車,不過和花說沒問題,外表也跟平常一樣,看來沒有逞強。

  從津守的醫院轉搭電車和公車回家,花了我們一個小時。我們首先坐到海岸線起點新杉田站,換搭JR到大船站再往鎌倉。雖然海岸線顧名思義是行駛在海岸地帶,不過從津守的醫院到新杉田之間是穿過市區,景色很普通。

  因為沿線上有遊樂園,到處能看到像觀光客的乘客。我們看位子都坐滿了,就站在出入口附近。我擔心和花的身體狀況,問她能否久站,她苦笑著點頭。

  「可以啦,我就跟平常一樣……真搞不懂我怎麼會昏倒。對不起,哥,不但讓你擔心,還讓你陪我到這麼遠的地方。」

  「……」

  「而且檢查結果也沒異常啊。」

  聽到和花後面這句話,我沒有回答「就是說啊」。我想和花並非生病,而是壽命將盡……這比生病還嚴重多了。

  該怎麼對和花說明呢?能為和花做什麼呢?我怎麼想也想不出答案,話變得比平常少,反而讓和花露出擔心的樣子。

  我們坐電車到鎌倉站後,換搭公車回家。在我們從公車站走回家的路上,有個女性二人組迎面走來。我很快知道那兩名陌生女子是店裡的客人,也感覺到和花歉疚地嘆了氣。

  「真可惜~都特地來了,竟然臨時公休。」

  「這也沒辦法啊,人家是突然病倒的。而且看到那麼鄭重的道歉,就算想抱怨也說不出來了。」

  「的確是呢。那個人難道要一直那樣道歉嗎?」

  彼此擦身而過時,我被她們的對話嚇了一跳,跟和花面面相覷。我一邊默默加快腳步,一邊對低聲問我有沒有聽見的和花點頭。

  「那一定是指……犀川先生吧?」

  聽到我的推測,和花點點頭,以小跑步衝上坡道,我也追在她身後。當店前的停車場映入眼簾時,兩人不約而同倒抽一口氣。雖然犀川先生正如我們所料是在停車場前平常放招牌的地方,不過,他手上拿的東西倒是出乎我們意料。

  「犀川……先生……」

  犀川先生雙手高舉寫著「臨時公休」四個大字的簡易牌子。因為字體非常大,遠遠就能看見。我跟和花匆匆趕到犀川先生身旁,他則用一如往常的表情對我們說:「歡迎回來。」

  「犀川先生,你在做什麼?」

  「我想讓來這裡的客人都能一目了然……這樣開車來的客人便能馬上掉頭,坐公車來的客人也能少走幾步路。我本來想在公車路線的轉角處放告示牌,但那裡畢竟在自家範圍外,隨便這麼做似乎會給人添麻煩。」

  他解釋自己為何要站在停車場前舉牌通知後,我跟和花都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點頭。既然這樣……犀川先生把手上的牌子插在門口不就好了嗎?

  「我想對特地前來的客人們當面致歉。」

  「犀川先生……」

  「……您身體已經好了嗎?」

  犀川先生問,和花點點頭,面帶微笑地說了句「謝謝」,並要他進屋去。我們把犀川先生做的牌子──那是把「臨時公休」四字分別寫在四張半紙(註6)上,再貼到木板上做成的──放在現場,然後繞過店外,從自家家門進屋。

  我們喊一聲「我回來了」後,從玄關走進屋裡。家裡安靜無聲,幾小時前救護人員忙進忙出的景象彷彿一場夢。沒人在的屋內感覺比平常更冷,我快步走到廚房打開暖爐,並命令和花回房間休息。

  「就算檢查結果正常,妳過勞還是不爭的事實。反正今天不開店,妳快去躺一下。」

  「嗯……我會去躺著……」

  從醫院回家的路上,和花都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雖然我感覺到她有話想說,但我聽了可能也無計可施,只好裝作渾然不知。和花聽到我命令她回房休息,終於下定決心開口。

  「明天……我想開店。」

  「……」

  津守要她休息一陣子時,和花只給了模稜兩可的回答。她連坐救護車都覺得尷尬,因為她不認為自己哪裡有問題,再加上檢查結果一切正常,也難怪她不想休息。剛才客人擦身而過時的對話,已經令她相當在意,而且明天是星期六,客人比平常更多,一旦店舖休息,敗興而歸的客人勢必會增加。

  不過,她畢竟才剛因為昏倒而坐了救護車,深知我可能會反對,所以擺出像在備戰的嚴肅表情。看到和花這模樣,我下意識說出連自己都覺得意外的話。

  「……妳要不要休息一陣子,做些喜歡的事呢?」

  「咦……?」

  「比如去巴黎……見見江崎之類的。」

  「哥,你在說什麼啊?」

  我也不明白自己為何說出江崎的名字。我明明無法接受和花的前男友江崎,為何還勸和花去見他?連我自己都感到困惑,不知該怎麼回答,和花則一臉莫名其妙地搖頭。

  「我現在根本沒心情思考和江崎見面的事……畢竟下星期就是聖誕節了,客人也都很期待……」

  「……妳一個人開店……果然還是太勉強。我跟犀川先生能幫的忙有限……」

  「這倒是……我真的給哥和犀川先生添了很多麻煩……」

  「不,麻不麻煩倒是其次啦……」

  我沒有要責備和花的意思,只是希望她能顧及其他更重要的事,不是總把店裡的事擺第一,可是無法清楚說明的焦慮,讓我變得更加口拙。

  因為妳……妳的壽命就要……

  「……」

  話接不下去的我陷入沉默,和花則看了我好一會兒,投降般嘆一口氣。她丟下一句「我先去躺一會兒」走上二樓,不管是爬樓梯的腳步聲或是紙門的開闔聲,在我耳裡聽來都很遙遠。

  我嘆一口氣,在廚房的椅子坐下。原本在走廊旁聽我們對話的犀川先生進到廚房,默默站在瓦斯爐前燒開水。他準備好茶壺和茶杯,用滾水幫我泡了茶,然後把裝著茶的杯子放到我面前問:「您還好嗎?」

  「……」

  我默默點頭,手肘撐在桌面上雙手遮臉。一閉上眼睛,和花倒在廚房地板上失去意識的樣子再次浮現。我難受地吐出一口氣,把手放下,發現犀川先生就坐在我面前。

  犀川先生看著我,比之前更面無表情,感覺反而像在忍耐什麼。他一定知道吧?知道和花什麼時候……和花的壽命什麼時候會結束。

  「已經……快到了嗎?」

  「……」

  就算我問和花的死期是否快到了,犀川先生仍不願回答,只是像個人偶般看著我。我會叫和花去做她喜歡的事……叫她去見江崎,是因為我知道她的大限將至。如果是生病,至少心裡有個底;如果出意外,那也沒什麼好怕的;唯有像這樣一步步確實地接近死亡,才最令人難耐。我就是清楚這一點,才會花那麼長的時間做心理建設。

  然而,心理建設根本派不上用場。我長嘆一聲,想起早上回去的光岡夫婦和他們的女兒小杏。佳純小姐乍看之下是做好了準備,但如果時候到了,她真的能忍受嗎?更何況,如果死亡是在無預警下突然降臨,那股失落感又會有多強烈?

  「……如果那時……我……不做那種事的話……」

  即使把後悔說出口也無濟於事,所以,我每次都是在想起後又藏回心裡。我那時年紀還小,別無選擇,如果什麼都不做,現在和花就不會存在。我以前向來是這樣想以獲得一些救贖,可是,步步逼近的死亡又讓我的心瀕臨崩潰。

  和花如果過世……我光是這麼想,指尖就開始顫抖。

  我下意識把手握緊,低頭注視發白的拳頭,耳邊傳來犀川先生的聲音。

  「要恢復和花小姐原有的壽命……只有一個辦法。」

  「……」

  恢復壽命的方法……?我不懂犀川先生的意思,皺眉抬起頭。那是指……把母親移轉給和花的壽命再還給母親的意思嗎?可是母親已經不在人世。而且這麼做的話,和花不是會立刻喪命嗎?

  我錯愕地看著犀川先生,他則說出我現在才初次聽聞的驚人內容。

  「其實……和花小姐是不該出生的。」

  「……咦……?」

  犀川先生說不該出生……是什麼意思?我聽得更加迷糊。犀川先生看我一臉困惑地歪著頭,繼續說道:

  「當具有能力的人誕生在湊家時,那一代只能有一個孩子。彰文先生因為有兄弟,很明顯能知道他那一代不會有人擁有這個能力。然而,重吾先生偏偏沒有兄弟姊妹,讓他深信自己具有能力。由於他聽說能力是隔代遺傳,本身又是獨生子,得知澄子夫人懷了第二胎後,更加確信自己將會得到家傳的能力。」

  「……可是……」

  「沒錯,事實上能力卻是顯現在柚琉先生身上……」

  「……所以……你才會說和花不該誕生嗎?」

  我用嘶啞的聲音發問,犀川先生用力點頭。所以……和花會一出生就差點沒命,是因為她本來就是不該出生的孩子……

  「……當時,和花小姐與生俱來的壽命遭到沒收,柚琉先生則移轉澄子夫人的壽命給和花小姐……因此,如果能拿回被沒收的壽命,和花小姐就能活到她原本的歲數。只不過這並非直接加上去,而是跟她靠澄子夫人的壽命活到的歲數互相抵銷。所以……」

  「……如果……和花本來壽命就不長的話……」

  「便會直接死去。」

  也就是說,這像是一場賭博。用樂觀的角度想,如果讓和花拿回原有的壽命,她或許能活得更久,但另一方面……也可能會發生最壞的結果。這不是能馬上得到答案的抉擇。我一邊苦惱,一邊問犀川先生別的問題。

  「那麼……她要怎麼拿回原本的壽命?有什麼必要的條件嗎……」

  要延長一個人的壽命,必須拿走另一個人的壽命。同理可證,若要恢復和花原本的壽命,應該也要付出某種代價。面對我的問題,犀川先生點了點頭。

  「……這本來是不該做的事,當然有條件。」

  「……條件是……」

  「就是湊家的子孫從今以後都不會再有這種能力,而且,柚琉先生本身的能力也會隨之消失。」

  我本來以為會是更嚴苛的條件,比如需要很多人的壽命之類的,結果竟然意外容易。而且,對於快被這個能力逼瘋的我來說,根本求之不得。如果能力消失……我就樂得輕鬆了。

  再說,這能力就此絕跡也不失為一樁好事。這樣一來,再也不會有人像我一樣為此吃盡苦頭。我本來就排斥移轉壽命的能力,所以,這個條件不但沒讓我難過,甚至可說是好消息,我不禁大大地點了點頭。

  「這樣很好啊,反正我也不想要這個能力……只要沒有能力,就不用再做那些事吧?這樣一來……只要和花的壽命夠長,結果便皆大歡喜。」

  我抱著樂觀的態度回答,並看向直直注視我的犀川先生,不料背脊一陣發涼。雖然犀川先生的臉跟平常一樣凶惡,看起來像面具般沒有表情,我卻從中感受到一股哀愁……

  我覺得奇怪,想了一下原因後恍然大悟。如果我的能力消失……犀川先生會怎麼樣呢?他是為了監視我才會在這裡……不,不只是我,聽說只要具有能力的人誕生在湊家,他就會現身監視,以防止能力遭到濫用。可是,萬一這能力消失了呢……

  「……犀川先生……到時你會怎樣?」

  我感覺自己的聲音越來越微弱。自從犀川先生從庭院的幽暗中誕生,已陪伴我將近三十年。到時犀川先生會……

  「我也會消失。」

  犀川先生面無表情地回答完後,我感到眼前一片黑暗。這樣一來……我就必須在和花和犀川先生之間二選一。艱難的抉擇讓我心生動搖,不慎打翻茶杯。已經涼掉的茶水在桌面上流動,速度格外緩慢。

  隔天,和花一起床就一臉認真地拜託我。

  「哥,求求你,今天還是讓我開店吧。我身體狀況不錯,也絕對不會勉強自己。而且,我保證只開店到聖誕節,接下來就會休比較長的假。唯獨到聖誕節的這段期間,我不想讓客人失望。」

  和花的熱情說服了我,我於是用之後要休長假為條件答應了她。反正我知道她其實沒有生病,而且只要她的死期將近,犀川先生一定會採取行動。看犀川先生在一旁聆聽時都沒有反應,就知道和花到聖誕節前應該沒問題。

  只不過,和花的時間所剩不多也是事實,犀川先生一定是因此才會把我不知道的和花祕密以及拯救她的方法都告訴我。想到這一切端看我的抉擇,我就覺得好沉重,有種想要逃避的心情。

  可是,現實中的我也無法鬱鬱寡歡地細細思量。大概是天氣很好的關係,整個週末點心舖的來客絡繹不絕,等待入座的人龍從沒斷過。我為了多幫和花跟犀川先生一點忙,凡是能做的都盡量去做。

  星期天晚上打烊後,和花跟犀川先生繼續留在店裡的廚房備料,我打掃完座位區後,煮雞肉丸火鍋留給他們當晚餐,並表示要出門。

  「我做了火鍋,等你們忙完後熱來吃吧。」

  「謝謝,可是都這個時間了,哥要去哪裡?」

  「我有東西要拿給深町。她十二月都很忙,應該沒空來我們家。」

  和花聽到我要去找深町就點頭同意。她大概也不覺得我晚上會去其他地方吧。她跟犀川先生對我說「路上小心」,目送我走出店外,朝公車站前進。十二月已經過了一半,晚上變冷許多,沒穿外套實在很難熬,看來我穿羽絨外套出門是對的。

  我在站牌等了一會兒後坐上公車,幸好公車裡暖氣滿強的。我握緊口袋中的手機。從我在公車站等車時,就在煩惱要不要先打電話給深町。

  雖然跟和花說有東西要給深町,但我其實沒什麼要緊事找她,只是想找個人聽我說話……而我唯一想到的人選是深町。我知道她聖誕節會來拿蛋糕,換作是平常,一定會等她來家裡,可是,我現在沒時間了。

  只不過深町這個時期也很忙,不在家的可能性很高,我知道自己應該先打電話確認她在不在家,但偏偏不想打開手機。就這樣矛盾了好一會兒後,車內廣播通知下一站便是目的地,我按了下車鈴。不久後公車停下來,我下車往深町的公寓走去,要是她不在,頂多是打道回府而已。我明明是特地來找她,一旦站在她家門前,卻又開始希望她別在家。

  若她問我來意,我根本想不出該說什麼藉口,掙扎了一會兒,想說就這樣無功而返也不好,我抱著豁出去的心情按下門鈴。

  「……」

  從外面能聽見「叮咚」的電鈴聲。一秒、兩秒、三秒,時間一秒秒過去,仍不見門內有任何動靜。確認她不在家又覺得有點可惜,我抱著複雜的心情嘆一口氣,轉身準備離去。

  『……來了。』

  深町的聲音突然從對講機的喇叭裡傳出來,讓剛才以為她不在的我一時亂了陣腳,用有些走調的聲音回答:「是、是我。」

  『……湊?』

  「是啊。」

  我回答完,對講機先「喀」的一聲發出掛斷電話的聲音,接著門馬上打開。探出頭的深町紮起頭髮,穿著整套棉質運動服,手拿紅筆,一看就知道她正在工作。

  「怎麼來了?」

  「抱歉突然來打擾……妳很忙嗎?」

  我總之先確認,深町一臉困惑地說:「算吧。」聽她說正在處理帶回家的工作,我再次說聲「抱歉」,表示下次再來。既然深町忙到連星期日晚上都要蓬頭亂髮地加班趕工,我更不能打擾她。

  「妳聖誕節會來拿蛋糕吧,那時候再說……」

  我準備要回去,但深町牢牢抓住我的手臂,皺起眉頭挽留:「等一下。」接著,她一針見血地說中我的痛處。

  「你就是等不到下星期才來的,不是嗎?」

  「……」

  「等我一下,不可以回去喔!」

  深町用強硬的語氣下令後,再次回到屋內。大概是怕我會偷跑掉,她披了件外套、隨手拿了錢包和手機就出來。

  「我家裡實在不能見人,而且我肚子也餓了,一起去吃點東西吧。你晚餐吃了沒?」

  「……還沒。」

  「我這副德性能去的店也有限,這附近的店可以嗎?」

  我回答都可以。等深町關好門後,我們一起走向電梯。當她按電梯時,我說了聲「抱歉」,她則露出無奈的笑容說:「應該說謝謝才對吧?」

  深町帶我去的店家是一間小酒吧,位於跟深町公寓隔兩棟樓的大廈一樓。店裡只有吧檯座位,而且幾乎都坐滿了,一對看似夫妻的年輕男女正在招呼客人。深町似乎是這裡的常客,跟他們熟稔地聊了幾句後,很幸運地剛好出現空位。

  那位女性問我們要喝些什麼,深町點了白酒後看向我。

  「湊,你要點什麼?」

  「妳這樣可以嗎?工作呢?」

  「一、兩杯酒不會醉啦。」

  深町不當一回事地聳聳肩,我有些詫異,但還是點了一樣的酒。反正我不是不能喝,都來到酒吧還不喝酒,感覺也有些失禮。不久,店主端來一個木製托盤,上面擺著兩杯冰透的白酒,還搭配數種下酒菜。

  「看起來很好吃呢。」

  「這裡的料理跟酒都很棒喔,總之先來乾杯吧。」

  深町舉起酒杯,我也配合她舉起杯子,啜飲一口久違的白酒。冰涼的酒非常順口,充滿水果香氣,連我這個門外漢都喝得出它的美味。

  「真好喝。」

  「對了,你來找我有什麼事?」

  我看著白酒喃喃讚嘆,深町則追問我的來意。我於是放下杯子,看著正用叉子戳鄉村肉醬派的深町,說起前天的事。

  「這個星期五……和花昏倒了,不但失去意識……心跳還停止。幸虧當時津守剛好來家裡,即時為她急救……幫了個大忙。」

  「!」

  我不用看旁邊也知道深町從位子上直接彈起來。差點把口中的肉醬派噴出去的她連忙掩住嘴,瞪大眼睛抓住我的肩膀。

  「心、心跳停止!」

  「後來她坐救護車到津守的醫院……做了全身檢查,不過沒發現任何異狀。」

  「和、和花人呢?還在醫院嗎!」

  「沒有啦,因為找不到任何異常,而且她清醒後看起來也沒事……所以我們馬上就從醫院回家。」

  「那她是在家裡睡覺休息囉?」

  「不是。她現在大概和犀川先生一起在備料吧?」

  我這麼一說,深町就激動大喊:「什麼!」她之前已經很吵,現在又發出這麼大的聲音,果不其然引來周圍的注目。深町見狀連忙向兩旁的客人鞠躬致歉,再壓低聲音問道:

  「怎麼回事!應該要休息才對吧!萬一發生什麼憾事,那可怎麼辦!」

  「……」

  發生憾事……聽到深町這麼說,我輕嘆一口氣,拿起酒杯喝了口冷酒,遲疑半晌才回答:「說得也是。」深町聞言,皺眉看著我。

  「不管和花說什麼,你都要阻止她啊……」

  「津守也叫我要好好勸她。」

  「既然這樣……」

  「和花她自己也很清楚,所以保證甜點店只營業到聖誕節,接下來會休比較長的假。雖然昨天跟今天的客人很多,不過我跟犀川先生都盡全力幫她,總算平安度過了。就算到下週末前應該都很忙,我們應該還是能克服。」

  從犀川先生的反應來看,和花在那之前……應該都會活著,接下來才是問題所在。恢復和花的壽命以後,犀川先生就會消失,而且萬一……和花原本的壽命太短,我便會同時失去他們。

  要怎麼做才好?該怎麼做……才是最好的選擇?這份不安我無法對任何人傾訴,對深町當然也一樣。然而不可思議的是,只要待在她身邊,我就覺得自己似乎能對她坦白。

  「……話說回來……我從沒聽過和花的心臟有什麼問題……該不會只是我們一直沒發現……」

  「我不知道……聽說檢查時也沒發現心臟有異狀。」

  「或許只是沒檢查出來吧?」

  深町用嘆息似的聲音說完,放下手中的叉子喝了一口酒,又喃喃說道:「真令人擔心……」我一聽,下意識說了句「抱歉」,馬上招來她的白眼。

  「你為什麼要道歉?」

  「……因為讓妳擔心了……」

  「你應該道歉的,是沒有馬上打電話給我吧?如果你打個電話──」

  「和花馬上就恢復了,而且妳很忙……」

  「津守也真是的,那傢伙……竟然沒通知我……」

  深町雖然用含恨的語氣抱怨,但看來沒有真的生氣。她也知道在這個大家都在趕工的時期,津守比她還要忙碌。我本來想連津守的份一起道歉,不過想到這樣八成又會挨罵,便把話吞回肚子裡。

  深町把杯中的酒喝完後,又點了杯紅酒,這次端來的配菜是義式番茄燉牛肚。深町向我推薦:「這很好吃喔。」我點頭拿起叉子。深町基於工作需要,也算得上是美食家,既然是她推薦的準沒錯,而且這道菜在家裡做不太出來,我於是心懷感激地好好品嘗。

  接著送來的胡桃白醬通心麵同樣非常美味。這道菜在家裡應該就做得出來了。我邊想邊吃,不知不覺就把白酒喝光。店主看到我酒杯空了,問我要不要跟深町一樣來杯紅酒。

  我明知自己喝一杯就會醉,但料理和酒都很美味,讓我忍不住點頭。這時深町已經喝到第三杯。即使她面不改色,但想到她還有工作,我忍不住為她擔心。

  「妳不是還有工作沒做完嗎?」

  「沒關係,我先睡一下再爬起來做。」

  「妳當自己是考生啊?」

  我用傻眼的表情說完,又問她要忙到什麼時候。她說還會再忙上一陣子,不過聖誕夜當天絕對會去拿蛋糕。

  「今年的聖誕夜是星期日,本來還想早上去你家,順便辦個派對,可是我忙到連下週的行程都訂不出來……」

  深町邊感嘆邊囫圇吃進通心粉,再配著紅酒吞下。深町不管遇到多麼急迫的狀況,酒量和食欲都不會減少,讓我看了也不自覺跟著吃飽喝足。等走出酒吧時,我已經完全醉了。

  「等一下,湊,你不要緊吧?」

  「……不要緊。」

  我剛走出店外,就差點被地面小小的高低差給絆倒,讓深町看得一臉擔心。我很清楚自己醉了,只是外表仍在逞強,為的是不讓深町看到自己的醜態。走回公寓前面後,我對深町說:「下次見。」

  我踉蹌地前進幾步後,深町從後面跟了上來。

  「……妳要做什麼?」

  「送你去公車站。」

  「妳說什麼啊……」

  「你根本就喝醉了嘛。」

  她當我的面這麼說,我也不好反駁,只好扭扭捏捏地說了句「抱歉」,跟深町一起並肩而行。來到公車站所在的馬路旁後,她查了時刻表,跟我說公車大約再過五分鐘就會來。

  「時間真是剛好。如果錯過這一班,就得再等三十分鐘。」

  因為快到公車收班的時間,每班車的間隔也跟著變長,難怪深町為此鬆一口氣,我也應了句「對啊」。在我出門時已經很低的氣溫,現在似乎更為下降,不過大概是喝醉的關係,我倒不覺得冷。

  明天我可能會陷入久違的宿醉吧,都怪我在店內氣氛和深町的影響下喝過頭了。當我開始感到後悔時,站在身旁的深町小聲說道:「別擔心。」

  「……咦?」

  「和花不會這麼快就離開你。」

  「……」

  深町熟悉的聲音非常溫柔,令我的眼淚不禁奪眶而出。前些日子我也曾下意識地流了淚。我不想讓深町看到我的淚水而抬頭向上看,回一句「說得也是」。

  講話沒有鼻音吧?她應該沒發現我快哭了吧?我憂心忡忡地看向天空,發現幾顆星星在夜空中閃耀。那些在寒冬夜空中形成星座、格外耀眼的星星是……為了止住眼淚,我開始思考無關緊要的事。這時,突然有個冰冷的觸感襲上我的手,讓我大吃一驚地渾身一顫。

  「……」

  我低頭探個究竟,發現是站在左邊的深町正緊握我的左手。原來那觸感是深町的手帶來的。我再次驚訝地望向深町,看到她也跟剛才的我一樣仰望天空。

  「別擔心。」

  深町應該有察覺到我在看她,不過她沒有回看我,只是又重覆一次「別擔心」。她沒有放開冰涼的手,繼續緊緊握著我的手。我沒有用力回握,而是帶著不可思議的心情,再次望向天空。

  我跟深町認識很久,卻從沒像這樣牽過彼此的手。換作是平常的我,一定會慌張地立刻放開,可是喝醉的我沒有這麼做。深町大概也醉了,才會主動握住我的手。

  沒錯,這全都要怪我們喝醉了。

  「……」

  因為醉了,我才會在這裡──我先是這麼想,又馬上否定。我來找深町時並沒有喝醉,還在公車上拚命思考藉口。如果不是深町來我們家,而是我去找她的話,就一定要有正當的理由才行。

  我想不到合理的藉口,還在煩惱該怎麼辦,但其實來跟她報告和花昏倒這件事,本身就是正當的理由。反正深町也氣我沒有立刻通知她,所以只要當我是為了告訴她這件事而來就好……

  然而,我無法欺騙自己……因為我來並不是為了跟她談和花的事。不,這件事我當然也會提,畢竟這是我來找她的動機。只不過,我想要的其實是……

  「車子來了。」

  深町的聲音讓我猛然回神,她的手也同時放開我。明亮的燈光從馬路的另一頭逐漸靠近,隨之而來的是嘈雜的引擎聲。等公車的外觀在黑暗中清楚浮現後,我為自己的突然造訪向深町說了句「抱歉」。

  「你在說什麼啊?我又不在意……」

  「我來……」

  「……咦?」

  「是想確認……妳就在這裡。」

  沒錯,一定是這樣沒錯。雖然我也想講和花昏倒的事,不過,我更想要的是當面見到她……確定她就在這裡。即使我失去一切……她也還會在這裡。

  當我把想法化成言語說出口後,才終於明白自己為何這麼做,不禁長嘆一口氣。看到公車減速停下,我從口袋拿出儲值票卡,看向深町道了聲「再見」。就在我要走進打開的車門時……

  「……」

  深町突然拉了我的手臂,把一時失去平衡的我抱緊。她的手臂繞過我的脖子,像要抱住我般把臉埋進我的肩膀,在我耳邊低聲說:「笨蛋。」

  「……」

  我沒想到深町會罵我笨蛋,不過聽到她發抖的聲音,我也氣不起來了。而且,即使沒看到深町的臉,我還是感覺到她在哭,不禁心跳加速。

  為什麼深町會哭?想哭的人應該是我才對吧?難道深町也醉了嗎?我腦中千頭萬緒,一動也不動。這時,司機用困擾的語氣朝我喊:「這位客人。」把我嚇了一跳。

  「你到底要不要上車?」

  司機大概是看我們抱在一起,才會用如此傻眼的語氣開口吧。深町也回過神來連忙放開手,並轉身背對我。

  「要,我要搭!抱歉……」

  我向司機道歉後,拿著儲值票卡走上階梯、進入車內。車門在我上車後隨即關閉,車子開始前進。我靠在車窗旁看向深町,發現她依然背對著不肯看我。

  「……」

  隨著公車加速,深町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視線之外。我搖搖晃晃地走到空位坐下,一呼出氣就被自己的酒味薰到。不管是我還是深町……都只是喝醉了。我這麼想著,感覺左手彷彿仍握著深町冰涼的手。

  深町那句「笨蛋」總縈繞在耳際,讓我始終擺脫不了鬱悶的心情。我不認為她在罵我頭腦不好。雖然以前被她罵過無數次「你是笨蛋嗎」,但這次跟以前似乎不太一樣。

  深町為什麼罵我笨蛋?我原本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不過,隔天傍晚發生了一件足以把煩惱趕跑的大事。

  這天雖然是星期一,客人依舊川流不息,讓我們疲於應付。後來,我看打烊時間差不多快到了,便開始收拾座位區的餐具。

  「歡迎光臨……」

  這時,有新客人進來了,我正要請對方填寫排隊登記表,發現竟是熟面孔,不禁驚訝地倒抽一口氣。那個正對我低頭行禮的意外訪客是……

  「您好,好久不見。」

  「咦?江崎……?」

  江崎怎麼會在這裡?他不是應該在巴黎嗎?我難掩心中動搖,回答「請等一下」就直奔廚房,慌慌張張朝裡面喊了一聲「喂」。和花看到我來,就要我幫忙把蛋糕端給客人。

  「這是二號桌點的蛋糕。犀川先生的聖代也好了,可以一起端出去嗎?」

  「我、我知道了。先別說這個,和花……不得了啦。」

  「怎麼了?」

  「江崎……江崎他來了。」

  我用完全走調的聲音一說,原本背對我的和花迅速轉身,低聲嚷道:「騙人!」

  「我沒騙人,他現在……」

  就在店裡……我還沒把話說完,和花就丟下手中的刀子衝出廚房。我跟犀川先生互看一眼後,也跟在和花後面,並透過門簾縫隙往外窺探。江崎就站在店門口附近,他一看到和花從廚房出來,便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

  「江崎……」

  「和花……太好了……」

  江崎看起來會這麼開心,應該不只是因為見到了和花。他八成是得知和花昏倒的消息,基於擔心才趕回日本。可是,他是聽誰說的?我不認為和花會為此跟江崎聯絡,怎麼也想不通,就問犀川先生:「是和花通知他的嗎?」

  「我不清楚。不過,她以前說過不想給江崎先生添麻煩。」

  「……」

  此時能明顯看出來,就算和花這麼想,但江崎可不這麼認為。我抱著有點複雜的心情盯著他們,直到和花要江崎進廚房,兩人一起走來時,我跟犀川先生才連忙退回廚房裡,裝作若無其事地看著和花帶江崎回家裡。

  我雖然在意他們,不過店裡還有客人,我把和花要我送的蛋糕和聖代端給客人,順便收拾餐具。才過一會兒,和花就回到廚房來。

  「江崎呢?」

  「我要他在家裡等我。」

  和花簡短回答後,我也沒再多問,繼續工作。反正距離打烊只剩一小時,而且江崎就在家裡,之後再問清楚就好。我於是拿出幹勁,把端蛋糕和聖代、收餐具、擦桌子、接待客人等分內工作做好。

  到了六點半打烊時,我去店門外收門簾,看到店門前放了一個行李箱。雖然常有順道來光顧的觀光客會帶行李箱,不過大部分是小型登機箱,會帶這種大型行李箱的很少見。

  感覺像是去歐洲地區長期旅行時會帶的行李箱……我想到這裡猛然回神。為了證實自己的猜測,我靠近箱子確認,發現把手的吊牌上寫著江崎的名字。

  「!」

  難道……不,根本不用懷疑,江崎從巴黎回來後,就是從機場直奔這裡。我皺眉沉吟,拿下門簾,把行李箱搬到屋內,一路推進廚房。

  行李箱輪子的轉動聲引起和花注意,一臉疑惑地探頭察看。我說這是江崎的行李後,她立刻瞪大雙眼。

  「他可能從巴黎回來後……就直接來我們家了。」

  「……」

  和花聽了沒有反駁,一臉嚴肅地陷入沉默。我已拿下門簾,店裡也都收拾乾淨,我對和花說要把行李箱順便拿回家裡,和花點點頭,輕聲說了句「抱歉」。

  「你該道歉的對象不是我吧?」

  「……我知道。」

  和花點頭,臉上透出一絲後悔。我問她是否聯絡了江崎,和花輕嘆一口氣,點點頭但什麼也沒說。我回一句「這樣啊」,把行李箱拿回家裡。

  我在走廊上推動行李箱,輪子發出的聲響讓江崎很快就一臉驚慌地跑出廚房。

  「啊,和花的哥哥,真是抱歉!我來拿就好了。」

  江崎說完朝我走來,我便把行李箱交給他。這時,我聞到一股很香的味道。難道……

  「……你在幫我們做飯嗎?」

  「啊,對,真抱歉,是我自作主張。反正我沒事可做……而且您也在忙店裡的事……」

  正如江崎所言,我從下午就在店裡幫忙。能不用準備晚餐已經夠幸運了,而且還能吃到活躍於巴黎餐廳的明日之星所做的料理,我一方面覺得感激,另一方面卻有些擔心。

  「可是,你不是剛從巴黎回來嗎?應該很累吧?」

  我這麼一問,江崎就微微一笑,說他在飛機上睡過了。隔了這麼久,我又再次體會到江崎人有多好。我接著問他有沒有接到和花的聯絡。雖然我跟和花做過確認,但還不知道詳情。江崎一聽就收起笑容,一本正經地點頭。

  「我嚇了一跳。因為和花總是很有精神……感覺跟病痛沾不上邊……」

  「……她檢查時的確沒發現任何異狀。」

  「這件事我也聽她提過。即使暫時鬆一口氣……但想到和花竟然會主動聯絡,還是不免在意……我很擔心,很想見和花……所以就提早放聖誕假期回國。」

  「原來是這樣啊,抱歉給你添麻煩。」

  「請別這麼說。我很高興和花願意聯絡我……而且我有很多話想跟她談……」

  江崎沒具體說明他想談什麼,我也沒多問,只回了句「這樣啊」。由於江崎表示要負責晚餐,我便把廚房的事交給他,自己走出緣廊收衣服。在一片昏暗的庭院中收完衣服後,我再帶馬卡龍去散步。

  等我們散步完回到家時,和花跟犀川先生已經從店裡回來,桌上則擺滿不像用我們家的食材做出來的料理。不愧是餐廳主廚,我再怎麼努力也是望塵莫及。

  菜色有白蘿蔔鑲肉、醃漬甜椒、精心特製的焗烤白醬馬鈴薯,連擺盤都非常完美,乍看之下根本不像一般家庭的餐桌。

  「好厲害喔,這簡直能開派對了。」

  「抱歉,擅自用了你們很多東西,不知道合不合各位的胃口。」

  「你不是總說『我做的一定好吃』嗎?」

  「幸好妳還有精神取笑我。」

  和花笑著說完,江崎就以聳肩回應。自從江崎去年到巴黎後,他雖然會寄信送花,卻沒聽過他回國的消息。照理說他們已經滿久沒見面,感覺卻完全沒有隔閡,應該是因為彼此有頻繁聯絡吧。現代就算分隔兩地,還是有很多方法可以聯絡。

  我即使在意,問這個還是太不識趣,只好作罷。跟江崎同桌用餐,感覺氣氛比平常熱絡,尤其是和花的表情特別開心,讓我很慶幸江崎能來。

  不過,有個意外的問題也在此時浮上檯面……

  「……你現在……才要找旅館?」

  吃完晚餐後,飯後點心是犀川先生特製的香草冰淇淋。當我們吃到一半時,我隨口問江崎住哪裡,他竟回答現在才要找旅館。他原本住的公寓在去法國前就已經退租,所以這次回國打算去住飯店。

  「我想幫和花的忙,因此希望能住在鎌倉站附近。還是有其他更近的旅館呢?」

  「你說幫忙……是指店裡的事嗎?」

  「是啊,到聖誕節前,店裡應該很忙吧。我就是為了不讓和花太勉強自己,才會回來的。」

  「不用啦,江崎,你應該也有很多事要忙吧,不用擔心我……」

  「妳在說什麼啊?這樣我回來不就沒意義了?」

  雖然和花一臉愧疚地推辭,但我很感謝江崎願意幫忙。江崎在去年就已經證明他有多能幹。即使和花昏倒並非因為身體出毛病,但她忙成這樣也確實累積了不少疲勞,讓我還是很擔心。

  再說……有江崎在身邊,對和花而言彷彿打了劑強心針,我實在沒理由反對,所以只剩下住宿的問題。當我還在思考時,犀川先生開了口。

  「住在我們家不就好了?」

  「!」

  「這樣也能省去通車的麻煩。」

  犀川先生的話的確有道理,可是……種種顧慮一瞬間閃過腦海,讓我沒能立刻回應。和花跟江崎則以打探的眼神看著我……這表示我是決定的關鍵嗎?

  除了我以外一致贊成,家裡也有很多空房間,就這兩點考量,我實在投不下反對票,只好默默點頭。和花見狀摸了摸自己胸口,看似鬆一口氣地說:「太好了。」原來她對江崎的推辭只是表面話嗎?我不禁錯愕地看向和花,江崎則向我道謝。

  「這真是幫了我大忙,謝謝你們。」

  「不……你願意幫和花的忙,是我們該感謝你才對……那就萬事拜託了。」

  我低頭向他道謝。這樣一來,江崎在聖誕節之前都會一直待在這裡。我想起去年江崎幫和花做結婚蛋糕時,和花也曾為了製作過程太耗時,要求我讓江崎在家裡借宿一晚。當時我十分動搖,不過他們因為熬夜做蛋糕,即使名義上是借宿,其實也只是待了一晚而已。

  相較於去年,這次江崎要連續待上好多天,但我內心的動搖卻大幅減少。這是因為我已經接受他們的關係嗎?還是……我克制自己胡思亂想,跟犀川先生一起從壁櫥裡拿出客人用的棉被,再用紙門隔出和室做為臨時客房,而江崎也把他的行李箱拿進客房。從這一晚開始,他成為我們家期間限定的食客。

  看到妹妹的前男友江崎──不,既然已經復合,應該是現任男友──住在家裡,雖然讓我心情複雜,不過他真的幫了很大的忙。去年聖誕節期間客人就已經增加,讓我們窮於應付,到今年我們即使沒有宣傳,但在口耳相傳之下,增加的來客量還是超乎預期地多。如果沒有江崎在,我們這星期應該很難撐過去。

  只要撐到聖誕節……等聖誕節一過,就能結束這場兵荒馬亂。我這樣替自己打氣,努力依照和花、江崎和犀川先生的指示工作。在這樣的埋頭苦幹中,不知不覺到了聖誕夜當天。從前一天的天皇誕辰開始,冷氣團就侵襲關東地區,使氣溫驟降,晨間新聞還大膽預測今晚可能會是白色聖誕夜。

  「今晚會很冷呢~啊,哥,小麥姊有說今晚會來嗎?」

  「……」

  我正在廚房煮味噌湯,被剛起床的和花這麼一問,頓時停下動作。自從那次之後,我就沒再跟深町聯絡。正在煩惱該怎麼做時,沒想到江崎就來了,店裡也變得更忙,讓我根本無暇顧及此事。

  ……不,這只是藉口。我是因為對道別時發生的事一直很在意,才不知道該用什麼態度面對她。

  「……大概會吧。今天是星期天……就算她去工作,應該也會早點完成回來。」

  「說得也是。津守哥好像也要來,真希望大家能一起吃個飯。」

  「津守?」

  和花不經意提到津守要來,我一聽就關掉瓦斯爐的火,皺起眉頭。和花昏倒後,我只有打了一次電話去道謝,他並沒有聯絡我說要來。

  「奇怪,我沒跟你說嗎?津守哥有打電話來……除了問我的狀況如何以外,還順便訂了蛋糕,說星期日要來拿。」

  「妳說蛋糕……是聖誕蛋糕嗎?」

  「嗯,他說要小一點的蛋糕。」

  「小一點的蛋糕……他訂這個做什麼?」

  津守對食物來者不拒,卻沒有特別喜歡甜食。這是他第一次向和花訂蛋糕,但他不可能像深町那樣拿回老家跟家人分享。

  如果只是想吃蛋糕,在我們家吃就好了。他會特地外帶蛋糕的原因是……

  「津守哥應該也有各種考量吧……」

  「……」

  和花拿燒水壺往馬克杯裡倒熱水,坐上椅子,以意有所指的語氣說道。我有些錯愕地問:「妳是不是知道什麼?」和花聳聳肩說:

  「稍微推理一下就知道了……不過哥應該辦不到啦……」

  「推理……」

  「你忘了唐人街的事嗎?」

  我緊皺眉頭陷入沉思,和花於是給了我提示。說起唐人街……我突然恍然大悟地大叫:「該不會是!」然後抱著動搖的心情,向和花確認:

  「唐人街是指那個嗎?就是津守帶女人被撞見的事吧?津守真的有交往的對象?妳怎麼知道的?是什麼時候問的?」

  「我都說了我沒有問他,是用推理的。線索是唐人街的目擊情報還有聖誕蛋糕,一般人都會想到那是要跟女友一起吃的嘛。」

  「我倒不會這麼想,畢竟沒有確認。」

  「我都說了是一般人啊,你又不是一般人。」

  竟然說我又不是一般人,也不必用傻眼的表情如此否定我吧……我心懷不滿,卻無法反駁,只好繼續做早餐。

  沒想到津守竟然有一起吃聖誕蛋糕的對象了。我知道這時應該通知深町,但仍猶豫不決,無法採取行動。反正晚上她就會來家裡,到時再說吧。

  我點燃瓦斯爐,放上平底鍋準備煎荷包蛋。

  我抱著洗衣籃走出緣廊,看到犀川先生正在庭院打掃。有段時間為了讓犀川先生專心協助和花,連打掃庭院也是我一手包辦,不過現在有江崎在了。

  我用「今天好冷」向他搭話,犀川先生就轉身點頭。

  「我來曬衣服吧。」

  「不,不用了。犀川先生你才是,不用去店裡準備嗎?」

  「我已經快掃好了。」

  「有地方需要幫忙再告訴我。」

  我對他這麼說完,穿起放在脫鞋石上的庭院用木屐,往院子裡走去。天空一片白茫茫,不但太陽沒露臉,氣溫也很低,衣服應該很難乾。我一邊這麼想,一邊把衣服晾起來。

  「真的會變成白色聖誕夜嗎?」

  犀川先生的天氣預報一向很準。我對新聞說會下雪的預測半信半疑,想跟犀川先生確認,卻沒有得到回答。因為毛巾剛好把他擋住,我就歪著身從旁窺看。

  「犀川先生……」

  犀川先生拿著掃把佇立原地,出神地望向庭院另一頭。那乍看不像犀川先生會做的事,不過自從那一次……也就是他告訴我如何恢復和花原有的壽命後,我已經看過他這副模樣好幾次……

  「……犀川先生。」

  我叫了他第二次,他才渾身一震地猛然回神,轉身看向我,說了句「抱歉」。我想問他在想什麼,可是我自己都還沒得到答案,所以也無話可說。

  「……會不會下雪呢……?」

  「……會下雪。」

  犀川先生給予肯定的回答。我隨口回:「是嗎?」繼續曬衣服。手指光是碰到濕衣服就快凍僵,看來開店前還是把衣服移到緣廊比較保險。我邊想著這件事,邊聆聽犀川先生用掃把掃落葉的聲音。

  比平常延後打烊的聖誕夜營業時間終於順利結束。過了七點後,在我收起門簾送走最後的客人時,深町出現了。

  「湊!犀川先生!」

  「……喔喔。」

  我跟犀川先生正合力收起路旁的招牌,深町走上坡道,朝我們喊了一聲。我原本有些遲疑,不過想到身旁有犀川先生在,深町的態度也跟平常沒兩樣,讓我馬上又恢復鎮定。

  「深町小姐,您好,工作辛苦了。」

  「你也辛苦了,犀川先生。現在才打烊?不會太晚嗎?」

  「因為是聖誕夜,所以延長營業時間。妳呢?今天也有工作嗎?」

  「是啊,我剛好趁這機會,去東京的百貨公司地下街採買很多東西。你們應該忙到沒時間做飯吧?」

  深町咧嘴一笑,遞出兩手上的大紙袋。我跟犀川先生分別把袋子接過去,順便指出她預測失準的部分。她說的沒錯,我們的確忙到沒時間做飯,不過……

  「我們家可是有祕密武器喔。」

  「你在說什麼?」

  深町一頭霧水地跟著我們走進店裡,和花聽到她的聲音也從廚房出來。當深町看到江崎跟在和花身後出來,吃驚地提高嗓門說道:「江崎!你怎麼會在……」

  「好久不見。」

  「他利用休假回國……來幫我們的忙。」

  「難怪你會說有祕密武器。」

  深町這麼說,又一臉惋惜地嘆道東西都白買了。不過對江崎而言,因為深町買來當下酒菜的起司、義大利香腸和火腿,都能當成料理的材料,所以他倒是很高興,表示要去準備晚餐就先一步回家。犀川先生跟和花要留在店裡收拾善後,我跟深町於是也跟在江崎後面走回家裡。

  深町從店裡進屋後,從緣廊繞去玄關放鞋。我本來要直接去廚房幫忙江崎,深町卻為了問我一些事,硬要我跟她一起走。在陰暗的走廊上,她壓低聲音發問,我只好回答。

  「江崎什麼時候回來的?」

  「……星期一吧。」

  「他回來後一直在這裡幫忙嗎?」

  「是啊。今年忙到天昏地暗,跟去年完全不能比,有他在實在太好了。」

  「他畢竟是最強的幫手嘛。可是他在日本沒有房子吧,都住旅館嗎?」

  「不是……」

  我搖頭否認,表示他都住在我們家。深町聞言先是瞪大雙眼,等我補充說他沒有跟和花同房,而是住在和室隔出的客房時,她又皺起眉頭。

  「是這樣嗎?」

  「妳是在懷疑哪個地方?」

  「就是……」

  深町本來要繼續追問和花跟江崎的關係,我卻突然想起還有比這更重要的事,不禁大喊:「對了!」大概是我的聲音大得出乎預料,深町一臉狐疑地看著我問:「怎麼了?」

  「津守他……」

  「津守怎麼了?」

  「他應該會來。」

  「哦,好難得喔。那傢伙十二月通常都跟住在醫院沒兩樣,我還以為要到過年才能再見到他呢。」

  「那是因為……他要來拿跟和花訂的蛋糕。」

  「蛋糕?」

  「聖誕蛋糕。」

  我光是這麼回答,深町就臉色大變,一看就知道她跟和花一樣做了「推理」,我真不懂大家為何都能這麼迅速做出連結。

  「唐人街!」

  正如我所料,深町已在腦中建構起聖誕節蛋糕=有一起吃蛋糕的對象=女友=唐人街的公式,才會用比我還大的音量如此喊道。然而,就在此時……

  「唐人街怎麼了?」

  「!」

  津守的聲音忽然傳來,把我跟深町嚇得跳起來。原來我們邊走邊講話,不知不覺就走到玄關,而津守剛好在玄關。我跟深町只顧著說話,沒注意到前方,所以一看到津守立刻嚇呆了。

  怎麼偏偏挑這時候出現……我難掩內心的動搖,暗自埋怨時機也太不巧,反觀深町則是迅速恢復鎮定,假裝不知道津守要來,故意露出吃驚的樣子。

  「津守?你怎麼來了?你工作不是很忙嗎?」

  「那妳呢?」

  「我?拜託,今天是星期天耶。」

  「我要來拿跟和花訂的蛋糕。和花人呢?」

  「她正在店裡收拾,你等一下。」

  我去叫她來──我說完跑過走廊,來到店裡,對正在整理廚房的和花說津守來了。從她手上接過裝了蛋糕的紙袋後,我提著紙袋匆匆走向玄關,卻在途中看到津守正在廚房裡吃著法國麵包三明治。

  「津守,你在幹嘛?」

  「……我肚子餓了,江崎就做了一個給我吃。」

  原來是津守聽深町說江崎在這裡,就趁這機會跑進廚房,結果江崎應他的要求,利用深町帶來的食材,當場做了法國麵包三明治。三明治裡夾了千層麵和起司,看起來的確很美味,可是我看著津守大快朵頤的樣子,心中卻產生一股懷疑。

  坐在津守身旁的深町,似乎也跟我有同樣的感覺,於是對我使了眼色……不,與其說是使眼色,更像是用視線命令我問。我最不會察言觀色了,應該是妳比較適合吧──我用眼神如此反駁深町,她就改以下巴指使我。

  「……你這樣好嗎?」

  我無計可施,只好把裝蛋糕的紙袋放在他面前,開口問道。津守邊啃著三明治邊反問我:「什麼意思?」

  「你不是應該……拿蛋糕回去嗎?」

  「是啊,吃完這個就回去了。」

  「你不……一起吃飯嗎?」

  我刻意不明說是跟誰一起吃飯,只間接暗示。畢竟他來拿蛋糕,不就是要當成跟「女友」吃飯後的甜點嗎?我帶著這個意思問他,可是……

  「一起吃飯?跟誰?」

  「就是……」

  「唐人街啦!」

  我一直吞吞吐吐,讓深町實在看不下去,乾脆自己起了頭。津守聞言,皺眉望向身旁的深町,看似一頭霧水地歪著頭。

  「妳剛才也說過唐人街吧?那到底是什麼意思?」

  「就是有人說在唐人街看到你跟女人走在一起啦!」

  「有人說?」

  「你是要跟那個女人一起吃蛋糕,對吧?」

  「……」

  深町直接了當地追問後,津守注視她一會兒,便移開視線繼續啃三明治,既沒肯定也沒否定。深町發現自己被當成空氣,用不可置信的表情瞪著津守。這時犀川先生跟和花剛好從店裡回來。

  「啊,津守哥,太好了,你確認過蛋糕了嗎?」

  「謝謝妳喔,和花,抱歉勉強妳接受我的訂單。反正只要是妳做的一定都好吃啦。對了,身體還好吧?」

  「還好,託你的福。而且有江崎幫忙,讓我輕鬆很多。」

  「那很好啊,感情好是好事。」

  津守說完,「哈、哈、哈」朗笑三聲,把剩下的三明治塞進嘴裡,起身對和花、犀川先生跟江崎鞠躬道謝,然後拿起裝蛋糕的紙袋走向玄關。

  我跟深町則緊跟在後,一起送他到停車場。以前只要深町也在,他總會拖拖拉拉地賴著不走,這次卻這麼快就要回去,到底是單純因為忙碌呢?還是有人在等他一起吃蛋糕?不管是哪個理由,反正津守在這個時期的確是超級大忙人。

  「你也不年輕了,必須注意身體才行,要記得好好吃飯、找時間睡覺。」

  「我知道啦,你也要發揮你那莫名其妙的雞婆個性,管好自己,別給和花添麻煩啊。」

  「津守,二號喔。」

  深町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對津守比了個V字(那應該不是英文字母V,而是數字二的意思),津守盯著深町好一會兒,點頭回了聲「喔」。雖然一月二日是例行的歌牌大會日,但我一看就知道她的目的不在歌牌,因為她臉上寫著:「現在是因為時間不夠才暫時放過你,一月二日當天你要老實招來喔。」

  津守應該也懂她的意思才對……不過,他點頭就代表他到時會說嗎?這麼說來,唐人街女子是真有其人囉?當我還在想像時,津守已經坐進車裡,發動引擎揚長而去。

  「那傢伙……沒有否定呢。」

  「是啊。」

  深町應該也想著跟我一樣的事。只見她瞇眼望著車子離去的方向,雙手環抱在胸前,一臉凝重地喃喃自語。津守和女人……或許正如和花所言,津守真的有結婚的打算。這樣的想法忽然掠過腦海,讓我不禁想問深町是怎麼想的。

  「……」

  不過,當我不經意望向身旁,深町的側臉一映入眼簾,前些日子的記憶就在腦中甦醒。我不禁心悸一下,連忙別開視線。深町察覺我在看她,就問道:「怎麼了?」我假咳兩聲做為掩飾,說天氣很冷,要她趕快進屋裡。

  「晚餐是江崎做的喔。」

  「嗯,我好期待!能在聖誕夜吃到江崎主廚的料理,還真是奢侈呢!」

  深町臉上綻放開心的微笑,踩著雀躍的腳步回到屋內。我看她的背影沒有透出無謂的緊張,鬆了一口氣,以幾步之差追在她身後進屋。

  江崎準備的菜色非常豪華,很有聖誕夜的感覺,也讓大家意外感受到猶如聖誕派對的氣氛。如果沒有江崎在,我們可能會因為太忙,只好煮跟聖誕夜完全沾不上邊的火鍋來吃吧。深町一定也是預想到這一點,才會買來各種有節慶味的配菜。

  這頓出乎預料的晚餐不只讓深町、和花和犀川先生很高興(雖然犀川先生我不太確定),連我也很樂在其中。幫這頓奢侈晚餐畫下完美句點的,當然是和花那同樣美味無比的蛋糕。

  「如果聖誕節不是在年底就好了……」深町依依不捨地看著吃完的空盤,發出根本是本末倒置的抱怨。「至少放在新年後嘛……這樣就能喝香檳喝到天亮~」

  「那就不叫聖誕節了吧?現在這樣就好。反正妳過年還不是喝到爛醉。」

  「可是,我想盡情嘗遍那些聖誕節才有的菜色啊。唉,為什麼我的工作都得趕在聖誕節前完成呢……」

  「我們從事的餐飲業也一樣……」

  好辛苦啊……深町跟和花互相安慰對方,我邊斜眼看著她們邊確認時間。看到末班公車的時間快到了,我就提醒深町,要她準備回去。平常都是由我送深町去公車站,但今晚因為犀川先生和江崎主動負責善後,和花於是也以帶馬卡龍散步為由,跟著我們一起出門。

  早上的天氣預報就說過可能會降雪,現在室外果然很冷,連穿羽絨外套都會冷到發抖。我們邊慶幸沒有下雪,邊走向公車站。

  「如果積雪就麻煩了。」

  「比起白色聖誕,我更在意電車的行駛狀況,畢竟明天一大早還要出門。」

  「妳也要注意身體啊。都已經不年輕了,別太勉強自己。」

  「那句『已經不年輕』是多餘的吧,我們不是同年嗎?」

  深町如此回嘴,我則聳聳肩。這時和花指著馬路對面問:「車是不是來了?」

  「沒想到這班車竟然比預定時間早一點到,幸好沒錯過!」

  深町說完,往公車站牌跑去。

  「和花,謝謝妳的蛋糕!也幫我謝謝江崎和犀川先生喔!」

  「路上小心啊。」

  「改天見。」

  慶幸自己不用在寒風中等車的深町,用最快速度向我們道謝後搭上公車。我、和花還有馬卡龍一起目送公車離去,直到車尾燈消失在黑暗中才離開公車站。

  我們走完馬卡龍的散步路線後,邊聊天邊走路回家。點心舖今年只營業到明天的聖誕節。去年因為一直營業到快除夕,大掃除掃得很倉促,今年應該有時間好好清掃。我正這麼想時,走在身旁的和花喃喃說道:「最近犀川先生很沒有精神呢。」

  「呃……」

  「我以為他感冒了,可是問他又說不是。他的眼睛也一直沒好,果然還是叫他去醫院一趟看看醫生比較好吧?哥,你覺得呢?」

  我知道犀川先生的眼睛問題不是出於疾病,看起來沒精神大概也不是因為身體不適,而是在為我跟和花擔心,可是我無法對和花明說,只好回答:

  「好……等過完年事情都忙完後,我會再跟他談。」

  「拜託你囉……哥。」

  和花將說服犀川先生的事交給我後,又鄭重地叫了我一聲。我感覺到她應該是有事想跟我商量,才會以帶馬卡龍散步為藉口,跟我一起出門,至於內容為何,我也大概猜想得到。

  應該是關於過年後開店的事。自從昏倒後,和花有所反省,決定今年只營業到聖誕節,也在店門前張貼布告,不過上面並未寫說過完年後何時要再開始營業。

  聽到和花說要休個較長的假,對未來抱著不安的我不但表示贊成,也完全不提年後的事。不過,既然今年只營業到明天,也差不多該討論明年要何時再開店。我看向身旁,想問和花有什麼想法,卻迎向和花意外嚴肅的眼神,令我不禁倒吸一口氣。

  「……我……想去巴黎……」

  「……」

  之前勸和花去巴黎的人是我。當時我感覺到和花壽命將近,才會希望她去做自己想做的事。當然開店也是和花喜歡而且想做的事,不過在憾事發生之前,我還希望她能去見江崎一面。

  沒想到,江崎竟然主動回來了。我本來還心想和花已經不用去巴黎,結果現在是和花自己想去巴黎……

  「去年,江崎要我跟他一起去巴黎……我因為放不下甜點店而作罷……那次昏倒後我才發現……自己給哥哥和犀川先生帶來了負擔……不過,光靠我一個人實在辦不到,雖然曾經想找人幫忙……最後還是覺得跟江崎一起做最好。」

  「……」

  負擔嗎……我完全沒這個意思,但和花會這麼解釋也是無可厚非,所以我無法否認。現在我們是以「正值旺季」為由,好說服自己撐下去,可是這樣真是長久之計嗎?不管怎樣,最後還是得改變形態才行。

  和花或許是考慮到這一點,才會聯絡江崎,確認他是否還願意接受自己……

  「江崎說……他想跟我互相扶持……一起走下去……所以……我想去巴黎。」

  和花拚命向我傳達她的心情,我卻感到情緒瀕臨崩潰。我很想贊成,因為我真心相信她跟江崎一起走下去會比較好,她跟江崎在一起一定能幸福。

  可是……和花所剩的時間……恐怕已經……

  「對不起,哥,要我放下你離開……我實在不放心……不過哥還有小麥姊和犀川先生在……」

  「……」

  「哥……」

  聽到和花充滿擔心的呼喚,我大大呼出一口氣。我很想說不是這樣,可是說不出口。為了至少讓她知道我並沒有反對,我搖了搖頭凝視著她。

  「……」

  注視我的和花,跟母親生前的模樣重疊在一起。在失去母親後,我現在又要失去她留下的和花嗎?我越想越難受,不禁閉上眼睛,這時耳邊傳來呼喚「和花」的聲音。

  我們同時看往聲音傳來的方向,原來是江崎出來店外,正在停車場揮手叫她。我從和花手上拿走馬卡龍的狗繩,推肩示意她快去江崎那裡。這是我現在唯一能做到的事。

  「……」

  和花默默點頭,邁開步伐,腳步從慢變快,朝著江崎奔去。她跟江崎說了幾句話後,江崎就朝我微微鞠躬,跟和花一起回店裡為明天做準備。

  我佇立原地良久,直到感覺馬卡龍彷彿氣餒地坐在地上,才露出苦笑對枯等我的牠說聲抱歉,再次邁開腳步。等和花去巴黎後,馬卡龍應該會感到寂寞吧。

  如果不是去巴黎……而是去了更遙遠的地方……

  「……」

  我嘆一口氣,從店門前通過,走進自家家門。因為時間也晚了,我讓馬卡龍一起進屋,順便幫牠擦腳。我想和花他們應該會直接從店裡進屋,乾脆把門鎖上,走到廚房。

  「……犀川先生?」

  我以為犀川先生會在廚房卻不見他的人影,難道他也在店裡準備嗎?我邊這麼想邊走向浴室準備洗澡,走到一半時,發現面向走廊的紙門半開著,不禁感到在意,就往門內窺探。和室裡一片漆黑,唯獨面向緣廊的玻璃窗似乎在發光。

  我覺得不可思議,打開紙門進到和室裡。等我穿過冷到吐氣都變白的和室,來到緣廊上之後,才知道是什麼在發光。

  「……喔喔……是雪嗎?」

  在隔開緣廊跟庭院的玻璃窗對面,有白色物體飛舞著──是雪。我本來以為不會下雪了,看來犀川先生的天氣預報果然很準。我把窗子解鎖拉開,不是透過玻璃而是用肉眼直接觀察。雪的顆粒很小,看來是剛下不久的細雪。

  等雪的顆粒越來越大,就有可能會積雪。考量到積雪對交通造成的影響,與其過白色聖誕,不如別下雪比較好──我回想起深町這個實際的願望,不禁露出苦笑。

  「!」

  原本只顧著看雪的我,這才發現犀川先生站在庭院裡。他的身影彷彿跟黑暗同化,讓我大吃一驚,倒抽一口冷氣。

  「犀川先生!你在做什麼?」

  外頭這麼暗又在下雪,他在寒冷的屋外做什麼?我穿上庭院用木屐,來到庭院走近犀川先生,用錯愕的語氣追問。犀川先生緩緩轉向我,叫了一聲「柚琉先生」。

  他直直看向我,表情感覺比以前更可怕。不,那表情與其說是可怕,更像是痛下決心。他是怎麼了?我不禁擔心起來,犀川先生低聲說道:

  「抱歉,我之前沒告訴您……其實當時沒收和花小姐壽命的人,就是我。」

  「……」

  所謂的當時,指的應該是和花剛誕生的時候吧。犀川先生說過和花原本不該出生,所以壽命遭到沒收,不過他沒提到是「誰」沒收了和花的壽命。

  我原本以為是更難以明狀、彷彿世界的定律或神明一般……無法與之抗衡的存在,沒想到竟然就是犀川先生……而且,他現在還對我坦白承認……

  「長久以來,我所做的事一直為柚琉先生帶來痛苦,還請您務必原諒。我這麼做是不得已的。」

  「……犀川先生……」

  「……能陪在柚琉先生跟和花小姐身邊,我真的很幸福。長久以來,我一直不明白幸福為何物,直到現在才了解,那些曾跟你們一起度過的時光,對我來說就是幸福。」

  「等、等一下!」

  犀川先生為何要用過去式來形容?他熟悉的凶惡臉孔依然面無表情,讓人看不透他在想什麼,可是有股討厭的預感正在心中不斷膨脹,心跳也跟著加快。

  犀川先生他……

  「我之前說過,我從沒看過像柚琉先生這樣溫柔的死神。其實不只是您,包括和花小姐、深町小姐和津守先生……大家都對我很好。這是我第一次有這樣的體驗,真的很感謝各位。」

  「你為什麼……為什麼要說這些……」

  「再這樣下去,就算到了最後,柚琉先生也還是做不出決定吧。」

  「……」

  是啊……我發出類似嘆息的聲音,但犀川先生或許沒聽到,因為這聲音小到連細雪紛紛飄落的聲音都能蓋過。我雖然也害怕這件事就在自己的猶豫不決中結束,卻仍然不敢正視這個問題。

  終點正一步步逼近,可是我無法做出抉擇。我會因為優柔寡斷而失去和花嗎?就這樣什麼也不做,失去對未來寄予期望的和花嗎?

  然而,如果選擇和花,我就會失去犀川先生……

  「我跟澄子夫人不一樣。」

  我的想法彷彿被他看穿,讓我嚇了一跳。澄子是母親的名字,難道犀川先生察覺到我是害怕再次失去重要的人嗎?

  「可是……」我用略帶哽咽的聲音反駁:「和花她……她到時會怎樣……我們也不知道啊……」

  「……」

  「如果犀川先生跟和花……你們都不在的話……」

  我就是孤獨一人了。和花原本的壽命也許比現在剩餘的還短,我們不能完全排除這個可能性。所以即使選擇和花,也可能會馬上失去她。一想到這裡,我就不敢付諸行動。

  我才不要一個人……在這個家生活……

  「柚琉先生,您還有深町小姐。」

  當難以想像的寂寞襲上心頭時,犀川先生用像在說教的語氣對我說道。的確,深町或許會願意陪在我身旁,可是……

  「而且津守先生也在,您並不是孤單的。」

  犀川先生用篤定的口吻說完,視線從我身上移向空中,我也跟著一起仰望。無數白色碎片自一片漆黑中不斷落下,令我想起以前看過的某部深海影片。這時犀川先生再次開口:

  「……在我消失的同時,也會從大家的記憶消失,唯有柚琉先生的記憶會留下。我很想幫您消除掉,但您比較特別,要這麼做並不容易,抱歉。」

  「犀川先生、犀川先生,請你等一下……」

  「謝謝。」

  「犀川先生……」

  請再給我一些時間,我也想向你道謝。不,不只是我,和花一定也……很想跟你道謝才對,我們都不想就這樣跟你分離啊。我悲痛地大喊:「等一下!」朝犀川先生伸出手。

  「!」

  我只抓到犀川先生的殘影,手上沒留下任何觸感。我看著他的身影逐漸跟暗夜化為一體……就像當初自黑暗中現身在我面前一般,又緩緩消失在黑暗中。

  「犀川先生……」

  我最後看到的犀川先生,是一張凶惡中透著微笑的臉。前一刻還在的他,下一刻已消失無蹤,我到現在仍無法置信,只感覺腦袋一片空白。這時,突然傳來一聲貓叫聲。

  「唔!」

  我嚇了一跳回過頭去,就看到那隻黑貓──只有左腳穿白襪的黑貓。為什麼牠會……當我這麼想的瞬間,頓時昏了過去。

  「湊……湊……」

  呼喚從遠方傳來,我正要努力睜開沉重的眼皮時,又傳來更嚴厲的一聲:「湊!」等我好不容易清醒並睜開眼睛,就看到深町的臉貼近眼前,臉上還掛著傻眼的表情。

  「你在這裡睡覺會感冒喔。」

  「……咦……」

  我不知道她的「這裡」是指哪裡,試著起身查看,發現自己是以下半身縮在暖桌裡的姿勢躺在地上。咦……真奇怪……我明明在庭院……跟犀川先生一起……

  「!」

  「怎、怎麼了?」

  我猛然起身,也不管深町一臉膽怯地看著我,迅速朝庭院方向前進。快步穿過和室後,我一把拉開通往緣廊的紙門,再打開緣廊上的玻璃拉門,衝到屋外。

  犀川先生他……原本還在這裡……現在卻消失了。他真的……真的消失了嗎?我茫然佇立原地,直到背後有人叫了一聲「湊」。

  深町站在緣廊上,憂心忡忡地問:「怎麼了?」

  我對她講出犀川先生的名字。

  「犀川先生……犀川先生人呢?」

  「西川先生?誰啊?」

  深町一頭霧水地問我,看來不像在開玩笑。我見狀嘆息似地發出一聲「啊啊……」在原地蹲下。犀川先生說過他會從大家的記憶中消失。難道真的除了我以外……都沒人記得犀川先生嗎?

  這實在……太悲哀了,我明明還記得這麼清楚。

  「等一下,湊,你是怎麼了?睡傻了嗎?」

  深町看我低頭抱膝,也穿了庭院用木屐擔心地跑來,蹲在樣子不對勁的我身旁。她長長呼出一口氣,喃喃說道:「我知道啦。」

  知道……知道什麼?該不會深町還記得犀川先生吧?我抱著些許期待抬起頭,結果從深町口中說出的,是跟預期完全不同的衝擊性事實。

  「你沒想到和花這麼快就走了,才會受到打擊吧?不過你還是得祝福她啊。」

  「……」

  和花走了……?這是什麼意思?我皺起眉頭後,才發現有些地方不對勁。我最後的記憶停在犀川先生從下雪的庭院消失的聖誕夜……如果現在是聖誕夜隔天,深町出現在這裡就很奇怪,畢竟她為了第二天早上要上班的事,回去時還一臉憂鬱。

  「……妳不用上班嗎?」

  「你在說什麼?我還在休假啊。」

  「還在?」

  「我不是說我新年假期休到後天嗎?你忘了嗎?」

  深町皺眉回答,我卻被「新年」這個詞嚇一大跳,瞪大眼睛追問今天是幾號。深町看我這樣,用更詫異的表情回答:

  「不是四號嗎?怎麼了,湊?你怎麼怪怪的?」

  「等、等一下……」

  深町覺得我舉止詭異,我也覺得自己完全搞不清楚狀況。為了爭取時間釐清目前狀況,我提議我們回屋裡喝茶,並搶在深町之前走上緣廊,穿過和室來到廚房。用燒水壺煮開水時,我用杯子裝了冷水喝一大口。

  「……」

  我回頭查看廚房牆上的日曆,日期的確是一月四日,時間是下午兩點。也就是說……我從聖誕夜當晚穿越到一月四日下午。

  即使感到難以置信,但現實就擺在眼前。看到犀川先生愛用的辣椒粉罐已從廚房的櫃子裡消失,我忍不住輕嘆一口氣。不僅是關於犀川先生的記憶,連跟他有關的物品也都跟著一起消失。大概是受到這個影響,我才會失去這些天的記憶吧……

  既然接受了犀川先生已經不在的事實,我接下來就必須從深町口中,套出在我不知道的時候所發生的那些事。我用煮開的水泡了茶,等深町從庭院回來坐上椅子後,在她面前放上茶杯。

  「對了……和花她怎麼了?」

  「怎麼了?我才要問你怎麼了呢?」

  深町皺眉看我,我則假咳兩聲,告誡自己要注意用詞,並努力打馬虎眼。

  「沒、沒有啦,我只是在想和花現在不知道怎麼樣了……」

  「應該已經到巴黎了吧。」

  「!」

  什麼──我忍住想如此大喊的衝動,只有瞪大雙眼。為了不讓深町察覺異狀,我及時別過臉去,在腦中整理這個衝擊性的事實。

  在犀川先生消失前……和花說過她打算跟江崎去巴黎。即使心情複雜,我還是覺得讓和花去做她想做的事情比較好,沒有反對。雖然和花去巴黎我是能接受,但一想到沒有跟她告別……

  我在感到可惜的同時,也恍然想起一件事──那件對自己最為重要,卻現在才察覺的事。既然和花去巴黎……代表和花還活著。她順利取回自己原有的壽命,沒有演變成我一直害怕的結果。

  我這麼一想就放心多了,不禁鬆一口氣。深町似乎沒發覺我的心情,繼續回顧戲劇性的事態發展。

  「我的確感覺到和花和江崎已經復合,卻沒想到他們會這麼匆促成婚~對和花來說,看到江崎因為她昏倒而放下工作回來,就是她決定的關鍵吧。」

  「結……婚……」

  和花去巴黎就算了,竟然連「結婚」兩字都冒出來,我不免又大吃一驚。這麼說來……和花是跟江崎結婚後才去巴黎的嗎?我暗自倒抽一口氣,深町繼續說:

  「從江崎在聖誕節跟和花求婚到年底的這段期間,你都忙著到處張羅。大概是昨天和花出發去巴黎,你心情一放鬆,疲勞感就湧現出來了吧。」

  「對……對啊……」

  「不過忙完了和花的事,接下來就換津守。還真是喜事連連呢~」

  「……津守……?」

  「他不是說他不辦結婚典禮,只想要像角田和西村那時的婚宴嗎?」

  「!」

  等一下,和花結婚因為有前兆,我還勉強能理解……可是津守結婚就……不,要說毫無前兆也不對,只是我沒想到會進展得這麼快。那麼,津守的結婚對象……毫無疑問是……

  「……是唐人街……?」

  我試探性地問深町,深町露出有些不悅的表情提醒:

  「不要再叫人家唐人街啦。津守都向我們介紹過了,要叫操子小姐啊。」

  介紹過了……?什麼時候?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我緊盯著深町,但她沒察覺到我的想法,自顧自地拿起茶杯喝茶。

  「津守帶她來的時候,我還想說像她那樣年輕漂亮的女孩,怎麼會跟津守那種怪人交往,不過人家是護士,既堅強又能幹,我也就放心了。而且她不但酒量不錯,玩歌牌也很厲害,是個不容小覷的對手喔。」

  「護士啊……」

  原來如此……我不禁點頭,想起和花昏倒時,在津守工作的醫院看到的那名女子。想必就是她吧?我對這個推測很有信心,拿起茶啜飲一口。說到歌牌……應該是指一月二日大家照慣例一起玩歌牌的事。

  詠唱者……不是犀川先生吧?我原本想跟深町確認,不過一想到又要再次面對犀川先生已經不在的事實,我就心生抗拒,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大概是我一語不發的樣子看起來很落寞,深町便為我打氣。

  「和花走了以後,你變成孤單一人,應該很寂寞吧?不過我覺得這樣也好。雖然這麼說對和花有些抱歉,可是,自從店裡變得越來越忙後,你為了幫她也是忙得團團轉,根本沒時間寫稿子。」

  「……是啊。」

  「今年對你來說也是飛躍性的一年,這樣一來你就能專心寫稿,實在太好了。」

  「飛躍性……?」

  這是什麼意思?我詫異地再次問道,深町就說:「收錄你那則短篇小說的合集不是要發售了嗎?」那本合集的發售日的確是在下個月,可是它都還沒上市,不知道讀者到時候評價如何,談飛躍也太早。

  「妳說得太誇張了吧?」

  大概是我的困惑傳達給深町,她就勉勵我要有自信。

  「那是一篇好作品啊,一定會有很多人看的。」

  「……」

  雖然深町稱讚是「好作品」,我卻不記得曾拿原稿給她看。難道又是在我不記得的這段期間做的事嗎?即使內心充滿疑惑,我還是決定配合她的說法,邊喝茶邊點頭。

  這時,和室內的掛鐘發出「咚」一聲,通知半點的聲音響徹房內。現在雖然還沒有實感,等深町回去只剩下我自己一個人後,寂寞就會湧上心頭吧,畢竟我一直都很怕家裡只剩下我一個人。

  「對不起。」

  我心不在焉地想著這件事時,忽然聽到深町的聲音。她說對不起……是什麼意思?我奇怪地看向深町,她就一臉嚴肅地向我道歉,說她做了不該做的事。

  「我對你說了謊。」

  「說謊?」

  「我之前……還說和花不會這麼快離開你,真是不負責任的說法。」

  我還記得這件事,便苦笑搖頭。去見深町的那一天,我懷著可能同時失去犀川先生跟和花的恐懼,對步步逼近的現實害怕不已。深町感受到我的不安,才會那樣安慰我。

  「那時……和花跟妳提過她會去巴黎的事嗎?」

  「……沒有。江崎是在那之後來的……我想和花應該是見到江崎後才下定決心。她跟我說想去巴黎,是聖誕夜當晚的事。」

  「這樣啊。」

  深町點點頭。我想起犀川先生最後那句「柚琉先生,您還有深町小姐」。犀川先生消失了,和花去了巴黎,最後只剩下我。我雖然沒遇上最害怕的……也就是永遠失去和花的情況,卻還是跟她分隔兩地,結果可說是大同小異。

  不過,我至少沒有感到絕望。即使寂寞在所難免,但正如犀川先生所說,我還有深町在我身邊……

  「深町。」

  「嗯?」

  「謝謝妳。」

  深町一定是擔心我因為和花離家獨立而變得孤單,才會來看我。我對她道謝後,深町露出驚慌的表情,難掩困惑地說:

  「怎麼了?平常不是都會念我要按電鈴,還有不要隨便闖進來嗎?」

  「那是身為大人應有的禮貌,跟這是兩碼子事。」

  「根本是一樣的吧……啊!連續劇重播的時間到了,那齣劇我元旦時漏看了,我要坐在暖桌裡看,湊,你重泡一壺茶來吧。」

  愛使喚人的深町對我下達命令,我點點頭,幫茶壺換新茶葉。

  「別忘了橘子和零嘴喔!」

  面對深町孩子氣的要求,我只是聳聳肩,把重泡好的茶放上托盤,送到已喜孜孜地鑽進暖桌、在電視前占好位子的深町面前。

  一個人生活一定會寂寞,不過倒也不是無法忍受。和花很關心我,時常跟我聯絡,深町來訪的次數也比以往頻繁。後來,我在二月發售的合集上刊載的小說,正如深町預言的一樣受到好評,讓我陸續接到新的邀稿。

  此外,像以前那樣寫不出稿子的情形也逐漸變少。即使還稱不上一帆風順,但至少能靠寫作維生了。這時正值春天,有個從過年就一直讓我掛心的疑問,至此總算獲得解答。

  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覺得奇怪的呢?大約在一月底、二月初的時候,我就感覺到有些不對勁。至於是哪裡不對勁……

  「老師,您府上的庭院總是這麼氣派呢,應該有請園藝師吧?」

  「呃……啊……這……算有吧。」

  「說得也是,這裡的樹木這麼多,一定要頻繁修剪才行。」

  羽衣社的三國小姐來家裡討論完要回去時,在通往門口的小徑上看到庭院,發出佩服的讚嘆。我則是曖昧地點點頭,目送她到門外,並為自己微妙的謊言感到心虛。

  「自從令妹到巴黎後,店裡就一直關著嗎?」

  「是啊,她的結婚對象是廚師,兩人打算在那裡一起開店,所以這家店應該就只能繼續歇業。」

  和花每天都透過網路跟我聯絡。我是幾天前才聽她說要跟江崎共同開店。如果是跟江崎一起經營就不用擔心,那家店一定很快能成為名店,所以,我只是不厭其煩地再次叮嚀她要注意身體。

  三國小姐臨別前再次跟我確認截稿時間,然後開向有公車行駛的縣道。等她的車子消失在視線之外,我轉身穿過大門。樹籬另一邊的庭院令我有點在意,我便推開木門走了進去。

  「……」

  雖然在言談間讓三國小姐誤以為家裡有請園藝師,但我其實沒有聘請任何人。這裡以前都是犀川先生在打理,由於面積不小、樹木茂密,犀川先生每天都要花上數小時來整理。

  在犀川先生離去後,我曾努力想接手整理,可是每次我忙於寫稿時,光是做飯就快沒空了,很容易就忽略庭院。庭院裡不久後應該就會變得一片荒蕪吧……我本來一直擔心會這樣,然而……

  「果然……很奇怪……」

  即使冬去春來,庭院依然跟犀川先生還在時一樣井然有序。既然漂亮到讓三國小姐忍不住稱讚,每天的整理必然不會少……可是,我這個住戶幾乎什麼都沒做。我本來不太去思考這個謎團背後的原因,不過看來還是得解決才行。因此,我做了一個實驗。

  我故意在庭院中央鋪有草皮的空曠處,灑了一些凋落的木蘭花花瓣。如果這些花瓣到明天早上就不見的話……我一方面覺得很玄,另一方面卻有種花瓣一定會不見的預感。

  結果,我的預感成真。

  「……為什麼……」

  隔天早上,我到庭院曬衣服時,發現刻意灑落的花瓣消失得一乾二淨。如果是被風吹走的,應該會移動到某處,可是我在庭院裡到處都找不到花瓣。這只有一個可能性……就是晚上發生了某件事。

  到底是發生什麼事?為了確認,我當晚採取了行動。

  我沒有能力裝設時下流行的監視攝影機,只好採用傳統的方式,也就是利用夜色進行監視。

  我選在能隔著緣廊一覽庭院全貌的和室裡,以半開的紙門做為掩護,從深夜開始監視。我把廚房跟自己房間的電燈全部關掉,偽裝成我已經入睡,就這樣持續監視了兩個多小時。

  當時間超過半夜兩點時,庭院裡出現一隻貓。

  「……」

  那是一隻身材肥嘟嘟……體形龐大的貓。牠以穩重的步伐走到庭院中央,停下腳步。即使透過夜色看不太清楚,但牠的毛色沒黑到融入黑暗,也沒白到十分顯眼,所以大概是灰色的,而且模樣很陌生。

  犀川先生還在時,庭院裡經常出現各式各樣的貓,令人不禁好奇牠們到底都打哪來的。自從犀川先生消失後,貓也都跟著消聲匿跡。

  正當我興致盎然地觀察這隻久違的貓時,突然有個想法掠過腦海,令我猛然醒悟。難道……不可能吧……但是……我會如此苦惱,是因為我想到庭院很可能是貓打掃的。

  可是……這也太荒謬了吧。那只是貓耶,貓怎麼可能打掃庭院……

  「!」

  正當我覺得荒謬時,更荒謬的景象馬上映入眼簾,讓我不由得倒吸一口氣。只見那隻停下腳步的貓原地一跳,瞬間變身成人……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而且,那個人竟然是……

  「犀川先生!」

  我忍不住大叫,從紙門後方衝出去。犀川先生嚇了一跳,又跳起來變回貓。看到他打算逃走,我大聲阻止:「請等一下,犀川先生!」

  化為貓的犀川先生聽到我悲痛的吶喊,看似無奈地停下動作,轉身面向打赤腳跑來的我。這隻灰貓近看實在大到不像貓,而且左眼沒了。沒錯,這隻貓的確是犀川先生。我用充滿信心的眼神注視著貓,貓則「喵」地叫了一聲。

  「……犀川先生。」

  都這種時候了還學貓叫?我傻眼地又喚了一次「犀川先生」。貓靜止一會兒後,跟剛才一樣原地跳起,變成人形。他戴眼罩、穿和服的模樣,跟我們在下雪之日分離那時的他一模一樣,令我眼淚都快奪眶而出。

  「犀川先生……真的是你……」

  我強忍淚水對犀川先生開口,他一臉尷尬地點點頭。雖然我沒料到他會以貓的模樣出現,但也隱隱約約有種預感。如果沒有超自然的力量在維持,這座庭院早已陷入荒煙蔓草中。當知道這是靠犀川先生的幫忙,才會維持得如此井井有條後,一切都說得通了。

  「……抱歉我擅自這麼做。因為我看柚琉先生……一個人實在忙不過來……」

  「你一直在觀察我嗎?用貓的樣子?」

  我向犀川先生追問,他就坦白地解釋:

  「我要到晚上才能變成人,所以能幫忙的也只有打掃庭院而已。」

  「你每晚都來嗎?」

  「我本來只想偷偷做,不要打擾到您……」

  哪裡有打擾啊?我只是因為庭院乾淨得不可思議,才會躲起來監視。我深深一鞠躬,向犀川先生說了聲謝謝。想說的話好多,多到反而說不出口。

  跟犀川先生一起生活時,我們其實不太常講話。我跟他都是木訥寡言的人,因此和花不在時的餐桌總是安靜無聲。不過,我從中感覺到的並非沉默,而是另一種形式的安心。

  直到現在我才發現,其實自己在無意識中,已經跟犀川先生有過許多交流。所謂的家人一定就是這樣吧,因為對我而言,犀川先生曾經是重要的「家人」。

  「……」

  犀川先生見我說不出話,又喊了一聲「柚琉先生」。

  「如果……您不介意我是貓的外形,我會在白天上門打擾,到時您可以慢慢說給我聽。」

  「……好啊……可是……為什麼……是貓呢?」

  「自古以來就是這樣。」

  是嗎?這樣說來……難道還有其他跟犀川先生一樣,其實不是貓的貓嗎?難道聚集在我們家的那些貓都是……

  我正在思考這個問題時,犀川先生就問他可不可以打掃庭院。我回答當然可以後,就回到緣廊上坐好,以免妨礙到他。犀川先生於是在夜色中忙著打掃。以後犀川先生會以貓的姿態陪在我身邊嗎?只要他能一直陪伴我,即使這樣也無妨。我一邊許下這個願望,一邊眺望著犀川先生被月光照耀的身影。

  註6:半紙 裁切成長二十五公分、寬三十五公分大小的日本和紙。

  後 記

  感謝您讀完「鎌倉點心舖的死神」這系列。無論柚琉、和花或犀川先生如何抉擇,都希望各位能以祝福的眼神,目送他們走上各自選擇的路。

  就算是親子仍是不同的人,也可能會無法理解彼此。如果雙方始終像兩條平行線,無法理解對方也無法得到對方的理解,就這樣走向人生的終點,的確是一件悲哀的事。不過,就算理解不了,如果能感受到對方為自己著想的心情,多少是一種救贖吧。與其強勢地駁倒對方,或是以暴力壓制對方,倒不如維持平行線般的關係就好。

  柚琉跟和花才剛決心要拉近跟父親的距離,卻隨即遇上父親的死。即使如此,我在寫的時候,還是希望他們能留下一些美好回憶。我非常喜歡親子三人一起遠眺江之島的那一幕。即使那不是充滿幸福的場景,我仍想透過文字,把海面上的閃耀波光以及海風拂面的觸感傳達給各位。

  承蒙寶井理人老師連續三集的協助,真是不勝感激。感謝寶井老師每次都為我畫出符合本作舞台鎌倉的封面。不僅是柚琉、和花,連犀川先生的形象也十分吻合,令我深感惶恐,擔心拙作配不上如此出色的圖。請容我再次致上誠摯的謝意。

  接下來,雖然和花跟津守都有了歸宿,但柚琉跟深町又將會如何呢?希望柚琉能在被深町甩掉前痛下決心。犀川貓先生應該也會邊打掃庭院,邊為他祈禱吧。

  希望這故事能在讀者心中留下一些痕跡,也盼望有一天能在某處跟各位再度相見。

  迎接冬日的 谷崎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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