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ハヤカワ文庫JA][宮澤伊織]裡世界郊遊1 兩人的怪異探險檔案
裡世界郊遊1 兩人的怪異探險檔案
原名:裡世界ピクニック ふたりの怪異探検ファイル Otherside Picnic
作者: 宮澤伊織
插畫: shirakaba
掃圖: 日文書庫
翻譯: 艾思哲(封頁、第一章),高等黑暗(第二章、第三章、第四章、參考文獻)
校對: 艾思哲(第二~四章),高等黑暗(封頁、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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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腰簡介
網絡怪談×異世界探險
(搜索框)出發去尋找“不可以在網上搜索的東西”吧。
由嶄露頭角的娛樂科幻小說作家帶來的,兩個女孩子的非日常系生存劇!
ハヤカワ文庫JA

作者簡介
宮澤伊織
生於秋田縣。於2011年以《關於我的魔劍有點煩人這件事》(『僕の魔剣が、うるさい件について』)(角川sneaker文庫)出道。2015年以《諸神的步法》(「神々の歩法」)在第6屆原創SF小說賞獲獎。同時也在冒險企劃局屬下以“魚蹴”的筆名參與了TRPG《Insane》(『インセイン』)(新紀元社)的測試遊玩和世界設定。除此之外還有《ウは宇宙ヤバイのウ!~セカイが滅ぶ5秒前~》(一迅社文庫)等多部著作。

作品簡介
與仁科鳥子(にしな とりこ)的邂逅是在“裡側”看到了“那個東西”、命懸一線的時候——從這一天開始,跨過了境界的女大學生紙越空魚(かみこし そらを)的人生整個改變了。裡世界是與我們的現實相鄰,傳聞中真實存在的怪談“彎彎曲曲”、“八尺大人”之類的的危險存在也會在當中出沒的滿是謎團的世界。為了研究和賺錢,以及為了搜索重要的人,鳥子和空魚抬腳踏進了非日常的世界——這就是新銳娛樂科幻作家給你們帶來的,兩個女孩子的怪異探險生存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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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錄
檔案1 彎彎曲曲Hunting 7
檔案2 八尺大人Survival 69
檔案3 Station Feburary 131
檔案4 時間、空間、大叔 205
參考文獻 3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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檔案1 彎彎曲曲Hunting
1
在五月的晴朗天空之下,我躺在草原上,陷入了快要淹死的危機。
在藍色天空的背景下,好像浮游生物一樣的形體在歡快地躍動著。據說那是看到了自己眼睛裡面的白血球還是什麼的,我記得好像在哪裡讀到過這樣的內容。輕撫著我仰著的臉的風中,有一股類似新鮮的魚一樣的刺激性的臭味。至於那是不是來自於真正的魚就不知道了。因為自從我進入“裡側”以來,一次都還沒有看到過魚一類的東西。
我在高高的草叢當中仰面朝天地躺著。因為草的根部附近都被水淹沒著,我的背部整個都浸在了水裡。也就是世間所謂的半身浴。不對。說錯了。世間不是這麼叫的。一定要說的話,現在的狀況更接近於那種在大型錢湯(スーパー銭湯)裡有的“寢湯”吧。(譯註:錢湯是日式公共浴場的一種。半身浴是指把下半身浸在溫水裡的洗浴方法,寢湯則是躺在流動的溫水裡面的洗浴方法。兩者都是溫泉用語。)只不過水的深度差不多達到了20公分,如果不努力把臉露出水面的話,水就會跑到鼻子和嘴巴里面了。先不要說根本沒有這種寢湯,就算有的話那也是水刑拷問吧。簡直就是Death寢湯。
而實際上,現在死亡也正在一步一步地向我迫近。不管是優衣庫買的羊毛外套,還是迷彩花紋的長褲,溼透了以後都變得重得要命。從我維持這種狀態開始已經過了……到底過了幾分鐘了?雖然因為沒法看錶根本不知道過了多久,但像這樣一直努力維持著把臉伸出水面的姿勢也快堅持不住了。脖子痛得好像要痙攣一樣,而且從剛才開始腹肌就一直在一跳一跳地不住顫抖著。而且本來我身體就完全使不上力氣。就好像在夢中拼命地想要奔跑,腳卻完全沒法按照自己的想法運動,有點類似那樣的感覺。我的手腳都已經幾乎完全麻痺了。從剛才看到“那個東西”開始就一直是這樣了。
沒想到會落到這步田地——我想得太天真了。我在發現了“這邊的世界”之後興奮過頭,滿不在乎地跑進來探險,結果不小心撞見了不得了的東西,落到了這種快要淹死的境地。
要是我死在這種地方的話會變成什麼樣呢。在表側的世界,大概會被說成是二十歲女大學生的失蹤案件吧。唔哇,感覺會被人興高采烈地編排些根本沒有發生過的情節。真是討厭。媽媽,對不起了。
……不對,實際上,就算我突然消失了大概也不會有誰在乎吧。我又沒有朋友,會覺得困擾的,頂多也就是發覺我的學費沒交的大學裡的職員,和發現助學貸款沒有按期償還的學生支援機構吧……
我腦子裡轉著這樣的想法,越來越覺得心酸了。
說到底,就算我成功從大學畢業,也基本可以確定還不上助學貸款了。反正接下來的人生一眼看去也只有陰暗的未來,硬要說的話就這樣在“裡側”死掉可能也還不算太壞……?
只不過要死的話,果然也不想要痛苦或者難受的死法呢。溺死的痛苦程度到底有多少呢,就在我開始思考這件事的時候,附近傳來了什麼聲音。
那是草叢被分開的聲音。以及踏進水裡的腳步聲……向我這邊過來了。是什麼動物嗎?從聲音聽來,體格還挺大的。
會是什麼呢。不光是魚,我在“裡側”就沒碰到過像是動物的動物。對方的真面目隱藏在草叢後面這一點只是平白增添我的不安。
我還以為自己藏得很好的,看來並不是這樣。不知道是不是聽到了我露在水面上的哈——哈——的喘氣聲,腳步聲停了下來,隨後從草叢的對面傳來了聲音。
“有誰在那邊嗎?”
——是人類!
由於太過出乎意料,我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那是年輕女性的聲音。明明我這邊正處在死亡一分一秒地迫近的狀況之中,對方的語氣卻簡直像在天氣不錯的公園裡散步一樣,明快得不合場合。
“……難道說,是五月(サツキ)嗎?”
聲音的主人說道。那是誰啊。認錯人了吧。
在我處於混亂中的時候,對方帶著變得有些不安的聲音又問了一次。
“我說,是不是需要我過來幫忙?已經死了嗎?”
“啊、還沒死——”
我想也沒想就開口說道,結果一張開嘴巴水就跑了進來。充滿口腔的液體什麼味道都沒有。真的完全沒有任何味道。我慌忙噗地一聲把水吐掉,再次說道。
“我還活著!救命啊!”
在我不顧羞恥和名譽地叫了出來之後,我才想了起來。讓我落到這種處境的原因還在這附近。
“小、小心點喔。附近有很恐怖的傢伙。”
“恐怖的傢伙?什麼樣的?”
“白、白色的,彎彎曲曲的……”
一把那東西的外形特徵說出口,“那個東西”的形象又再次在我的腦海裡復甦了。
突如其來地,我被一陣猛烈的噁心感吞沒了,不由得發出了呻吟。
我緊緊閉上雙眼試著忍耐,但是浮現在腦海裡的白影卻變得越來越鮮明瞭。我心想糟了的同時,卻不由自主地更加意識到那個白影,感覺腦袋裡面好像被擰成一團了一樣。
“唔呃呃……”
“怎麼了嗎?”
“只要看著它,腦袋就會變得奇怪……所以絕對不可以看它……”
說到這裡,我的意志力和體力就同時耗盡了。
就像被停不下來的眩暈感的漩渦吞噬了一樣,我的意識漸漸變得稀薄。我的臉沉進了沒有味道的水裡面,氣泡“咕嘟”一聲從我嘴裡冒了出來。
向上看去,天空在水中搖動著。我吐出的氣泡浮起,向著藍色的天空飛去,在雲間破裂。
就在這時——
連一隻鳥的影子都看不見的、無比空虛的藍色與白色被切了開來,明亮的金色在我眼前飄舞著落下。
有隻手繞過了我的後腦,把我的上半身抱了起來,意外地簡簡單單就把我從水中救了出來。
聲音的主人對著因為眼睛進了水,不由自主地眨著眼的我露出了微笑。
“還以為是奧菲莉婭呢。”(譯註:Ophelia是19世紀著名英國畫家Sir John Everett Millais的畫作,描繪了哈姆雷特中奧菲莉婭落水溺死的情景。)
對於她的這句話,
“哈?”
——我這麼答道。
不不,我是知道的喔。奧菲莉婭這種程度我還是曉得的。不就是淹死的姿勢跟死亡寢湯一樣的有名的溺死鬼嘛。我可是在維基百科上看過的。(譯註:原文為土左子。土左即土左衛門,土左衛門是以長得白而胖知名的相撲力士,經常用來謔稱泡腫的浮屍。這裡是戲指畫作中的奧菲莉婭浮在水面上的情景。)
但我說的並不是這個。在看到她的瞬間,我就不由得呆住了。
是個超級大美女。
稍微帶點波浪卷的金髮。筆直的鼻樑和端正的相貌。白淨又滑潤的肌膚。修長的手足,以及即使穿著衣服也能一眼看出來的好身材。她身上穿著拉鏈拉到脖子處的橄欖色的夾克和牛仔褲,腳上則是一雙交叉綁帶的長筒靴。
她的年紀估計跟我一樣,或者比我稍微小一點。她用閃閃發亮的藍眼睛俯視著我,向我問道:
“難道已經變得奇怪了嗎?”
“什、什麼變得奇怪?”
“腦袋。”
“大、大概沒事,應該還沒問題。”
這麼回答著的同時,我心裡想道——真的是這樣嗎?
說不定我的腦袋已經變得奇怪了。在快要死掉的時候剛好有這麼可愛的女孩子來救我,不管怎麼想這種展開都太方便了。這算啥?初中生的妄想嗎,還是瀕死時的幻覺——
就在這些念頭在我腦子裡轉來轉去的時候,她開口說道:
“所以,在哪?那個看到了就會變得奇怪的傢伙。”
被她用若無其事的口氣一問,我不由自主地老老實實地指向了正確的方向。我這事才發覺,手腳的感覺又恢復了。雖然還是有點麻痺感,但是姑且還可以動彈。
“就在那邊……等下,你想幹什麼?”
她把我放了下來,讓我就這麼坐在水裡,自己則從草叢中站了起來。
“不行不行,這樣很危險的!”
“嘔,真的呢。”
她嫌惡地眯起眼睛,吐著舌頭說道。
“是那玩意嗎,確實好惡心啊~”
“不不,不是噁心的問題,不可以看啦——”
我抓住她的手想把她拉回來,結果我自己也不小心又一次直接看到了它。
一眼看去,視線所及之處都是褪色的草的海洋。在“裡側”的這片稀疏地分佈著暗色的小樹林和廢墟構成的點的平原上,只有一個會動的物體孤零零地立在那裡。
那是個好像被縱向拉長了的人形一樣的形體。
那個形體就像是把夕陽在地面上投射的長長的影子強行剝起來、讓它立著一樣,有著無從捉摸的形態。
它的顏色是白色。是讓人聯想起香菸的煙霧的渾濁的白色。
那個細長的白色人影立在被水浸沒的草叢當中,不斷彎折、扭曲著身體。又像是在跳舞一樣,又像是在痛苦著一樣,彎彎折折、彎彎曲曲地動著。
只要看著那東西的動作,腦袋就變得越來越輕飄飄的,噁心感也逐漸湧了上來。即便如此,卻又有一種非得仔細把它看清楚不可的感覺。
這就跟早上醒來的時候,回想著快要忘記的夢境時的感覺十分相似。就是那種本來應該記得的事情,還差一點點就會想起來,但是就是想不起來,拼命地搜刮著自己的腦袋的感覺。
“唔~……”
我鬆開了她的手腕,呻吟起來,同時身體一軟,靠在了她穿著牛仔褲的腿上。
我不停地重複著淺短的呼吸,她把手放在了我的頭上。
“我說,看到那個以後就會有種超級奇怪的感覺對吧?”
“唔……”
“如果一直盯著看的話會怎麼樣呢?”
“不、不知道……”
“唉也是啦~”
雖然她用這種好像還很有餘裕的口吻說著,但按理說她也不可能一點事都沒有。我能聽見她“呼、呼”的快速地喘氣的聲音。
“啊~真難受。哈~……但是好像能弄清楚什麼一樣……。這種感覺繼續下去的話會有什麼東西呢……?”
“……啊……”
我已經沒法好好作出回答了。她的呼吸也在變得越來越急促。我有種身體開始搖搖晃晃起來的感覺,但我連正在搖晃的是她還是我也分不清了。
“比——比剛才更、靠近了點,不快點、逃跑的話……”
我好不容易才說出這幾個字來。
雖然那個白影奇妙地缺乏深度,難以把握與它之間的距離感,但總覺得比我最初遭遇它的時候更加靠近了。
我的視野無力地歪斜了。眼前的情景好像投影在半空中飄著的煙霧上面一樣,缺乏真實感。就在我腦袋昏昏沉沉、將要失去意識的時候,金髮的女孩高高地抬起手,將某種東西投擲了出去。
那個閃閃發光、稜角分明的好像石頭一樣的東西劃出拋物線,往白影的方向飛去。
下一個瞬間,白色的影子突然發出尖銳的聲音,急速地在原地扭曲起來——然後消失了。
“誒?”
我下意識地發出了聲音。
“咦?!幹掉……了嗎?”
從金髮女孩的語氣聽起來,似乎不是隻有我大吃一驚。她長長地吐了一口氣,低頭看向在她腳邊呆若木雞的我,歪了歪腦袋。
“剛才的,應該打中了吧?”
我呆呆地點著頭。與其說是打中了,倒不如說看上去是讓白影投影出來的、類似煙霧一樣的東西本身消失了。
“剛……剛才你丟了什麼過去?”
“塊狀的岩鹽。因為有謠言說對那一類的傢伙很有效,就丟出去試試看而已。沒想到居然真的有效,我都嚇了一跳。”
說的是撒鹽可以除靈那一類的說法嗎?
總覺得好像太通俗了,讓人沒法輕易接受就……。
“哦喲”
女孩搖晃起來,身體往後倒了下去。
如果不是我撐住她的話,她就整個人仰面朝天向水面倒下去了吧。好不容易站穩腳跟的她衝著我一笑。
“多謝。你沒事吧?剛才真的好難受呢!”
“嗯、嗯。”
噁心感、暈眩感和到現在還殘留在手足當中的麻痺感都急速地消退了。
好像要想起什麼一樣的感覺也消失了。
“能站起來嗎?”
“啊,可以。”
我發現自己還抓著她的腿,急忙鬆手退開。站起身來的時候我還有點搖搖晃晃的,但是似乎沒有什麼問題。溼透的衣服黏在皮膚上感覺好難受。
“那個,剛才救了我真的非常感謝。”
“沒事沒事。”
女孩滿不在乎地擺擺手,報上了名字。
“我是仁科鳥子。你呢?”
“呃,那個,我的名字叫紙越空魚。”
“話說空魚,你進來這一側的地方,離這近嗎?”
喔哦。一下子就直接用名字叫我。
我一邊對她拉近距離的速度感到退縮,一邊點點頭。
“嗯。就在這附近。”
“太好了。能不能帶我過去?我稍微有點迷路了。”
“好啊——鳥、鳥子。”
我也學她直接叫她的名字,她臉上一下子充滿了光彩。
“稍微等一下喔。我去撿一下那個。”
這麼說著,“鳥子”就跑向岩鹽掉落的地方,撥開了草叢尋找著。
2
打開門、穿過窄小的門口的一瞬間,空氣的感覺完全改變了。
“哇,好暗。”
跟在我後頭的鳥子自言自語地說著。
出現在我們眼前的是黃昏時分的廢棄小屋。天花板和壁紙都破破爛爛的,不管是瓦斯爐還是料理臺都又髒又黑。落滿灰塵的餐桌上,散落著褪色到看不清了的水費和電費的賬單。
轉身一看,我們剛剛通過的門已經關上了。那原本是廢棄的店鋪門面後部的居住用空間的出入口。這道門本來應該是通往狹窄的小巷子裡面的。
這就是我所發現的通往“裡側”的通路了。
鳥子在室內東張西望著,一邊問道:
“這裡是哪裡?”
“大宮。車站東側的——”
“誒,跑到埼玉了?我沒打算走那麼遠的啊~”
“鳥子是從哪裡進去的?”
“神保町——東京那邊的。果然空間是不是在哪裡變得奇怪了呢~”
從外面傳來了街道的喧囂。人來人往的腳步聲,以及聽上去很煩躁的汽車喇叭聲。和這裡隔了好幾間店鋪的小鋼珠店的店門每次打開,都能清楚地聽到鋼珠碰撞的唰啦唰啦聲。是的——在“裡側”所沒有的正是這些。不管是人的聲音,還是汽車的引擎聲,又或者是電子機械的若有若無的細微低鳴聲,在那邊都是沒有的。那邊只有風吹動草木的聲音,以及偶爾響起的不知道什麼鳥還是昆蟲的鳴叫聲而已,沒有任何昭示著人類活動的聲音。
我對那種彷彿遠離世間一般的寂靜十分地中意。
那個安靜而平穩的世界,我是想要獨佔的……原本是這麼打算的就是了。
忽然間有什麼東西嘎嘎地和地板摩擦的聲音響了起來,嚇了我一跳。
原來是鳥子把桌子邊上的椅子拉出來的聲音。
鳥子滿不在乎地在積滿灰塵的椅子上一屁股坐了下來,長吁了一口氣。
我猶豫了片刻,也拉出另一把椅子來,小心翼翼地坐下。
我隔著桌子看著鳥子的側臉。鳥子似乎在思考著什麼東西一樣,用一隻手撐著臉,視線朝著滿是焦痕的瓦斯爐的方向一動不動。
“——你去了幾次了?”
我開口問道,鳥子好像突然從夢中驚醒一樣眨了眨眼,轉身面向我這邊。
“大概十次左右吧?”
真的假的。我都才是第三次去呢。
“去了那麼多次……也就是說對那邊很清楚了咯。”
“哎呀,也不是,倒也沒有那麼清楚啦。”
“但是你不是都把彎彎曲曲給擊退了嘛。我都不知道可以做到這種事情。”
“彎彎曲曲?那個噁心的玩意是這種名字嗎?”
“與其說是名字……應該說有這種謠傳吧?”
“那不是空魚對這方面比較清楚嘛。”
“我也只是有一定的預備知識而已。其實我根本沒想到真的有那種東西存在。”
像這樣說出口的時候,我才終於切身地感覺到剛才的體驗有多異常。
我會知道那個的存在,是由於在大學專攻的文化人類學的研究題目的契機,而對現代的真實怪談產生了興趣的緣故。“彎彎曲曲”是從大約2003年開始以網絡為中心流傳的怪談。如果看到了身體以異常的方式扭曲著、好像跳舞一樣的白影,腦袋就會變得奇怪——大概是這樣的內容。我認為剛才自己遭遇到的東西,與這個怪談所提到的存在非常相似。
但是,這並不意味著我認為彎彎曲曲是實際存在的東西。雖然文化人類學是以妖怪、巫術之類的東西為研究題材,但是並不是說實際相信這些東西的存在,只是將其作為人類文化的一個側面來加以研究。
“那,來看看這個。知道這是什麼嗎?”
鳥子在夾克的口袋裡摸索著,取出了某種有稜角的東西。
放在桌面上的是一個邊長大約5公分的銀色的六面體。每個面都像鏡子一樣光滑,反射著屋子裡面的事物。
剝落的壁紙、脫落的天花板,以及散亂的雜物都清清楚楚地在鏡面中映了出來。
但是,唯有正在看著它的我們兩人的身影不在當中。
“誒……?”
不管是改變角度觀察,還是用手靠近它,都沒有任何變化。
“……這是,什麼東西?”
“剛才那玩意消失的地方掉著的東西。”
鳥子把六面體拿了起來,饒有興趣地觀察著。
“拿去賣的話能賣多少錢呢~?”
“不不,那到底是什麼玩意啊?”
“不知道。丟出去的岩鹽不知怎的找不到了,是不是變成這個東西了呢~”
這怎麼可能。只有人類不會映出來的鏡面?這種東西可能存在嗎?
雖然我在一邊覺得不安,但鳥子的視線沒有離開手中的物體。我本以為自己已經知道“裡側”是個多麼異常的場所了,但這個小小的六面體再一次地動搖了我對現實的認識,成為了讓我無從否定的物證。
我發現“裡側”是差不多剛好一個月以前的事情。
為了實地追查真實存在的怪談,我到各種各樣的有靈異現象發生的地點進行了調查。因為我從高中時代就喜歡模仿廢墟探險了,就以田野調查的名義潛入了各種各樣的可疑場所。雖然嚴格來說這已經屬於不法侵入了,但總而言之我就是在這過程當中,在這個廢屋裡面找到了。也就是這扇通往不可思議的草原的門。
最開始的時候,我為了不讓門被關上找了根棍子把門支住,只往裡面走了兩三步遠就馬上回來了。即使這樣我還是對自己所發現的東西無法置信,就這樣茫然地回去了。
接下來在我重新打起精神以後,我第二次稍微多努力了一點,往裡面前進了大約50米遠。因為被泥坑絆倒摔了一跤,搞得全身溼漉漉的,只好撤退了。
第三次也就是今天,我穿著適合在野外活動的裝束進入了“裡側”。我根據廢墟探險的經驗選擇了暖和而便於活動的衣服和靴子,然後就穿著這身要說是體育運動又沒有器材,要說是去登山又過於輕裝的行頭忐忑不安地乘上了電車。如果是走在夜路上的話,搞不好會被誤以為是闖空門的也說不定。總而言之,我就這樣真格地做好了探險的準備,勇敢地踏入了“裡側”。
接下來就遇到了彎彎曲曲,差點就沒命了。
“我說。”
就在我回想這些事情的時候,不知何時鳥子已經越過桌子探過身來,直盯著我。
“……怎麼了?”
“空魚為什麼會知道那個地方的?”
“你是說‘裡側’嗎?”
“是叫這個名字嗎?是有誰告訴你的嗎,這個名字?”
“我,我自己擅自這麼叫的。”
沒錯。“裡側”這個叫法是我自己隨便取的。也就是相對於我們至今為止所知的表面的世界來說,是相當於它的影子的裡側的世界,也不過是有這種程度的含義而已。
……話說回來,為什麼會知道“裡側”這種問題,我還想問她呢。
我把視線轉回了鳥子身上,從正面直視著她。
你到底是什麼人呢。
“鳥子,你——”
“空魚,你在那邊見過其他的人麼?”
結果鳥子間不容髮地問了下去,我一下子洩了氣。
“沒見過。在‘裡側’遇到的人,你是第一個。”
“這樣啊……”
鳥子垂下視線,往後靠回了椅背上。
“你在找什麼人嗎?”
“算是吧。”
“這麼說起來剛才好像說過吧。是叫五月(サツキ)小姐……來著?”
就在我說出這個名字的瞬間——
哐!突然間有個很大的聲音響了起來,驚得我們兩人都跳了起來。
聲音來自廢屋的後門。我們剛剛從那裡面出來的、通往“裡側”的門毫無預兆地響了。就好像門的另一邊有什麼人把門叩響了一樣。
聲音只響起了一次,隨後又靜了下來。鳥子可能是起了去確認一下狀況的念頭,躡手躡腳地從椅子上抬起了腰。但是離門更近的是我。我用一隻手製止了鳥子的動作,自己站了起來。
要怎麼辦呢?“不要出聲”,鳥子用嘴型說道,我轉頭瞥了她一眼,注意不發出腳步聲地悄悄靠近了門。
我把臉湊近了門上的貓眼。
我想起來了,也有這時候對面也在通過貓眼往這邊窺視,像這樣的內容的怪談。我一邊做著會看到某人滿布血絲的眼球的心理準備,一邊戰戰兢兢地向貓眼裡面看去。
………………?
藍色。
貓眼的另一側,只有一整片的藍色。
那是也分辨不出是大海的藍色還是天空的藍色的,一整片藍色的世界。
這是什麼啊。
“我說空魚……!到底怎麼樣了……?”
鳥子壓低聲音問著,我轉過身來回答她。
“搞不明白。什麼都看不見。只有一片藍色——”
我說到一半的時候,鳥子的眼睛瞪大了。
“快退開!”
鳥子一邊這麼叫道,一邊拉開夾克的拉鏈,把手伸了進去——
——取出了泛著黑光的手槍。
你等下……。
給我等一下這玩笑根本不好笑。
“啊,沒事的啦。”
看到我的表情,鳥子像是安撫我一樣抬起一隻手。
“只不過是馬卡洛夫而已啦。是我撿來的。”
到底哪撿來的啊。
“因為我還有多的,下次也給空魚一把吧。比起這個,那邊很危險。”
我才不要呢,危險的是你吧……雖然想這麼說的,但我可沒有蠢到對拿著手槍的人回嘴。還是老老實實地退下吧。
鳥子兩手握著手槍,舉步靠近了門。雖然也不知道這算是厲害還是不厲害,但不止怎的感覺她的動作似乎很利落的樣子。
鳥子緊貼著門,向貓眼裡面窺視著。
然後有那麼一小會兒,她的動作就這麼停了下來。
“鳥、鳥子……小姐?”
我試著在不刺激到她的情況下,小聲地喊著她,鳥子則用平板的語調說道:
“剛才門對面,是藍色的對吧?”
“嗯、是啊。”
“是嗎。”
鳥子唉地一聲嘆了口氣,低下了槍口,隨意地握住了門把。
“喂,等下——”
在我來得及阻止她之前,鳥子就把門打開了。
滿是灰塵味道的空氣進入了廢屋。
從門口能看到的是一整面的藍色……並非如此。
而是“裡側”的尚未被人踏足的原野……也並非如此。
在門後的,只是小巷子而已。
“咦?!”
我趕緊跑到門口,探出身去。
一望無際的“裡側”的草原已經消失了。
映入我眼簾的唯有夾在建築物之間、狹窄而骯髒的小道。這裡有的只有塞滿空瓶的啤酒箱、垃圾桶和鏽跡斑斑的被丟棄的自行車而已。從街道的方向,毫無緊張感的夏威夷風音樂飄了過來。
那是無可救藥地平凡的、屬於無可救藥的表世界的風景。
“怎麼這樣——?”
我只能愕然地呆立在那裡。
消失了。
屬於我的“裡側”。
“這個入口,變得沒法用了呢……咦,喂,等一下,你怎麼了?”
鳥子窺視著我的臉,慌慌張張地對我搭著話。
“喂,我說,空魚?”
儘管鳥子在向我搭著話,我只是一味地搖著頭。
好想哭。
就好像是,還沒有人開拓的遊玩場所,只屬於我自己的秘密的場所,就在我眼前被人拿走了一樣的感覺。
“不要露出那樣的表情啦。還有我進去時候的入口呢,下次會帶你過去的,好不好?”
鳥子一邊好像很困擾地這麼說著,一邊走近我身邊,伸出手在我頭上撫摸著。
居然是拍人腦袋嗎。你是輕浮男嗎。當心我打飛你喔。(譯註:原文是頭ぽんぽん,是反覆在別人腦袋上輕拍的手勢。是傳說中男性往往以為這樣能提高女性好感度,但是十有八九會起反作用的做法之一。)
我一邊在心裡使勁地撅起嘴,一邊開口說道:
“沒事是沒事啦……”
發了好像在鬧彆扭一樣的聲音。我清了清嗓子,重新說了一遍。
“沒事的。我不要緊的。”
我撇開腦袋,鳥子識趣地收回了手。
我們兩個人沉默地看著店鋪後門的下門框。(譯註:敷居是日式房間的拉門的有導軌的下框,一般會做成和地面同高。)
“藍色的東西,為什麼那麼不妙?連槍都拿出來了……”
我這麼問道,鳥子則一邊把槍在腰間晃晃悠悠地把玩著,一邊給出了回答。
“我聽別人這麼說過。雖然那邊的世界有各種各樣的危險存在,但這當中最不妙的,就是變成藍色的時候了。”
“為什麼?有什麼東西會襲擊過來嗎?”
“不知道。我也沒有經歷過。但是……”
鳥子忽然好像很疲勞一樣地嘆了口氣。
“今天先回去吧。下次我們再約時間吧……把聯繫方式告訴我吧。”
鳥子把槍塞回夾克內側,拉起拉鏈的同時說道。
告訴她究竟好不好呢。像這種拿著手槍的可疑的女人。
“……鳥子你告訴我不就好了。”
“我不記得自己的號碼。”
“看一下自己的電話不就知道了嗎。”
“沒帶在身上。因為不想掉在那邊就沒帶。”
“……啊!”
我慌慌張張地從浸過水的褲子裡面取出了自己的電話。
糟了。忘記了。
我浸在那片沒有味道的水裡的時候,電話當然也進水了。
我一邊祈禱著一邊按下電源按鈕。一瞬之後,電話的畫面閃了一下,成功地開機了。
太好了——然而,我能安心的也只有短短的一小會兒而已。
“……這啥啊?”
我看著電話畫面,發出了呻吟。
看慣了的圖標和應用名稱都不見了。在“裡側”進了水的我的電話,在畫面上顯示的只有雖然酷似日語但卻完全無法閱讀的神秘文字和奇異的圖形,變成了完全沒有用處的機械了。
3
再次和仁科鳥子見面是在一週後了。地點在大學的學生食堂。
在三、四節課的非洲史I的講義結束以後去吃飯是我的習慣。突然間有個傢伙把我對面的椅子拉出來坐了下來,我正想著這傢伙是怎麼回事怎麼這麼沒禮貌……一抬頭就看到了想忘也忘不掉的不法持槍金髮女正在衝我揮著手。
“早呀~”(譯註:おっすー在這裡是おはようございます經過幾段縮略以後演變成的招呼形式。因此在這裡翻譯成“早”。)
我一邊咀嚼著醬汁淋雞肉塊(チキンおろしだれ),一邊一言不發地盯著鳥子。
今天她穿著的是普通的、好像要到街上散步一樣的打扮。身上穿著白色的襯衫上衣,搭配著及膝的藍色百褶裙,手上則只有皮製的手提包而已。雖然只是簡單的服裝,但她本來就很漂亮了,看上去非常養眼。相對地,我則是普通的、因為公寓就在附近所以在大學出席、聽完講義後就馬上打算回家的打扮。上身是棉襯衫,下半身則是,呃,隨隨便便的牛仔褲而已。手上拿著的則是高中時代以來就一直喜歡的布挎包。這兩種雖然都是“普通的打扮”,彼此之間可是有著相當大的差距的……。
鳥子用閃閃發亮的眼神直直地看著我問道:
“你沒有可以一起吃飯的朋友嗎?”
“能不能別管我?!”
我想也沒想就生氣地這麼回答道,結果鳥子揚起眉毛露出了好像很高興的神色。
失策了。一不留神就作出反應了。
像這樣擅長戲弄別人的傢伙我是很討厭的。在這種傢伙看來,拿別人的特徵,諸如沒有朋友啊,不擅和人相處啊,陰暗啊之類的當作笑料加以取笑也是沒關係的。我發自心底地覺得能不能放著我別管啊。高中的時候就有這樣的傢伙了,即使到了大學,一入學沒多久也冒出來了這樣的傢伙,實在是令人心神俱疲。就是因為想盡量遠離這種的麻煩,我在一個朋友都沒有交的情況下,已經來到了成為二年生之後的五月了。
我帶著煩躁的感受看向對面的金髮女。這頭金髮的色澤以染的來說也漂亮過頭了。實在是令人不爽。
這傢伙到底是為什麼會在這裡的呢。為什麼會知道我在哪裡。雖然我之前確實不情願地只把自己在這裡上學這件事告訴了她,結果她只靠這一點信息就逮到我了嗎。明明不管是電話號碼還是郵件地址還是住址全都沒有告訴她的。真是可怕。
“再去一次嘛~”
可疑的女人——也就是鳥子——說道。
這說的是“裡側”的事情,我立刻就反應了過來。畢竟將我們聯繫起來的共通點也只有這一個了。
“你一個人去不就好了。”
“兩個人一起去嘛,不行嗎?”
“又不是行不行的問題……你去那裡是要幹什麼?”
“上次不是把那個拿回來了嘛,就是那個奇怪的鏡子方塊。有人說想要那個呢~”
“啊~,你說那玩意啊……”
因為那個確實是不可思議的東西,或許真的會有人想要也說不定。
“就算你說有人想要,也沒辦法吧。我們只是偶然撿到的而已。”
“才不是偶然撿到的呢。入手的方法不是知道的嗎。”
“你說方法,難道說——”
對著產生了不祥的預感的我,鳥子把身體探了出來。
“那個玩意叫什麼,彎彎曲曲來著?我們去狩獵那個吧!”
“哈——?!”
我不由得發出了很大的聲音。
就那個只要看到就會發狂的、變得十分難受的玩意,居然說要去狩獵它?
“很有賺頭的喔,這位客人。”
“居然說客……”
我下意識地站了起來,但是馬上就注意到了周圍投過來的目光。我一邊重新坐下來,一邊小聲問道。
“……你玩真的?”
“真的真的。我可是網購買了好多這個。你看。”
鳥子把好幾個岩鹽塊骨碌骨碌地滾到了桌面上。
“怎麼樣。我們兩個人一起獲得幸福吧~”
“玩真的啊……”
我一時只能愕然地自言自語地說著,但隨即回過神來,拼命地搖著頭。
“不不不這怎麼行。我已經不想再靠近那種玩意了。上次可是差點就死了。”
說到底,這些鹽真的有效果嗎?雖然那時候彎彎曲曲的確像是被岩鹽丟中以後就消失了的樣子。
鳥子可憐兮兮地垂下眼睛,把手放在了胸口上。
“要是隻有我一個人的話說不定會被幹掉的,所以才想要空魚一起來啊~”
“為什麼是我?”
“因為看起來可以信賴。”
“哪裡可以信賴了?!我們才見過一次面,能瞭解到什麼——”
“今天是第二次了。”
我的眉心聚集起了皺紋。鳥子對著這樣的我微笑起來。
“電話修好了嗎?”
“啥?”
“之前不是壞掉了嘛。”
“還沒有。沒錢修。”
因為反正又不會有人給我打電話,乾脆懶得考慮了,這一個星期以來就這樣放著它不管了。
“你覺得那個鏡石,一個能賣到多少錢?”
鳥子好像要說什麼需要保密的事情一樣把臉湊近了過來,我則不甘不願地把耳朵湊了過去。
“…………多少錢?”
在我耳邊說出的價格驚得我魂都飛了。是能買好幾臺智能手機都還有得剩的金額。
對著傻張著嘴的我,鳥子露出了無聲的微笑。
“這次平分吧。咱們一人一半。”
“你玩真的……?”
確實是玩真的。
我們兩個從大學出來,在南與野乘上了埼京線。
半途中,本來我因為不知道該跟彼此不太瞭解的對象聊些什麼而陷入了憂鬱,但鳥子意外地沒有搭話過來。她只是站在電車門的邊上,看著窗外的風景保持著沉默。然而她似乎心情很不錯的樣子,臉上一直掛著好像很開心的笑意。感覺她並不覺得這樣很讓人不自在的樣子。我還滿以為她會很囉嗦地向我搭話的,感覺步調都被打亂了。
雖然像這樣對我來說是比較輕鬆,但變成這樣的話反而會變得在意對方的事情了。我還有很多想要問問看的事情的,先問哪一件好呢……。像這樣對於別人產生興趣真的是很長時間以來的第一次了,我的對話能力已經完全是毀滅狀態了。我就這樣在腦子裡充滿了類似“啊——”和“嗯——”的呻吟聲的情況下隨著電車一起搖晃,在池袋換乘了丸之內線,最後一句話也沒有說出來,就這麼在御茶水下了車。
鳥子領著我來到的是位於神保町的一角的一棟大樓。
這棟大樓建在了舊書店街的背後,是一棟細長的高高的雜居大樓,一共有十層。(譯註:雑居ビル,有多種用途的大樓。大約是指有許多不同的門面和房間以供出租,入駐了多種不同店鋪、事務所等的建築。)
“就是這裡……?”
我用疑心重重的眼神仰頭看向這棟建築。
“真的沒問題嗎?”
“沒事的啦。走吧。”
我看著滿不在乎地這麼說著往大樓裡面走去的鳥子的背影,稍微有些猶豫。
果然這個人是我不擅長應付的類型。有種好像被不良盯上了一樣的感覺。
即使我這麼想著但還是不情不願地跟了過來,是因為我果然還是不想失去和“裡側”的接點。
自從發現了“裡側”的存在以來,它就成了我的全部。因為在我這種情況下,不管是誰都會變得像我一樣吧。如果找到了能夠從那些只要活著就會感受到的種種麻煩、人情義理和親切的束縛當中逃脫出來的、只屬於自己的秘密的世界的話,不管是誰都會想去看看的吧。
還是說並不是每個人都會這樣呢。
總而言之,這也不是說就等於對鳥子言聽計從了。絕對不是。
——唉,到時候總有辦法的。
我總算是下定了決心,邁步走進了大樓裡面。
穿過髒兮兮的入口大廳之後,我們乘上了電梯。
電梯門一關上,鳥子就按下了四樓的按鈕。
到了四樓以後也沒有出電梯,馬上直接按下二樓。接下來是六樓。簡直好像在對暗號一樣,鳥子用亂七八糟的順序按下不同的樓層。
雖然是跟小孩子的惡作劇一樣、說不定會被人發火的行動,但鳥子的表情是認真的。
“……這是在幹嘛啊。”
“只要按照特定的順序按下電梯的樓層,就可以前往異世界。”
鳥子手上一刻不停地答道。
“空魚的話,這種說法應該也有聽過的吧?”
“……是有聽過。”
我點了點頭。沒錯,我的確在網上看過類似的都市傳說。這也太幼稚了……因為這樣的第一印象,我自己完全沒有對此產生興趣,只是在心裡留下了可以前往異世界類型的網絡怪談好像很流行的模糊印象。
結果我居然自己成了這個怪談的當事人,真是沒想到。
六樓,二樓,十樓……。電梯馬不停蹄地上上下下。只要電梯停在了指定的樓層,鳥子就會立刻按下關門按鈕。
五樓。電梯門一打開,就看到走廊的另一頭有一位女性在快步往這邊走過來。她個頭很高,有著長長的黑髮,但是看不到臉。鳥子則看都不看,立刻間不容髮地按下了關門按鈕。
“等下,剛才那個人正要坐上來吧?”
我下意識地責備鳥子,但鳥子只是聳了聳肩。
“那傢伙,每次都會在五樓打算乘上來。”
“……每次?”
“停在五樓的時候,必定會有女人要乘上來,但是絕對不可以讓她上來。”
這算啥啊,好恐怖。
一樓,三樓,八樓。不停開開關關的電梯門的縫隙間看到的雜居大樓的走廊像走馬燈一樣不停更替。二樓,七樓,十樓。在不時閃動的日光燈照耀下,裝著毛玻璃的門打了開來,女式靴子的鞋尖踏進了走廊。背對這邊走著的有著寬闊背部的男性停下腳步,正要回過頭來。每次電梯門都在那之前的一瞬關上,把走廊裡的情景切斷在外。
我漸漸地開始察覺到了異常。我們明明是在有限的樓層之間往返的,但是一次也沒有看到過同樣的情景。每次電梯門打開的時候,出現在眼前的都是沒有見過的走廊。
“……我說。”
“現在懂了嗎?”
鳥子側眼看了我一眼,哼地一聲笑了笑。什麼啊,那副好像什麼都知道的表情!我瞪了她一眼,鳥子好像嚇了一跳一樣俏皮地眨了眨眼。
不知不覺間,電梯門開關的速度似乎加快了。我看了一眼操作盤上表示樓層的按鈕,不由得心下一驚。上面的數字變得沒法閱讀了。本來應該普通地寫著阿拉伯數字的,不知道什麼時候那裡寫著的變成了我從未見過的文字了。
過了不知道多久,電梯總算停了下來。
打開的電梯門外是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
電梯裡面溢出的光在地面上投下了拉長的四邊形光斑。
“鳥……鳥子,是這裡嗎?”
鳥子歪了歪腦袋。
“哎呀?是不是哪裡搞錯了呢~”
“哈?”
“因為至今為止都沒有變得這麼黑過啊。”
“你給我等等。”
“好~奇~怪~啊~。是不是那一邊的夜晚呢~”
我一邊因為她這靠不住的反應感到傻眼,一邊把身子向電梯門外探去。
緊接著我以猛烈的氣勢縮了回來。
我接連倒退了好幾步,背部撞上了電梯的牆壁。
“快關門!”
在我叫出來的同時,鳥子一拳敲上了關門按鈕。
就在電梯門將要關上之前,我們聽到了嗒嗒嗒嗒嗒的冰冷的腳步聲在急速地往這邊接近著,感覺好像看到了什麼東西的爪尖。
那是在關節突起的指尖伸出的、末端彎曲開裂的巨大的爪子。那個只在一瞬間留下了印象,隨後電梯門就把那黑暗關在了外面。
我在又迴歸了寂靜的電梯裡面渾身發抖,一時間動彈不得。電梯又開始上升了。
“那是,那是什麼啊。”
我活動著僵硬的舌頭,總算是發出聲音了。
“剛才看到的那個,鳥子——”
我轉過頭想跟鳥子說話,卻發現鳥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取出了槍,正對著電梯門。
“唔喔?!”
“哇,別嚇我啊~”
“我才想這麼說呢!能不能不要理所當然地拿出槍來?!”
“我又不是一直都帶在身上的。因為今天要跟空魚見面才帶的。”
“為什麼跟我見面需要帶槍?!”
“沒事的,沒事啦,冷靜點。It's okay。”
“Not OK!該說你到底是從哪裡拿出來的那玩意!就這麼直接塞進包裡嗎?!”
“空魚說話的方式真有趣呢~”
“哈?!哪裡有趣了?!”
“一直在忙著吐槽……怎麼說呢,好像那種在推特上吵吵鬧鬧的人一樣呢~”
“…………?!?!?!”
在我被困惑、羞恥和憤怒混雜在一起的亂七八糟的感情弄得什麼都說不出來的時候,電梯又一次停了下來。
在我們的注視之下,電梯門往左右兩邊分開了。
鳥子滿足地點了點頭。
“太好了。這次是真的到了呢。”
門的另一邊是屋頂。被佈滿龜裂的水泥塊覆蓋著的地面的另一頭,有著大約到腰部高度的鐵柵欄,在我們頭上則是飄著雲彩的天空。
“走吧。”
鳥子邁步走了出去。
“喂,真的沒關係嗎這個?”
“It's okay, maybe~”
“啊啊啊,I don't think so——”
雖然我害怕得腰都發軟了,但是要是讓鳥子丟下我走掉就更加不安了。我下定了決心,一鼓作氣地走了出去。
我離開了電梯,走向屋頂邊緣處。帶著溼氣的風吹拂著我的頭髮。
圍繞著屋頂的鐵柵欄鏽得很嚴重,看上去不太能支撐人的體重。我小心地把手放上去,確認了一下它會不會突然斷掉,然後才越過柵欄窺視著下面。
在泛著光暈、投下有些朦朧感的光的太陽照耀下,好像褪了色一樣的黃色的草原無邊無際地延伸著。
在這極為廣闊的草原上也有著一些起伏,看起來就像波浪一樣。在草原上四處散落著一些不太顯眼的看似人工產物的物體。像是被藤蔓覆蓋了的大樓,躺在地面上的巨石。在雜木林的另一邊露出頭來的、黑乎乎的好像針一樣細細的東西,看起來是輸電鐵塔的樣子。將沼澤地分開、延伸向沼澤地深處的那個是不是鐵軌呢?而在比這些更遠的遠處,是綿延在一起的低矮群山。
“怎麼樣?”
不知為何好像得意起來了的鳥子說道。
“……不管怎麼說,至少看起來這裡不是神保町呢。”
我轉過身,掃視著屋頂。屋頂上沒有樓梯,只有通往電梯的門而已。
“要怎麼下去?”
“走這邊。”
我跟著鳥子走了過去,在柵欄的缺口處有把梯子。
“誒……要從這裡下去嗎?”
“難道說有恐高症嗎?”
“倒也不是這樣啦……”
雖然讓我站在屋頂往下看是沒有問題的,但如果一定要我從十層樓高的生鏽的梯子上爬下去的話就另當別論了。
“沒事啦,不會摔下去的啦。”
鳥子不負責任地說著這樣的話,我斜了她一眼。
“我現在算是漸漸明白鳥子你的做事方法了。”
“我的做事方法,是說的什麼?”
“你是那種覺得在出了問題之後再開始擔心就好的類型,不是嗎?”
“別看我這樣,我也是考慮了很多方面的喔。”
“是這樣嗎……?”
就在我猶豫不決的時候,鳥子已經把腳踏上了梯子。
“我先下去啦。有我在下面的話,就算不小心掉下來了也可以放心了吧~”
“是說你會接住我嗎?”
“嗯——沒想到你對我有這麼高的期待呢。我本來只是說,就算掉下去了也有我在下面當肉墊這樣的意思而已喔。”
“……還是免了吧。要是我真的掉下來的話拜託你躲開就好。”
雖然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微微晃動著的梯子相當地恐怖,但不管是我掉下去把鳥子壓成肉餅,還是鳥子避開來我自己摔成肉餅之類的事情都沒有發生,我們姑且算是平安地抵達了地面。
我一邊讓因為緊張和疲勞微微顫抖的手指發出咔叭咔叭的聲音,一邊觀察著四周。
大樓附近的地面露出了黑色的土壤,在高高的草從當中有一條細細的、被人踩出來的小道延伸向深處。
我在從梯子上爬下來的途中就注意到了,這棟大樓的樣子和我們進來時候的那棟大樓既相似又不是很相似。
首先這棟樓連牆壁都沒有,就只有柱子和各層樓的地板而已。就是一座只剩骨架、裡頭空蕩蕩的大樓廢墟罷了。裡面連樓梯也沒有,電梯井也同樣沒有。這樣的話,我們究竟是從哪裡冒出來的啊。
大樓的一層連地板都沒有,地面就這樣直接暴露在外。在其中一根柱子底下放著一個金屬運輸桶,鳥子就邁步往那個桶邊上走去。
我好奇地往桶裡面看了一眼,運輸桶的內部全都被燒得焦黑。旁邊則雜亂地堆放著一些混凝土塊,估計是用來代替椅子的。
“在這裡燒了火嗎?”
“上次來的時候啦。”
在柱子的另一側靠著一把佈滿茶色的鏽跡的鐵鏟。鳥子把鏟子拿了起來,對著水泥塊的小山邊上的一處地面插了進去。
只挖了兩三下,鳥子似乎就找到了要找的東西。她彎下腰,從洞裡取出了某種被白色的塑料袋纏了好幾圈的物體。
“給。”
“誒,什麼東西?”
鳥子把這內容不明的包裹遞了過來,我不禁畏縮了。
因為鳥子沒有把包裹收回去的意思,我只好不情不願地接了過來,解開了塑料袋。
“………………”
我沉默地看向我手裡拿著的東西。
“是槍喔。”
“一、一看不就知道了嗎。”
好像是叫什麼來著,馬卡洛夫?跟鳥子拿著的槍是同樣的型號。一同裹在袋子裡面的還有裝在紙盒裡的槍彈。
“為什麼把這個給我?”
“上次不就說了要給你了嘛。我覺得武器還是有必要的喔。”
好可怕,我不知道使用方法,我是不會開槍的,這種東西我不需要……等等的,各種反駁的話語在我的腦海裡面不斷地湧現出來。但是無論哪句話都沒有從我的嘴裡說出來。
剛才在電梯裡看到的東西還牢牢地烙在我的記憶裡面。在那個一片漆黑的樓層,從黑暗深處發出嗒嗒嗒的聲音跑過來的、那個長著鉤爪的不知道什麼東西。雖然不知道那東西的真面目,但是如果又遇到了類似那種的東西的話……。
“……我就收下了。”
“嗯。”
鳥子點了點頭,乾淨利落地把挖的洞填了回去。
接下來鳥子教了我裝填子彈和打開保險的方法。實際一聽的話,其實也沒有那麼難。只不過完全不覺得我開槍能打得中就是了。
“要試著開槍看看嗎?”
“算了吧。有點怕。”
“真的到了要上場的時候才想開槍的話也只會失敗喔。”
“都說了不用了。”
我把保險鎖上,猶猶豫豫到最後,還是把槍丟進了包裡。
“不好意思啦,本來連槍套一起給你就好了,但是這把槍是撿來的所以沒有。”
“在什麼地方撿到的?”
“在這一側撿的。在這邊時不時就會有槍掉在哪裡呢。說不定有軍隊來過這邊喔。雖然我是沒有見過就是了。”
雖然我也考慮過會有其他人進入這個世界的可能性,但是居然說軍隊?
這麼一來,不就是說毫無預警就被人槍擊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的嗎。
儘管我在邊上變得越來越不安,但鳥子只是把挎包重新揹回肩上,輕快地開了口。
“那我們走吧。”
“嗯、好吧……”
我們離開了大樓,邁步踏入了草原。
目的地是我和鳥子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而我們的目的是——狩獵彎彎曲曲。
4
“果然還是應該先換身衣服再來的呢~”
當我們走在草叢間的小道上的時候,鳥子說道。
我也贊同她的意見。
不管是鳥子還是我,今天穿著的都不是適合野外活動的裝束。我還算好了,鳥子在輕飄飄的裙子下面,雙腿就這麼裸露著。
“所以說為什麼穿著這樣的打扮就過來了?”
“因為人家覺得,必須要在太陽落山之前過來才行嘛。”
“為什麼?”
“這裡,在天黑以後會變得很恐怖的喔。”
被她這麼一說我也注意到了。說起來確實是這樣,我還沒經歷過“裡側”的夜晚。
“到了晚上以後會怎麼樣?”
“不知道。”
聽她這麼幹淨利落地表示不知道,我也只能傻眼了。
“你不是來了十多次了嗎?每次都是白天嗎?”
“因為有人告訴過我,不要在晚上過來嘛。”
“誰說的?”
“一個朋友。”
“那個人呢?”
“已經不在了。”
鳥子對於我的問題並沒有閃避,只是簡短地回答著。
是和那個人一起過來的嗎?為什麼已經不在了?
那個人就是“五月(サツキ)”小姐嗎?
雖然我很在意,但是對於要不要問出這麼沉重的問題感到十分躊躇。從後面看去,走在前面鳥子的背影傳來一種僵硬的感覺,看上去總覺得她不太想談這個話題的樣子。
我們閉上嘴,只是悶頭在草叢中的小道上一味地往前走著。
這是條被踩出來的小道——也就是說,如果沒有人在這裡行走的話就不會形成這樣的小道了。如果沒有人走的話,這條小道恐怕很快就會被生長起來的草淹沒了吧。當然,前提是我所知道的常識在“裡側”也能通用就是了。
藍色的天空下一隻鳥的影子都沒有,風搖動著草叢、吹在我的肌膚上,讓我感到一股寒意。
我現在正跟不太認識的人單獨兩人一起,逐漸往未知的場所深處走去。
在枯黃色的草原上穿著輕飄飄的服裝走動的女人。總有種在CM上還是哪裡看過這樣的影像的印象。(譯註:CM就是Comic Market,漫展)
……我到底在幹什麼啊。這裡是哪啊。
看著完全不左顧右盼、只是默默地往前走著的鳥子的背影,我就變得有點提心吊膽的了。
“我說,我們只見過一次吧,為什麼覺得我可以信賴?”
我這麼問道,鳥子頭也不回地回答。
“嗯……舉個例子說,因為你沒報警吧?”
“嗯?”
“我有槍這件事。我還以為會有警察來找我呢。為什麼沒有報警呢?”
就算你問為什麼……
“只是因為我不想扯上關係罷了。”
聽到我老實的答案,鳥子一邊走著一邊靈活地轉過身來,用一根指頭指著我。
“就是這個。你就是這種地方讓人感覺可以信賴喔~”
“哪裡可以信賴了?雖然自己說出來也有點那個,但這不是會在朋友身上追求的特質吧?”
“但是作為共犯的話不是最棒了嗎?”
“…………”
總覺得這句話讓我想起了在哪裡讀到過的,被關進了看守所裡面的罪犯的臺詞。被關進同一個房間以後,發現房間裡的另一個人是並非職業罪犯的普通人,於是問出了各種各樣的訊息,在得到釋放以後找上門去勒索錢物之類的。
是不是因為我沒有報警,被她覺得我這個人好搞定了呢。
“你知道嗎,所謂的共犯,是被稱為這個世界上最親密的關係的喔。”
鳥子仍舊用一根指頭指著我,一臉得意地說道。
“沒聽過。還有不要用指頭指著人。”
“啊,不好意思。”
鳥子急忙收回了指頭。
“給你添麻煩了?”
就算被她用這種不安的語調問起這種問題我也不知道怎麼回答。就算你現在才想起來說這種話又能怎麼樣。
“算了,隨便你吧……”
“謝謝。”
鳥子像是放下了心一樣點了點頭,又把身子轉回了前面。
剛才這句謝謝到底是謝什麼東西?
我可沒有說承認了自己是共犯者喔。
我遲疑了一下怎麼回答,鳥子就迅速地轉向了下一個話題。
“啊對了,說起來,彎彎曲曲這種妖怪是在什麼地方會出現?”
“呃,這個也是,你現在才來問嗎?我們不是在往我們第一次碰見的地方過去嗎?”
“你看,它們原本是住在什麼樣的地方之類的,空魚的話看起來應該會知道嘛。”
我回想著上次從“裡側”回來以後又重新讀了一遍的網絡怪談。雖然和彎彎曲曲遭遇的故事有好幾個,但要說共通點的話……
“……大概是,鄉下吧?從城市到鄉下玩的時候跟它遭遇到的說法比較多。”
“鄉下,範圍太廣了吧。具體的呢?”
“沙灘啊,農田啊之類的地方。”
“哼——。話說回來,那東西究竟是什麼呢?”
“我也不知道啊。不如說,這不應該是第一個產生疑問的地方嗎。”
“但是空魚不是這方面的專家嗎?”
“才不是呢。”
“拜託了嘛~”
別拜託這種不可能的事情啊。我也說不上是對這種事情特別清楚。
“嗯……在知道‘裡側’之前,我一直以為彎彎曲曲是和蛇有關的怪異傳說的變體的。你看,名字也像是那種感覺,還有會在田地附近出沒,這不是越考慮越像了嘛。在日本說起蛇不就是豐饒神嘛。而在彎彎曲曲的傳說當中也有和案山子(譯註:即稻草人)有關的,這一點尤其可疑。你看,案山子(かかし)中的カカ兩個音節就是古日本語裡面的蛇嘛。赤鏈蛇(ヤマカガシ)裡面也有カガ這兩個音不是。只不過實際遇到的話,彎彎曲曲根本完全沒有蛇的感覺嘛。這麼說起來,同樣是以鄉下作為舞臺的網絡怪談,有個叫做‘八尺大人’的有名的怪談,是被穿著白色連衣裙的身高超過240公分的女人襲擊的故事,光從名字看就感覺很長了吧。白色的這一點也和彎彎曲曲相似,我在想這個可能也是蛇神呢。而且很可能是同一個人創作的——”
我不知不覺間就口若懸河地說了下去,過了好一會兒才突然回過神來。
我在搞什麼啊。明顯說過頭了吧。就在我想著是不是讓鳥子對我退避三舍了的時候,鳥子忽然停了下來。
“……空魚。”
“對、對不起。”
鳥子一對我低聲搭話過來,我條件反射地道歉了。
“不是對不起啦,你看那個……”
鳥子用指頭指向前面。
“嗚哇。”
我看向鳥子指著的方向,不由得發出了聲音。
就在我們前面大概5米遠的地方,在草叢中踏出的小道邊上,可以看到有個看起來像是人的形體橫在地上。因為被草擋住了的緣故,我們在走近之前都沒有看到。
儘管離得很近,但我們都驚得呆站在了哪裡,一動不能動。
我們戰戰兢兢地窺探著對面。看起來像是穿著襯衫的男性的樣子。應該已經死了……吧。他向上方伸出的雙手在中途彎曲,伸向了自己的臉,皮膚的顏色變得蒼白。與手部相反,他的雙腳不爭氣地攤了開來。他的臉部則被草叢遮住了看不到。
“……再靠近一點的話,應該不會突然襲擊過來吧?”
我本來是為了消除緊張,故意用輕鬆的語調開個玩笑的,結果馬上就後悔了。因為我立刻就鮮明地想像出了乾癟的屍體站身起來的情景。
鳥子慢慢地一步一步接近。
“你,你想做什麼?”
“只有調查一下看看了不是嗎?”
我們膽戰心驚地靠近著屍體。屍體沒有動彈。我心想著這下到底會看到多麼血腥恐怖的東西呢,窺視著草叢中的面部。
“……這是啥啊。”
我說出來的話不自覺地變成了平板的語調。
男子的面容已經完全辨認不出來了。這是因為他不僅把兩手覆蓋在臉上,而且還以彷彿要從指縫之間噴出來一樣的勢頭,從臉部長出了許多彎曲的透明突起物的緣故。這些突起物是白色透明的,細細長長的,在最前端膨脹成球狀。也有些突起物從球狀的部分繼續分叉生長的。這些看起來又像是纖細的玻璃工藝品、又像是菌絲一樣的東西,被草原的風一吹就微微地顫動著,一閃一閃地反著光。
“這種東西我還是第一次見到……”
鳥子困惑地自言自語地說著。
因為太過不可思議了,明明很讓人毛骨悚然的,我卻不由得觀察得入神了。這些透明的突起物雖然看起來像是從屍體上長出來的菌類一樣,但仔細觀察的話似乎並不是從臉部的表面長出來,而更像是從頭顱內側刺破皮膚長出來的。從變得發白的嘴唇裡面可以看到透明的牙齒,好像複雜的拼圖玩具一樣互相咬合在一起。如果頭部的骨骼變形並且繼續生長的話,是不是就會變成這樣呢。
就在這時我注意到了恐怖的事實。男人的手不僅僅是覆蓋住了面部,他的手指深深地插入了眼窩。
“嗯?什麼啊,這股臭味。”
鳥子抽動著鼻子,好像在嗅著什麼。比鳥子稍晚了片刻,我也聞到了。有股好像鮮魚一樣的刺激性的臭味不知道從什麼地方飄了過來——
我們兩個動作停在了半途,陷入了沉默。
風停了下來。四周陷入了像是會讓人產生耳鳴的寂靜。
我戰戰兢兢地抬起臉來,前方有某種白色的搖曳著的東西像漂浮一樣站立了起來。
那是,彷彿在夏季時道路的遠處看到的蒸騰的熱氣當中,有個狂亂地扭曲著身體的人影一樣的影子。
冒出來了……彎彎曲曲。
5
“唔呃……”
我立刻感覺到了暈眩感,俯下了臉。
我用視野的邊緣瞥向那邊,試著用餘光捕捉彎彎曲曲的身影。那個好像拉長了的人形的剪影一樣的東西,跟蛇果然還是並不相像。我注意到它的身體就像好幾個球狀的膨脹部分被和絲線一樣較細的部分連接起來一樣,但不小心把視線的焦點對上了它,突然間就感覺到一種嘔吐感。
“果、果然還是挺難受的呢,這玩意。”
鳥子也發出了好像很不舒服的聲音。所以我不是說了嗎……。
“沒、沒事吧?果然還是趕緊逃走比較好吧?”
“不不,我們就是為了這個才過來的吧,只有上了吧~”
鳥子在挎包裡摸索著,拿出了岩鹽塊。
“嘿!”
伴隨著毫無緊張感的聲音,鳥子把岩鹽丟了出去。
鳥子的準頭十分精確。岩鹽劃出幾乎可以說是令人感動地漂亮的弧線,被目標吸了進去。緊接著——
什麼都沒有發生。
我們只聽到了岩鹽落在地上時發出的“噗”的一聲。因為沒有看得太清楚,也不知道是被彈開了還是穿透了過去。
“鳥子小姐。”
“……………………”
“鳥子小姐?”
“……咦?”
“才不是‘咦’吧!不是完全沒效果嗎?!”
“啊~真是的,沒辦法了,這樣的話——”
鳥子從挎包中拿出槍來,架了起來。
我“誒、誒”地慌張了起來,緊接著強烈的槍聲與我的鼓膜劇烈地碰撞了。
“呀!”
在抱著頭的我邊上,鳥子持續地射擊著。槍聲就像被天空吸了進去一樣;過了數秒之後,才從遠處傳來了回聲。居然毫無躊躇地直接開槍了。這傢伙是怎樣。
不知道開了幾槍以後,鳥子停下了射擊,歪了歪頭。
“咦?”
“你搞什麼啊?!”
彎彎曲曲的樣子完全沒有變化。完全看不出來打中了沒有。鳥子的射擊姿勢相當熟練,按理說不應該會打偏太多的,但是那個像煙霧一樣無從捉摸的身影,還是老樣子彎彎扭扭地舞動著。
“沒,你沒覺得它的動作是不是稍微遲鈍了一點嗎~?”
“胡扯——!不是完全沒有變化嗎!這不是沒用嗎!”
“我、我再打幾發看看的話——”
就在鳥子這麼說的時候,一瞬間強烈的暈眩感猛地湧了上來。
“唔——……”
我站不住腳了。我在原地膝蓋著地跪了下來。鳥子也和我一樣。鳥子用持槍的手撐著地面,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即使只是向彎彎曲曲投去視線,就會感到那種奇妙的感覺。感覺好像將要知道什麼東西的樣子,但是一旦知道了又會很不妙的樣子。我低下臉,對鳥子說著話。
“還能動嗎?”
“……不行,腰都軟了。空魚呢?”
“好像也不行了。”
“啊~,這下頭疼了呢。不管怎麼想都不覺得可以全身而退了呢。”
向著半跪著交談著的我們,彎彎曲曲的氣息漸漸接近了。
糟了。糟了這下糟了。怎麼辦才好。
“鳥、鳥子!現在的狀況!首先要確認現狀!”
雖然這僅僅是為了壓抑自己的恐慌才說出來的話,但鳥子的回答很快就傳了過來。
“Okay。現狀是,站不起來。沒法逃跑。頭暈很嚴重。岩鹽和槍都沒有效果。接下來呢?”
鳥子意外地冷靜的狀況整理,讓我也稍微取回了一些鎮定。我嚥了口唾沫,答道:
“接下來就是,只要看著那東西,腦袋就會變得奇怪。……感覺這不太OK呢。”
“變得奇怪,是怎麼個變得奇怪法?”
“怎麼說呢……就像只要理解了就會很不妙的事情,馬上就要理解了的感覺?”
“理解了那個會變成什麼樣?不說得更具體一點的話。”
“別說這種做不到的事情啊?!只要知道了就會完蛋的事情,怎麼可能具體地說……”
就在這時我想了起來。第一次遭遇它的那次,就在腦袋要變得奇怪的前一瞬間,有種好像把握住了什麼一樣的感覺。
“……鳥子。雖然只是說不定的,但如果不移開視線持續看著它的話,說不定還有最後一次機會。”
“你說這話,是認真的?”
“我們不是擊退過一次那東西嘛。那個時候我到了比現在還要不妙的程度。如果再現當時的狀態的話,說不定還能再次做到同樣的事情。”
“但是腦袋不是會變得奇怪嗎?”
“那個搞不好是必要的條件。該說是需要對上波長呢,還是說要狩獵‘裡側’的生物的話,就必須要由我們這邊來配合‘裡側’的道理和法則的步調呢,我是這麼想的。”
鳥子稍微沉默了片刻,好像下定了決心一樣地開了口。
“……我知道了。我也一起來。”
“不行。鳥子你不要看。我來看它。”
“為什麼?”
“如果兩個人都變得奇怪的話,就沒法變回來了。在我差不多要變得奇怪了的時候……就由你來想辦法。”
儘管這無疑只是把困難的事情丟給鳥子這邊來做而已,但鳥子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Okay。到時候我來想辦法。”
“……謝了。拜託了。”
接著,我抬起了臉,直視著彎彎曲曲。
“唔……呃。”
那異形的身影比想像中離得還要近,立刻就飛進了我的視野中。我感到了好像腦子裡面被毆打一樣的衝擊。同時,好像要理解了一樣的感覺急速地變強了。
“好難受,想吐……唔噗。”
我在呻吟和痛苦的同時,一邊從嘴裡滔滔不絕地吐出了我意圖之外的話語。
“嗚、唔、我、我從弟弟那裡聽到的故事,在植物茂密的綠油油的地方遇到的,穿著純白色的衣服的一個人一個人一個人在那裡做什麼呢,非非非非常不自然的方式關節扭曲了小哥你現在現在現在現現現現現——”
“空、空魚?”
“太陽昇了起來、向、向著正午的太陽伸出了緊接著緊接著風帶著微微的體溫的風吹了過來呢,已經不是哥哥的聲音了我的身後突然沸騰了的毫無疑問是發出細碎聲音的層層疊疊的腳湧上了高高的灰色的海洋——”
我根本沒有餘裕去注意自己說出的異樣的話語。我的視線無法從彎彎曲曲身上移開。就好像眼球被抓著固定在了那裡異樣。只要再一會兒,只要再一會兒就會知道些什麼了——。
眼前開始冒出了金星。視野的外側,就好像有墨水流了進來一樣,被藍色侵蝕了。世界就好像在水底看過去一樣開始歪曲。一會兒往左,一會兒往右地搖晃著。在朦朧中,我注意到了,自己的身體發生了某種變化。緊接著我就知道了,剛才看到的屍體上面生長出來的透明的異物,正在從我的臉部向外生長著。
我想要發出悲鳴,結果透明的突起一邊彎扭著一邊從我張開的嘴裡長了出來。我的牙齒也在有彈性地顫抖著,好像變軟了一樣,感覺意識的清明就要被一口氣帶走了一樣——
——這個時候我終於理解了。
在我搖晃的視野當中映出來的彎彎曲曲,是在從我臉上生出來的異物的表面好像滑動一樣地運動著。那與在仰望著藍天的視野當中浮現的浮游生物的姿態十分相似。也就是說,儘管我們看來彎彎曲曲好像是站在那裡一樣,但實際上並不是這樣,而是像眼球當中的白血球在藍天的背景上投影出來、浮現在眼前一樣,彎彎曲曲實際上是某種完全不同的東西在我和世界之間的某種東西上面的投影,而這種某種東西與那個異物是聯繫在一起的。
除此之外,我也理解了。第一次和彎彎曲曲遭遇的時候,為什麼鳥子投出的岩鹽可以擊退彎彎曲曲的理由。那是因為,我認識到了將彎彎曲曲投影出來的某種東西的緣故。因為我看到了那個某種東西,認識到了它,岩鹽才會擊中那個東西的。如果沒有認識到的話,那裡就什麼都沒有了!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我忍不住地嚎叫起來。雖然想要停下的,但是停不下來。就像慘叫一樣,只是不斷地叫著“我知道了”。
就在這個時候,不知不覺地傳來了好像臉被扯了一樣的疼痛感。鳥子就在我眼前。拿著槍的手伸向我的臉,用槍掃落著那些不斷生長的異物。雖然觸碰到那些東西的手指好像被感染了一樣也變得透明、開始改變形狀了,但鳥子似乎完全不在乎一樣。
——什麼啊。這傢伙,不是比我想的還要好的傢伙嘛。
我呆呆地盯著她那一副拼死的樣子反而顯得更加美麗的臉,好像在考慮別人的事情一樣的時候,鳥子大概是發覺這樣做只是白費力氣而惱火了,用兩手夾著我的臉怒吼起來。
“你理解得太深了空魚!快回來!”
聽到這句話,我的意識不知道為什麼變得清醒了。
是的——再往前的話會回不來的。
我的身體好像在半夢半醒之間一樣,慢吞吞地沒法任意活動。我從包裡拿出槍來舉在面前……。這樣不行。沒辦法瞄準,手使不上力氣。果然要是聽鳥子的,事前練習過就好了。我深深地吸氣,叫了出來。
“鳥子!開槍!對彎彎曲曲,開槍!”
鳥子對上了我的視線,重重地點頭。鳥子把手從我臉上拿來,轉過身去舉起槍,對準了彎彎曲曲。
鳥子扣下了扳機。
乾癟的槍聲和熾熱的槍彈從槍口迸射出來,擊中了我和世界之間的某種東西,也就是彎彎曲曲投影在上面的某種像膜一樣的東西,令其破碎飛散開來。
聲音和熱量好像綻放的花朵一樣散開,隨後急速地收縮了。
就好像摺紙一樣,“那個東西”發出脆硬的細小破碎聲,然後不斷地、不斷地自己重重摺疊起來——變成了小小的方塊,落在了地上。彎彎曲曲也被捲了進去,一起消失了。
“哈~~”
我重重地喘著氣,槍從我手指間掉落在地上。
我急忙用手摸著自己的臉。從我的臉和嘴裡生氣勃勃地長出來的透明的異物全都不見了。我放鬆著肩膀,呆呆地跌坐在地上,和鳥子對上了視線。鳥子的手好像也變回了原狀,我放下了心。
這時候,我才感覺到了極度的恐怖。
“嗚哇——!!”
“哇啊啊啊——?!”
我們兩個同時慘叫起來,用已經變得僵硬的腳跳了起來。我慌慌張張地把槍撿起來的同時,鳥子用幾乎要摔倒一樣的姿勢衝向剛才彎彎曲曲消失的地方,趴在了地上。
“找到啦!”
在大叫著跳起來的鳥子手上的是,反射著陽光的鏡石。那是摺疊起來變成立方體狀的某種東西。
我們兩個明明沒有說好,卻同時轉過身去,順著來路拼命地逃跑了。
地平線那邊的天空已經染上了紫色,黃昏正在步步逼近。
我們急促地喘著氣,穿過被風吹拂著發出颯颯聲的草原奔跑著。我們一邊遠離著現場,一邊抑制不住地笑著。
“好恐怖啊!超——級——恐怖的!”
鳥子大叫著。
“但是,成功了,我們成功狩獵到,彎彎曲曲了空魚!”
“真的是腦袋不正常!再來一次我可不幹了啊!”
我想起了當年年幼無知的時候,在外邊一直玩到渾身是泥,在染上了黃昏顏色的野地裡往家狂奔的事情。
鳥子也好,我也好,都在一邊逃跑一邊笑著。支離破碎地。好像瘋了一樣地。像小孩子一樣地。
眼淚流了出來。
沒死真是太好了。沒有變得奇怪真是太好了。
我在內心深處悄悄這麼想著的時候,鳥子唐突地開了口。
“空魚,回去以後吃一頓慶祝吧!”
“哈?!”
對著嚇了一跳、反問回來的我,鳥子很開心似的繼續說了下去。
“反正會拿到錢的,去大吃一頓慶祝一下吧!慶功宴什麼的我都還沒有去過呢!”
居然沒有嗎。
“……算了,隨便你吧。”
“太好了~”
這片原野是我想要獨佔的地方。即使是在知道它比我最初想像中的要危險得多的現在,這份心情也沒有改變。
但是,現在的我開始漸漸覺得,如果是和這個怪女人一起的話,兩個人一起玩也不錯了。

檔案2 八尺大人Survival
1
在舊教學樓,樓梯下面的陰暗角落裡,我被人壓在了牆上。(譯者注:即壁咚)
外面正下著雨。微弱的光芒從用手撐著牆壁,窺視著我的眼睛的仁科鳥子的金髮中滲過。
下午的課程已經開始,這四周早已沒有人了。從附近的教室傳來了重複的中文發音。
那是我本應該出席的課程。
“那個…”
“別動”
帶著認真的表情,鳥子用手抓住我的下巴,將臉扭向左邊。兩人的臉越來越近,幾乎是鼻子要碰到的距離。
什麼鬼什麼鬼什麼鬼,這人要做什麼。難道要咬我嗎。
假如我是鳥子那樣,強硬又有主見的女孩的話,這種時候就會馬上推開對方,又或者乾脆把對方打飛也說不定。但是實際上我只是一名軟弱的女大學生,要提起反抗對方的氣力也需要時間來做準備。就在我毫無辦法的感受著背後冰冷的牆壁,心中的反擊進度條龜爬一樣爬到百分之六十左右,腦中浮現出《該做好反擊的心理準備了……》的系統信息的時候,鳥子突然說話了。
“真漂亮”
“哈……!?突、突然說什麼……”
就在我因這突然的話語慌亂的時候,鳥子拿起智能手機‘喀嚓’的拍了照片。
“你看這個”
對方伸出的手機畫面上,是皺著眉看著這邊的我。
那個眼瞳,有點奇怪。
“空魚的右眼,好藍”
正如鳥子所說。那不是尋常的藍色。與其說是生物,不如說是造物或者礦物——如同琉球玻璃一般的深琉璃色。
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樣了……?
就在我的思考跟不上現實而呆站著的時候,鳥子這次把自己的左手伸到了我的眼前。如同給對方看彩甲,又或者是希望對方行吻手禮的貴婦人一樣的姿勢。
不過似乎前者更接近正確答案。鳥子的左手的指尖,全都變得通透了。形狀漂亮的指甲也好,那之下的肉也好,都如同無雲的冬日天空一般透明。簡直就像指尖就那樣在半空中融化了一般。
“這什麼鬼,怎麼搞成這樣的!?”
我這麼一問,鳥子有點不滿的搖了搖頭。
“怎麼可能能自己搞成這樣。絕對是那玩意的原因啊。彎彎曲曲!”
與這個世界不同的另一個世界,<裡側>。我們兩人在那裡遭遇了名為彎彎曲曲的令人噁心的生物,將其狩獵,並且生還。這已經是三天前的事情了。
我的右眼的變化的原因,大概是因為我一直看著彎彎曲曲。因為那是僅僅是看著對方,人的身體就會發生奇怪的變化的玩意。鳥子的左手……大概是因為裸手打落了我臉上生出來的那些菌絲一樣的東西把。想到是因為為了救我才變成這樣,我開始有一點點內疚的情緒。
“我們去找熟悉這方面的人看看吧”
稍微思考了一下之後,鳥子說道。
“我有一個對裡世界有興趣的熟人,一直在研究這方面的事情”
“哈……?”
“其實想要那個鏡石——彎彎曲曲掉落的那東西的就是那個人。本來要把那東西賣掉也準備去見一面的,一起去吧”
聽著鳥子的話,我的眉頭越皺越緊了。<裡側>的研究者?想要彎彎曲曲掉的異物的人?
不管怎麼聽都不像是什麼正經人。不會是什麼奇怪的宗教人士把……?
“幹嘛擺出一副奇怪的臉啊,空魚”
“那個啥,我坦白說吧,超可疑啊。鳥子,不會是騙錢的吧?”
“反而是我們拿錢哦。從裡世界撿回去一些奇怪的東西就會買,超隨便拿”
抓著警戒著的我的手,鳥子笑道。我的眉間皺得更深了。
“空魚不去嗎?”
“……好吧,我也一起去”
我有點不情願的回答道。如果鳥子被誰給騙了,我在這裡放著不管也感覺會做噩夢。不過如果鳥子和對方是一夥的話,和她的交往也就到此為止了。打飛她的進度條就一直留在百分之六十把,為了那種時候做準備。
“太好了。沒事的,對空魚也不是什麼壞事哦。挺好賺的喲~?”
……百分之七十吧。
2
在這片雨中,我被鳥子帶去的地方是離西武池袋線地鐵的石神井公園站稍稍走一段距離的高級住宅區。
被高級磚砌成的圍牆圈住的三層獨戶的家。房子整體被綠色的爬牆植物覆蓋著,釀造出異樣的氛圍。
——這房子絕對會被附近的孩子們說成鬼屋。
打開玄關的門,有點舊的陶瓷地板磚上,整齊的擺著一雙CROCS牌的涼鞋。
進屋之後,氣溫一下就降了下來。筆直的地板磚沿的對面,陰暗的走廊延伸著。幾乎看不清前方。細目凝視之下,從走廊的對面,一個白色影子飄過。
“咿——!”(譯:倒吸一口冷氣的擬聲詞,不知道怎麼翻)
我在緊抓住鳥子的邊緣忍住了。幸好鳥子似乎沒注意到這件事。她開始對著走廊對面大聲喊道
“我來了喲!”
“吵尼瑪啊,知道你來了。快點進來”
從裡面傳來了說話全無禮節可言的女性的聲音。
鳥子脫下了靴子,毫無猶豫的踏上地面磚,走進走廊。我也慌忙跟上了她。我走進了別人的家,這是多少年沒有過的事情了啊。
打開走廊的盡頭的左邊門,在雜亂的房間裡,擺著好幾個液晶顯示屏的桌前……一名少女?毫無禮貌的盤腿坐在椅子上。她用兩手抱著印著托芙楊松的畫的大馬克杯,從飄出的香味來看,似乎是熱可可。
被多個顯示屏照著的少女的臉如同蟻獅一般蒼白。身上穿著緊身的T恤和緊身褲,光著腳。年紀到底多大呢,看起來就像小學生一般,但是看著這邊的眼神里完全沒有孩子的純真。
鳥子輕車熟路的進了房間裡面。雖然走廊和玄關簡直像空家一樣無一長物,這個房間卻堆滿了書和雜物。為了不碰倒那些堆砌物,我小心翼翼的跟著鳥子走進房間。封面畫著動物的電腦書的塔的上是BOOKOFF店(譯註:日本最大的連鎖二手書店)甩賣一般堆著雞湯書,那旁邊則是書頁泛黃的地方史小冊子和現代建築的專業雜誌同居在一起。從天花板上垂下來的線上掛著不規則形狀的多面體模型和奇怪形狀的紙飛機。完全搞不懂對方的專門分野。

看到我,少女抬起眉頭。
“誰啊這是?”
“空魚。我的朋友”
“你的朋友……?”
聽到鳥子的回答,少女帶著懷疑的眯起眼睛。
“多少錢買的?”
“才不是買的。免費!”
嘟起嘴的鳥子回答道。免費你個鬼哦。
鳥子把沙發上的書推開坐了下去,拍著自己的旁邊抬起頭對我看。
“空魚也坐下來把。不用客氣什麼”
“自顧自的說什麼呢。這可是我家”
“那個……”
在我開始猶豫的時候,鳥子終於注意到一樣介紹起對面。
“她就是剛才說過的熟人,小櫻。在研究裡世界和認知科學……”
“等等,你怎麼說我的?”
名叫小櫻的少女帶著懷疑的眼光看向鳥子。
“我說了有個熟悉對面世界的人”
“熟悉、呢……”
帶著如同挖苦一般的語氣,小櫻粗魯的開口道。
“是叫空魚來著?請吧,坐那裡”
我聽從對方的話,坐在了鳥子的旁邊。腦內開始模擬一旦發生什麼事就打飛鳥子逃走的情景。
“把她帶來我家的意思就是說,這孩子也是裡世界相關者咯?”
“嗯。在那邊遇到的”
“那還真是讓人同情”
我被對方用一副認真的表情這麼說,不知道怎麼回答對方。在困惑的我的對面的小櫻把臉轉向鳥子。
“然後呢?”
鳥子抬起左手,舉到她的眼前。
“……幹嘛?這是要我吻你的手嗎?”
“不是啦,指尖。你仔細看看”
轉過視線,小櫻的開始緊皺眉頭。
“唔誒,超噁心。這不會傳染吧”
雖然這麼說,但是小櫻的視線一點都沒離開鳥子的手。
“不只是我啦。你看看空魚的眼睛”
“嗯嗯?”
小櫻咕嚕咕嚕的把老闆椅轉過來,開始窺視我的眼睛。
“義眼?不對?誒——,這是什麼鬼啊”
被緊盯著眼睛這麼問了,沒辦法只能看著對方的眼睛回答道。
“啊,那個,在<裡側>,啊,<裡側>是我隨便叫的名字,在那邊……在對面遭遇了,被那個。彎彎曲曲。這麼說能明白嗎?有名的網絡怪談的,看到了就會發狂的的那個,那玩意,我一直盯著看了之後不知道什麼時候就這樣了,那個,就這樣”
臉很紅。背後和腋下也開始發汗了。
是這樣來著——我本來就很認生。被初次見面的人盯著眼睛同時進行邏輯文理通順的話對我而言難度太高了。
小櫻又看了我一會之後才移開視線。
“鳥子,你呢?”
“我是直接摸了彎彎曲曲之後就變成這樣了。不過與其說是彎彎曲曲,不如說是被彎彎曲曲影響了的空魚——”
鳥子對小櫻說明了我們相遇的契機,還有彎彎曲曲的那件事。和我不同,簡潔又邏輯通順的說明。
——為啥我和這傢伙說話的時候就能正常交談呢?
看著鳥子的側臉,開始想著不可思議事情的是被小櫻激昂的聲音打斷了。
“兩個人不都是第四類接觸者嗎!不請自來的走進來到處摸來摸去的!”
“不是你自己說讓我們進來的嗎”
“你個傻吊別囉嗦!”
“那個……第四類是什麼啊?”
畏畏縮縮的問了之後,小櫻回答道。
“以前,根據遭遇飛碟的事例,海內克(譯註:天文學家海內克博士)將其分類為第一類、第二類、第三類接觸者。裡世界的接觸事例也可以援用這個概念,所以將其改進之後在使用。第四類接觸者是,因為接觸而導致肉體受到了影響的情況。”
冷淡的小櫻突然開始變得饒舌了,我顯得有些退縮。
“第一類是單純的目擊,第二類是侵入,第三類是和生物發生接觸。接觸的程度越深,越會被裡世界所吸引,對其中毒,就這樣回不來了的人也存在……”
“就像冴月一樣”
鳥子呢喃道。
小櫻也沉下臉沉默了。
“冴月是……?”
鳥子看著我,有些猶豫的說道。
“去了那邊之後不見了的人。我的……朋友。”
鳥子說過她在搜尋著——搜尋著朋友。
3
“最開始是我的朋友,冴月她”
啜飲了一口熱可可,小櫻說道
“我和她是大學同學。她不知道從哪裡得知了裡世界的存在,然後把我以‘共同研究’的名義拉進來了”
——也就是說,這個年齡不詳的少女,至少也已經是大學生了嗎。
“那,小櫻也去過,那個……裡世界嗎?”
“沒,我沒怎麼直接去過。正相反,我一直說那地方很危險,讓冴月也別去了。那之後過了一段時間,冴月說捕獲了有活力的助手,把鳥子帶過來了”
看到我把視線轉向她,鳥子說道。
“冴月曾是我的家庭教師。我一直沒上日本的高中,直接考了高認(譯註:高校卒業程度認定試験,認定高中學歷的考試,合格者會獲得考取大學、短大、專業學校的資格,以及在各種其他的資格考試、就業時被認為是等同於高中學歷)進了大學。那就是我和冴月相識的契機。漸漸的冴月也會教我一些學習之外的——裡世界的事情,開始和她一起去裡世界探險……”
帶著難受的表情皺著眉,鳥子繼續說道。
“大約三個月前,突然就聯繫不上了。想著說不定是在那邊受了傷之類的,一個人去那邊搜尋了好幾次……”
“我都說了一個人去那邊太勉強了”
小櫻有點不爽的抱怨道。
“可是,不是朋友嗎,有困難的時候不就互相幫助。——不是這樣嗎?”
理所當然的說著這樣的話的鳥子的眼中充滿著意志的光芒,我不禁移開了視線。
……家庭教師同時還是重要的朋友,嗎。
不知道為什麼,一點點開始不爽了。
完全不看向鳥子的眼睛,我轉向小櫻說道。
“小櫻。裡世界,到底是什麼啊?”
普通的說話了。就像不爽的情緒成了推動我開口的動力一樣。簡直就像在生氣一樣。
“你怎麼認為呢?”
小櫻反而對我問道。
“我……一開始,我以為是隻有我看得到的幻覺。一直到知道我以外的人也能進入那個世界為止,我一直這麼懷疑著”
“的確如此。那也不是複數人共有著同一個幻覺。在那邊的時候靴子踩上的泥土,回到這邊也黏在鞋上。那邊的一切都是實際存在的”
小櫻把馬克杯放在桌子上的空處,站起身來。
“裡世界有與人類的認知密切相關的特徵。根據鳥子剛才的說明,被稱為‘彎彎曲曲’的存在也是,可以推測其存在自身與接觸者的主觀相依存。實際上我也曾經有懷疑過,裡世界是不是虛擬空間。但是,可以將對面的東西帶回來,以及你們兩人身上發生的肉體性變異就是強力的反證。並且,至今為止收集的裡世界的物品盡是些——雖然是奇怪的說法,‘既存的科學無法解釋’的物品”
“說起來……我聽說你有讓鳥子多帶點那個時候的石頭回來?”
“啊啊,差點忘了。鳥子,帶來了嗎?”
“嗯”
鳥子從手提包裡取出了鞋套(spats)。小櫻戴上了丟垃圾時候用的一次性手套,慎重的將其打開,把內容物拿了起來。
是那個鏡石。彎彎曲曲擊退之後留在現場的迷之異物。如同打磨過一樣發光的立方體的表面上,清楚的反射著室內的光景。除了我們三人的樣子之外。陰暗的房間裡,鏡石發出著淡淡的銀色光暈。
“比上次那個還大啊”
“是吧。搞到這個可辛苦了”
鳥子挺起胸說道。真希望他不要把那恐怖體驗用僅僅‘辛苦’兩字總結。
小櫻抽出桌子的抽屜,毫不在意的取出了一束現金,讓我瞪大了眼睛。
“辛苦了。再找到什麼東西的話就帶過來”
“多謝惠顧~”
鳥子數也不數就把現金束塞進了提包,然後朝著我笑了。對這脫離現實的情景,我完全啞然了。
“然後,那個石頭到底是什麼來著?”
對於鳥子的提問,小櫻露出了為難的表情。
“我們先假定彎彎曲曲是經過視覺侵入人體的生物吧。‘不懂更好’,也就是說,將其認知,理解之後就逃不掉了”
鳥子偏了偏頭。
“認知之後才能打中,不是反而是弱點嗎?”
“理解也有深度差別也說不定。充分的‘理解’之後的犧牲者,要麼不能動了,要麼發瘋了。你們有兩個人才得救了。一個人去認知,另一個人開槍。”
我的腦內,回想起了那個被彎彎曲曲幹掉的人的屍體。把指頭插進了自己的兩邊眼窩深處的不知名的男人。現在才明白——那一定是,發現了彎彎曲曲是在視界之中活動的存在之後,自己把自己的眼球挖掉了。但是即使這樣做了,最後也還是沒能活下來……。
“彎彎曲曲進入人的認知之後,那裡就會生成彎彎曲曲和人類接觸的界面。空魚的界面上彎彎曲曲存在的時候,鳥子開槍射擊,將那個界面破壞了。或者是凝固了。或者是結晶化了。總而言之這是,實體化之後的空魚的‘認知的界面’也說不定”
小櫻用兩根手指抓著鏡石,舉到了眼睛的高度。
“我的界面……?”
“就和加熱牛奶的時候表面生成的那層膜一樣”
在困惑的我的旁邊,鳥子說出了奇怪的感想。
“上面映射不出人是什麼原因?因為空魚討厭人類嗎?”
我不禁瞪了鳥子一眼,但是她完全是一副無辜臉。然後小櫻帶著認真的神情回答道。
“沒準是那樣也說不定。又或者是,在以某種形式表現被這個鏡石所捕獲的彎彎曲曲的視點也說不定。”
結果最終,也沒有治療我的眼睛和鳥子的手的手段。問了小櫻之後,對方直接回答“我是認知學者,又不是醫生”拒絕掉了。
出門的時候,外面依舊下著雨。我在門前停下腳步,開始重新船上靴子。
眼前,突然衝出了一束萬元鈔。
抬起頭之後,鳥子拿著捆著的萬元鈔微笑了。雨雲低垂著的天空為背景,金髮的美人對我伸出萬元鈔——對於這至今為止從沒見過的厲害畫面,我有點呆然。
“平分吧。一人五十萬。這樣行不?”
“……嗯”
手下了。錢。好多。好厲害。
“這樣就能修好你的智能機了”
“呃,啊啊,嗯”
雖然實際上最先浮現在腦子裡的是助學貸款。
“還沒有好好的道謝過呢。謝謝你,空魚”
“不,我才是……”
我扭扭捏捏的回答。
“下次什麼時候去呢?”
“什麼時候都……啊,等等,稍微等等”
從鈔票束的衝擊終於回過神來的我回問道。
“什麼也沒解決啊。我的眼睛也是,鳥子的手也是。不是應該再追問一下才好嗎?”
“小櫻說了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喲。如果她知道了什麼會告訴我們的,一定會”
“可以信賴嗎?”
“可以。因為她是冴月信任的人”
鳥子堅決的說。
“……你和那個叫冴月的人,關係相當好呢”
“嗯。是比誰都重要的人。如果她是在對面遭難了的話,我不去就她可不行……”
我不知道說什麼好了。那個叫冴月的人也,不知道在什麼地方丟了性命也不奇怪——就像那個挖掉自己眼睛的屍體一樣。鳥子也不可能不知道這種事。
我沉默了一陣之後,鳥子帶著寂寞的表情微笑了。
“說真的,之前我也很不安。冴月也過說別一個人去——所以,在那邊結實空魚我可高興了!”
“誒,嗯?”
“打倒彎彎曲曲的時候我這麼想了。我一個人的話就很難,但是和空魚兩個人一起的話就能找到冴月也說不定。”
“哈?”
這人在說什麼鬼。
“空魚也想要錢不是嗎?在裡世界找到奇怪的東西了就交給小櫻,然後就能像今天一樣被她買走,啊,當然我也想要錢,所以錢就平分。不是什麼壞事不是嗎,winwin”
“………………”
我無語的站著。
那,鳥子只是,為了尋找冴月方便才抓住我嗎。因為只有一個人去那邊有些害怕?
怒氣開始湧上來。
行吧。我懂了。
鳥子是這個意思的話,我就快點去把那個冴月給你找出來。這樣就能擺脫這麻煩事了。你們自己去感情好吧。
“……好吧”
“我就知道空魚會這樣說!”
也不知道我的想法,鳥子露出了高興的笑容。
4
三天後的上午十點稍過。神保町,在書泉Grand(神保町最大的書店之一,Animate的子公司)一樓看著文庫新刊的我,等來了遲到的鳥子。
“等很久了嗎?”
“十五分鐘”
“這種時候不是應該說我也剛到嘛”
“你當是約會嗎?”
我冷淡的說道,也不聽鳥子的回答,徑直走向外面。鳥子也跟了上來,外面依舊下著雨,但是我們兩人都沒有撐傘。今天穿著的是淋溼也沒關係的衣服。鳥子也好我也好,都穿著互相最初相遇時的著裝。我是優衣庫的抓毛絨衫(譯註:又稱雙面刷毛布或搖粒絨,是一種柔軟、表面帶有絨毛的合成纖維布料,由聚對苯二甲酸乙二酯PET所製成。),迷彩的短褲,運動鞋。鳥子則是軍品店(譯註:SURPLUS,即軍用剩餘品,也就是販賣軍用剩餘物資的店)的夾克和牛仔褲。腳上穿著繫鞋帶的長靴。
“空魚,帶槍了嗎?”
對方一副平淡的樣子問得我反而慌亂起來。幸好四周沒有人聽見,不過即使如此,我也壓低聲音回答。
“……帶了。姑且。”
我從生存遊戲專門店買了槍套,包好那把馬卡洛夫之後放在了腰包裡。可以綁在大腿上的那種槍套。聽從店員的推薦買了這種。
一起走進了上次那個公寓樓,進了電梯。在看著鳥子開始按照順序按下操作盤上的按鈕的同時,我拿出了筆記。四、二、六、二、十、五。到了五樓之後,那個看不見臉的女人又跑了過來準備乘電梯。我害怕得一瞬移開了眼。一、三、八、二、七、十……。表示板上的數字不知何時開始變成了看不懂的文字,終於電梯停在了屋頂。上一次見過的那個一片黑暗的樓層這次沒出現。
電梯門打開,溼潤的風開始吹來。我和鳥子兩人,走向了什麼都沒有的屋頂。
多雲的天空略顯陰暗。這裡沒在下雨。從屋頂望向四周,能看見起伏的草原上的雲影在慢慢移動。遠方的山端,有一團長著奇怪稜角,就像馬賽克一樣的雲塊,劈卡劈卡的迸發著雷光,在那一帶下著雨。這是我第一次在裡世界見到激烈的天氣現象,但是不思議的是根本完全聽不到雷聲。耳中只有沙沙的風吹過草原的聲音。掃視那片山麓的時候,一瞬間,我似乎看見有個三角形的什麼東西在動。距離太遠,看不清具體是什麼。
從爛尾大樓旁邊的鐵製梯子降到地面後,我開始確認自己的裝備。在大腿上綁好槍套,感受到馬卡洛夫的重量之後,我稍稍安心了一點。不管怎麼說,那個彎彎曲曲可以被槍彈打死這個事實讓人放心不少。‘既然會流血就可以殺掉’——達奇·薛佛(譯註:電影《鐵血戰士》的主角,扮演者是州長)也這麼說過……不,雖然彎彎曲曲也並不會流血。
根據上一次的經驗,這次我們準備了手套。池袋西武的運動用品店買的訓練用手套。鳥子則戴了能遮住手指問題的堅韌手套。好像叫做戰術手套。
整理好全身裝備之後,我站起來問道。
“然後?要搜索冴月的話,我們去哪邊比較好?”
“北邊和東邊我已經去過好幾次了,但是都沒找到。然後我去了西邊,結果就遇到了空魚。那邊的區域我覺得空魚比我更熟悉吧。有發現過人的蹤跡嗎?”
“雖然我之前也沒啥到處找的餘裕,不過那邊只有一直延伸的溼地哦。其他呢?知不知道什麼冴月可能去的地方?”
“冴月不是那種喜歡說自己準備去哪裡類型的人……”
對方的回答意外的不靠譜,讓我有些生氣。
“那,就由我來決定?在樓上面看的時候,西南方向看見過一個廢棄大樓一樣的地方。如果沒去過的話就以那裡為目標如何。如果你的朋友受了傷沒法行動的話,也會找個有屋頂的地方避難也說不定”
“明白了”
鳥子率直的同意了。
離開了爛尾樓前往東南延伸的分岔路,我們踏上了草原。
從樓上看的時候覺得還挺近的,實際走起來卻不一樣了。在目光遠處的白色廢樓,走了很久也沒變近。我們時不時的用指南針確認著方向,默默的前進著。雖然那磁石的指南針也會一會搖搖晃晃的震動,一會如同在困惑一般轉半天圈才指向‘北’字,做出一些微妙的奇怪舉動。
“空魚,是不是有點心情不好?”
走在後面的鳥子問道。
“我討厭不清不楚的,所以有什麼問題的話就跟我說清楚吧”
“沒啥。就是對你其實啥也沒想這件事有點意外”
“什麼意思?”
“你說著要去幫助朋友,決心倒是挺堅定的,對具體怎麼救人似乎啥也沒想的樣子”
我這麼說完,鳥子帶著困擾的聲音回答道。
“被這麼一說也是啊。腦子裡明是明白光急是沒用的。但是一想到冴月沒準陷入危機了,我就坐立不安了”
“哼嗯。還真是挺把她放在心上呢”
“因為我除了冴月之外一個朋友也沒有”
“啊是嗎,能早點找到就好了呢”
鳥子稍稍沉默了一會之後說道
“……那個,空魚,剛才開始就有點讓人感覺不好喲”
“啥感覺不好的”
“就是這個鬧彆扭的語氣!別這麼孩子氣了行嗎?”
“我語氣就這——”
那是我正準備說回去的時候。
“停下!”
突然,有個男人的聲音飛到了耳中,讓我停了下來。
草叢之中,離我們十米不到的地方,有個不認知的男人站在那裡。在他的迷彩服之上,套著用枯草編成的外套,兩手拿著在電影裡見過的大型槍械。記得是叫AK什麼什麼來著。他沒有做出射擊姿勢——槍口對著地面。淺黑色的臉上有不少沒打理過的鬍鬚,睜開的眼睛正閃閃的看著我們。
“不許動!”
鳥子尖銳的聲音響起了。回頭看去發現鳥子已經拔槍對準了那個男人。男子停止了移動,右手離開了AK,像是制止我們一樣用手掌對著鳥子。
“再繼續前進的話就會死哦。有Glitch。”(譯註:Glitch,小故障,小毛病,網絡毛刺,假信號,電子脈衝,低頻干擾產生的電子設備雜音)
“Glitch?什麼東西?總而言之你先把槍扔了”
“我拒絕。我可是在救你們的命。你看著”
男子慢慢的放下手,把指尖伸進了皮帶上的小小腰包裡,取出了一個金屬的螺帽。
“看好了”
他又一次這樣說之後,把螺帽扔了出去。對著我大約一米遠的前方。
嘻啪—!發出著沒聽過的聲音的光一閃而過。我不禁閉上眼睛,臉上則感知到了一陣熱浪。
慢慢的睜開眼睛,我倒吸一口冷氣。螺帽靜止在半空漂浮著。被燒得赤紅的金屬在我的面前翻滾著,中間只隔著空氣的熱浪。
“這什麼鬼……”
我聽到了身後鳥子的喃喃自語。
看著看著,螺帽從其中一端開始慢慢變黑枯萎。根本不是金屬燃燒的樣子。簡直就像是在燒火柴。不久螺帽就被完全燒盡,落到了地面上。草叢之中,有一塊大約直徑60公分的地方完全沒長任何草,被灰燼覆蓋著。
我不禁向後倒去。臉色慘白的。如果是我踩了進去現在變成什麼樣了——。一隻柔軟的手撐住了快要摔倒的我的背。鳥子扶住了我。
男子重新背好AK,踩著草叢走了過來。
“是<烤麵包機(Toaster)>。如果踩了進去的話,骨髓都會被燒乾淨。一下就變成灰燼,連料理都做不成。<ZONE>裡面到處都是這樣危險的Glitch”
“Glitch、是什麼?”
“是危險的空間異常。超自然的陷阱。在這種看不清前面的地方不進行確認就進行移動是自殺行為……”
說著說著,男人的語氣開始變得曖昧起來。
眼睛的焦點也開始發散,不知道在看什麼地方。
“美……美智子嗎?”
“誒?”
雖然我想著還有其他人嗎回過頭去,但是草原上能看到的地方沒有任何人的蹤影。鳥子也開始用懷疑的眼神盯著那個男人。
“美智子,是你嗎!?你回來了嗎!?為什麼你有兩個……!”
男人臉色都變了,靠了過來。我繃緊了身體,掙扎著想要站起來。鳥子則重新抬起了手槍大喊道。
“大叔你冷靜點!開槍了哦!”
被槍指著的男人停了下來。如同在困惑一般,又說道。
“美智子……”
“我不是美智子!大叔你好好看清楚!”
男人的眼神漸漸變回正常了。
“啊啊……對不起,你們並不是美智子”
他搖了搖頭,深出了一口氣。
“我剛才有點混亂了。現在沒事了”
“真的嗎?”
“真的。放下槍吧。我真的沒事了”
雖然這麼說著,男人的臉上缺透露著嚴重的失望神色。幾乎要讓我覺得他要哭出來了。在我緊張的看著對方的時候,男人用雙手蓋住臉,深深的嘆了一口氣。
鳥子則一直等到我重新站起來為止,才慢慢的放下了槍。
5
男子自稱名叫肋戶。
說自己是因為為了搜尋遭到神隱的妻子才進了裡世界。
“對不起。我很長時間,一直在追尋著妻子,所以看到你們的時候,把你們看錯成了她的樣子。真的對不起”
“哈啊……”
覺得奇怪的我回答道。那能說是看錯了的程度嗎。把我和鳥子兩個人,同時看錯成妻子,難道不奇怪嗎?
並且,接近之後我發現了。這個大叔很臭。
我先前以為是日照造成的淺黑色皮膚,其實是滿身汙垢。頭髮也亂成一團。簡直不知道有多少天沒洗過澡了。
“你從多久以前開始就在這裡尋找了?”
“這次來已經過了三十八天了”
我被對方的即答驚到了。鳥子也挺意外的,問道。
“一直生活在這裡?不回去的嗎?”
“偶爾會回去——有必要補給物資的時候就會。那之外的時間就一直在這裡。回到沒有妻子的世界也毫無意義”
“看……看樣子你過去是很看重妻子的呢”
雖然我準備說一些不怎麼刺激對方的話,不過我完全說錯話了。肋戶瞪著我,憤然的說道。
“不是,過去。是一直很看重。現在也是,將來也是。美智子還活著。她在等我去救她!”
“對、對不起……”
看到我退縮的眼神,肋戶的臉色稍稍有點緩和。
“不……對不起,我也是不禁喊了出來。明明對你發怒也沒啥用”
我緊張的看著肋戶。這個男人在短時間裡突然亢奮又突然道歉就重複了兩次。明顯精神不安定。現在姑且還沒拿槍口對著我們,但是如果不小心觸了他的逆鱗可就說不好了。
“我們才剛剛新婚。雖然是相親結識的,但是我們因為電影的興趣一樣而意氣投合,沒多久就結婚了……”
明明也沒問,肋戶突然就開始講他的妻子——美智子——的事情了。
“結婚之後快一年的時候。那是一個夏天的夜晚,工作回來的我就著毛豆喝了點啤酒之後,正準備兩個人一起看電影。我回到自己的房間,對客廳的妻子問,看什麼電影好的時候……”
肋戶的話語在這裡停頓了。
“……妻子沒有回我的話。回到客廳的時候妻子已經消失了。那是個不大的公寓,沒有任何能躲人的地方。也沒有出門的聲響。離開客廳的時間也頂多就10來秒。就那麼一會,妻子就忽然消失了。一點痕跡都不留,她剛才坐著的坐墊都還凹陷著,有著她的溫度,啤酒杯也是剛剛倒滿兩杯酒”
回憶這件事似乎讓他很痛苦,聲音有些發抖。
“我花了些時間才搞清楚狀況。在接受了妻子失蹤了的事實之後,我發瘋了一樣去尋找,但是既沒線索,也不知道妻子能消失到哪裡去。我就像溺水的人抓住稻草一樣,去找靈能者之類的人商談了。那其中的一個人這麼說了。美智子是遭到了神隱”
“神隱——”
鳥子喃喃念道,帶著疑問的眼神看向了我。
毫無前兆的人就消失了,這種怪談毫不罕見。以前的日本管這個叫神隱。要麼是被帶去異界,要麼是迷途到了異界,再也回不來。《遠野物語》裡的<寒戶老婆婆>之類的還有曾一次迴歸又再次消失的情況。一九七零~八零年代似乎也曾流行過被“四次元空間”吞噬了之類的話題。
而我開始對這種怪談感興趣並且開始調查則是在“迷途到異世界”的網絡怪談開始增加的時候。不經意的瞬間,突然進入了和現實世界相似卻又在細節部分有奇妙差異的世界,因這種違和感而感到恐懼,逃回了現實——在最近十年左右,這種體驗談的數量越來越多了。以前我認為這只不過是“故事”,但是現在看來,這其中也含有一部分事實也說不定。
但是,如果是見也沒見過裡世界就輕信這種事情的人的話那就……。
“那個,你就相信了嗎?”
我有點畏縮的問道,肋戶點了點頭回答。
“不管是被什麼人所誘拐,妻子自己選擇的人間蒸發,精神錯亂,我考慮了所有的可能性。但是,沒有任何可能性符合事實。既然這樣,那隻能考慮是超自然的原因了。有什麼東西把妻子從我所知的日常世界之中帶走了。我去調查了。為了找到遭遇神隱的犧牲者到底被誘拐去了什麼地方的線索,我把舊聞和民間傳說查了個遍。為了尋找接觸異界的辦法,我甚至拜了奇怪的修行者為師。絕食、瀑布修行,我什麼都做過了。然後我終於找到了ZONE”
肋戶抬起手,像我們展示這周圍延伸的裡世界。
“入口在秩父的山裡的荒廢神社。是個有去試膽的年輕人失蹤了的傳說的地方。我調查了記錄確認了傳說的真偽,還去尋找了試膽的當事人詢問。後來我在實地調查的時候,走過鳥居的一瞬間,看到了如同幻境一般的,長滿在風中搖擺的枯草草原。我進行了大量的嘗試,最終確認了在特定的時間以特定的角度經過鳥居,就能進入那片草原。”
聽完這些話,我有些瞪大了眼。肋戶雖然用輕描淡寫的口氣說著,但是這些被簡潔的話語總結的調查,到底要花費多少時間和勞力我簡直無法想像。
肋戶從回憶從回到現實後,用不可思議的表情看著我們。
“說起來……你們是什麼人?為什麼來到這兒?”
“理由和你是一樣的。我的重要的朋友,在這裡失蹤了”
對於鳥子的回答,肋戶點了很多次頭。他的眼睛開始溼潤。
“是這樣啊——肯定很幸苦吧”
肋戶大步的走過來,抓住了鳥子的手。我全身緊繃。對方接近得實在是太毫無防備,鳥子也沒時間做出反應。肋戶一個人熱心的握著手,轉頭向我問道。
“所以你們兩個人一起來找那位朋友嗎?”
“誒!?那個……”
在我猶豫怎麼回答的時候,肋戶已經自顧自的深深點頭了。
“我明白。我明白的。肯定坐立不安把。我也是這樣。重要的人突然失蹤了,而周圍的人誰也不理解你。你們一定很辛苦吧”
“哈啊,那個,嘛”
在我不知道如何反應的時候,肋戶搭著鳥子的肩膀開始流淚。鳥子也和肋戶一樣眼睛溼潤了。
等等……你們這就共感個什麼!?
我差點不假思索的喊出來,但是,仔細想想又覺得理所當然也說不定。這個大叔和鳥子所處的立場是相同的。
——而我不同。
在傻站著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我的旁邊,肋戶對鳥子提案道。
“你們似乎對於<ZONE>經驗不足。不如我帶你們走安全的路線吧——”
“可以嗎?”
“啊啊。我可沒法眼看著你們掉入眼前的Glitch”
“大叔這樣說呢!太好了,空魚”
鳥子朝著我的方向,高興的說。
我除了點頭毫無他法。
6
“往前走之前一定要先丟個什麼東西試試。如果沒有東西可以丟的話就用長棒去試探”
肋戶在我們的前面,一邊走一邊丟著螺帽。他腰間掛著一個建築工人或者木工用的那種釘袋,裡面似乎裝滿了螺帽和螺絲。
“這個世界充滿了死亡危機。到處都是陷阱,而我們根本沒法看到它們”
正如他所說,肋戶投出去的螺帽在我們的前面有的突然被吹飛到高空,有的像奶油一樣融化,為我們揭露了隱藏的Glitch的存在。
我和鳥子至今位置還沒踩到陷阱,單純只是因為運氣好嗎……?
肋戶為不同的Glitch起了自己的名字。<佛壇飯>是白色碎肉一樣的小塊堆成圓錐形在地面突起的Glitch,接近它就會發出如同牙醫用的小鑽一樣刺耳的金屬音。像是用頭髮做的攀登架一樣的<霞網>幾乎不能用眼睛看到,丟出去的螺帽也會從中間的孔洞穿過去,如果不是注意到那裡面飛舞著的像鳥的羽毛一樣的東西的話,我們差點就中招了。
據說,像<烤麵包機>那樣,已經判明性質的反而是少數,除了知道那裡有什麼東西之外一無所知的Glitch佔了絕大多數。
“不去確認一下嗎?”
“如果不是不突破就無法前進的情況的話,走迂迴路線更快。我並不想研究<ZONE>”
小櫻的話就會很關心這些吧。我也是,每次發現新的Glitch的時候,都有些想停下來仔細觀察一下。不過即使不用肋戶警告,那些Glitch也都散發著危險的氣息,讓我不敢進一步靠近。
“不僅僅的Glitch。<ZONE>還徘徊著很多詭異的生物。有些是我們已知的動植物被歪曲過一樣的樣子,還有一些只要看一眼就會讓人噁心發吐。你們還沒遭遇過這些的話算是幸運了”
“哈哈……”
我浮現出曖昧的笑。如果這人聽說我和鳥子為了狩獵彎彎曲曲專程跑進裡世界的話,會做出什麼樣的反應呢。
不過,想到如果還有比那個還噁心的東西我也開始有點害怕起來。果然還是多少練習一下怎麼開槍比較好吧。
我們漸漸接近目標的廢樓了。廢樓牆壁水泥的表面,如同經歷過大量槍擊一樣到處是孔洞,就像那些死後白化的珊瑚樹一樣。
鳥子對走在前面的肋戶發問了。
“那個。其實我早就想問了,大叔你見過其他人嗎?女性,高個,長著黑色長髮,戴著眼鏡,眼神壞壞的”
舉出的這些特徵,大概就是那個叫冴月的人吧。
“對不起,我沒見過。本來在<ZONE>遭遇其他人就很少見了。而且就算見到了,我也很少會接近”
“為什麼?”
“因為有可能是它們”
肋戶的聲音變得低沉。
“它們到處都是。一直在監視我們。竊聽我們的電話,偷我們的郵件。集團的來對我們惡作劇。在網絡上放我們的謠言。報警也沒用,警察裡也有它們的人”
肋戶對著我們擔心的繼續說道。
“你們在對面沒事吧?在車站的月臺沒被人從背後推過吧?門牌上沒被人塗鴉過意義不明的記號吧?它們會偽裝成人類,潛伏在我們的社會之中。即使去告發他們也沒用,誰也不會相信我們……”
肋戶如同自言自語一樣繼續著。他看了看鳥子,又看向了我。我搖了搖頭,不知道說什麼好。
“那個……它們是指誰?”
“就是<ZONE>的原住民。它們潛入我們的世界,誘拐著人類。美智子也是被它們拐走了!”
肋戶發出了帶有憤怒與憎恨的喊聲。
……這、這可是。
我把我的話頭吞了回去。
這個支離破碎的猜疑心——雖然我沒有拿過心理學的學分,也能感受到。肋戶的精神不正常。
情緒不安定,沉浸於陰謀論,手持AK的男人。這,這可不妙。相當不妙啊。一旦他認為我們是“它們”的話可不知道會做什麼。儘可能的不去刺激他吧……我這麼想著的時候,鳥子開口問道。
“為什麼你會知道我們不是‘它們’呢”
所以說就是別說這種啊!
雖然我冒出一身冷汗,但是肋戶的反應反而很平穩。
“最初看到你們的時候我是準備躲起來的。不過走近一看,你們做出了非常的……像人類的行動,所以我把你們叫住了”
“像人類?”
“你們在爭吵什麼吧。據我所知,它們不會做這樣的事情。因為它們根本沒有人類一樣的感情”
我感覺十分複雜。也就是說,我沒被<烤麵包機>燒死是因為我和鳥子吵架才得救的嗎。
“你的說法像是見過一樣呢。遇到過嗎?‘它們’”
鳥子這麼問了之後,肋戶深深的點頭。
“啊啊,我在<ZONE>裡的期間見過好幾次像人影一樣的東西。我想著沒準是美智子,亦或是其他迷途到這裡的人類,但是去接近看過之後,每次都兩者皆非。雖然有著人類的形態,但是如同樹木一樣站著完全不同,又或者是用粘土做人類做到一半丟下不管一樣的東西之類的,都是些不知所云的東西……”
“在<ZONE>之外呢?”
“剛才說過了不是嗎,在那邊的世界,它們會擬態成人類。在我沒看的時候從背後嘲笑我,回頭一看就做出啥也不知道的表情。在電車上踩我的腳,我回瞪過去就會把人當成痴漢。悄悄的拍我傳到網上……”
肋戶的話突然中斷了。
他停下腳步,彎身到地面。
“又有Glitch嗎?”
“不是……”
這麼說著,肋戶緊盯著地面站了起來。回頭看向追上來的我和鳥子的臉。
“看,這是足跡。能明白嗎?”
順著肋戶指向的地方,我看見了地面上有著微微的凹陷。能看出是草的根部被什麼壓折了。就像是被什麼棒狀的物體壓過的樣子,是足跡……嗎?
鳥子在肋戶的旁邊彎下身。四肢著地,如同狗一樣把臉貼近地面。
“足跡向著那個建築物去了”
肋戶自語道。那個建築就是我和鳥子的目的地的廢樓。
“吶,鳥子。看到這個足跡,弄明白什麼了嗎?”
聽到背後的我的聲音,鳥子回過頭看向我。
“雖然不明白……但是有可能是冴月。我們去看看吧!”
我被她高昂的回應所壓倒了。雖然我覺得,只有這種不確定的痕跡能明白什麼,但是看到鳥子的反應,我沒法說出口了。
“——這樣嗎。如果是就好了”
自己的說法比想像的還要冷淡,反倒讓我自己動搖了起來。肋戶站了起來,沒對我們說任何話,又開始走了。一閃而過時看到的他的眼神徑直看著那邊。
“美智子。你在那邊嗎。等等,我馬上就來救你……”
肋戶口中念著妻子的名字,分開草叢開始前進。鳥子也站了起來,跟著他後面追了上去。
我則一副悽慘的氣氛看著那個背影。
其實我心裡明白。瞎貓碰死耗子去找也是無可奈何的。鳥子沒錯,她只是拼命的想去幫助自己的朋友。
擅自期待別人,又擅自覺得自己被背叛了——我這是何等的不像樣啊。我自己明明也明白這件事,卻拿鳥子出氣。
帶著被兩人扔下的感覺和自我厭惡,我開始追趕鳥子的背影。
7
越是接近白色的建築物,肋戶的步幅就越快起來。最後幾乎是跑過來的。明明直到剛才還那麼慎重,簡直就像忘了Glitch的存在一樣。
在他的背後,鳥子緊跟其後,我也啥也說不出口跟在後面。
直到現在我都在為眼前的肋戶會不會燒起來或者被彈飛,或者其他的很厲害的方式死掉而冷汗直流,不過幸運的是,我們安全的來到了建築物的面前。
這是一座三層的廢樓,橫向很長,就像是哪裡的學校教學樓一樣。敞開的入口上沒有門扉。屋內稍顯陰暗,能稍稍看見木製的室內地板。
“看!肯定沒錯,足跡延伸到裡面去了”
肋戶指著建築物前面沒有長著草叢的地面,大喊道。散落著牆上剝落的磚片的土地上,有著和剛才見過的一樣的凹陷。雖然那些凹陷正如肋戶所說,向著建築物的入口去了,但是我看著這些鮮明的印跡,感到了強烈的違和感。
凹陷根本不是腳的形狀。大約是直徑30公分左右的圓形,上面有著如同高級印章的書寫體一樣的紋樣。凹陷之間的步幅差不多有兩米。
不對。這,絕對不是足跡把。最起碼,也不是人類的足跡!
“吶,吶,鳥子”
雖然我想叫住她,但是在我停止腳步觀察的時候,鳥子已經跟著肋戶走進了建築物的入口。內心越來越不安的我也追了上去。
進到廢樓內部之後,我的因光暗差一瞬間閉上了眼。
鳥子和肋戶都停在門口前面一點的地方。樓裡的地板磚都被掀開了,牆壁上成排的窗戶裡穿進來的蛋蛋光帶,照射著佇立在房子中心的一個人影。
是女人。
身高很高——非常的高。輕鬆超過2米的身上穿著長長的白色連衣裙。背對著我們的身後,垂著長長的黑髮。
我的腦裡浮現出一個名字。八尺大人。身長八尺,也就是240釐米的女人的姿態,襲擊年輕男性的怪異。與彎彎曲曲一樣,作為網絡怪談十分有名。
“……冴月?”
聽到鳥子的自言自語,我簡直懷疑自己的耳朵。
“誒……這個超高的,是你的朋友……!?”
“雖然——應該不對,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很懷念”
回也不回頭,鳥子答道。
……很懷念?
聽到意外的話而感覺疑惑的我,畏畏縮縮的看回那個女人。就好像完全沒注意到吵鬧著進來的我們似的,女人一動也不動,依舊背對著我們站著。異樣的身高很高的女人從很久很久以前開始就是怪異的常見模板。比如說《遠野物語》裡的山人之女也是,擁有著很高的身高和幾乎可以說是典型的怪物特徵的很長的黑髮……。
我凝視對方一段時間後,漸漸開始明白鳥子的話語的意思了。雖然不管怎麼看都是可疑人物,但是內心那種微痛的感覺開始逐漸變強。讓人幾乎想哭出來的胸口發悶的感覺,以及和很久沒見過的人再會時一般的高揚感。
我擦了擦擅自開始溼潤起來的眼睛,發現了更加奇怪的事情。有那麼一瞬間,女人的身影消失了,我看到那裡站著一個別的東西。細長的柱子組合起來的,像是窗框一樣的構造物……不知道該怎麼形容。想要讓眼睛的焦點聚集起來好好看清楚,卻不知道為什麼做不到。好幾次擠眉弄眼之後,漸漸的,我的眼裡女人和構造物彷彿看起來重合在了一起。
“……鳥子,那邊那個窗框一樣的東西,是什麼啊?”
“你說什麼?”
“那傢伙站的位置,有個什麼東西啊”
鳥子稍微沉默了一陣之後,慢慢的搖了搖頭。
“沒看見啊,什麼都沒看見”
被鳥子這麼說我開始困惑起來。明明這麼清楚就在那裡。
支撐著那個重合著的構造物的是兩根直直的柱子。最下面的地方並沒有和地面接觸,而是稍稍漂浮著。上方折是好幾根傾斜的橫柱交錯著。整體看起來就像是沒有平衡感的圓規或者歪曲的鳥居。我的腦中開始浮現出以前讀過的怪談。發出著金屬音和白光,從山的鞋面上滑下來的,兵庫縣的“圓規人”……有複數人在深夜的山中目擊過的,逆鳥居……。
擬似鳥居的邊緣發著微微的光芒,有著合成照片一樣的違和感。那是銀色的光暈——在小櫻家裡見過的鏡石也正好發出著這個感覺的光。
在我正準備問,你們也看不見這個光芒嗎的時候,眼前兩人的背影突然嚇一跳一樣的抖動了一下。
慢了他們兩人一拍,我也察覺了。
女人,開始回頭了。
黑髮搖晃著,位置很高的頭開始一點一點的迴轉。幾乎轉到了左回頭的極限位置之後,腦袋的活動停住了。越過肩膀看到的側臉也完全被黑髮遮住,根本沒法知道對方有沒有在看我們這邊。
隨著頭之後開始轉動的是,肩膀。穿著連衣裙的左肩開始向我們的方向旋轉,長長的上半身開始轉向我們。同時,剛才一直在我心中的那個原因不明的懷念感,也如同加大音量一般的越來越重。
——想回去。回到那裡。想去見、那個人。
我抓住胸口,開始嗚咽。到底是回到哪裡,“那個人”又是誰,就連我自己也完全不清楚。雖然沒有對象,但是感情越來越高昂。
那個重合的擬似鳥居也,和女人同步行動著。其中一個柱腳接觸地面,以那為支點旋轉著。不知從哪傳來了,啵,的一聲。如同氣泡破裂,又或者自己的鼓膜因氣壓差而發出的聲響一般。啵、啵、啵啵啵、斷斷續續的聽到這水泡的聲音的同時,擬似鳥居兩隻柱腳之間的空間開始變色了。深深的藍光從那之中開始滲出。但是鳥子也好肋戶也好,對這個光景都沒有任何反應。
——是這樣嗎。
我眨著眼,突然發現了。如果這個擬似鳥居只有我能看得到的話,那麼原因一定是——
我試著閉上了右眼。突然的,擬似鳥居的身影消失了。
——果然。
我閉上左眼,只用右眼去看。這次是女人的身影消失,那裡只剩下鳥居佇立。
兩隻眼睛,同時看見了兩個東西。
隨著擬似鳥居的迴轉,藍色的光也漸漸變強了。而我所聯想到的則是,和鳥子第一次見面時候的事情。與裡世界相連的大宮的廢屋裡,通過貓眼看到的那一片藍色的世界。擬似鳥居放出的那個藍色,和那鮮豔的藍色一模一樣。我的心中危機感漸漸變強。繼續留在這裡很不妙,但是,好想靠近那個藍光——。
就在這個時候,直到剛才一直安靜的肋戶,突然大喊。
“美智子!!”
根本不管嚇了一跳的我,肋戶全身震動著,緊盯著那個女人。
“終於……終於找到了。絕對沒錯”
“那,那就是?搞錯了吧?”
“不,那是美智子”
肋戶斷言了。
“的確,美智子身高沒那麼高……頭髮也短不少……但是,我明白,那是美智子。你看,越看越像了……身高也開始變低了……”
肋戶邊自言自語,邊踏出了腳步。
“等、等等!”
我想拉住肋戶,抓住了他的背包,但是肋戶偷也不回的繼續前進。背包從肩膀上落地,發出了重物的悶響。肩帶也掉了,AK也在了瓦礫上翻滾。肋戶卻毫不在意的繼續走著。
“啊啊,果然就是……。讓你久等了,對不起,美智子……”
肋戶半哭一樣叫喊著的同時,跑向了八尺大人。
我的右眼,看到了這樣的結果。接近擬似鳥居的肋戶全身,染上了那藍色的光芒。肋戶的臉浮現出驚愕的表情。是注意到了眼前的女人不是美智子嗎,又或者是,在那個藍色光芒中,看到了另外的什 麼 東 西嗎。肋戶如同凍結了一般的停了下來——
然後,消失了。
在一瞬之後,啵、的,空氣中傳來了聲音。
被危機感和懷念感相混合的,不明所以的感情襲擊的我佇立著。我的心中不知道為什麼,羨慕著消失在藍光對面的肋戶。理性在叫喊著讓我從這裡逃跑,但是身體卻一動不動。
就在那個時候。在我前面站著的鳥子,開始朝女人踏步了。我馬上,抓住了她的手。
“我得過去——冴月在那裡”
無視那個自言自語,我在手上加力。
“好疼啊。放開我,空魚”
“不能放啦。停下來”
鳥子搖頭了。自從進了這個建築物,鳥子一次也沒回頭看過我。
“但是,冴月她,就在那裡啊”
“沒在那裡啦!”
我因為鳥子開始說和肋戶一樣的話而戰慄了。他們兩人,都把八尺大人,看成了自己見過的重要的人的樣子。把他人的親近的人的印象和自己重合,被騙的人就會被神隱——那是這樣的存在嗎?那麼,我沒被騙的理由是什麼?因為我的右眼看穿了它的真面目嗎?又或者是因為我和他們兩人不同,沒有重要的存在……?
鳥子直到現在也還在,甩開著我的手,想往那個女人的方向前進。喊著我不認識的朋友的名字。
“冴月她——”
這人……!
怒氣湧上了頭。也不懂我是什麼感覺!感情的進度條終於到達了百分百,到察覺時我已經在大喊了。
“別丟下我啊!笨蛋!”
用不習慣的聲音大喊,我幾乎要哭了出來。為了吸引鳥子的注意力,我繼續喊出著丟人的聲音。
“別留下我一個人!我不想你過去啦……!”
我說出口的是,如同小孩一般的懇求。
但是,是這些話傳達到了嗎——鳥子她,停了下來。
就是現在。
強行把他的頭扭過來讓鳥子看向我吧,我強行的向對方的肩膀伸出手——
“空魚,別!”
背後的叫聲,阻止了我的行動。
“你在做啥啊!接近那個很不妙啊!”
那個喊聲是,鳥子的聲音。但是,為什麼在後面?明明在前面的——
困惑的眨了眨眼,突然,我察覺到了自己所抓住的並非鳥子的手腕。
是八尺大人。
我正抓著八尺大人的手腕。
“哈……”
左眼視點的現實感開始襲向我。
手掌上傳來了冰冷而又柔軟的感觸。我不假思索的抬起頭。越過那透著靜脈的光滑肌膚。沿著手腕和穿著連衣裙的修長軀體,能看到外露的肩膀上散落的黑髮散發著溼潤般的光澤的對面是弓形的上翹著的嘴唇,那鮮豔的紅色的上面,我毫無辦法的視線被吸引——
突然,隨著一聲槍響,八尺大人的頭後仰了。
我馬上回頭,看見的是用兩隻手持著馬卡洛夫的鳥子的身影。
“趴下!”
我馬上蹲下的原因與其說是因為聽到了命令,不如說是被她的氣勢所壓倒了。鳥子用馬卡洛夫連開三槍,同時跑近到了我身邊。
“快站起來!空魚你才是,準備去哪裡啊”
“誒、誒”
鳥子拉著還沒理解狀況的我顫抖的手腕,遠離了八尺大人。
“我、我,做了什麼?”
“你跟著大叔的後面準備去那邊。還喊著不明所以的話”
緊皺著眉頭,鳥子對我說道。
“別丟下我一個人什麼的,是我這邊的臺詞啦……”
終於明白了發生的事實,恐懼襲向了我。
疏忽了。我被騙了。
這傢伙對肋戶,用妻子的錯覺把他吸引過去。對我也做了同樣的事情。利用了我——對鳥子的感情。
這都什麼,超難為情……!恐怖和羞恥混雜的感情襲向我,讓我胸口發悶。
重合著女人和擬似鳥居身姿的怪物,被鳥子槍擊之後也沒有受傷的樣子,依舊站在那裡。吸引力漸漸在變強,別說逃出這裡,就連努力站住不去接近對方都很難。
“空魚。這傢伙,要怎麼才能乾的掉?”
鳥子理所當然的問向我。這與其說是信賴我,不如說是全丟給我了不是嗎……。雖然這麼想著,但是我還是整理好心情回答道。
“現在正在想”
懷念感,把肋戶吸引過去的妻子的樣子,八尺的女人的形態,這全都是幻覺。是它讓我們感受到的錯覺。在這裡的那東西,到底是什麼?
錯覺——。上次,彎彎曲曲是通過視覺侵蝕的我的身體。那時候,我的認識之中,產生了彎彎曲曲所在的地方的錯覺。沒準八尺大人也是這樣?裡世界的生物和人類接觸的時候,總伴隨著某種錯覺?又或者是正相反,它們是通過錯覺和人類相接觸?沒準是因為我的右眼因為受到了接觸的影響,所以才能認知到它們的真面目也說不定?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上次一樣的辦法也有嘗試的價值。
我把意識集中到了右眼。八尺大人的姿態漸漸變淡,我開始只看到擬似鳥居了。
“鳥子,開槍,打那傢伙的頭”
我這麼說了之後,鳥子點頭,拉下了馬卡洛夫的扳機。槍彈打中了擬似鳥居的柱子彈開了。
果然!只要認知它就能打的到。
兩發、三發。每次命中都挑起火花,小石子一樣的破片被打下來。但是——
“有效果嗎?”
鳥子問我。我搖了搖頭。敵人根本沒變化。
“OK,那我就用這個”
鳥子把馬卡洛夫放回槍套裡,撿起了落在旁邊的肋戶的AK。先取下彈夾確認之後又重新上好,打開保險,做好開槍姿勢。讓人嚇一跳的有模有樣。在我呆看著的時候,鳥子就這樣開始射擊了。
槍聲比馬卡洛夫響上不少,我不禁捂住了耳朵。連續從槍口噴出的槍彈挖開了擬似鳥居的石材。肉眼可見的大號彈痕穿透了石頭的表面。但是,即使繼續射擊,滿是傷痕的鳥居也還佇立在那裡迴旋著。藍色的光沒有一絲衰弱,胸中的懷念感也沒有一絲減退。
發現我一言不發,鳥子咬住了嘴唇。
“不行嗎……”
還有沒有其他的辦法,我拼命的運轉自己的頭腦。
這樣下去的話,遲早會氣力耗盡被吸引過去。但是槍彈打上去也沒用,我的右眼除了能看到之外也沒其他功能,鳥子也是……。
——啊、。
一個想法急速的在鬧鐘形成了。
“鳥子!那隻手!”
我突然開始興奮起來,鳥子看著我露出一種發生了什麼的表情。
“左手!把手套脫了!”
“這個?要怎麼辦?”
鳥子脫下了戰術手套,露出了透明的指尖。我抓住那隻手,自己朝著擬似鳥居的方向走去。
“等、等等,空魚?什麼什麼?”
我快速的開始說明。
“我的右眼,似乎可以看到異世界生物的本體。那麼,鳥子的左手也是一樣的也不奇怪不是嗎?”
“本、本體?誒?怎麼回事?”
看著混亂著的鳥子的眼睛,猶豫了一瞬間之後,我說道。
“……抱歉,大概要讓你摸到奇怪的東西,原諒我”
“誒、這什麼,等……”
完全沒有取得對方同意的時間。我強硬的拉著鳥子的手,伸入了藍光之中。
“抓住那個!”
“那個是什……嗚咿!?”
右眼的視界裡,鳥子的左手,抓住了藍光。
“這這這這是什麼!雖然看不見但是抓住了什麼東西啊我!?”
“果然!就那樣抓緊了!”
興奮起來的我不假思義的喊道。正如我所想。我的右眼能“看到”裡世界的存在的本體,所以鳥子的左手,說不定就能“觸碰”它——我這麼想了。
鳥子的透明的指尖插在了光芒之中。真是非常奇怪的畫面。到底是什麼感觸呢,鳥子的害怕的拉長了臉,身體開始遠離抓著那東西的左手。
“討厭這東西超軟的!吶我能不能放手了啊?”
“忍一下”
“忍到什麼時候!?”
我從大腿上的槍套裡拔出了自己的馬卡洛夫,不習慣的動作讓我花了不少時間。
“抓著別動哦,鳥子!”
我把槍口對準藍光,下定決心拉下了扳機。
開火的後坐力幾乎要讓我手槍脫手。不過終究是沒有掉下。鳥子抓住的地方的旁邊的地方,光芒上開了一個洞。純黑的圓洞。
一瞬之後,那個洞口傳來了,啵啵啵啵啵啵、的氣泡破裂聲的同時,噴出了黑色的球體。
鳥子發出驚訝的聲音抬起頭。抬頭看去的我的左眼裡,看到了像弓一樣彎曲的八尺大人的長身。氣泡的聲音簡直就像是,悲鳴一般拉長。激烈的扭曲的八尺大人的身體簡直就像是開了洞的氣球一樣以非人的方式萎縮了。
右眼的視界裡則是,黑色的球體不斷的湧出來,飛不了多遠就無痕無跡的消失了。即使碰到了我的身體,也沒有任何感覺。在我看著兩方的視界的時候,八尺大人的身姿縮小消失,球體的噴出也漸漸變弱……停下了。
發覺到時——周圍的情景已經改變了。我們現在正跪坐在長著苔蘚的石磚上。能聞到土和植被的氣息。茫茫野草之中,能看到崩塌的神社一樣的參拜殿。附近雜亂的石材,正像是崩塌的鳥居的殘骸。我們被蒼鬱的森林包圍著,抬頭越過樹梢看到的是夕暮的天空。
這是能聽到鳥鳴蟲叫的,表世界。
我站起來,低頭看向鳥子。
“沒事吧?”
鳥子左手一張一合,抬頭瞪向我。
“你讓我摸了奇怪的東西”
“我說過了啊。是什麼感覺啊?”
“……有種,讓人變成廢物的感覺……”
鳥子全身一抖。
“嗚嗚,好想洗手”
“這個神社,水管有沒有水啊。話說這哪?”
鳥子終於站了起來,拿出了智能手機。
“欸、說是秩父的山裡面”
“真的假的?”
說起來,肋戶說他進裡世界的地方好像也是秩父的神社來著。
這附近沒看到肋戶的身影。穿越了藍光的他,到底去了哪裡呢。神隱——想到我們差點也踏上了同一個命運,和恐懼一起,那個憧憬的殘渣也在胸口迴響。
鳥子就像是放棄了一樣的嘆了一口氣,拿AK當柺杖站著。
“回家啦,好遠啊。能在途中搭上巴士就好了……嗯?”
在參拜路上散落的鳥居殘骸中間,鳥子撿起了什麼。那是白色的女式寬簷帽。是八尺大人留下的東西嗎?鳥子用兩隻手抱著看的那東西,被銀色的光暈包圍著。
“……可別戴哦”
對於我的話,鳥子帶著渾渾噩噩的表情點了頭。看到這個,就算是我也明白,鳥子在考慮著不在這裡的,另外的別人的事情。
“鳥子,你沒想過冴月在那邊嗎?”
“想過了。我那時超想過去的”
鳥子用平靜的聲音回答道。
“為什麼忍住了?”
“……因為我擔心空魚”
“誒?”
對著不懂對方意思的而回問的我,鳥子微笑了。
“空魚,超危險啦,就像是要去什麼地方了”
完全沒想過鳥子會說這樣的話,我呆然了。這是我的臺詞——沒能這麼回過去,我只是回給了鳥子一個笑容。

檔案3 Station February
1
“那麼,空魚和鳥子的第二回裡世界遠征,幸苦啦!乾杯!”
“好好,乾杯”
對於給對方的高昂情緒澆冷水的我,鳥子叮的碰了一杯。
鳥子拿著生啤,而我則是梅酒。
這是第二次兩人一起喝酒了。酒會的主題是,裡世界探險的慶功會。
得知了與這個世界不同的“裡世界”存在的我和鳥子,在那邊遭遇了被稱為“彎彎曲曲”和“八尺大人”的奇妙的怪物。
第一次酒會是打倒彎彎曲曲從裡世界生還的當天。我和吵著要開慶功會的鳥子一起進了那附近的店,結果因為疲勞鳥子沒多久就喝醉,連話也沒好好說上幾句。吸取了那個教訓,這次的慶功會安排改日進行了。今天是從那邊歸還的數天之後,週五的傍晚。
“毛豆和土豆沙拉和涼拌西紅柿,還有烤串5串,炸雞塊,馬肉刺身,海帶雜煮拌的蘿蔔沙拉,還有……”
鳥子馬上開始點餐了。
“再來一條烤青魚……就這麼多吧。空魚呢?這些行不?那就先這樣”
“那個啥,你有做準備把這些全部吃完才點的吧?”
“總能搞定的啦。反正有兩個人”
“你不會忘了上次變成啥樣了把?鳥子自己點一大堆結果途中睡著了,我沒辦法只能把那些全吃了啊”
“毫無記憶”
這傢伙……。
“今天沒事的啦,我做好準備了”
“準備?為了慶功會?”
你就那麼喜歡酒會嗎,在我呆然的時候,鳥子已經開始用筷子夾起送的芥末奶油起司小口小口的吃起來。
今天沒準備去探索,所以兩人都是輕鬆的打扮。我是休閒學生服加牛仔褲,鳥子是迷彩夾克加上褲襪配牛仔裙。
下午五點。剛剛開店的居酒屋裡還沒幾個客人。不過再這麼說也是週末的新宿之夜,馬上就會吵鬧起來吧。一想到這個,我現在就開始覺得煩躁起來。
進大學之後我有去過兩三次,名為聯誼的活動,但是完全跟不上其他人的節奏,得到的只有苦痛。和鳥子兩個人的話相比起來就輕鬆多了。反正要開酒會的話,如果是去有包廂的店就更好了。
“對了對了,上次,從裡世界撿回來的那個帽子啊。昨天,我帶去小櫻那裡了,結果她說怎麼看都只是普通的帽子,所以不肯買。真小氣”
“不不她才是對的吧。那帽子啥異常也沒有啊”
鳥子的熟人小櫻是據說正在研究裡世界的認知學家。雖然我也見過她一次,不過她實際上到底是研究什麼、怎麼研究這件事還是完全不清楚,但是她有在收集從裡世界帶回來的異物。鳥子就靠這個賺了不少錢,我也是從她那邊平分。
“但是啊,那個帽子,空魚不是能看見奇怪的地方嗎?”
“的確是發著微弱的銀光啦……”
“啊咧,說起來你的右眼顏色變回去了?”
鳥子撐著桌子靠了過來,我不禁後靠了。想到會被在近距離窺視眼睛我又動搖了。真希望她別這樣。鳥子這樣漂亮的美人,把臉突然接近過來簡直是一種暴力了。
“發、發現得太遲了啦。我只是戴了有色隱形眼鏡!”
因為變成琉璃色的眼睛實在太顯眼了,所以我只在右眼上戴上了黑色的隱形眼鏡。
“誒超浪費啊,明明那麼漂亮”
鳥子嘟起嘴,坐回了椅子上。有種很好聞的氣味留在了我的鼻頭前面,讓我幾乎不知道如何是好。我吞吞吐吐的回應道。
“你自……自己不也是,戴了手套嗎”
今天鳥子戴了薄皮手套。現在因為要吃飯所以右手沒戴。不過這傢伙真是怎麼打扮都合適啊……。讓人來氣。
“其實意外的大家都裝成沒看見的樣子,也沒出啥問題呢。不過有些人會偷偷拍照挺討厭的,所以才戴的”
我們與彎彎曲曲遭遇並且生存下來,但是卻說不上是完好無損。我那變成如同寶石一般顏色的右眼,能看到和左眼看見的現實世界不同的、裡世界的……本質?一樣的什麼東西。而鳥子那指尖變得透明的左手則能觸碰到裡世界的……物質?之類的東西。雖然關於這手和眼睛的問題啥也沒搞清楚,幾乎全是問號,但是至少我們靠著它們在與八尺大人的遭遇中活下來了。
借用小櫻的說法,我們是<第四類接觸者>。
伴隨著肉體變異的,裡世界遭遇事例。
“空魚,你想不想要這個帽子?”
鳥子把手伸進了腳邊的背包裡,從皮革的手袋裡拿出了Ziploc的塑料袋。(譯註:Ziploc,美國莊臣公司生產的一種塑料袋,多用於保存食物)
在那個塑料袋裡的是摺好的白色女式寬簷帽。在我的右眼裡應該能看見銀色的光暈,不過在居酒屋的燈光下幾乎沒法分辨。
“不要不要”
“那就歸我了咯”
打開袋子的鳥子,把折起來的帽子重新翻開,沒事人一樣戴在了頭上。我全身一緊,不禁喊出聲來。
“你還真敢戴啊,那種不明所以的東西!?”
裡世界的物品到底擁有什麼樣的性質,光看外表是完全搞不清楚的。如果戴上帽子的瞬間,鳥子當場像奶油一樣融化的話,我到底該怎麼是好啊。
和畏畏縮縮的我相反,鳥子充滿餘裕的微笑著。
“合身嗎?”
“鳥子你不管戴什麼都合身啦!總之你吃飯的時候先把帽子取下來”
“切”
鳥子脫下了帽子。看來戴著帽子的部分也沒變成地中海。
點的料理上菜了。毛豆,土豆沙拉,涼拌番茄和蘿蔔沙拉。等店員離開之後,我說道。
“帽子沒賣掉的意思就是,這次是赤字咯?”
“也不是啦。不是撿回了大叔的AK嗎”
“你聲音太大了啦”
“誰也沒在聽啦”
打倒八尺大人(大概)的時候,我們拿著一把突擊步槍回到了這邊。大概是俄羅斯製造的AK吧。本來是裡世界遭遇的名叫肋戶的大叔的所持物。在我想著也不可能把這個藏衣服下面帶回來的時候,鳥子靈活的把AK拆解掉,裝進背包裡藏起來了。
“但是沒子彈不是嗎?全部打光了啊”
“裡世界撿的子彈,我還藏了一些啦,大概能用吧。那把槍是AK-101。5.56釐米的話,也不算很罕見啦”
聽著把這些危險的話語如同理所當然的說出口,我的感覺都開始變得奇怪了。
“上次也問過了,你到底在哪學會的用槍啊?”
“國外”
對於鳥子這一副不願多提樣的回答,我皺了皺眉。
“恐怖分子培養機構之類的嗎?”
“啊哈哈,不是那樣的啦”
“哼—嗯。不想說就不說吧”
“嘛,也沒啥嘛。空魚不也沒說什麼自己的事情嗎?”
“你也沒問過啊。鳥子也沒興趣吧”
“嗯嗯?怎麼會呢。我就是覺得好像空魚有點不願提這個。可以問嗎?”
我開始思考起來。然後自己對自己驚訝了。如果是以前的我的話,肯定馬上就拒絕了。
也不是有什麼讓人猶豫不說的不幸過去。只是單純的說自己的家庭狀況也很無聊吧。我這人又內向,又沒什麼優點,就是一個單純的大學生。
不過就算如此,也不喜歡一下被人問到隱私的個人信息。我又沒對他人追根究底,也就別問我這些東西了吧。特別是那種,其實對我也沒啥興趣,就嬉皮笑臉的拉進距離的人最讓我討厭了。
本應是如此的。
“怎麼樣?可以問嗎?追根究底,不分公私,連手帶腳……”
也不知道鳥子的話到底是認真還是開玩笑,但是不思議的是,我卻有種被這傢伙問的話也行吧的想法。下定決心,我開口了。
“……請吧”
鳥子認真的看著這麼回答著的我的臉,突然笑噴了出來。
“空魚果然超有趣啊”
“什麼鬼!?”
“你搞出這種做好覺悟了的臉……。別勉強自己啦。肯定是有那種不想說的東西吧,抱歉抱歉”
“啊…………嗯”
在空做準備的我重整心情的時候,烤青魚來了。店員給氣爐點上火,在桌上開始烤切開的青魚,鳥子邊看著邊說。
“下次什麼時候去?”
下次。下次呢……。
我一時不知怎麼回答。氣爐的火滅了,店員離開,留下了烤得焦黃的青魚。我邊伸出筷子,邊考慮著怎麼回答。
彎彎曲曲也好,八尺大人也好,雖然現在勉強逃脫了危機,但是感覺這樣繼續下去遲早會死掉。鳥子是,因為有要尋找失蹤的冴月這個目的,不管什麼危險都能冒。但是,我呢?
“鳥子不害怕嗎?”
聽到我的問題,鳥子把啤酒杯移開嘴邊,歪著頭。
“我也好鳥子也好,都差一點就死了啊”
“嗯,但是還是沒死”
“不害怕嗎?”
“害怕啊。但是沒事的”
“什麼啊你那自信……”
看到我意外的表情,鳥子搖了搖頭。
“如果是一個人的話早就放棄了啦。或者沒準在那之前就死掉了”
“那,為什麼”
鳥子用拿著啤酒杯的手指著我。
“總有辦法的啦。有兩個人在嘛”
……是那種問題嗎?
2
在鳥子去廁所的時候,我在桌邊喊了店員買單。差不多是二十點剛過的時間。酒會開始得早結束得也早。
“久等~”
鳥子軟趴趴的回來了。
“啊—吃飽了吃飽了。多少錢來著?”
“九千五百零四円”
雖然這次鳥子沒半途睡著,但是點太多的料理還是吃不完,最後只能把剩下的平分給我了。這傢伙不點那麼多的話還能再便宜個千円左右的。也不客氣就知道喝喝喝。
“還真不少耶—”
“別說的跟事不關己一樣”
我有點憤慨的回道。雖然不知道鳥子是什麼情況,這可不是我這樣的貧困學生能隨隨便便一頓飯的的金額。雖然現在稍微有了點錢,但是這錢又不容易賺,我到底也沒有亂花的想法。明明是這樣,結果這傢伙……。
我帶著懷疑的眼神看著在椅子上微妙的搖搖晃晃的鳥子,問道。
“沒事吧?能好好一個人回家嗎?”
“Probably……maybe!”
鳥子一邊左搖右晃一邊大聲斷言。在我想著到底是不是真的能回去啊的時候,店員拿著找零過來了。
“燒已了火經完,撤請掉我氣讓爐”
……聽著像是這樣。
“哈?”
我完全沒搞懂聽到了什麼,呆然的抬頭看去。
“撤請掉我氣讓爐”
店員不耐煩的重複了一次。仔細一看店員的一隻手上拿著氣爐。
“哈啊……”
什麼都沒懂的我曖昧的點了點頭。店員轉身就回了廚房。
“吶,我出多少啊?”
“四千七百五十二円……剛才那些話,你聽清了沒?”
“嗯—?我沒聽到啊”
到底是聽錯了什麼呢。我歪頭思考著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走向店外。在我拉開店門的瞬間,眼前似乎有一瞬間朦朧了。關上門的時候,從廚房之中傳來了意想不到的一聲狗叫,一聲尖銳的犬吠聲。
“這裡有狗來著?”
鳥子回頭看去。但是居酒屋的門已經關上了。嵌在格子窗戶上的毛玻璃對面,傳來了鬨笑聲。玻璃杯砸碎的聲音。然後又傳來了更大的笑聲。
總覺得有點奇怪的感覺。是因為喝醉了嗎。姑且不說鳥子,我可沒喝那麼多才對。
外面很安靜,連汽車的聲音都沒有。這個時間點的新宿,不應該會這麼安靜才對。在一片昏暗的視野邊角,能看見店面和招牌的光。
“空魚——。車站在哪邊啊——”
“那邊,你振作一點啊”
這麼說著的我,看來也挺醉的了。感覺有點頭暈目眩。還是早點回家睡一覺比較好。
嘛不過,心情倒是不壞。和鳥子喝酒還是挺開心的。雖然感覺直到最後也沒談啥有用的內容。
“嗯——?是不是有點暗啊?”
“是省電的影響嗎”
“也不用省電到暗成這樣吧—”
醉醺醺的走著的時候,漸漸違和感越來越重了。
走不到車站。
奇怪。這是咋回事?這可是新宿啊。
明明是週五晚上的繁華街,居然除了我們之外一個人也沒有。何止如此,我們走的道路不找到什麼時候已經不是人行道,變成了膝蓋高的草叢中的土路。
“啊—空魚,你這是走錯路了吧”
“放著不管就怪我……話說回來,新宿有這麼鄉下來著?”
終於我們兩人停下腳步,面面相覷。
“……這啥鬼地方?”
就是這個時候。我們以為是從空中傳來了隆隆的風聲,結果一個巨大的影子從頭上飛了過去。
那個影子左右有著展開的翅膀的形狀,看上去就像一隻鳥。純黑色的,完全看不清細節。簡直像波音飛機一樣大的翅膀緩緩的拍打,捲起的風吹打到了地面上。把草原吹倒的同時,油一樣的氣味衝進了鼻孔。
我們呆然的看著這覆蓋星空的鳥影遠去。新宿的高樓大廈已經哪裡都看不到了。何止如此,就連燈光也一個也看不到。
這是我們認識的地方。
雖然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我們現在,正在夜晚的裡世界之中。
3
因風吹過而泛起波瀾的草原,看起來就像黑色的水面一樣。
這是第一次進入夜晚的裡世界。
至今為止進來的時候總是白天,和鳥子一起的兩次探險也是,在日落之前就回去了。因為我們害怕在這種不知所謂的世界裡迎來夜晚。
“鳥、鳥子……你晚上來過嗎?”
對於我的疑問,鳥子搖了搖頭。
“沒來過。冴月說晚上很危險,所以我避開了晚上。”
冴月。把鳥子帶入裡世界探險的人,鳥子的“朋友”。我從沒見過她,因為在鳥子和我相知之前,她就失蹤了。
就我聽說的而言,她似乎很久以前就在裡世界探險,並且積蓄了不少經驗。我們踏入了,就連經驗豐富的她也說是危險的,裡世界的夜晚。
如果說完全不好奇的話是假的,但是毫無心理準備,探險裝備也完全沒帶。完全是意外的狀況。不如說,這不是,非常糟糕?
“空魚,帶槍了沒?”
鳥子壓低聲音問我。
“怎麼可能帶了啊!為什麼要帶槍去酒會啊……”
被這麼問之後我突然想到。
“難道,你帶了?”
“正在想要是帶了就好了”
“……也是哦”
我不由得放送了肩膀。沒想到我居然會因為同伴沒帶槍而失望。
眺望著附近,眼睛漸漸習慣了星光。
同時,我開始感覺到細小的聲音。
夜晚的裡世界,和白天完全不一樣。
有活物的氣息。
白天這裡一聲鳥鳴也沒有,除了風吹過草原的聲音之外什麼也聽不到,簡直就像是人造物一般的世界。現在既能聽到偶爾的鳥、蟲、動物之類的聲音,還能聽到什麼東西分開著草原的行走聲。
除了我們走來的土路之外,四周能看到的地方全是起伏的草原。雖然能看到不少像是樹叢,孤木,又或者是土墳一樣的東西,但是在夜空之下都是黑色的剪影。
“鳥子,你覺得我們是為什麼進了裡世界?”
“不清楚,我們走過了什麼奇怪的地方了嗎?”
我搖了搖頭。根本毫無頭緒。搜尋記憶之後,我想起了在離開居酒屋的時候,眼前曾經有一瞬間的模糊。我的右眼能看見裡世界物體邊緣的銀色磷光,沒準那個朦朧就是我們進入裡世界的瞬間也說不定。
要進入裡世界的話,必須得找到隱藏的入口,又或者是有什麼特別的操作順序。廢屋的後門,用特定的順序按下電梯的按鈕,在特定的時間用特定的角度通過深山的鳥居,之類的。但是這次,我們只是在普通的店,普通的喝酒吃菜才對。
這麼一想,離開居酒屋之前就有違和感了。那家店本身就有問題嗎?又或者是,我們在店內做了什麼?
“我們,啥奇怪的事也沒做吧?”
“嗯。我覺得我們就普通的從居酒屋出來而已啊”
“因為用特定的順序點了菜之類嗎?”
“你這說得像是遊戲找秘技一樣的……啊!”
突然想到一件事的我發出了叫聲。
“怎麼了?”
“帽子!”
“……啊”
鳥子瞪大了眼,然後有點心虛的移開了視線。
“我就說了別戴來著的啊——”
“也、也不一定就是那個的錯啊”
“可能性挺高的不是嗎!”
“那,再戴一回試試?”
“別!別!別戴了。你別碰它了行不”
我慌忙阻止了把手伸進背包裡的鳥子。大概是被我的威勢給嚇到,鳥子舉起了雙手,做出了投降的姿勢。
“好了好了。我不碰了。OK?”
“……OK”
其實一點也不OK。
我捧著臉發出一聲嘆息。
好了,怎麼辦吧。
具體來說就是,怎麼回去。
迄今為止在裡世界的時候都清楚進出口的位置,要回去的時候走那邊就好了。但是,這次就完全不一樣了。就算走回來路,也感覺找不回那個居酒屋的店門。
“走那邊?”
鳥子問道。
“總而言之……先別走了吧。沒準會踩到Glitch”
裡世界有很多,踩到之後不知道會怎麼樣的,超自然陷阱一樣的東西。以前在這一邊遇到的名叫肋戶的男人,把那些叫做Glitch。
“在這裡一直坐著等到天亮沒準更好”
這麼說著我抬起頭,發現鳥子正緊盯著我身後的什麼東西。
“……好像也沒法這麼做了”
“?”
跟著她的視線回頭,我看見了星空的背景之下的,一個巨大的影子。
長頸鹿嗎?一瞬間我這麼認為了。看上去就是一個身高很高的四足獸的樣子。但是抬起頭一看,那個印象就消失了。在細長的腳支撐的胴體之上,沒有頭部的存在。
四足獸發出嘰——、的,如同蟬鳴一樣的聲響的同時,開始移動腳步。胴體下面垂吊著的塊狀物,隨著腳步一齊搖晃。那是什麼呢?我眯細眼睛觀察的同時顫抖了。那是如同木乃伊一般被捆綁起來的人體,被繩子垂吊在那裡。
蟬鳴聲逐漸變響,四足獸開始向我們這邊前進。腹下的那些塊狀物互相碰撞,發出鈍響。那些人型的東西遭受著如同臘肉一樣的待遇,給了我如同一瓢冷水一樣的刺激。酒一下就醒了。
“空魚……這是,啥鬼?”
我抓住呆然的呢喃著的鳥子的手,喊道。
“逃就對了的東西啦!快跑!”
4
在夜晚的裡世界之中,我們分開草叢奔跑著。
即使到了現在,我們也對這突然發生的狀況毫無現實感。如同身處噩夢一般腳步有些搖晃。
頭上有什麼蟲子一樣的東西拍打著翅膀著飛了過去。不知是蛾子還是蝴蝶的群體在星光下飛舞。
“空魚,這麼瞎跑不會碰到Glitch嗎!?”
在我後面,鳥子喊道。
“跟在我後面。絕對別跟丟了!”
我邊跑邊回頭,抓住了鳥子的手。鳥子那隔著薄皮手套的右手立刻回握了過來。
在我集中意識到了右眼上後,裡世界的夜晚變亮了幾分。光源是,四處散落的Glitch。在一些一眼看上去什麼都沒有的地方,淡淡的發著銀色的光暈,提醒著我那些超自然的危險。我到現在也忘不了,上次差點走入<烤麵包機>的恐怖感,我差點就被活烤成了焦炭。肋戶是丟螺帽來確認Glitch是否存在再小心前進,但是我們現在卻沒有那種空暇。我們被緊迫的足音追著,喘息著奔跑。

雖然有銀光,但是周圍還是很暗。為了分清楚地形的變化和危險,我一直凝視著前方,右眼漸漸開始有了痛感。眼淚開始模糊我的視線。
前方的地面開始隆起,像是防波堤一樣,向左右延伸著,沒法繞過去。
“前面上坡!”
我邊跑上了斜坡邊警告道。因為抓著鳥子的手,我的腳步一下停下了。這道坡比我想像的更急。
“沒事,我一個人能爬上去”
鳥子這麼說著,放開了我的手。我有些不安的回頭,看到了鳥子那滿是大汗的臉。兩人都什麼也沒再說,點了點頭,鳥子也開始爬坡。我們就像動物一樣四肢並用,努力的登著斜面。
背後傳來了狗叫聲。爬到斜面中途的我回頭看去。無頭的四足獸以平滑的動作接近著我們。雖然四足獸看著像是在慢跑,但是因為腿長步幅也很大。在它的腳邊,草叢之中有什麼在動著。看不清楚樣子,但是能看見它在草叢之中動著。又聽見了一聲狗叫。是狗嗎?真的是狗?不管是什麼,那東西的目標都明顯是我們。
就在這個時候草叢分開了一點,我有那麼一瞬看見了那草叢中的樣子。
“咿……”
我不禁發出了悲鳴。是臉。雖然只看到了一瞬間,但是兩個黑色眼窩加上下面開著的口的配置,完全是人臉的樣子。
“怎麼了?”
我轉向準備回頭的鳥子。
“別停下!快點爬!”
我邊催促邊爬上了斜面頂端。站起來的瞬間,我的手撐在了硬質的東西上。我的手碰到的地面不是草叢,而是堆滿著砂石。
“空魚!”
手很痛。鳥子抓著我伸過去的手也爬了上來,我們開始觀察防波堤的上面。讓我們驚訝的是,這裡居然是鐵路。生鏽的鐵道向兩邊延伸著。鐵路的旁邊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根木製的電線杆,上面垂著電線。
在防波堤的對面,又是同樣的草原,而背後那些不知正體的生物越追越近了。我為了決定向哪邊逃跑而站定往四周看去。在凝視鐵路的右手邊時,我似乎看到了某種發光的東西。和銀色的光暈不同,像是某種清楚的光芒。
一瞬間的判斷讓我重新抓住了鳥子的手,在鐵路上開始奔跑。
有鐵路也就意味著,在某處應當是有車站的。剛才看見的那個,說不定就是車站的燈光。
雖然我反射性的這麼想了,不過這裡是裡世界,我們的常識完全不通用也說不定。不如說我們腳下的到底是否真的是鐵路都值得懷疑,不過如果這也想那也想我們就什麼都做不了了。
聽到了什麼東西踏上砂石的聲音,這次我們倆都回了頭。
“臉……!”
鳥子倒吸了一口冷氣。我並沒有看錯,在追著我們的那是有著人臉的什麼東西。在黑暗中浮現的,蛋形的白色臉面上,有著黑色的眼窩和口。雖然看不到詳細的眼睛和鼻子之類的五官,但是那曖昧的樣貌反而讓人毛骨悚然。更讓人覺得厭惡的是,那些臉都飄在離地面一點的地方。帶著狗一樣的吠叫聲,那些臉追了上來。在那後面跟著的是長頸鹿一樣的四足獸,看上去正在用不穩的腳步爬著防波堤。
要完,要被追上了。一旦被它們追上,我們就……、
……被追上了,會怎麼樣?
會被他們、做什麼呢?
就連會被做什麼都不知道這件事再一次讓我恐懼了。那些如果是野狗的話,就能想像自己被撕咬的痛苦,被咬死的恐怖。但是,我就連它們是什麼都不知道。
胸中那無邊無際的恐怖無限的開始擴大,幾乎讓我吐出來。呼吸逐漸急促,胸口開始絞痛。瞪大了眼睛,口也大張著的我,肯定和追過來的人面野獸的臉差不多,發現這件事又讓我內心害怕得無法忍受。現在如果叫喊出來,肯定會是連我自己都沒聽過的尖叫聲。肺裡面的空氣全都喊出來一樣,不像是女人,而是野獸一樣的尖叫——
“空魚,別停下!”
鳥子的手拍在了我的背上。
“吼啊、?”
打開的嘴巴發出了超洩氣的聲音。尖叫變成了啞彈。鳥子抓住眨巴著眼的我,強行拉回了自己的方向。視界被鳥子的臉佔據了。那是有著明確的眼睛鼻子,漂亮的女性面龐。
“別放棄!快跑!”
“吸,是、!”(注:口齒不清)
這次是鳥子拉著我在跑。
在恐慌之後,我幾乎是完全思考停止著在運動著腳步。眼前只能看到無邊無際的夜晚之中,抓著我的手的鳥子的背影。
——總有辦法的啦。有兩個人在嘛。
幾乎麻痺的腦子裡,回想起了慶功會上的對話。
也許真是那樣也說不定。和鳥子一起的話,這之後遇到什麼也好,變成什麼樣也好——
突然,鳥子的腳步停下了。似乎在前方看到了什麼東西。
“空魚,這邊!”
“哇、!?”
突然被強行拉住手腕的我,被鐵軌絆了腳,和鳥子一起倒向了鐵路的左側。
“趴下!別抬頭!”
這麼說著,鳥子把我的頭壓向了地面。讓我想發生了什麼事的時間都沒有,前方突然響起了槍聲。在黑暗之中槍口的火焰激烈的閃爍著,在眼睛裡留下殘光。我聽見了從我身體上方不遠的地方飛過去的子彈發出咻咻的聲音。背後傳來了和狗極像的悲鳴聲,有什麼東西從防波堤上跳下遠去了。
……變得安靜下來了。
我畏畏縮縮的抬起了頭。
有人接近過來了,我聽見了踏著砂石的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有好幾個。
最終在視界裡出現的是,持著突擊步槍的軍人。身上穿著迷彩服,戴著頭盔,臉上戴著夜視儀。雖然看不清有多少人,但是至少有接近十人。走在前頭的兩人拿槍口對準了我們,後面的同伴則警戒著四周和鐵道前方。
在我準備起身而撐起來的瞬間,對準我們的槍口增加了。
“DONT MOVE(不準動)!”
英語的警告聲飛了過來。
“DONT SHOT(別開槍)”
鳥子用英語回答了。我保持著倒在地上的姿勢舉起雙手,慌忙說道。
“DON、DON SHO,DON SHO”
……我的聲音沒準太小了對方根本聽不見也說不定。
保持著槍口一直對準著我們,軍人們接近了過來。
“人類嗎……?”
其中一個人拉起了夜視儀,用懷疑的眼神對準了我們。這次是用的日語。
“是、是人類”
“中尉,它們還在!(你看到了一句英文)”
響起警告聲之後,軍人們重新舉起了槍。槍口對準的是鐵路的對面。回頭看去,那個四足獸又站在了鐵路之上。在腹部的下面垂吊著的屍體搖晃著。從側面看去,宛如是一個絞刑臺用四隻腳在走著路。
在那個的背後,又有別的人影出現了。渾身肌肉的高個,並且是全裸。在頭上有著灌木叢一樣的雜亂的塊狀物,側頭部長著鹿角一樣的東西。那個角如同分形一樣分出細枝,就像珊瑚一樣分叉著。
枝角男雖然一開始緊盯著一樣的看著這邊,但是最終像是對我們失去了興趣一樣,轉身下坡離去了。四足獸也發著蟬鳴一樣的叫聲跟著離開了。
等了一段時間之後,他們的聲響也漸漸消失,軍人們終於把槍放下了。
被叫做中尉的男人蹲了下來,對我們伸出了手。
“沒事吧?”
“啊……謝謝你”
其他軍人也接近了被幫扶起來的我身邊。他們投射過來的視線充滿著殺氣,顯然警戒著我們。
——真的是人類嗎?
——這倆也是怪物把?
我聽見他們用英語討論著。
其中一個軍人走出前來,焦急的說道。
——中尉,接近了很危險的。反正她們也是XXX,射殺她們吧。
途中開始有些聽不太清,不過聽上去就是快速的用英語說了些類似的話。槍口又一次對準了我們。抓著突擊步槍的手的關節緊繃著都有些泛白。其他士兵也用緊張的表情看著這一切,絲毫沒有阻止的動作。還想著我們從怪物們的手上逃掉了,結果又要被疑心暗鬼的人類給射殺嗎——我全身僵直,身邊的鳥子掩護我一樣想站在我的前面。
我一下緊握住鳥子的手把她拉住了。緊盯著回過頭的鳥子的臉。不用掩護我了,反正被槍射的話兩個人都完了。
就在我和鳥子在軍人的圈中互瞪的時候,“中尉”參了進來。
“別這樣,格雷古。你也看見了不是嗎。她們被Horndman(角男)追趕著。是人類”
“但是,中尉!”
“上士!這是命令,放下槍”
被叫做克雷克的上士緊瞪著我們,慢慢的放下了槍。
中尉重新轉向我們問道。
“你們是什麼人?從哪兒來的?”
“從、從新宿來的……東京的”
東京?居然是東京?驚訝的低語在軍人之間交互著。那不是幾百英里外嗎!
“你們是從哪來的?”
對於鳥子的質問,中尉這麼回答。
“從沖繩”
“沖繩!?”
這次是我們被意外的地名震驚了。雖然我們早就知道里世界和表世界的距離有差別。
“那麼你們是……駐日美軍?”
中尉用點頭回答了鳥子的問題。
“我們是Marine(海軍陸戰隊)。我是威爾·德雷克中尉。佩爾豪斯大隊第三中隊的副指揮官”
中尉用柔軟的態度這麼說道。
5
“……也就是說,你們也不知道出口在哪裡?”
“是、是的。就連是因為什麼才進了裡世界也不知道……”
聽到我的回答,德雷克中尉閉上眼搖了搖頭。
“太遺憾了。我還以為終於能逃脫這個地獄了。”
我們被海軍陸戰隊包圍著,在鐵路上走著。背後傳來的格雷古上士的殺氣依舊讓我們緊張不已。雖然槍口已經放下了,但是他對我們的警戒一點也沒有放鬆。不止是他一個人,其他的海軍陸戰隊員的視線也稱不上友好。雖然我也覺得為了讓他們安心應該嘗試與他們交流看看,但是和這樣的他們說話的口才對我而言實在是有點過高了。
中尉用戴著手套的手摸著長滿胡茬的下巴,繼續說道。
“實在抱歉,我們可能沒法幫助你們回到原本的世界。我們來到Another Side已經一個月以上了,至今也沒有找到逃脫的辦法”
他們似乎把裡世界叫做<另一側(Another Side)>的樣子。脫掉頭盔的中尉有著自然捲的頭髮和有些憂鬱的眼神,看上去十分穩重。大概已經十分疲憊了吧,眼睛下的黑眼圈,述說著他憔悴的程度。
“話說大家是,怎麼來到這個世界的……?”
“我們在山中訓練的時候,整個部隊不知什麼時候就到了這邊了。在我們注意到植被和沖繩完全不同的時候已經太遲了。之後我們重整了分散的中隊,以車站作為據點紮下了陣地,但是一點一點的出現了犧牲者。”
能聽出聲音中深浸著的後悔。
鳥子從前面回頭,問道。
“犧牲者是,被剛才的怪物給幹掉的嗎?”
“一部分是那樣。你們看到了嗎、在那個腹部下面掛著的遺體”
“是、是的”
“那些曾是我們的夥伴。那頭騾子也是”
“騾子?是說那個無頭長頸鹿嗎?”
“那本來是我們部隊的隨軍搬運機器人。在搬運遺體的時候,踩到了奇怪的BEARTRAP(捕熊陷阱)然後一動不動了,我們沒辦法只能把它扔在那裡離開了,後來就以那個姿態出現,開始襲擊人類了”
我花了一段時間才理解了中尉這太過平淡的話語中的異常。也就是說,那個“四足獸”其實是變質了的機械!如果那個蟬鳴一樣的聲音其實是馬達的驅動音的話的確是可以說明,但是這依舊是衝擊性的事實。我直到剛才還擅自以為會被裡世界所影響的只有生物。所謂BEARTRAP,大概就是指Glitch吧。能把機械歪曲成那樣,完全無法想像是什麼原理。
在我失語的時候,鳥子和中尉繼續對話著。
“剛才,你是說有車站?”
“是。Stetion February。一個不大的舊車站”
“為什麼是‘二月(February)’?”
“因為那裡這麼寫著”
我們跟著右轉的鐵路繼續走著,漸漸的看見了隱藏在樹林之中的車站。只有一條鐵道的月臺點亮著小小的燈光。在這一片黑暗之中終於看見了燈亮,讓我感覺緊張的情緒稍微有點緩和。
“這兒,通著電?”
“不清楚。來這兒的時候燈就已經亮著了,但是那兒都沒找到連接著車站的電線”
鐵路在經過車站之後依舊延續著。放眼望去那邊只有一片黑暗。我接著問道。
“其他還有這樣的廢車站嗎?”
“至今為止,還沒有發現過其他車站。而且——這裡並不是廢車站”
“誒?那就是說……”
因為中尉那頗有深意的話而轉過頭去的我,看見了月臺上立著的站名看板。
┌──────────┐
│ 如 月 │
│ KI SA RA GI │
│ ────┬──── │
│ 角落 │ 黑暗 │
└──────────┘
(下面是沒翻譯版本的)
┌──────────┐
│ き さ ら ぎ │
│ KI SA RA GI │
│ ────┬──── │
│ かたす│ やみ │
└──────────┘
我終於明白了,這裡是什麼地方。
Station February——如月車站。
6
“如月車站”是有名的網絡怪談。我知道讓這個名字風靡網絡的事件發生時間。2004年1月8日23點稍過的時候。雖然這麼說,這是因為這個事件當時在匿名揭示板2ch實時直播了。
一切是從‘我坐的電車書有點怪怪的’的留言開始的。電車沒在本應該停的站點停下,終於停下的時候卻是一個從沒見過的無人車站。車站站名寫著“如月”。那條鐵路線上,明明沒有那樣的地方才對……
當事人用手機聯繫了家裡,還在網站上實時寫下現況的留言,終於在為了回家坐上了由一個可疑人物開著的汽車的途中,手機沒電失聯了——。在2004年,當時的我還只是一個小孩,知道這件事是之後很久的事情了。從這個故事之後,“迷途異世界”系的體驗談開始爆發性的增加,我認為這個故事沒準就是這類網絡怪談的頭款也說不定。
說實話,我開始有一點點感動了。有種聖地巡禮一般的感覺……。這和遭遇彎彎曲曲和八尺大人的時候完全不同。那兩者雖然也和網絡怪談中的怪異十分酷似,但是對方也不會自報家名。但是這次不同。不管怎麼說都是直接寫著“如月”車站。我有‘不存在的車站,真的存在啊!’這樣的感慨也毫不奇怪吧。
不過,裡面是這副模樣,倒是完全超乎我的想像。不存在的如月車站,如今變成了駐日美軍的野營地了。
我們穿過了沒有站員的檢票處,經過了只有幾張褪色的水色長椅的候車室,走出小小站樓外,眼前是士兵們交錯的帳篷。在我們經過橄欖色的大號帳篷中間的步道的時候,哨兵向中尉行禮了,然後他因看到我們而張大了眼。
在這裡能問道汽油的氣味。因為能聽見發電機的嘈雜聲,所以他們應該是有電力的,但是這個野營地仍舊很暗,似乎只做了最低限度的照明。
在帳篷的行列對面的那些一個一個的大號迷彩大概是裝甲車吧。再在那之前是用沙袋堆積成的工事,還設置著一些特大號的機關槍。
“為什麼沒人監視月臺那邊?”
鳥子轉過頭問道。
“因為很危險。會有列車過來”
會有列車過來……?
鳥子和我互相看了看。
中尉停在了在一個帳篷前。他回頭對著跟著我們的格雷古說道。
“上士,跟到這裡就行了。讓部下們去休息吧”
“中尉,這很危險。我還沒法信任她們”
格雷古說出了反對意見。中尉嘆了一口氣之後搖了搖頭。
“上士,不要讓我重複命令”
“……是,長官。請多小心”
“我懂的。幸苦了”
格雷古上士敬禮之後,用兩根手指示意自己的眼睛,然後再指了指我們。我可在監視著你們,大概是這個意思吧。
“真對不起,部下做了失禮的行動。他們的精神也到了極限了——雖然拜託這個有些不好意思,但是還請你們儘量不要刺激他們”
用疲憊的語氣說完這些之後,中尉轉向帳篷之中大聲說。
“少校,我回來了”
“進來吧”
跟著中尉,我們也進了帳篷裡。
在桌子對面寫著什麼東西的男人抬起頭來。是一個將深色的金髮梳成背頭,眼神尖銳的男人,他看著我們站了起來。眼前的男人體格健碩,身高很高。頭幾乎都要碰到帳篷頂。
“中尉。她們是?”
“地形調查的回程途中遇到的一般民眾。據說是大約一個小時之前,從東京侵入了Another Side”
“進入地點是?”
“地點不明。說是發現的時候已經在裡面了”
“能明白大概的位置嗎?”
“據我的推測,大概是狂野之物(Wild·Things)的地盤。<角男(HorndMan)>和<人面犬(FaceDog)>還有<行走絞刑臺(WalkingGallows)>在追著她們”
聽完報告的少校點了點頭。
“太陽昇起之後派出偵察兵。你決定人選”
“我明白了。但是,那邊可全是捕熊陷阱啊”
聽到這個的少校,視線轉向我們。淺色的瞳孔緊盯著我們,我開始越來越緊張了。
“你們是如何突破了那全是捕熊陷阱的地方呢?”
我一時語塞。答案當然是,我能看穿他說的那些捕熊陷阱。但是,就這樣直說好嗎?看剛才的格雷古的反應,隨便說出來可能會有危險。在我一時想不出能夠回答這個問題的藉口的時候,反倒是中尉幫了我們一把。
“她們是沿著鐵路過來的。至今為止我們尚未在鐵路上發現過捕熊陷阱。在那之前的話——”
中段了話語的中尉用疑問的眼神看向我們。鳥子搶在我之前回答道。
“大概是運氣好吧”
少校有些懷疑的皺了皺眉。
“我覺得落到這個地方這件事,就是相當的運氣糟糕了呢。不過不管怎麼樣,歡迎你們。我是雷·巴盧卡少校。擔任著這個部隊的,現時點的指揮官。”
我和鳥子也報上了姓名。並且自稱普通的大學生。
“是東京的大學生嗎。要堅持我們現在是在沖繩的山中迷路這個說法來解釋現況越來越困難了呢”
準確的說,我所上的不是東京而是琦玉的大學,不過我沒有刻意的去訂正。
“您剛才說現時點,也就是說……?”
“來到這裡之後死了很多人了。發狂的人,行蹤不明的人也不少。那裡面最惡劣的是由於捕熊陷阱的影響而精神或者肉體發生變質的人了。雖然幾乎全部都由夥伴的手結束了它們的呼吸,但是也有造成犧牲者之後還在這片荒野中逃離了人存在”
少校擔憂的看著我們。
“你們沒事吧?有沒有身體的某處變得奇怪了?那些人都是,在自己都不知道的時候,身體和心靈都奇妙的扭曲了。如果有什麼違和感的話,最好現在就說出來”
鳥子和我,同時搖了搖頭。
“沒有”
“沒、沒有”
少校盯著我們看著,點了點頭。
“是嗎。如果還有存活的女性隊員的話,就能讓她進行身體檢查了,看來我只能信用你們所說的話了”
“真是紳士……呢”
我說出了我的疑念。就像是我說出了什麼好笑的事情一樣,少校的眼角上揚了。
“在這裡如果不做出文明的努力的話,就會輕易的墮為野獸。如果發生了那樣的事情,逃脫也就毫無希望了”
少校轉過身說道。
“我們也遲早必須跟隨那些同伴的腳步,去面對這片荒野。即使不那麼做,這樣下去的話,物資儲備也遲早會見底而餓死,又或者是無法守住狂野之物的進攻而死。如果能從你們進來的路線回去就好了”
“我看見有裝甲車,那個沒法用嗎?”
聽到鳥子的問題,少校回答。
“我們的確持有數臺耐爆車輛(MRAP),但是燃料的汽油卻不多。我們必須優先考慮發電機的消耗。而且即使有充足的燃料,在判明捕熊陷阱能使機械變質的現在,我們也沒法隨便使用它們”
“我們就像是被看不見的地雷原所包圍,被困在這個車站動彈不得”
中尉用自嘲的語氣總結道。那失落的眼神之中的感情,比起期待更多的是憔悴,甚至讓人以為他心中是不是已經幾乎失去了逃脫的希望了。
“鐵路上不是沒有捕熊陷阱嗎。不能全員一起沿著鐵路尋找出口嗎?”
“當然,嘗試過了。我們朝兩個方向各派遣了一個分隊,最終回來的只有一個人。用著如同散步一樣輕快腳步,哼著小調,自己把自己的臉細細的切開了。用自己愛用的戰術匕首。”
這用淡淡的語氣說出的悽慘情景讓我鼻頭髮白。少校微微一笑。
“你們就用空著的帳篷吧。我保證沒有人會接近,放心吧。到了早晨之後,希望你們能和我們的偵察兵同行,去你們的進入地點附近偵查。”
“好、好的”
“明白了”
“啊啊,還有——”
對於正被中尉催促離開的我們,少校說道。
“推薦你們不要打電話”
7
“……手機,好像能用誒”
“真有信號呢”
我看著手機驚訝道。
我們被帶去的帳篷裡有著簡易的床和桌子,還雜亂的擺著數張摺疊椅。地上散落著軍用食品的殘骸和壓爛的塑料瓶,明明是帳篷缺散發著廢墟的氛圍。之前住在這裡的人到底怎麼樣了呢。我們兩人一起坐在簡易床上,看著智能手機。鳥子也在旁邊看著我的手機屏幕。明明試自己的就好了。
“現在有一格信號……啊,又三格信號了。雖然信號不太穩定,不過能打電話的樣子。”
“吶,打看看吧”
“打去哪?給誰打?”
“小櫻”
“給小櫻嗎……”
的確,打給身為裡世界的研究者的她的話,會對我們有什麼幫助也說不定。只是,我和小櫻只見過一面,還完全不熟悉她。有點不太想打。
“我又不知道號碼,鳥子你打啊”
“我也想,但是手機的顯示有點奇怪”
我被鳥子向我這邊展示的手機畫面驚到了。和正常畫面的完全不一樣,圖標也亂七八糟的。
初次見到鳥子的時候,我的手機因為浸泡到了異世界的水裡也變得奇怪了。鳥子手機的畫面和那時候非常像。全都是些讀不懂的文字。不如說這種字體真的存在嗎?
“記得號碼嗎?”
“嗯。090-——”
沒辦法的我只能打了她說出的好嗎,隨後聽到了帶著雜音的接通聲。
“好像打通了”
“開公放!”
在黑暗的帳篷中,響起了接通的嘟嘟聲。
“這樣好嗎……。剛才那個少校,不是叫我們別打電話嗎”
“那是玩笑話啦,玩笑”
“完全不是那種輕鬆的氣氛吧!會被髮火的啦,我們這麼做”
“我和空魚又不是那些人的部下,堂堂正正的沒事啦。而且,又不是禁止打電話。只是說‘不推薦’來著。”
“雖然話是這麼說啦……”
嗞的一聲大的噪音,把我的話頭遮過了。
《……你好》
“啊,你好!是,小櫻嗎?”
《你是誰?》
我因對方冷淡的回應有點動搖。
“我,我是那個,之前見過的,紙越。還記得——”
《啊啊……空魚?》
“是,是的!”
還好對方還沒忘記我,我放鬆了一口氣。
直接見面的時候注意力都集中到對方像中學生一樣的身高上面而沒怎麼注意,打了電話才發現小櫻的聲音意外的低沉。現在是不是也在那個陰暗的書齋,被一堆屏幕照著坐在呢。
小櫻有些嫌麻煩的說道。
《怎麼了?另一個笨蛋發生了什麼事嗎?》
“我在這哦”
鳥子插了句嘴。
《啊是嗎。那有什麼事?不如說,你們到底從哪打的。這啥聲啊?超吵的啊》
“對不起,我想我這裡信號有點不好”
《你叫你後面的人安靜點!》
“誒?”
我不假思索的回頭了。空蕩蕩的帳篷裡,只有我們兩個人。在我混亂的時候,小櫻率先催促道。
《說事?》
“啊,那個……”
“小櫻。我們,現在是在裡世界裡打電話給你”
《哈?》
不管怎麼說也會驚訝吧。
《居然有信號?開什麼玩笑》
“也,也是哦。但是這是真的”
“那個,我們在新宿的道路上突然就進了裡世界的樣子。然後呢,這裡有軍隊!駐日美軍!”
《啊啊?》
“鳥子,你這麼說對方聽不懂的啦!啊,這裡是<如月車站>來著,知道不?啊對不起,理所當然的知道的吧,抱歉——”
《喂兩個笨蛋……用能明白的方式說》
我和鳥子用不時傳來噪聲的電話,說明了現在的狀況。聽完全程之後,小櫻用懷疑的語氣說道。
《他們說了,是佩爾豪斯大隊?》
“是、是的”
《不是達克豪斯大隊?》
“沒說過那個名字”
“那個,這有什麼問題嗎?”
《達克豪斯大隊的話我知道。那是裝備了次世代裝備的實驗部隊。有隨軍機器人也不奇怪,事實上的確是駐紮在沖繩的部隊。但是——至少公開的情報裡,從沒出現過佩爾豪斯這個名字》
“也就是說……?”
《大概是,某種秘密部隊》
小櫻壓低聲音說道。
“但是,對方也沒隱瞞就自報姓名了哦?”
《沒準是說謊了也說不定。如果不是那樣的話……就是說對方毫不擔心你們會洩露秘密的意思》
“誒、就是說我們,會被消失掉?”
《不是啦。安穩的讓人閉嘴的辦法還有很多種啦……雖然想這麼說,但是就聽說的來看他們的神經也非常緊繃了。如果發現了你們的身體變異,他們的扳機也會輕易走火吧。如果繼續那麼呆在那裡的話——》
“怎麼辦啊。就算想要逃,也不知道去哪裡……”
《……不掉的。待著》
小櫻的聲音更加低沉了。
“那個,剛才說啥?”
《逃不掉的》
電話對面的小櫻這麼說道。
我被嚇到全身一顫。智能機從我手中掉了,我反射性的站了起來。在簡易床的床單上,小小的畫面發著明亮的光。
《……到白線後。因為很危險,下一站是,如月》
“小櫻……?”
鳥子說著,抱住了我的手腕。兩人低頭看著智能機的畫面,不禁抱到了一起。
《電車馬上就要進站了。請站到白線後面。快點》
從公放發出的小櫻的話語漸漸變得支離破碎了。
《跨線橋的藍光,請看著海豚的影像。馬上就要經過鐵路道口了。遊樂園常有的猴子列車。拿著電線的老人要過來了》
突然,傳來了尖銳的金屬音讓我們都跳了起來。
鐺、鐺……。如同鐘響一般的聲音拖長著尾音。
然後,和轟鳴聲一起地面開始震動了。在這個聲音開始收尾的時候,野營地突然開始慌亂了。厚重的靴子跑步聲,帶著髒話的英語的交談聲。發電機的聲音也開始變大,馬達的聲音開始響起。
在注意到的時候智能機的畫面已經變暗了。我畏畏縮縮的把智能機拾起來。電話已經切斷了。剛才的會話到底真的發生過嗎?
“空魚——”
抬起頭看到的是,鳥子那不知所措的臉。
“小、小櫻,到底怎麼了啊”
和平時不一樣,鳥子十分動搖。一瞬迷惑之後我發現了。這也是理所當然的。鳥子和我不同跟小櫻打了很久的交道了。對方在電話對面突然開始說這種奇怪的話,那也應該是會動搖。
“鳥子,現在先考慮我們的事情吧”
聽到我的話,鳥子咬住嘴唇呢喃道。
“嗯、但是,小櫻她,居然那樣……”
啊啊、是啊——這傢伙,真是好人啊。
有種漸漸對鳥子的瞭解變深的感覺。這孩子,真的是十分的為朋友著想。不僅僅是冴月。小櫻也是,對鳥子而言的重要的朋友。
和我這樣的無情的女人完全不一樣,鳥子她。
我挑選著語言,說道。
“鳥子。你很擔心小櫻吧。為了早點去看看她的狀況,我們也得先從這裡逃出去。兩個人一起回到原本的世界。OK?”
“……OK。我明白了”
鳥子點頭了。
“謝謝你,空魚”
“唔、嗯”
這時候,我發現了從外面接近過來的腳步聲,帳篷入口的布簾打開了。是德雷克中尉。他的視線先是看向了我手上的手機,隨後轉向了我們兩人的臉。用一種放棄的語氣,中尉說道。
“所以才說推薦你們別打電話啊”
“誒……”
在我想要問什麼之前,中尉用更重的語氣說道。
“別從帳篷裡出來。戰鬥要開始了。在這裡的話應該是安全的……大概”
放下這句話之後,中尉離開了。
鳥子和我聽著遠去的腳步聲的同時,通過入口的縫隙看著外面透進來的光。
“……怎麼辦呢,鳥子?”
“出去吧。在這裡也坐立不安”
“問也不需要問呢”
我們掀開了厚被子,兩人一起外出了。
8
和剛才看到的不同,野營地被大燈照亮了。如同晚上的工地一樣強烈的大燈被點亮,四周如同白天一樣亮。發電機發出著吵鬧的雜音。我們那準備為了不被發現藏在暗處的打算,在出帳篷的瞬間就被瓦解了。
雖然這麼說,注目我們的人卻是一個也沒有。海軍陸戰隊員們集中在野營地的外圈,在沙袋工事內測注視著外面。所有人都拿著槍武裝了起來。剛才還是擺設的大號機槍也有人拿著警戒著。還有一些用兩個支撐架撐著的斜筒……那是什麼呢?
“鳥子,那是啥?”
“迫擊炮”
“那個機關槍又是?”
“大概是叫M2來著的吧”
“你為啥對這些東西一清二楚啊”
“這還算不上一清二楚啦!我就是被父母教了一些……話說你自己問人還這麼說很失禮誒—”
嗯?新情報啊。
鳥子沒再繼續說,筆直的開始前進。隨後我們看見了一輛沒人的吉普車一樣的裝甲車,兩人一起登了上去。我們從引擎蓋上爬上車頂。在這個較高的地方,我們望向了沙袋工事對面。
野營地的外面一片黑暗。凝視之後,我看見了夜空和草原的境界線上的黑色山影。在無邊的黑夜之中,只有這個野營地像是充滿著光的小島一樣。雖然我這種外行看來,只有這裡這麼亮有些不利,不過本來就不是人類對人類的戰鬥,在這個世界沒準亮著的地方更安全也說不定。
明明有很多人在那邊,但是誰也沒說話。在發電機的馬達聲中,我發現了還混雜著其他不合時宜的聲音。
“音樂……?”
鳥子自言自語道。我也聽著是那麼回事。雅樂——?不對,更像是祭典音樂。鉦鼓和太鼓,跑調的笛子。鏘鏘,咚、嗶嗶啦……。聽著聽著又開始不確定這到底是不是音樂了。既沒旋律,又沒節拍。幾乎可以說是噪音。隨著這不吉的祭典音樂接近,漸漸的看見了一個發著像是黃色光的行列。雖然看不清楚距離,但是看著像是從山上蛇行著下來的。就像是拿著拉住的行列走著山道下來的樣子,但是又不知哪裡有著違和感。
速度太快了。這根本不是人類的速度。
不知道誰大喊出了命令。我看到了有士兵把炮彈放到了迫擊炮裡。砰——!炮筒發出了巨大的發射音,炮口冒出了煙。幾秒之後,黑暗之中炸裂出了紅色的火焰。再在那之後爆炸音震撼了我的耳膜。我因那炮筒看著小就有些輕視了,實際上的聲音比我想像的要大多了。
著彈地在黃光的行列相當前方的位置。那光芒演奏著歪曲的音樂,速度漸漸上升了。陣地中又有命令下達了,這次又有三發迫擊炮連續射出。
是調整了射擊距離嗎,這次的著彈地前後分散著。其中的一發打在了離發光行列很近的地方。那個行列看上去有一瞬間搖晃了一下,但是馬上又重新開始前進了。
然後M2的射擊開始了。噠噠噠噠的金屬質地槍聲讓我不禁捂住了耳朵。槍口噴著橘色的火焰,赤色的彈線劃過空中。射向了在被曳光彈照亮的土煙之中的祭典音樂行列。到這時我才第一次,看清了行列的樣子。
是臉。又是,人的臉。凹陷的眼窩,大張著的黑色的口。和追過我們的白臉十分相似的那些臉,一個接著一個,向著這邊過來了。
就像是以前的黑白集團照片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生物一樣的,不知道怎麼形容才好。一個個的臉都毫無表情,輪廓也不太清晰。根本沒法推測他們的想法。沐浴著M2的槍火,那個臉的群體時而翻滾,時而仰倒,但是卻頑強的接近著野營地。

士兵們開始尖叫,各自拿起自己的槍械開始射擊。叫罵聲和悲鳴,祈禱的聲音混合在一起變成了渾然一體的悽慘聲音。
火力如同雨點一樣持續著,但是這有多少效果卻無法判斷。人臉的行列如同蛇一樣彎曲前行著,已經到了陣地前方數十米的距離。簡直就像是要上前來讓我們看清那臉一樣……。
這時候我想到了。沒準這些東西的目的,根本並不是直接攻擊那些士兵。反而是用那人臉讓人害怕,陷入瘋狂才是它們的目的也說不定。我想起了被人臉的野獸追著時候的那要發狂一樣的感覺。沒準越是看清楚他們,就越接近瘋狂?
我肯定還是,沒看清楚他們的真面目。我把意識集中到了右眼。頭開始鈍痛。是通過Glitch的荒原的時候用太多了的緣故嗎。我把眼瞼閉上一陣,又打開了眼睛,視界一下子清晰了不少。我用這右眼,再一次聚焦在了人臉的群體上。
——那根本不是什麼臉。只是那個模樣。看著像是眼睛和口的東西,只不過是點綴在白色背景上的黑色斑點。
這是擬像現象。人的腦,有專門認知臉的模式。因為認知他人的臉對人而言是最重要的事情,所以看到三個點成一定位置組合的話就會把那個認知成人臉。那些靈異照片裡面的,在樹葉、影子裡看到臉的,基本都可以用這個理論解釋。與其說是腦的BUG,不如說是設計上無法迴避的錯覺的一種。
看著像是臉的東西根本不是臉,沒什麼好怕的——到這一步還好。但是,用這個斑點模樣給予人類恐怖的東西,到底是什麼呢。這麼想著的我抬起頭看去,從別的意義上簡直要發狂了一樣。
“鳥、鳥子”
“怎麼了,空魚?”
“牛……”
“牛?”
那東西,全體來看與其說是蛇不如說是毛毛蟲一樣的形狀。那些看著像是黑白人體的塊狀物上面,伸著無數木樁一樣的肢體。在那身體的上面,正好是中央的位置,有著一個特大號的牛的腦袋。那是一頭有著彎曲的角的,純黑色的公牛。在兩角的中間,有個看著像是用草繩編成了的圓形物體漂浮著。那個圓圈的中央,藍色的光放射狀的發散著。
如果我把那裡認知為本體的話,海軍陸戰隊的子彈也能打中嗎?這麼想著我看了一會,但是士兵們的意識全都集中到了人臉上,子彈被誘導到了那邊。他們的子彈,看來根本沒法打到我所認知的現實裡的本體。
“……鳥子,現在能開槍嗎?”
“我明白了。稍微等等”
鳥子掃視四周,從車上跳了下去。不知道是為了防備襲擊,還是因為原本就沒有怎麼嚴密的管理,野營地到處都放著槍械。在誰也沒注意到的情況下,鳥子借了一把槍回來。是一把堆滿了很多配件,有著很大的瞄準鏡的步槍。
“久等”
“這是啥?沒見過”
“嗯、M14的……EBR,是叫這個來著”
“嗯——”
“吶,反正你問了也不知道,別問不就行了?”
的確如此,不過看著看著鳥子說出我不知道的知識不知為什麼很好玩。
“然後呢?打哪裡?”
“打那個臉的上面,大約三米的位置”
“好的”
鳥子蹲在了車頂上,在膝蓋上立著手肘的姿勢做好了射擊的準備。停了一拍之後,鳥子笑出了一聲。
“怎麼了?”
“一不下心開始開瞄準鏡了。明明是要射擊看不到的東西”
“是有那首歌(不知道是什麼流行曲)呢。嘛,隨便射吧”
“瞭解。隨便射了哦”
我在這個狀況下仍能保持冷靜是多虧了鳥子。假如只有我一個人的話現在……不,沒準兩人都已經變得更奇怪了也說不定。不管怎麼想,現在也不是開玩笑的場合。
鳥子開槍了。
“再下面一點。”
鳥子拉下槍身,又開了一槍。
“怎麼樣?打中了嗎?”
“……好像不行”
子彈看上去的確穿過了牛的腦袋附近,但是直接穿了過去。為什麼呢?
上次,對鳥子而言是瞄著八尺大人的頭來著。這次我指示的位置是對於鳥子來說什麼也沒有的地方。也許是因為這個差別也說不定。認知上的有無決定了打中還是沒用之類的。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剩下的辦法只有一個。
“鳥子,把槍借我。我來射擊試試”
“喂,你們在做什麼!”
士兵之中有人大喊道。那是有印象的臉。是格雷古上士。大概是注意到了背後的槍聲吧,不過沒時間管他了。我無視了他的‘現在就從那裡下來’的大喊聲,模仿鳥子擺好了姿勢。
“知道怎麼開槍嗎?”
“幫幫我”
我抱著重重的步槍回答。鳥子點了點頭之後繞到了我的背後。對於我這照模照樣模仿的姿勢,鳥子從後面開始幫我調整改正。我盯著瞄準鏡,右眼正好捕捉到了牛的頭。
“幫我支撐住”
我感著到鳥子的手支撐著我的後背,開槍了。
槍托打在了我的肩膀上。幾乎要翻倒的我,被鳥子接住了。完全沒有必要重新窺視離開了視界的瞄準鏡。突然,如同警笛一樣的大音量的牛的叫聲轟鳴開來。
在我用右眼看到牛的頭垂倒下之後,左眼看到了、大量的人臉發出尖叫溶解了。在海軍陸戰隊的眼前,從虛空中生出了燦爛的藍光,如同玻璃一樣碎裂了。
在槍聲停止的夜晚草原,在這之前一直不停的鉦和太鼓和笛子的聲音也消失了。
“發生了什麼……!?”
德雷克中尉帶著啞然的表情,分開部下走向這邊。格雷古上士則用無法相信的表情不停搖著頭。
“操,怎麼搞的,是你們做的嗎,真的假的”
他凝視著剛才還有著怪物的那個地方,帶著罵聲繼續著。亢奮的心情好像停不下來。
“到底是怎麼做到的,啊啊?操,我誤解了你們了嗎?如果是那樣的話對不起——”
回過頭的臉上帶著淚光。格雷古上士用簡直是像孩子一樣真誠的笑臉,抬頭看向我。
那個笑容凍結了。
“你——那個眼睛——怎麼了”
鳥子窺視著我的眼睛也發出了慌亂的聲音。
“空魚,右眼!掉了!”
我一下把手摸向自己的臉。然後終於注意到了。
右眼是沒掉,但是隱形眼鏡掉了。我那藍色變質了的眼瞳被看見了。
“你們果然也是,怪物們的同伴嗎——”
格雷古上士用表情已經消失的臉慢吞吞的說道。
“空魚,快逃啊!”
鳥子從汽車的側面劃了下去,趁著勢頭站在了地面上。我慌忙也跟了上去。步槍就那麼丟在車頂,趕緊跑掉了。
“等等,那邊很危險!”
從背後傳來了中尉的聲音。
“別過去——馬上電車要來了!”
完全沒去想對方在說什麼,我們跑出野營地,進了車站裡。在我們衝過無人的檢票處進了月臺的時候,聽到了不知從哪傳來的鐘聲。
鐺……鐺……鐺……鐺……。
“……是進站音”
鳥子說道。不是鐘聲。這的確是電車進站的警告音。
能看到從左手,“黑暗”方向的方向有燈光過來。通過不存在的車站的電車,身經百戰的海軍陸戰隊員都不敢接近的電車的頭燈,漸漸在視野裡變大。
回頭能看到檢票處的對面,格雷古上士帶著頭,一群海軍陸戰隊員追了上來。只能趁著現在跑到鐵路的對面去了。為了看清楚Glitch,我把儀式集中到右眼的時候,突然注意到了接近過來的電車上帶著銀色的光暈。在那霧靄之中,電車像是兩個形象重合到了一起。一個是非常古舊的,生鏽的車體。另一個則更新,是見慣的感覺的——
“——就是那個!鳥子鳥子,出口過來了喲”
“那個電車嗎?”
鳥子從月臺的邊緣探出身子。
“那裡的表世界和裡世界重合著。乘上那個的話,大概,能回去”
但是看著接近的電車,鳥子用懷疑的眼神問道。
“但是,看上去準備直接通過這個車站不是嗎?”
的確,電車的車速一點也沒下降。
“等下一趟電車嗎?”
對於回頭的鳥子,我直接搖了搖頭。
“別開玩笑了。只能上了啊,鳥子”
“怎麼上”
“……手借我”
聽到我的話大概明白了什麼,鳥子的表情開始變得複雜。
“又準備讓我摸什麼奇怪的東西了?”
“我不否定”
“我就知道!”
鳥子邊說著不滿的話語,邊取下了手套。指尖通透的左手被露了出來。接近的電車頭燈的光因看不見的指尖而曲折,發出了不可思議的閃光。
“要怎麼做?”
“我說‘就是現在’了,你就抓住現在手摸到的東西,用力的拉。使出吃奶的勁”
那個銀色的霧靄,大概就是,兩個世界相連接的界面之類的東西。我能看見那東西的話,鳥子肯定也能,觸碰到那個——。
“雖然有點不明不白——不危險嗎?”
“超危險的時機超不好把握”
“你這說得人沒自信了啊”
我和鳥子牽上了手。我的左手和,鳥子的右手。脫掉了手套的掌心,已經被汗溼了。電車已經,近在眼前了。裝成什麼事都沒有的樣子,我露出微笑。
“總能搞定的啦。反正有兩個人”
鳥子吃驚了一瞬,開口道。
“那個,是我的——”
“上了哦!”
“哇啊啊!?”
抓著鳥子的手,我跳了下去。對著衝過來的電車跳了過去。在頭燈的照射下,兩人的影子在鐵路上伸長了。隨著車輪經過鐵軌的轟鳴聲,電車接近了我們。
害怕——真的是相當害怕。眼睛的一角看到了飛在空中的鳥子閉上了雙眼。我也害怕得想閉上眼,但是不行。我不得不到到最後的最後。如果我也閉上眼,兩個人都會被列車碾死。我大喊道。
“——現在!”
我抓著鳥子的手,全力的一揮。我看見兩個世界之間的紗幕被切裂了。那分開的間隙吞下我們的身體的同時,電車通過了如月車站。
“咕、”
因為摔倒地板上的衝擊我不禁出聲。躺在地上,我大口的喘氣。把臉看向旁邊,正好看到鳥子害怕的睜開眼。
“……還活著”
雖然還呆然著,我慢慢的起了身。
就在這時,眼前的光景讓我寒毛直豎,我一下子捂住了鳥子的眼睛。
“哇,你幹什——”
“別、別睜眼。現在什麼也別看”
我帶著顫抖的聲音說道。
車內兩種情景重合著。其中一方有問題。不知道是什麼時代的古老車廂裡,數人的乘客沉默的坐著。也有穿著海軍陸戰隊軍服的人。在車廂的另一端,有一群被純黑色的毛覆蓋著的猿猴一樣的生物,拿著起子,小刀,電動工具之類的東西,毆殺著乘客。
已經有好幾個人被殺了,牆壁和地上的血和臟器發出著黏糊糊的光芒。把一個人肢解之後的那些猿猴毫無慈悲的走向了下一個犧牲者。明明知道危險正在接近,但是不知為何其他乘客一動不動,一言不發。
情景本身就充滿著不詳的氣息,看著就讓人想發出尖叫。簡直就想是在直接抓撓人腦管理恐怖的區域一樣。雖然我沒多想就遮住了鳥子的眼睛,不過太好了。看到討厭的東西的,我一個人就夠了——不能讓鳥子看這些東西。
啊啊,是這樣嗎,肯定海軍陸戰隊員害怕的就是這些吧。他們害怕著經過車站的列車中看到的這個慘劇。並且害怕著這倆列車在那個月臺停車,打開車門。
滿身是血的猿猴們看向我們的方向,露出了牙齒。車內的情景漸漸變得稀薄。終於要脫離這異世界了嗎……不,不對。
是我的意識漸漸脫離了。
9
回過神來,我正站在堆滿了人的電車裡。背後溫暖而柔軟。
“沒事的,沒事的,空魚。我們已經回來了”
耳邊傳來鳥子的聲音。
“我在這裡,沒事的,我們在一起”
我慢吞吞的抬起頭。漸漸搞清楚了狀況。鳥子從後面抱著,握著門旁邊的橫棒緊緊蜷縮身體的我。
我慢慢的回頭。鳥子的連就在我的眼前。我呆呆的看著沒注意到貼在臉上的金髮,帶著放心笑容的漂亮的臉。
“這裡是……?”
我看向鳥子的後面,帶著疲憊的氣氛的乘客們,嫌麻煩的皺著眉,和我們拉開著距離。
回來了——。這個實感浮現的同時,緊繃著的身體一下子沒了力氣。抓著拉手的手也沒了力氣,幾乎要坐到地上。鳥子在後面支撐著我,才讓我沒癱軟在地。
“空魚……太好了”
鳥子用手碰了碰我的臉。是取下了手套的右手。指尖撫過我眼睛的下面的時候,我才第一次發現我的臉頰是溼潤的。
“下一站是石神井公園、石神井公園。下車請走右邊”
車內廣播開始響起。
這是離小櫻家最近的車站。
“能站起來嗎?”
聽到鳥子的疑問,我點了點頭。
“沒事……我自己能走”
總而言之無事從裡世界歸還的現在,下一個需要擔心的就是小櫻了。想到那個電話的讓人毛骨悚然的回話,我在微微發抖的腳上注入氣力。
下了電車之後的我們直接走向了小櫻的屋子。
打開玄關,鳥子直接走向了屋子裡面。我也連靴子都沒脫,直接跟了上去。
猛然的打開小櫻的房門,我們站在了門口。
“……幹啥啊”
在大量的書本的包圍之中,把椅子轉過來的小櫻,用麻煩的表情看著我們。大量屏幕的冷光,以及放在桌子上的裝滿熱可可的馬克杯。和上次見面時基本沒什麼兩樣。
“沒、沒事吧?”
“啥啊”
“因為你說了一些奇怪的話啊”
“哈啊?”
小櫻帶著懷疑的眼神瞪著疑惑的問過去的鳥子。
“在說啥啊。你們自己倒是沒事嗎。是不是要我餵你們吃藥啊?”
我終於找到了插話的機會。
“那個,剛才我們打了電話來著的吧?”
“電話——那個,是你們啊。搞些亂七八糟的惡作劇”
“惡作劇?”
“喂,可別說你們不記得了啊?讓空魚也陪你搞些奇怪的事情”
小櫻從散亂的桌子上拿起智能機開始操作之後,錄音的聲音開始播放起來。
《……的路走回來。只看得見草原和山……這可是生命線呢》
《錯誤(Error)……陷阱。沒準最好是這樣……》
《有著各種各樣的問答。因為開始害怕了就道歉了》
《明明少了一隻腳不知道為什麼知道那是老爺爺》
《不知所云的自言自語……》
《……這就是最後了》
雖然噪音很大聽不清楚,但是一句一句說著支離破碎話語的,確實是我和鳥子的聲音。
“這就是那個對話?”
完全不知道怎麼回答的我和鳥子面面相覷。
沉默著的我們的耳邊,響起了遠處電車經過的聲音。

檔案4 時間、空間、大叔
1
我們兩人,站在了裡世界的草原上。
我們剛剛離開的表世界,已經到了6月末的時期。不知是否是季節的變化也影響到了這邊,在我們被裡世界吞噬的瞬間,意外的溼氣包圍了我們。和以前相比空氣顯然更悶了。
但是空氣更悶的原因並不只是溼氣的影響也說不定。我們兩人之間的氣氛也非常尷尬。畢竟現在是並不怎麼熟悉的兩人,不得不一起行動的情況。
我這麼說,其實是因為我身邊的並非鳥子。
是小櫻。
這位自稱裡世界的研究者的小個子女性,完全不隱藏自己不高興的表情,瞪視著眼前這寬廣的未知世界。
“那、那個”
我畏畏縮縮的開口。
“從哪裡開始找呢”
“…………”
沒有回應。
“小櫻?”
“……那傢伙回去的地方,比起我空魚你更熟悉吧”
“我也,不知道啊”
“啊?那怎麼辦啊”
“沒辦法所以……先隨便找找……”
在我猶猶豫豫的說的時候,小櫻不滿的甩頭。
“真是夠了,那個笨蛋!”
小櫻罵道。
“居然把我也捲進來,等我找到了不幹死你丫的”
“……也是呢”
我呢喃道。
正好我也在和小櫻想著一樣的事情。
乾死你丫,乾死。等找到你了可不會輕易原諒你。
居然就這麼擅自的消失了。
鳥子失蹤是在從如月車站回來大約3周之後,6月24日時候的事情了。
在那天的數日之前,我們吵了一架。
那天我們約在了池袋,一起進了淳久堂書店後面的咖啡店。對著因為上次太亂了所以一起討論下次的計劃的鳥子,我說道。
“那個啥,鳥子。不再考慮看看嗎?這麼下去可不妙啊。絕對會死掉的,我們”
鳥子為了尋找“朋友”的冴月,想要馬上決定下次去探險的日程,不過說實話,我有點累了。彎彎曲曲,八尺大人,如月車站以及和各種各樣的怪異的遭遇,每次我都遇到了死一般的恐怖體驗。
我喊一下暫停的權力總歸是有的吧。
“那麼,你有其他的好辦法嗎?”
映著從窗口射入的午後陽光,那金髮閃閃的發著光。皺著眉看著我的鳥子,簡直就想是誆騙人把人帶走的妖精一般。
“空魚?”
“啊……嗯”
我甩了甩頭。都已經見了這麼多次,我也該習慣了。重新整理好心情,我拿起了飲料。
那天的相約也兼了慶功會。桌子上面,又擺滿了鳥子根本不想就亂點的大堆食物。
五目飯(注:將墨西哥餅所需的碎肉、奶酪、萵苣、西紅柿盛在米飯上的沖繩料理。放上略帶辣味的沙司進行食用。)。酸果櫻桃的蛋糕。抹茶味的法式醬糜。上面放滿了木莓的“今日的果餡餅”。飲料則是,鳥子點了拿鐵咖啡,我點了葡萄紅茶(注:鬼子的神奇喝法,紅茶裡放幾粒葡萄)。我覺得差不多可以斷言了,鳥子的點餐方式很奇怪。至少先吃完五目飯再點蛋糕也行啊。
“如果有更安全的方式的話,那就再好不過了。就是沒有吧,那種方式。只能普通去找啊”
“真沒想到會從鳥子口中聽到‘普通’這個詞”(注:這裡的普通是用的‘地道’這個詞)
“誒,我可是自認為一直在普通的找啊”
鳥子一副沒想到。難道不是說獸道說錯了嗎。
“嘛算了,既然鳥子這麼說的話。但是,就算你說要找冴月,這不是一點線索都沒有嗎。我可沒想過你會是這種看一步走一步的找啊”
鳥子移開了視線。
“那是……”
“別說什麼那是。我是懂你想早日找到冴月,但是,既然這樣更應該好好的去找不是嗎?”
“我知道空魚說的是對啦。但是,沒時間了。我們在這裡扯這個的時候,說不定冴月也在遭遇危險”
“在這裡扯這個的時候也說不定,呢……”
我看了看平靜的店內。午後的咖啡店裡,多是附近大學的學生,有人在學習或者讀書,還有在交談,各自享受著。從旁來看的話,我們也是其中的一部分吧。看到這些能把桌子堆滿的蛋糕和飲料想找藉口都難。這是在討論如何去拯救在危險的地方遭難的重要的朋友?開啥玩笑。
總是這樣言行不一啊,鳥子你——。雖說是急得不行要找冴月,又會想要這樣一起開慶功會,想到什麼就做什麼。要說是根本是真的想找呢,又那麼大膽去裡世界。經過這三次的裡世界探險,我還以為自己稍微有些瞭解鳥子了,這麼一想又感覺果然不懂你。
鳥子接著進一步說道。
“而且,我也沒法放下那些人不管啊”
“誒……?”
一瞬的反應,我是真的不知道鳥子在說什麼。
“那些人,現在也被孤立在如月車站。如果沒有人去救他們的話,全都會死掉”
“……啊啊,是說那些軍人的事啊!誒—,是,嘛,是呢”
我完全把如月車站的美軍的事情給忘了。的確,他們大概堅持不了太久了。雖然自己的問題就夠多了,但是把一度說過話的對手在那種狀況下完全丟下不顧,我都覺得自己有點過分。
但是嘛。也不是找藉口,他們可是把我們當成怪物對待了啊。姑且算能說上話的,也就那個捲毛中尉和少校兩個了不是嗎。
“鳥子,居然會這麼擔心那些人呢。真意外”
“為什麼?”
“那時候的鳥子,比平常還要冷淡嘛。我還以為你很警戒他們來著”
“對方也很刺刺的啊,什麼時候被他們槍擊也不奇怪”
“這種差點就要開槍打我們的人,你也會想去救嗎?”
“呆在那裡的話,誰都會變得奇怪的啦。——我的話,能救的話,就會想去救。空魚不這麼覺得嗎?”
被鳥子用這率直的話直擊,我簡直有呼吸困難的感覺。這不是就是說我,在找這種那種的理由,對那些人見死不救不是嗎。
但是,即使被人說是沒人性,我也不想因為一時的感情去冒無謂的風險。這可是關係到自己和鳥子的生命和精神是否正常。
“……鳥子。現在,你不是說誰都會變得奇怪嗎,實際上,我們不也差點變得奇怪了嗎。打給小櫻的電話的錄音,你還記得吧”
一想到那個時候的事情,我就怎麼都無法冷靜了。從如月車站給表世界打的電話,和小櫻的那些對話,重新聽了之後完全是意義不明的瘋言瘋語。也就是說我和鳥子,在完全無自覺的情況下,對著電話持續說著那些奇言怪語。
我聽說過發瘋的人,根本不會覺得自己的言動有什麼奇怪的。雖然發瘋也有很多種,不能一概而論,但是我們這次感覺相當接近那種情況了。那時候我們兩人都“差點就瘋掉”的情況,沒準是非常不妙的狀態也說不定。
“那是…但是、也就那時候不是嗎。現在不是很正常——”
這麼說回來的鳥子,也看上去有點缺乏自信。知道自己完全無法控制自己的言動,沒人能保持平靜的。
我狡猾的,在這裡又加上了砝碼。
“不只是鳥子吧。那個電話,小櫻不也變得奇怪了嗎”
我說出電話對面的小櫻也說了奇怪的話這件事,鳥子嚴重的動搖了。
“那不是我們自以為聽到的東西不是嗎。小櫻的聲音又沒錄音——”
“的確錄音的只有我和鳥子的聲音。但是,你想想不覺得奇怪嗎?那時候,我們明明是一直在說奇怪的東西,為什麼小櫻一直默默的聽到最後?”
“啊……”
鳥子的眼睛睜大了。我接著說。
“裡世界和表世界的電話接通的時候,到底發生了什麼我們也不知道。的確表世界的小櫻的手機上,只錄下了我們的怪話。但是如果,我們也在裡世界把電話錄音了的話,小櫻的怪話也能留下來也說不定”
“那只是……你的想像不是嗎。又沒什麼根據……”
“我想說的是,裡世界會對人造成不好的影響這件事。我們兩人,以及小櫻兩邊都是”
“但是,小櫻的工作就是裡世界的研究啊”
“因為是工作,就讓小櫻的腦袋變得奇怪也無所謂嗎?”
“這種說法很狡猾啊”
鳥子瞪向了我。
“空魚不也還是很高興的嗎。你不是想要錢”
“那是,想要啊。但是,死了還要錢有什麼用……”
我稍微頓了頓,繼續說。
“——鳥子你,大概也注意到了吧”
“什麼事情?”
“冴月啊。你說她失蹤了多久了來著。三個月?還是更多?”
鳥子沒有回答。扛著這沉默的壓力,我接著說。
“在那個糟糕的世界三個月音信不通,這意味著什麼,鳥子不可能不知道吧。我們兩人不是一起見過了嗎,被彎彎曲曲幹掉的屍體也是,消失的肋戶大叔也是,美軍的那些人一個個死掉也是。雖然這麼說很難聽——”
雖然我也知道自己越說越踩對方的地雷,但是一旦開口了就沒法不繼續說下去了。
“——已經死掉了吧,冴月”
兩人陷入沉默。鳥子那形狀姣好的柔軟嘴唇抿到了一起,低下了頭。
我說出口了。
雖然我之前就這麼想了,也覺得自己遲早會說出來。不過就算這樣,看到受到衝擊樣子的鳥子,我胸中也滿是罪惡感。
“雖、雖然我可能說過頭了,但是……”
“她還活著”
遮過準備給之前的話找藉口的我的聲音,鳥子斷言道。
意圖突然被打斷的我眨巴著眼。
“冴月她,肯定還活著啊。毫無疑問”
“誒,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冴月不是會這麼就死掉的人”
對於這充滿確信的話語,我無言以對。
能受到鳥子這種程度信賴的這個冴月,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呢。至少,肯定是和我完全不同類型的人這一點毫無疑問吧。
“冴月她,是對我而言特別的人。求求你,幫我忙吧。不行的話,我那份的錢也給空魚好了”
“哈!?”
一瞬驚呆的我,一下子腦袋就充血了。
你說這種話,鳥子?
你當我是,因為錢少才扯著扯那?
“你不要錢嗎?”
“不是說這個!”
惱火的我的聲音一下就大了。
“我知道鳥子你很看重冴月。但是我不是啊。又沒見過,又沒說過話。你是叫我為了這樣的人堵上性命嗎?”
鳥子像是第一次認識我一樣瞪大了眼睛,凝視著我。
隔著那貼咖啡和紅茶中升起的熱氣,我們互相瞪著。
“是嗎……也是呢。我懂了”
鳥子自語道,移開了視線。
她站了起來,從放包處拿起了自己的包。
“抱歉呢。我想錯了”
“稍微等等,鳥子”
“接下來就我一個人想辦法吧。……謝謝你了”
“鳥子!”
完全不管我喊住她的聲音,鳥子走出了店裡。
“……啊啊,真是”
我靠在了椅背上,深嘆了一口氣。
我既狡猾,還沒膽。
其實,我是想這樣說的。
我很害怕,我不想再變得更奇怪了,所以別去了吧……這樣說。
但是沒說出口。說了鳥子肯定會失望。鳥子所需要的是,去裡世界的時候能給於她幫助的搭檔。不是因為恐懼而扯她後腿的包袱。
所以我才換了一種方式來說,結果還是讓她失望了。
到底在做什麼啊我。
在滿桌几乎沒動過的蛋糕面前,我低沉下頭。
“一個人要吃完這個,我覺得實在是有點難吧?”
我瞪著對面那變得空空的席位,自言自語。
2
“你們倆吵架了嗎?”
接通電話之後小櫻第一聲就是這個,我一時不知說什麼是好。
“……怎麼了嘛”
“那傢伙,之前一個人來我家了。如果是平時的話她都像小學生一樣瘋喊瘋叫煩死人的,結果之前那次別種形式的超煩人。很煩所以情人吵架別把我捲進去行嗎”
“抱、抱歉”
雖然一不小心就道歉了,但是還是覺得對面有些不講理。情人吵架是什麼鬼啊。
“那個,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了?”
“三天前”
“是這樣啊……”
“從什麼時候就沒聯絡過她了”
“五天前開始”
“哼嗯。也就是說比起空魚,那傢伙心靈更脆弱呢。嘛本來就知道就是了”
“為什麼這麼說呢?”
“因為吵架之後沒法給對方道歉,然後又沒有膽量聯絡對方,想找個和對面接觸的機會所以去打電話給共通的熟人的我需要的時間,鳥子是兩天,空魚足足用了5天啊”
“嗚……”
我的耳中,聽到了電話對面的小櫻從鼻子發出的哼的一聲。
“我、我還是試著聯絡過的。但是完全不回我”
“啊—麻煩。兩個慫貨真尼瑪麻煩”
“嗚嗚”
在我只能嗚咽的時候,被小櫻從心底直說我很麻煩了。
“哈—……你想要那傢伙的個人情報嗎?”
“什麼情報?”
“鳥子家的位置。你直接去看看不行嗎”
我的猶豫沒持續太久。
“請、請給我。我想要她的個人情報……”
“我發給你”
“抱歉……”
“抱歉就算了,等夏天到了給我送個中元禮吧”(譯註:中元節(舊曆7月15,日本採用公曆8月15),日本從道教文化中吸收的重要節日之一,有向照顧、幫助過自己的人送中元禮的習俗)
從小櫻那邊得到的鳥子的地址是在日暮裡的公寓。似乎是獨居在四層的公寓樓頂層。
直接去那裡是的時候是第二天的上午了。那是一棟雖然不那麼新,但是一看就知道很貴的公寓。住這麼好可惡的有錢人——反射性的想到這些反而讓我陷入了自我厭惡。
入口的自動門打不開這件事首先就讓我困惑了。我花了差不多五分鐘才發現需要在電子操作盤上輸入房號呼叫,讓被呼叫方給我開門的結構。
一直做著直接走到門前按門鈴準備的我,一下就遇到了挫折。我呆看了操作盤一會之後,終於才下定決心按下房號。
四、○、四。這樣鳥子房間的門鈴應該就會響了。就在我坐立不安的時候,操作盤上的話筒響了。
《……你好》
“啊、那個、鳥子?是我”
《你好?》
“是紙越……來著的”
《你好》(注:這裡的三個你好,全都是はい)
不是你好才對吧。
我忍著因為冷淡的回應有點火大的心情,說道。
“突然過來抱歉。我從小櫻那邊問了地址。能不能,談談”
《…………》
話筒再也沒說什麼,留下了雜音切斷了。
同時,入口的門開了。
什麼啊那傢伙。難道沒啥其他話好說了嗎。
我有點氣的進了公寓。乘上電梯按下4樓。眼睛放在電梯牆壁上的清掃儲水罐告知上看也不看的時候到了4樓。
四○四號室在四樓走廊的一端。我走過安靜的走道。在胸口高的圍牆對面是寬廣的谷中的街道。晴空之下,一直到車站的坡道桑車來人往。休息日的白天,這附近看來非常熱鬧的樣子。車站的廣播和電車經過的聲音也能清楚的聽到。
自從開始去裡世界了之後,以前覺得很煩人的生活噪音,也變成了讓我非常安心的瞬間。如果是以前的我,肯定只會想真吵,大家都去死吧之類的。雖然現在偶爾也會這麼想,但是能明白自己比全身帶刺的高中時期已經穩重得多了。雖然也有經歷了裡世界那恐怖的安靜的原因,但是還有另一個重大的理由——雖然很不甘心,但是也有和鳥子的相逢的原因在裡面。
我在四○四號室前停下,窺視著門上的貓眼。
來吧,鳥子,我來和你和好了。認輸出來吧。
按下門鈴之後,我聽到了房間裡傳來一陣緊急的腳步聲。
什麼啊現在才開始慌亂嗎——。那個節奏自我的鳥子也會因為突然來她家而慌亂嗎,我不禁微笑著這麼想的時候,腳步聲變得更重了。地板發出了咚嗒咚嗒的聲音,彷彿在家中亂跑一樣。
不管怎麼說也太慌亂了吧。
“鳥子—?慢慢來沒事的哦?”
我對著門口出聲之後,腳步聲停下了一瞬間,然後一下子開始接近我過來。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誒!?”
我被這充滿氣勢衝向門口的腳步聲嚇了一跳。
在不禁退後的我的面前,門……沒開。
明明是如同全力衝過來一樣的腳步聲,卻一下變得安靜了。
“鳥……子?”
我按著撲通撲通跳的胸口,斷斷續續的說道。沒有回應。如果從腳步聲來看,明明只能是停在了門的對面來著的……。
不,沒準是,在那裡摔倒了也說不定?
我開始擔心對方,拉了一下門把手,動了。門沒鎖。
“鳥子,沒事吧?我開門了……?”
這麼說著的我按下了門把,拉開了門。
畏畏縮縮的,我從門縫窺視了屋內——我一下子開始大口喘氣了。
在門的對面,充滿了藍色的光。
根本沒法看清裡面的,滿滿的藍色。我幾乎要喪失遠近感,簡直像要被這藍色給吸進去了一樣。那之中是無從得知正體的閃光。我恐懼著這如同在水中仰望太陽一樣的搖光會不會突然接近過來,一下子關上了門。
一步、兩步,我視線絲毫不離開著門後退了。
絕對沒錯,這就是和鳥子初次相遇的時候,在大宮商店街的廢屋見到過的,那個藍色。就是在擬態成八尺大人的鳥居狀構造物的對面見過的光。和在如月車站遭遇的怪物頭頂上放射著的光是同一個顏色。
我想著這光不會衝破這根本沒上鎖的噴射出來吧,身體僵硬了一段時間,但是門對面沒有任何行動的氣息,什麼聲音也沒有。
——和大宮的廢屋的時候一模一樣。
那次是被敲門聲嚇到,從貓眼窺視的時候,遭遇了那一片藍色的世界。
如果是和那次一樣的話,我再開一次門,沒準就會變回正常的光景也說不定。
我再一次將手伸向門把,輕輕開了門。
門口對面,還是一片藍色。
“真的假的……”
我呆然的自語,把門關上了。
為什麼鳥子的房間裡充滿了異界的藍色。
以及——鳥子到底怎麼樣了。
她在這之中嗎?
又或者是和肋戶一樣,已經去哪裡了?
雙腳開始發抖了。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深呼吸幾次之後終於冷靜下來,看向走道外側的時候,我發現了奇怪的事情。
太安靜了。剛剛還聽得到的電車經過的聲音都聽不見了。
我用手撐在走道的圍牆上看向外面。行人也,車也,一個都看不到了。
“稍微等一下啊……”
自語的聲音漸小消失了。
被猛烈的不安襲擊的我,衝了出來。我按下了電梯的按鈕——太好了,還有反應。沒等多久,電梯來了,我乘上去按下了1樓。
我連續瘋按著<關門>按鈕,門慢慢的關上了。
在下樓的電梯中,我突然看到了牆壁上貼著的貼紙。
《清掃儲水罐的通知 請居民們注意 有多人因為從水龍頭流出了頭髮而提出了不滿 所以進行了調查 但是因為負責人失蹤 所以對應稍微有些遲了 但是已經在水罐內發現了產生毛髮的異物 馬上就會進行應有的處置 對於對大家造成的麻煩我們表示十分抱歉》
……剛才看的時候,是寫的這些內容來著的?
在我整理好這膨脹而出的違和感的之前,電梯到達了一樓。我衝過了入口,跑出了公寓外面。走道大街正中間,左右張望。一個人也沒有!
我所見到的地方為止,除了我之外一個活物都沒有。讓人聯想到裡世界的可怕靜寂,包裹著整條街道。簡直就像這個世界的活人就剩下我一個人了一樣。
在我呆站在這凍結了一般的街道上的時候,突然我的智能手機響了。
我幾乎嚇了一跳。我慌忙的在包包裡找到了手機,拿了出來。是鳥子,還是小櫻——?是誰都行,聽到任何我以外的聲音都能讓我安心一點。
但是,我看到智能機的畫面,眉頭又皺在了一起。
撥號人一欄寫著《兒○及○丗了》。
又是文字亂碼嗎?自從在裡世界被水淹了之後,這個手機就總有點奇怪。明明已經修理過了……。
總而言之我按下了通話按鈕,接了電話。
“……你好”
《啊啊!有了有了》
“你好?”
是不認識的男人聲音。對著困惑的我,男人叫出了名字。
“是zhiyue kongyu吧”
“是”(注:這裡女主的三句話,也全都是はい)
我沒多想就回答馬上就後悔了。糟糕了,太不小心了。
對於到現在才開始警戒的我,男人用一副急急忙忙的語氣繼續說道。
《啊—我馬上過去,你就先站著別動!》
“…………那個,你是誰啊?”
在我這麼回問的時候,電話已經掛斷了。
我困惑著的時候,這次直接從背後傳來了人聲。
“啊啊,是的。找到了。馬上就處理。”
我回過頭,看到了一個穿著水色和灰色中間色調的作業服的男人,邊單手打著電話,邊越過汽車道過來。那是個不認識的中年男性。我看到在他的作業服的胸口,刺繡著花瓣的風車一樣的標記。
他走到了感到自身危險隨時準備逃跑的我面前,用一副責怪的與其嘆息道。
“做這種事我們很困擾啊。你就放棄那孩子回去吧!”
“哈?”
“不然的話下次,可就回不去啦——”
男人用威脅的口氣說出這句話的下個瞬間,喇叭響了起來。
在發出悲鳴一下動彈不得的我旁邊,車子開了過去。
在我發現的時候,周圍已經變回原本吵鬧的街道了。街邊的行人用奇怪的眼神看著走到車行道上的我。
“回來……了?”
我強忍著因放下心而癱坐的衝動,跑回人行道避難了。
扶著電線杆整理著呼吸,我終於想起來了——
被稱作“時空的大叔”的網絡怪談。
3
“時空的大叔”是,這樣的故事。
體驗者突然的,迷途到了沒有任何人的世界裡。明明是在學校、上班路上之類的,熟悉的地方,但是發現的時候人和車都全部消失了。在那個,除了自己之外誰也沒有的地方,體驗者遭遇了“大叔”。大叔大多是看著像是作業員,雜務員的裝扮,看到體驗者之後非常驚訝。“為什麼會在這裡”“快點出去”之類的突然發怒,受到不明所以的警告之後,體驗者又突然的,發現自己回到了原本的世界。
雖然細節有一些差距,但是基本就和現在我所體驗的情況一模一樣。
這個故事也和如月車站一樣,是“迷途異世界”系的怪談。“大叔”是監視著對異世界的侵入,把迷途的人類送回去的守衛,又或者是監視組織的一員也說不定——大多是這樣的解釋。
我有點惱火的咬了咬牙。我再仔細點“看清楚”就好了。右眼的彩色隱形眼鏡果然還是不帶了好也說不定。被彩色隱形眼鏡覆蓋著的話,右眼的能力就被限制了,一下想用的時候很難用出來。但是那樣又太顯眼了啊……。
等等。鳥子的房間變成那樣,沒準是因為我沒注意的時候進了別的世界的緣故。因為我進了和表世界表面一樣但是誰都沒有的,大叔的世界。
電梯的貼紙也很奇怪。那種噁心的內容,普通來說根本不可能貼出來。就算有人死在了儲水罐裡,也會選擇容易讓人接受的話才對。
我想起了上次慶功會,從居酒屋出來的時點,就有感覺有種不穩的氣息。沒有從明顯的入口進去,而是慢慢的從表世界移動到裡世界時,會經過表世界和裡世界的中間區域也說不定。居酒屋的店員變得發狂,廚房聽到的狗叫,街上變得無人,貼紙變得奇怪,正常和瘋狂之間的境界。如果假定那就是大叔的世界的話,一切就說得通了。
也就是說……既然我從那裡回來了,鳥子的房間沒準也變得正常了?
我從靠著的電線杆上起身,跑回了公寓。
飛奔到入口的操作盤那裡,呼叫了四○四號。
……沒有回應。
麻煩了。如果不從裡面解開鎖的話,入口的自動門就不會開。
等其他這裡的居民出入的時候,趁機進去?
如果慢慢的在這裡等的話這個辦法沒準也能進去,但是擔心鳥子狀況的現在,我完全沒法這麼慢慢的等。明知大概沒人接我還是拿出電話準備再打一次給鳥子而拿出智能機的時候,我發現在我不知道的時候手機上收到了數條信息。
發信人是——自己。
“……我?”
完全不懂是什麼情況,我打開了信息。沒有文字,信息裡只有照片。
那是鳥子的照片。
是從背後拍到的鳥子進入神保町的那棟大樓的照片。服裝是軍品店的夾克和牛仔褲,長靴。頭上帶著圓簷帽,揹著登山用的背包。明顯是準備去裡世界探險的裝備。
後面一共有四張從不同角度拍攝的照片。焦距沒對好的,畫面傾斜的,還有一部分有噪點看不到的,簡直就像盜攝的照片一樣。最後一張幾乎是從正面拍的鳥子,但是她卻完全沒在意照相機的位置。
照片的拍攝時間就在十分鐘前。是我在公寓的四樓陷入恐慌的時候。當然的,我完全沒有拍過這照片的記憶。而且,收到這信息的時間居然是,昨天,和小櫻打電話的時間。
“這什麼鬼!?時間和場所都亂七八糟啊!”
明明是在別人的公寓的入口前,我卻不禁大聲喊了出來。我上火也不奇怪,這也太理解不能了。每件事單獨還算是讓人害怕,這麼一下子堆過來,完全超出了我對不講理的忍受度。
好,先冷靜下來……整理一下現況吧。
我自言自語著走出了公寓,抬頭看向四樓。
那個……最初是在入口呼叫了鳥子,然後有了回應,自動門開了。
然後去了鳥子的房間,裡面被藍光充滿了。
離開了房間之後,世界就變得奇怪了。又或者是,我進了大叔的世界。
這個時候,鳥子正在遠離這裡的神保町出發去裡世界,有什麼人偷拍了那個照片昨天發給了我。
“這什麼鬼……”
我不禁抱住了頭。完全沒有相互聯繫,一件一件事都是擅自的推進者,根本沒法整理到一起。
不過,如果相信這個照片的話,我就知道了鳥子的行蹤。
為了搜尋冴月,她一個人去裡世界了。
放著不管也沒事吧?鳥子雖然看不到Glitch,但是應該遠比我習慣裡世界探險了。她有著和冴月一起去裡世界的經驗,實際上和我相遇前也一個人去過很多次了。現在還有能抓住裡世界的物質的手。
那麼喜歡冴月的話,沒我也沒事的話,自己去就行了……就在這些想法浮現的時候,我突然注意到了討厭的事情。
從左下拍到鳥子在陰暗的公寓大樓走廊上走著的,第三張的照片。那張照片的角落,拍到了一個人。
我臉色慘白。
用風衣的帽子深深蓋著腦袋的那個人影,是我。
在風帽的陰影中,琉璃色的右眼閃著光。看向鳥子的那個我的表情,就像是內心的感情完全寫在了臉上一般,醜陋的歪曲著。
當然的,這裡拍下的不可能是我。就算這樣,我感受到的那個臉上對鳥子的各種各樣的感情,簡直就像是直接打在我胸口一樣的受到衝擊。
不管哪裡都是不可能的照片裡,只有那個感情是正確的。
用其他話來說就是——“我體驗過那個感情”。
那矮小的我的樣子,只有第三張照片上有。其他角度的照片明明拍到也不奇怪,但是完全沒有我的影子。鳥子也完全沒有注意到我的樣子。
也就是所謂心靈照片的東西嗎。不管本體是什麼,我的那個二重身,正在用擔憂的眼神看著視線前方的鳥子。
在這個地方呆站了一段時間之後,我終於踏出了腳步。離開了公寓,回到車站。
我腦子有病嗎。我簡直無法相信自己居然會有一瞬間覺得,把一個人去了裡世界的鳥子放著不管就行了。
我想起了,時空大叔說的那句不能置若罔聞的話。
“那孩子的事情你就放棄了回去吧”來著的?
從這個狀況來看,肯定是指鳥子沒錯。
還說什麼下次回不來了,別把我當傻子。雖然不知道大叔到底是什麼人,但是這種警告就想讓我順其心意就大錯特錯了。現在馬上就去神保町。追上鳥子,把她帶回來。明明連Glitch都看不到一個人就跑過去太無謀了。這麼去說教她。
我喘著粗氣跑下坡道的時候,邊走邊重新想過。
不對不對,就這個裝扮跑裡世界還是太不用心了。
先回一次家,整理好裝備吧。槍也得帶上。
還得先買點什麼好吧?為了防備在那邊過夜,準備好手電筒比較好,食物也是……。
回去之後再準備好出發的話最少也要兩個小時。如果要買東西的話就更費時間了。不管怎麼說,探索拖長到在對面迎來夜晚這件事怎麼都想回避。乾脆今天先不去,明天再去?
考慮著考慮著,腳步漸漸變重了。
——啊咧?
怎麼了啊,我。怎麼有點,一步也走不動。
呼吸困難。胸口痛。口乾舌燥。
————我好怕。
是啊。我在害怕。
我害怕去裡世界。這句話一旦形成語言之後,這理所當然的感覺就開始一點點浸透了我,腳步也變慢了……終於,我停下了腳步。
一個去那種充滿未知威脅的地方,到底有多恐怖,我幾乎要忘記了。
可能嗎,這種事情?好幾次都差一點就死掉的我,會忘掉裡世界的恐怖之處什麼的。
原因我早就知道了。
是鳥子。
在那種充滿瘋狂與惡意的地方也沒問題,是因為鳥子在我身邊。
即使兩人都差不多知道對方的靠不住的地方,但是還是能把背後交給對方。不管是什麼樣危險的狀況,只要牽著手就不可思議的能冷靜下來,唯一的搭檔。而那個鳥子已經不在的現在,至今為止都沒去在意的對裡世界的恐懼一下全甦醒了,我一步都動不了了。
嗚嗚,鳥子,你好厲害啊。居然敢一個人去,那種地方。
不害怕嗎?
不——不可能不害怕的。
差點被彎彎曲曲幹掉的時候也是,電話對面的小櫻變得奇怪的時候也是,鳥子都普通的害怕著。
就算害怕,還是去了。
你到底長著什麼虎膽雄心啊,鳥子。
你到底多在乎冴月啊。
我也——我也做給你看。我去給你看。
看著吧,混蛋。
4
“那你為什麼就來我家了啊”
我不敢看滿臉生氣的小櫻,視線低在了桌上裝著熱可可的馬克杯上。
“那個,一起……去一下行不行、呢……”
“不行。真麻煩”
被立即這麼回答的我開始慌亂起來。
“鳥子一個人去那邊了啊!?房間也變得奇怪了,還收到了奇怪的照片,絕對很糟糕的啦”
我來到石神井公園的這個屋子之後馬上把在鳥子的公寓發生的事情全說給小櫻聽了。但是即便如此,小櫻的反應還是這麼的冷淡。
“我是知道很糟糕,但是有什麼必須要我去的理由嗎”
“誒、……”
聽到這意外的話,我開始凝視小櫻的臉。對方的臉上還是一副嫌麻煩的樣子。
“你這不是充滿幹勁的裝扮了嘛。別喊我,趕快直接去了不行嗎?還磨磨唧唧的太陽可就要下山了哦”
是的——結果,我還是準備好了裝備到這裡來了。馬卡洛夫也藏在了包包裡面,從南與野的自宅過來的途中還去了一趟池袋的LOFT買了手電筒和電池。正如小櫻所說,沒準我直接去神保町比較好也說不定。但是……。
“小櫻,你不擔心鳥子嗎?”
“只是我根本不適合去現場調查而已。我很不擅長像你們那樣跑啊跳啊的,根本就不想出門啊”
“我也不算擅長啊”
“敢衝進那個地方就算素質不錯了啦。你看,快點過去吧”
“有點……那個,一個人去、有點怕……”
“哈!?現在才怕?你是看了靈異照片之後不敢一個人去廁所,所以來叫我陪你去?”
“根、根本不是那種程度的啦”
“我可沒有一起撒尿的興趣”
小櫻嘆了一口氣,說道。
“拿來吧,那個奇怪的照片,給我看看”
我有點不太情願的啟動了自己的智能機,打開了信息畫面給她。雖然公寓的事情已經全部說了,但是照片還沒給過小櫻看。因為我不想讓小櫻看到自己(雖然不是)面向鳥子的表情。
“哼嗯……空魚的二重身嗎。有意思。臉還真是過分啊”
“雖然是我的臉來著的”
“所以又怎麼了……嗯?”
滑動著畫面的小櫻的手指,突然停下了。
“喂……給我等等。這什麼玩意”
小櫻舉到我面前的手機上,展現著我沒見過的照片。
幾乎要被草埋住的廢屋前面,站著一個黑衣的女人。畫質很差,幾乎全都看不清,但是能看到那個女人的黑色長髮和黑邊眼鏡。
“誒,這個照片,哪拍的……?”
“在那幾張拍鳥子的照片前面的。日期是……五月十四日”
是和鳥子初次見面的那天。
“我一直沒注意到這照片。這是你認識的人嗎?”
對於我的疑問,小櫻沒有馬上回答。
“小櫻?”
“啊啊,認識。認識得不能再認識了”
小櫻如同呢喃一樣說道。
“閏間冴月。鳥子在搜尋的,那個人”
這個人就是——。
我重新觀察起那張照片。我第一次看到的“冴月”,身高雖然不及八尺大人,但也算是個高個了。畫面上那看不到正臉的身姿上傳來著某種美感,以及即使是透過這粗劣的畫面也能感受到的魄力。
“你是說你至今為止都沒注意到這照片?”
“是、是的”
雖然有那麼點懷疑的表情,但是小櫻的視線馬上從我臉上移開了。
“不爽”
小櫻說道。她把手肘放在桌上,撐著自己的臉頰。
“不講道理的事象集中到了一起……形成了看似有意義的文面……就連這是惡意的脅迫還是善意的啟示也搞不清楚……”
自言自語的小櫻,充滿了厭惡的情緒。
“和冴月的時候一模一樣”
就在這個時候,鈴聲響了,兩人一下互相看去。
是玄關的門鈴。
小櫻稍微有點猶豫之後,把手伸向了鍵盤。屏幕的其中一個變成了彩色的影像。映射出的是魚眼狀歪曲的玄關的風景。在那裡站立著三個中年女性。
“請問你們是”
小櫻通過麥克風這麼說了之後,三人之中站中間的女性回答道。
《對不起。有點問題想問一下鄰居的你們》
“鄰居?抱歉,我不準備和近鄰交往”
《在玄關前也不好說話,能不能讓我們直接見下面呢》
“就算你這麼說我也啥也不想管啦。話說到底是誰啊,你們”
《這些是我的親戚。稍微佔用一點點時間就好了,能不能開下門呢》
“不要啊。我不是說了不想管嗎”
在冷淡對應的小櫻旁邊,我一直緊盯著畫面。總有種奇怪的感覺。雖然明明三人的外表啥異常也沒有……這麼想著的時候,突然發現了。三人都非常的大個。肩膀很寬,襯衫和裙子也完全不合體。
那個中年女性牛皮糖一樣不停的要求打開大門。我看著就算小櫻的語氣越來越沒禮貌,也完全不聽人話一樣繼續自說自話的那個女人的樣子,突然開始覺得噁心起來。
我一下看見了,女性胸口,有一個小小的標記。雖然透過屏幕和鏡頭有些不鮮明,不過那是花瓣的風車一樣的標記——
我一下伸出手,抓住了小櫻嘴邊的麥克風。
“怎、怎麼了空魚”
“這個,別和她們說話說不定比較好”
我抓著麥克風,低聲說道。
“說不定是和時空的大叔差不多的東西也說不定……”
小櫻也像發現了什麼一樣睜大了眼。
“沒準是MIB啊,這個”
我一下被小櫻說的點醒了一樣,連連點頭說道。
“是!就是這個,這就是廣義來說的MIB!”
在門鈴被噁心的訪問者按的響個不停的時候,我因為對方理解的迅速亢奮了起來。
Man In Black。訪問接近遭遇了UFO的人的黑色西服的男人們。用像是政府特工一樣的言動,要求別把UFO的事情說出去啊,威脅把照片影像記錄教出來之類的,仔細觀察的話就能看到些奇怪的行動,無法想像是人類的身體特徵之類的。在美國的UFO目擊故事之中經常被提及。
“在日本的話,遭遇黑西服的MIB的報告並不佔主要呢。如果說美國的MIB是利用對CIA和政府機關的不信任才變成那樣的本土怪異的話,日本這邊的,突然訪問自家的<什麼東西>,就會以舉止可疑的大叔大媽的形式也說不定。實際上我也見過好幾個兩人組或者三人組的奇怪的中年女性訪問自家的體驗談。雖然沒有到足夠成為一個分類的數量。”
我快速的把這些說完了。小櫻切斷了麥克風靠在了椅背上,眺望著畫面上的三人。
“如果是這樣的話,這些也就不是如所見這樣的中年女性呢”
“是的。我想時空的大叔應該也是一樣的”
網絡上的怪談,把時空的大叔作為監視不時的異世界侵入事件的守衛解釋。
但是我從以前開始,就對這個解釋有著違和感。因為把他們解釋成監視者或者守衛,太過於“簡單易懂”了。特別是知道了裡世界存在的現在,簡直覺得這種解釋是在開玩笑。那個無法理解的地方,充滿了瘋狂的不明之地,怎麼可能會有這麼簡單易懂的職業(?)存在啊。
“遇到八尺大人的時候,有個叫肋戶的人說了。裡世界來的擬態人類,在這邊也會粘上來。那時候還以為是他的妄想,現在看來也不全是也說不定”
“時空的大叔明明把空魚趕出了裡世界,現在這些大媽又來了。這不自相矛盾嗎?還是說在扮成<好警察壞警察>來動搖我們?”
“也不是那種感覺。大叔也是威脅我讓我回來的同時,也說了放棄鳥子的話。沒人會被這麼說了還老老實實放棄的吧”
“嗯—,我覺得這看人吧”
“是、是那樣嗎……。但是,別太把這些人說的話當真比較好。就算話語是通順的,也不過是BOT之類的,根本沒有本意之類……”
“的確看上去根本沒有正常的自我意志沒錯”
看著那個影像,小櫻自語道。這邊明明已經沒回答了,中間的大媽還在不停的說著什麼。左右的兩個大媽則絲毫不開口,姿勢一動不動。
“與其說是BOT,不如說是……現象吧”
“那是什麼意思?”
“這種事例,大概應該當成是一種現象的意思。伴隨著‘遭遇時空的大叔’的體驗的,現象。MIB也是,這三個大媽也是,看著是人的形態才容易混淆,實際上和鬼壓床,耳鳴幻聽之類沒差別的體驗——”
在小櫻說到這裡的時候,影像開始變化了。
一直說個不停的中央大媽閉上了嘴,握緊拳頭,開始敲門了。右邊的大媽抓住了門把手,開始全力的拉扯搖晃。左邊的大媽伸手在門鈴聲,開始連按。咚咚咚咚,嚓嚓嚓嚓,叮叮叮叮咚咚咚咚——
簡直像發瘋了一樣攻擊著大門的大媽們的臉,在畫面中開始瘋狂的搖晃,變成了一團眼睛鼻子都看不清的像素。
就算是在小櫻的房間,都能挺到玄關傳來的噪音。力量簡直不知道有多強,門鉸鏈都開始吱吱作響。這麼下去門都要被它們搞爛。
“這、這也是‘現象’嗎?”
對於我發抖的聲音,小櫻以一笑回答。
“體驗的事情不管有多誇張,都是現象——大概吧”
“那不是、和現實無法區分了嗎?”
“尤其是,複數人同時體驗的時候呢”
小櫻從椅子上跳了下來,走到了房間的角落裡。開始分開堆積的書本塔尋找什麼東西。
“UFO也是,時空的大叔也是,人類開始時不時的體驗這種‘現象’了,那麼,這種體驗你覺得意味著什麼?”
“我還沒想過這麼深——。從實際怪談的領域考慮,每個每個的體驗和現象都沒有意義,只能說是亂七八糟不合常理”
對於我的回答,小櫻搖了搖頭。
“這種時候扔給一般解釋可不行啊。如果你外見的知覺表象,根本不是你本來認知的東西的話,會對認知的過程產生某種奇妙的作用”
我還在想偶爾也會說點像是研究者的話啊的時候,書全被分開,被藏著的暗門出現在了眼前。小櫻拉起暗門之後,比室溫稍冷一點的空氣從腳邊飄了出來。有東西被藏在了地板下面。我為了看到底藏了什麼而窺視過去,結果看到小櫻拉出了一把大型的槍械,嚇了一跳後退了。
“等、這什麼啊”
“雷明頓M870。用12毫米鹿彈的、普通的霰彈槍啊”
“不,你拿這普通的霰彈槍準備幹啥啊”
盤腿坐在地板上的小櫻,開始把圓形的子彈一個一個填進槍裡。
“我一直遠離了裡世界這個研究現場,但是既然對方找上門來了就沒辦法了,門給搞壞了也很麻煩啊”
裝彈完畢,小櫻站了起來。和這大號的霰彈槍一比,差不多隻有140cm高的那個身體顯得更小了。
“讓開。危險的”
“我、我也去”
“不用勉強自己也行哦”
小櫻把我放下出了房間。我翻了翻自己的包包,拿出了馬卡洛夫追了上去。
玄關就在那陰暗走廊的前面。門鈴響個不停。通過被拍打著的門旁邊的毛玻璃,能看見如同相撲選手一樣巨大的人影在激烈的晃動著。
我追上抱著霰彈槍的小櫻,走近玄關。
“喂!給我差不多一點,我可要開槍了”
小櫻邊怒喊邊拉下了霰彈槍的氣閥,槍口對準了門口。我也在她後面擺好了射擊姿勢。
突然,門鈴和敲門都停下了,一下子安靜了下來。毛玻璃對面的影子也停下了。
“……怎、怎麼辦?”
“開門”
“我去開嗎!?”
“不把它們趕走可沒法幹活”
我穿上戶外鞋,畏畏縮縮的接近了門。掛上了門鏈之後,打開了門鎖。門對面一點聲音也沒有。
啊咧?這個情況是……。
“小櫻,這個,我記得”
“什麼?”
“大宮的廢屋也是,鳥子的房間也是一樣的。房門的對面發出著激烈的聲響,然後開門了就是什麼也沒有。仔細想想的話,這是實際怪談裡常有的模式”
“是沿襲了怪異的模式?”
小櫻驚訝的說。
“而且是古典的模式。大概,就是以前被稱作狸貓作祟的那種”
“如果真是狸貓的話就有意思了。那,打開這門也啥也沒有咯”
“大、大概”
雖然這麼說,毛玻璃對面還能看見人影。
如果鳥子在的話,我開始痛感到。
就算是這種緊迫的狀況,身邊有鳥子的話就能安心了吧。
我有點害怕的握住了門把手,慎重的轉了轉。
用槍口對著門縫,慢慢的開了門。
……誰也不在。
“果然”
雖然已經預期到了,我還是安心的深出了一口氣。不知何時,毛玻璃對面的人影也消失了。
“怎麼樣?”
“沒人”
我放下了槍回頭,小櫻穿著涼鞋走下過來。
嗯?我現在才發現,我是不是被人當擋箭牌使了?
有點不滿情緒,拉著門的我面前,準備觀察外面的小櫻靠了過來。低下視線就能看見她的頭頂。真的好小啊……。
“你覺得這是怎麼回事,空魚?”
邊從縫隙窺視著外面,小櫻說。
“我漸漸明白了。裡世界的存在,是以人的故事中的怪異的形式出現的。彎彎曲曲也是,八尺大人也是,如月車站也是這樣的。要影響這邊的世界的場合,大概也是一樣的”
“如果是這樣的話,為什麼會就這樣停下?也不襲擊過來,這樣就像按鈴就跑一樣。簡直像是故意要讓我們害怕一樣——”
為了讓不滿的說著這些的小櫻看清,我壓著門,把門放開到了門鏈拉住的最長的位置。
從門的陰影裡,突然一個巨大的臉出現就是在這個時候。
在幾乎能看到毛孔的近距離,一個差不多兩米大的女人的臉突然出現了。和輪胎差不多大的嘴唇移動著,發出了奇妙的拉長的聲音。
“咕——嘸——枯——剁——蘇——咦——”
“啊啊啊啊——————!!”
對著一起發出尖叫的我和小櫻,臉開始搖搖晃晃的接近過來。我一下接住了向後癱倒的小櫻。
在我們什麼都搞不明白的時候,臉開始穿過明明掛著門鏈的門從中而出。
在我的懷裡,小櫻拿起霰彈槍開火了。至近距離的槍聲和槍口火花讓我不禁閉上了眼的時候,充滿了腥味的風開始吹拂了。
風開始停下的時候,四周只生下來包含著溼氣的厚重空氣。
畏畏縮縮的睜開眼的我,看見了我們站在毫無遮蔽物的草原之上。
臉也,小櫻的家也,什麼都消失了。
小櫻抱著的霰彈槍的槍口,對著裡世界的天空,飄著火藥的氣味和煙。
“沒、沒事吧……?”
我一搭話,呆然的小櫻一下子反應了過來。
“哈——!?開什麼玩笑,我這身裝扮把我丟到這裡要怎麼辦啊,想殺了我嗎!”
從我身上離開,小櫻叫喊道。也不能怪她。穿著過大號的T恤和短褲,光著腳穿著Crocs的涼鞋。和我不同完全是居家姿態。
“什麼啊這個!突然襲擊嗎,太卑鄙了”
看著因怒火而發狂的小櫻,我則是如同被關在籠子裡的山貓一樣徘徊著。一邊從衝擊中重新振作,我對小櫻搭話道。
“那、那個。既然這樣了,也就沒辦法了。反正都來了裡世界了,能不能幫忙,找一下鳥子呢”
小櫻停下動作,轉過頭認認真真的看向我。
“空魚你,還真是好性格呢”
“誒、”
在我一下不知道說什麼好的時候,小櫻嘆了一口氣。
“哈啊—……。行吧,我明白了”
“謝、謝謝你……”
道謝的話語,在輕和的風中飄散。
我和小櫻兩人,從頭到尾都是尷尬的氣氛。
總而言之,不搜索鳥子的去處的話——。
5
總之為了先把握周圍的地形,我們朝著能看清四周的地方移動了腳步。裡世界的草原輕緩的起伏,有著能被成為小山丘的略高的地方。
以為是從什麼也沒有的地方出現的,所以變成了我在前面開路的形式。小櫻光著腳在這一米多高的草叢裡行動太困難了。
在開始移動之前,我沒忘記把彩色隱形眼鏡取了下來。在大白天的日光中相當難以看清的Glitch的光輝這樣也就能勉勉強強看到了。幸運的是,附近幾乎沒什麼Glitch。裡世界裡面的Glitch分佈看來也有不同區域差別。
“腳沒事吧?小櫻”
我一邊用鞋踩平草叢,一邊問向後面。
“那個,如果速度太快了跟不上的話就說吧。我會配合你的”
“……啊啊”
不知是不是因為剛才那麼激動的反作用,小櫻特別安靜。
我有點擔心的回頭看去,發現小櫻像在考慮什麼事情似的低頭走著。
“那個啊,空魚”
“是、是的”
小櫻像是重整了心情一樣說。
“比如說,去遊樂園的鬼屋的時候,有完全沒事的人,也有一步也動不了的人是吧”
“我根本沒去過鬼屋所以……”
“我也沒去過”
那你為什麼用這個舉例啊。
“嘛,恐怖電影也行吧。總而言之對於恐怖的耐性,看人不同是有相當的差別的。這是純粹的肉體的問題,完全取決於對於腦的深處的扁桃體發出的恐怖信號,前頭葉能抑制到什麼程度。決定一個人到底怕還是不怕的是遺傳基因。血清素載體蛋白遺傳基因的活性化基因列越長,以及神經細胞生成的血清素越多,就越不會不安。也就是,不怎麼害怕”
【注 血清素:英語:Serotonin,全稱血清張力素,又稱5-羥色胺和血清胺,簡稱為5-HT。單胺型神經遞質,由色氨酸經色氨酸羥化酶轉化為5-羥色氨酸,再經5-羥色氨酸脫羧酶在中樞神經元及動物(包含人類)消化道之腸嗜鉻細胞中合成。5-羥色胺主要存在於動物(包括人類)的胃腸道,血小板和中樞神經系統中。 它被普遍認為是幸福和快樂感覺的貢獻者。
載體蛋白:簡稱“載體”,是參與離子、小分子或高分子跨越生物膜進行運輸的一類多回旋摺疊蛋白質。載體蛋白都是跨膜蛋白,它們能在協助擴散或主動運輸過程中將被運載物從自身所處的膜的一端轉運到另一端,有載體蛋白參與的物質轉運機制被統稱為載體介導轉運。】
“哈啊”
小櫻用責怪的眼神看向完全不知道對方說了什麼而迷惑的我,接著說。
“也就是說我的血清素載體蛋白遺傳基因很短……”
“啊啊,就是說很膽小的意思嗎?”
“是啊!”
小櫻帶著反責怪我語氣叫了出來。
“為什麼發火啊”
“沒發火!靠,我特麼,受不了這裡啊”
“受不了?”
“害怕啊。怕得要死啊。明明再也不想來了的”
我對於這意外的自白吃了一驚。
“誒誒、但是之前不是說,和冴月一起共通研究過裡世界嗎”
“啊啊。冴月在的時候還能好點,但是就算那樣我也只進過三次裡世界。我開始拒絕現場的時候,冴月也漸漸開始各種行不通了。就在那段時間,那傢伙把當家庭教師的學生帶過來了。說是什麼新的夥伴”
“那不就是……”
說的是鳥子。
“鳥子和我正相反,對恐怖有十分的耐性。作為冴月的搭檔是最適合的人材。既不害怕,還會用槍,對冴月也很忠心。簡直像是為了去裡世界而生的女人”
這說法聽起來話中有話。
“鳥子自己怎麼樣呢”
“當然,完全崇拜上冴月了啊。雖然多少有點小聰明,也不過是不知世事的女高中罷了,遇到冴月兩三下就被搞定了。冴月一直是這樣的。把身邊的人迷得團團轉,恰到好處的利用,她是天生的領袖女性(alpha female)”
說著這些的小櫻的聲音裡,滲透者難以形容的不耐煩感情。在我躊躇如何回應的時候,小櫻像是想起來了一般的拉回了話題。
“我想說的就是啊,如果在這裡被襲擊了的話,請當作我是完全用不上的人並且注意一下我有沒有危險”
“也沒那種事吧。不是有拿著霰彈槍嗎,沒事的啦”
“啊啊……這個霰彈槍啊,是冴月為了讓我閉上眼也能打中目標才給我的。來,你看這裡”
我看向小櫻所指的地方,那是深深嵌入槍口的一個組件。有著像是鱷魚的嘴一樣的形狀。
“GATOR SHOTGUN SPREADER。加上這個組件,散彈就會只朝水平方向散佈。前方,扇形的大片區域就是致死區。所以,緊急時刻千萬別站我前面哦。就算空魚在我前面我也會開槍”
我就站在拿著這麼危險東西的人的前面嗎。
“那你要不要走前面?我跟在你後面”
小櫻晃了晃頭。
“表世界的第一類遭遇,我姑且還能承受得住。但是裡世界根本是無法忍受的害怕。現在都想要尖叫出來的程度”
小櫻猶豫了一下之後繼續道。
“裡世界相關的事象,是不是有時候會覺得這是在‘故意讓人害怕’”
我對這一點也是一樣的看法。這次的事件也是、彎彎曲曲也是、八尺大人也是,有著為了讓人害怕才故意讓人看見的違和感。如月車站的時候就更明顯了,甚至能感覺到想要讓人害怕,陷入瘋狂的意圖一樣的東西。
“……我明白了。快點找到鳥子,一起回去吧”
“如果是這樣就幫大忙了”
小櫻認真的說道。
我們站在小山丘的之上,眺望四周。
裡世界的地理地貌我至今還沒搞清楚。雖然我有準備做一幅畫上了廣闊草原上的存在的數個地標的地圖,但是至今還沒有開始畫。不管怎麼說上次是夜晚進來,四周都看不清,再之前則根本沒走出多大範圍。
“看……看見……什麼了嗎?”
在我的後面跟上來的小櫻邊擦著汗水邊問道。
“嗯……北邊大概是這邊所以……”
我拿著搖搖擺擺的指南針,尋找著有沒有見過的地方。山丘下面的草叢閃閃的發著光。看著像是有什麼在反射著太陽光。再往那之前看,我看到了灰色的桶一樣的建築物。
“有了”
我不禁喊了出來。那是鳥子一直使用的侵入地點,通過神保町進來的了爛尾大樓。運氣不錯。
我們現在正在,大樓西邊的小山丘上。為了到達那邊,得跨越一片沼澤地。那是我初次遇到鳥子的時候,差點死掉的地方。山丘下面閃閃的光芒,看來是草叢下面的水灘的樣子。
也就是說,對面的右側就是和肋戶相遇的滿是Glitch的草原。那棟遭遇八尺大人的白色建築,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被那僅有的幾顆樹木給擋住了,從這裡看不到。也看不到通往如月車站的鐵路。不過記得從爛尾大樓的屋頂我見過看上去像是鐵路的東西……。
“去那邊吧”
我回過頭催促的時候,小櫻正像不良一樣分開著雙腳,蹲坐在地上。她大口大口喘著氣。才稍微登個小山丘就這樣了,和外表一樣缺乏運動。
“沒、沒事吧?”
“靠,我可是穿的涼鞋啊”
小櫻抱怨著,把霰彈槍當成柺杖站了起來。
我保持著距離不太遠的程度,慢慢的下起了山丘。
“空魚,意外的能走啊”
“誒,是這樣嗎”
和小櫻比誰都算能走的吧。
“不是能和鳥子一起走嗎,相當厲害了。那傢伙簡直是體能怪物啊。你做過什麼運動嗎?”
“當考生的時候,晚上全都在散步呢。還有因興趣一個人去廢墟探險來著,走地形不好的地方已經習慣了”
“這又是什麼危險的興趣。一個女孩單身廢墟探險太危險了吧”
小櫻用一副意外的語氣說。
“嘛,確實是這樣,有好幾次出過讓我嚇一跳的事情就是……”
沒人的廢墟經常有危險。有的是不良用來當作惡事的地方,又或者是變態的隱藏基地什麼的……大體上說是廢墟探險也就聽著好聽,實際上完全就是不法侵入。踩破老朽化的地板掉下去,踩到突出的釘子得破傷風什麼的,物理上的危險也很多。冷靜的想想的話,女高中一個人去那種地方亂晃完全不是腦子正常的選擇。
“……當時我有點淘氣、或者說是自暴自棄也說不定”
“誒,為什麼?”
“親人信了那個,邪教”
“啊——”
“啊,沒。不是那麼嚴重的事情”
我不禁用了找藉口的語調。
“我家母親早逝,爸爸和祖母信了奇怪的宗教之後稍微變得有點怪了。他們把神龕和佛壇給丟了,還去了好幾次奧羽山脈深處的叫田代垰的地方……。家裡變成了信徒的集會所,學校也起了流言,還想讓我也信教所以我特討厭,基本不怎麼呆在家裡”
下坡的同時,為了消除和小櫻之間的尷尬,我接著說。
“後來還有放學的時候差點被教團的人綁架,睡覺的漫畫咖啡還被人放火,沒辦法了只好找廢墟露營了。那之後有一天晚上,我在垮臺的愛情旅館睡覺的時候,夢見了被一個特溫暖的紅色的人抱住。那個時候,那人問我,不需要那些人嗎?我就回答了不需要。醒來之後,錢也沒了食物也沒了,雖然覺得好煩啊不想回家但也只能回去,最後在家裡準備好燈油等著其他人回來”
“……燈油?”
“但是,過了好多天結果也沒人回來。雖然我也覺得清淨了,那個,突然有一天警察聯絡我說發現了遺體。在山裡面,被窪地堆積的沼氣給毒死了的樣子。全員。遺體我倒是沒看到。那之後就變成孤身一人,雖然靠獎學金進了大學,但是那些人佈施很熱心所以遺產幾乎沒有,說是獎學金其實也還是貸款不是嗎?也不覺得我能還上,在想到底怎麼辦的時候就遇到鳥子了”
我發現小櫻從剛才開始就一言不發,停下了。
“抱、抱歉,也不是什麼有趣的事情呢,這些。真的是,沒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就當沒聽過——”
“你說沒什麼大不了的?”
我回頭一看,不知道為什麼小櫻用一副呆然的表情看著我。
“那、那個?”
“你真的那麼覺得嗎,剛才的那些?”
“誒……有什麼奇怪嗎?不是常有的事情嗎?”
“常有個鬼哦”
我完全不懂意思嚇了一跳,小櫻一副受不了的樣子搖了搖頭。
“空魚也一生多舛啊”
“哈啊……”
“嘛,你這麼意外的靠得住的理由我是懂了啦”
“誒、我可覺得自己毫無這種感覺啊”
“還真是被你騙了。畢竟你沒鳥子那種外向果敢的感覺啦”
“是啊,和鳥子比起來我什麼的……。鳥子到底怎麼形成的那種性格啊”
“性格怎麼形成的我是不知道,不過那傢伙是加拿大出生,父母是軍人。在個叫JTF-2的特種部隊。小時候就被教了各種各樣的東西的樣子。那不就會形成那種性格不是嗎”
“嗯——。所以才那麼會用槍啊”
我想通了點了點頭。家庭教育原因啊。
“她的父母還在加拿大?”
“聽說是已經走了”
“啊啊……”
不知為何不怎麼意外。
和鳥子相遇的時候就有點大概是這樣的感覺了。鳥子和我一樣,心中開了個洞,但是看上去卻又有我所沒有的東西。
那麼——從鳥子的視角,是怎麼看我的呢。
6
草叢裡的水差不多有到膝蓋的高度。
不過,是我的膝蓋高度。
小櫻的大腿都被水淹了一半,臉色慘白。
“好冷啊這個”
“快點趟過去吧。在上面看的時候,感覺乾地離我們也不是那麼遠”
如果要繞過這片沼澤地的話得迂迴一大段距離。到日落沒太多時間了。我想避開帶著小櫻一起迎來夜晚,然後遭遇敵對存在這種事。
“水裡的草碰到腳超噁心的……啊等等,我把涼鞋給脫了”
小櫻精神上的餘力也漸漸沒有了的樣子。為了掩飾她的恐懼,抱怨話也越來越多了。雖然只要她注意一點槍口對準的地方,就算怎麼抱怨我也沒關係。不如說這種程度害怕才好。
“不用急,抓著我的衣服走吧。如果水裡有什麼東西的話能告訴我嗎?”
“什麼東西都是啥啊”
“就是草以外的東西”
我害怕的是,水裡的Glitch。雖然在進入沼澤地之前,我大概的觀察了一下,沒有看到代表危險的銀色霞霧,不過那也看不到水的下面。只能一步一步小心前進了。
“嗚~、討厭討厭討厭……”
我把背後小櫻那念佛一樣的碎碎念當作耳邊風,繼續前進著。
差不多走了十分鐘以上的時候。我發現前方有異常,喊出了聲。
“Stop!”
“咕姆”
小櫻撞上了我的背後。
“什、什麼”
“有Glitch”
那個如果不仔細注意的話沒準就會踩上去的Glitch,十分美麗。水中的一處和其他地方分開了明顯的圓筒形,內測是漩渦旋轉著。我能看見它的原因是,漩渦的中心有著異物。一開始還以為是塑料袋,不過那是被扭曲成一塊塊的滅火器的殘骸。能把硬質的金屬都給撕裂成塊的強烈水流,在直徑不到一米的圓筒形裡狂猛的流動著。
肋戶的話會給起個什麼名字呢。普通就起個<洗衣機>嗎。
“從左側迂迴過去吧。慢慢的跟著我”
從外表根本看不出影響範圍有多廣。一不小心接近了,沒準就一下子被拉進去了,所以我誘導著小櫻,從差不多十米開外繞了過去。慎重的走離另一邊之後,我終於放心的出了一口氣。
“呼。真危險啊”
“在那邊到底在做什麼啊”
“誒?”
“我看到了不知道是什麼人”
我看向說著沒氣力的話的小櫻,她的眼睛正看著右側遠處。
大張著的嘴巴里,口水滴落在了水面上。
我跟著她的視線看過去,草叢之中有立著四個白色的稻草人……
不,不對。
那是彎彎曲曲。
活魚的腥臭氣刺激著我的鼻子。在考慮之前我把臉俯下,同時遮住了小櫻的眼睛。
“小櫻,別看!”
我在她耳邊喊道,小櫻被嚇得一跳。
“空魚,嗚誒,有點,糟糕啊,那個”
“沒事的,沒事的。那東西——我曾經打倒過”
我快速回答著,支撐起了小櫻握著的霰彈槍。
“閉著眼也沒事。我來看吧。我說開槍,你就開槍。能做到嗎?”
“快……快點,做啊……”
小櫻發出了毫不可愛的呻吟。不說我也是這個準備。我抬起頭,直視彎彎曲曲。
認知的同時想吐的感覺襲擊了過來。彎彎曲曲正在通過視覺侵入我。而且同時四隻……之前被幹掉了所以這次準備用數量壓過來嗎。一下子組隊出來,又不是RPG的敵人角色。不過你們運氣不好的是,我也不是當初的我了。不管怎麼說,我可是有著能看穿你們的本體的能力。
——啊咧?等等,但是這個右眼,不是和彎彎曲曲接觸才變成這樣的來著的?
在我想到這點的時候,右眼已經認知到彎彎曲曲了。
下一個瞬間,我被丟進了奇妙的世界之中。
我滑動一樣到了半球狀的彎曲的水面上。周圍,有個白色球體連接著絲狀的組織的生物活動著。水面上全是藍色。下面則像井口一樣又深又暗。我把意識轉向那裡的時候,一下就被拉到了井的深處。黑暗之中,嗶哩嗶哩的刺激彈動著。刺激和刺激聯動的模式,形成了某種具有意義的形式。白……稻草人……水田……蛇鱗……望遠鏡……。那些概念從意識上升起的同時,我的嘴巴——我的人類的嘴巴動了,感覺是擅自的說出了什麼話。
然後我,理解了。
彎曲的水面是,我的眼球。
我在以彎彎曲曲的視點看我自己。
我剝離的半狂亂的意識。嘴巴做出語言。聲音傳達到了耳朵。
“開槍!!”
霰彈槍發出轟音。GATOR SPREADER中射出的橫面的散彈,把前方的兩隻彎彎曲曲擊飛了。
眼淚就像水龍頭壞了一樣的流出來。我用搖晃著的視界捕捉到剩下的兩隻喊道。
“再開一發!”
槍口跳了起來,把草叢對面的白色影子彈飛了。
排出來的霰彈彈殼落到水面,一瞬就被<洗衣機>吸走了。看著如同紙屑一樣被撕碎的塑料彈筒的尾部,我大顆大顆的流著淚珠。
槍聲的殘響漸漸消失。我一直都沒能動彈。如果不是小櫻的身體支撐著我,幾乎就要倒進水裡了。
“嗚嗚、讓開……好重……”
聽到小櫻的抗議,我終於回過神來。
在我支撐起身體時候,小櫻眯著眼看了看四周。
“幹掉了嗎?”
“是,是的”
“空魚,說了些奇怪的東西”
小櫻用有點噁心的表情看著我。我慢慢的點了點頭。
“和鳥子一起遭遇的時候也這樣了。無意識的說出一些怪話……果然是啊。那些傢伙,接觸了我的彎彎曲曲的知識”
和鳥子一起狩獵彎彎曲曲的時候,我口中吐出的怪話。雖然看著像是隨機生成一樣的意義不明,但是卻感覺其中有什麼。有些單詞我有記憶。之後我調查了才知道了。那些是,和彎彎曲曲有關的網絡怪談的,文本的片段被亂七八糟說出來的東西。
“裡世界的生物,遵循著怪異的模式,還會要訪問人類的怪異知識……?”
小櫻低下頭考慮起來。
“也就是說,它們做著作為怪異被期待的行動?那些傢伙是在人類的腦內形成的東西的意思嗎?”
“但是,彎彎曲曲的本體是在眼球內活動的生物這件事被提起的我可從沒聽過啊。在如月車站遭遇的<行走絞刑臺>也是,無法想像是既存的怪談裡的東西”
“也就是說,果然裡世界還是有‘什麼’,在利用著人類中的怪談、怪異的概念……”
“小櫻,你之前這麼說過的吧。裡世界的事象,就像是故意要讓人類害怕一樣。沒準是為了給予恐怖,所以在人類的腦內搜尋,從怪談的數據庫裡找出適合作為形象的東西?”
“又或者是,相反。給予人類恐怖不是目的……和裡世界的接觸,必定會對人類造成恐怖也說不定。腦內的怪異數據庫,只是剛好在和裡世界接觸的頻道上面……”
這個時候聽到的聲音,讓我們兩人的行動停止了。
同樣的聲音,接著又響了一次。
兩次響起的破裂聲,毫無疑問是槍聲。
“……是鳥子”
我心中一點疑問也沒有,直感的這樣認為了。
鳥子,在呼叫著我們。
7
跨越了遭遇彎彎曲曲造成的衝擊之後,我們重新開始前行。
在我們向東前進的同時,水位漸漸下降了。太陽漸漸西斜,四周開始起風。充滿溼氣的風吹過水麵,讓肌膚感受到的寒意更深了一層。小櫻全身發抖到了令人擔心的程度。
“你看,鳥子果然還活著不是。放著她不管就好了。還讓人經歷這種事來救她。”
彷彿是想用怒火來保持體溫一樣,小櫻時不時的說著鳥子的壞話。
“看我不油炸了她……煮了也行……不然就加幾條魚做火鍋……”
“現在也不是吃火鍋的季節吧?”
“囉嗦,我冷啊”
水面從膝蓋慢慢降低到腳踝,終於走到了乾燥的地面上。小櫻像用盡了力氣一樣癱坐在地上。
“沒事吧?”
“能沒事嗎。為了不把涼鞋搞丟我一直夾著腳啊。根本走不動了”
“我明白了。休息三分鐘吧”
“你是鬼嗎……”
“因為,鳥子在叫我們啊!”
我的聲音不禁大了一點。
故意開兩槍,是因為我們對彎彎曲曲開的兩槍,對面也聽到了吧。
“鳥子在很近的地方啦,再加把油吧”
小櫻一副渾身無力的樣子仰天說道。
“一副交流障礙亞文化宅的樣子結果是個依存性病嬌嗎,饒了我吧”
“你剛才是不是說了什麼很過分的話?”
“你有點自覺行不”
我看著抱住膝蓋和霰彈槍瑟瑟發抖的小櫻,總覺得有些可憐。
“那個,雖然沒衣服可以借給你穿,那個……要不要我抱住你?”
看小櫻的表情,似乎不是什麼好提案。
“誒那個,好像有什麼誤解但是,其實我對小櫻沒那種”
“別別別!我還希望我在和能說通話的人類在講話”
“是、是嗎”
“在空魚說更多怪話之前我先說了哦。MIT坐過一個名叫Nightmare Machine的圖片加工工具。通過深度學習,歪曲人的臉,在風景上進行異樣的著色之類的,可以製造出能給予人噁心印象的圖片的程序。通過遵循一定公式的處理,能簡單的讓人類覺得恐怖”
“啊啊、我懂。我也覺得實際怪談和網絡怪談也像這個一樣有一定的規則範式”
“Nightmare Machine是通過視力來做到的,不過通過類似的方式對語言進行處理肯定也能做到。也就是,製造‘恐怖’”
小櫻用自己的手指敲著太陽穴接著說道。
“‘恐怖’的公式,姑且就叫恐怖函數(Fear Function)吧。把感知器官收集到的情報經過恐怖函數進行處理的話,不管看到什麼聽到什麼都會覺得害怕——這樣的現象,研究已知可能會被酒精依存症或者精神疾病所引起。這本身是因為神經系統的病變而在腦的內部完成的轉變,但是如果恐怖函數在外部存在的場合,應該也會發生同樣的事情”
“外部……?”
“只要和它扯上聯繫就會歪曲認知的地方。那種地點發生的理由,也許是社會性的原因,也可能是氣壓或者化學物質之類的物理性的原因,結果性的對人腦的脆弱部分進行了壓迫……也就是所謂的‘心靈地點’的地方”
“也就是,裡世界會對人腦造成影響,造成巨大的恐怖函數?”
“對的。我有一個可以認定這裡對人腦造成了影響的根據”
小櫻指向霰彈槍的槍身。
“你也看看自己的槍吧。上面刻的文字和數字應該都不認識了”
我從槍套裡拔出了馬卡洛夫看了起來。和小櫻說的一樣。完全看不懂金屬上刻著的文字列的意義,變成了奇妙的記號。
“說起來,通過電梯進裡世界的時候,按鈕的文字也變了來著”
“從表世界向裡世界移動的時候,語言能力就被入侵了。不過不是永久的變化,證據就是從裡世界帶回去的槍的刻印又變了回去。變化的不是文字,而是我們的識字能力。現象本身很像腦損傷造成的感覺性失語症。人腦的側頭葉的韋尼克區發生損傷之後,就會沒法理解語言的意思,或者戳出意義不明的話語之類。但是……”
小櫻把手伸向地面,寫下了“月”字。毫無障礙的能認出來。
“在裡世界寫的文字,我們又互相都能認識。但是這個字,回到表世界應該會變成毫無意義的符號。那麼,我們現在寫的這個,到底是什麼呢?並不限於書寫的文字,我們現在到底真的在對話嗎?”
小櫻和我交互視線之後繼續道。
“如果剛才空魚通過彎彎曲曲視點體驗的事情是真實的話,彎彎曲曲正是干涉著你的語言能力。說怪話說不定就是副產物。但是,本來就不需要和彎彎曲曲的遭遇,在進入裡世界的階段,就有什麼東西對人腦進行了干涉。並且——”
“——並且那個過程、亦或是結果,會產生恐怖”
我們背後發寒,互相看著。
我猶猶豫豫的,開口。
“雖然是很有意思的話題不過,三分鐘到了。我們走吧”
小櫻翻了個白眼
“真的假的,再給我三分鐘……”
“那個,如果小櫻沒問題的話,我就一個人去吧”
“不要啊!你是鬼吧!”
8
開始走了之後,沒多久就到了爛尾大樓。我做好了在途中的路上再看到被彎彎曲曲幹掉的屍體的準備,不過這次沒有遇到。
走到裸露著水泥的大樓,我看向了四周。一樓有數個裝滿了煤的罐頭,但是沒有找到鳥子。
“我去上面看看”
小櫻沒有回答我這句話,而是慢慢的走到了那幾個罐頭邊上盯著裡面。
“空魚,你有火嗎?”
“有是有,不過我們大概沒有烤火的空閒吧”
“別管這些,借我一下”
我拿出了防水火柴交給了小櫻之後,抓住了那鐵鏽的梯子爬了上去。
……在我發現一次爬10樓的梯子的困難的時候,已經是到了沒法回頭的地方的時候了。開始覺得手累,我不經意的看向下方的時候,因為高度比想像的還高而愕然了。
誒,這什麼。是不是不妙?
用這種梯子上上下下,根本不是正常人的想法吧……?
雖然沒數,不過大約有四層樓高了。如果在這裡梯子的橫棒斷了,或者手沒力了,豈不是一下就完了?
傍晚的風吹拂過來,身體變得冰冷。我慌忙抱住了梯子。
雖然小櫻可能有點誤會,其實我並非不害怕。只是非常拼命。所以被這風一下吹醒過來,我已經忍不住了。
冷靜點。我閉上眼對自己說道。這梯子之前也用過。那時候不是沒事嗎。像那時候一樣平淡的移動身體就好了。
像那個時候一樣——
是啊。那時候,有鳥子在啊。
僅僅是她不在,就這麼恐怖嗎。
讓小櫻跟過來,一直騙著自己,結果一變一個人就這樣了。裡世界的怪物和Glitch都跨越過去了,卻因為梯子高度就怕得動不了了。
我從以前就這樣膽小的嗎?不可能是那樣的。因為對一切的怒火和焦躁感,拿著一個手電筒就敢去探索廢墟那時候的我的話,這種梯子,不過小菜一碟。
——我變弱小了。
明明和鳥子相遇才沒多久,我就變得沒鳥子就不行了。
和我不過境遇稍微有點相似,其他什麼地方也不像的那個女人。
明明擁有著很多我所沒有的東西,卻又比我少了什麼的女人。
又漂亮、性格又好、能力還強,明明和我完全不同類型,卻不知道為什麼很合得來的那個女人。
會用特真誠的臉說一些遲鈍的話,對我的心情一點也不懂的,那個女人。
這樣的女人突然在我的人生中出現,拉著我到處跑,又擅自消失了。
越想,我越來氣。
我瞪視著緊緊握住梯子一點也不肯放下的右手。動啊!放開啊!我沒放過力量放鬆的一瞬,鬆手抓住了下一個梯把。下個是左邊。張開!爬上去!
怒火引擎的迴轉數在我胸中不斷上升。漸漸的越來越順手了。右、左、手、腳,爬升的速度越來越快。看,果然是,我發火了才好。
“……就算沒你”
我說出聲音來。
“就算沒你,我一個人也能行”
能打倒彎彎曲曲。梯子也能爬上去。
“所以……所以……”
看著越來越近的屋頂,我嗚咽道。
“所以……快點……回來啊,鳥子!”
終於爬上十樓,我成大字躺在地上。
看著太陽漸漸西沉的天空與雲朵,我終於笑了出來。
“哈哈……這什麼啊。好奇怪”
我沒你也能行所以快點回來什麼的。
本來就是這邊去迎接她來著,在說什麼呢我。
我站立起來,拔出馬卡洛夫,解除安全裝置。
把槍對準天空,堵住耳朵,扣動扳機。站穩住,又一發。
槍聲的迴響和,彈殼掉到屋頂的水泥上的清脆聲音混在一起。
稍微等了一會,沒有回應的槍聲。
“……都叫你了給個回應啊”
我放下手腕,拿著馬卡洛夫,沿著屋頂的緣邊開始走動。從這裡能清楚的看到四周的狀況。如同我的記憶一樣,東方的遠處,能看到鐵路。應該在那鐵路的前方某個地方就是如月車站,現在那些美軍也還被困在那裡無法逃脫吧。
南方非常開闊,我看向有些陰影的部分,就發現了代表著Glitch的銀色搖光。現在想起來,簡直無法相信我們就毫無防備的踏進了那地方。和八尺大人遭遇的那個大號的白色建築物,比起記憶中更加到處是洞,越來越像珊瑚的死骸了。消失到了藍光對面的肋戶到底怎麼樣了呢。
西側是我們剛剛通過的溼地地帶。夕陽在水面上反射,有種讓人摒住呼吸的美感。突然,我看到了草叢中佇立的白色影子。又是彎彎曲曲嗎,這麼想著我繃緊了身體,不過仔細一看又不是。看上去像是大型鳥類一樣……白鷺嗎?看著的時候,那個生物把彎曲的頭部突入水中,又縮回來變回原本的站立姿勢。如果真的是鳥的話,這就是第一次看到進入裡世界的正常生物,不過不能大意。我想起上次看見的那個,散發著機油氣味從頭上通過的那個巨大的鳥,立刻又移開了眼睛。
就這樣我來到北方的屋簷,結果因為太過驚愕停下了步伐。
大樓的北邊是,露出著岩石地面的稀疏林地。再過去的地方是,一座城鎮。
不,說是城鎮,不過是一眼看過去的印象讓我這麼覺得。並沒有那麼大的範圍。頂多算是集落吧。北方的地區雖然還沒有探索過,不過在屋頂從沒見過這樣的地方的記憶。三三兩兩缺失幾片瓦的屋頂,被風雨塗汙的建築物的牆壁,完全無法想像是最近建成的地方。
在那些房子的中間,有什麼動了。
有誰在。又或者是,有什麼在。
在夕陽的照射下散發著茜色光芒的那個,是在頭後面跳動的金色長髮。
“鳥子!”
我從屋簷探出身子叫喊。
“鳥子——!”
一瞬之後我把馬卡洛夫朝頭上開始射擊了。
連耳鳴也不在意,把子彈一口氣打完了。迴響沒多久就消失變得安靜了。不知道到底聽到了沒有,那茜色的光輝在建築物的背後消失了。
這時,我看見了下面地面上的動靜。小櫻他,在林地搖搖晃晃的朝著街道走著。
“小櫻!”
我的喊聲沒有得到回應。小櫻不知道為什麼頭也不回的就在樹木中消失了。
有點奇怪。我趕緊跑回了梯子那裡。把馬卡洛夫收回槍套,用幾乎差點滑倒的氣勢抓住了梯子,開始儘可能快的爬下去。一次一級的踩下去太慢了。如果是遊戲的話,肯定直接雙手抓著梯子的支柱滑下去了。
終於降到地面,我看向了大樓的一樓部分。小櫻已經不見了,一些從周邊撿來的枯草在罐頭裡燃燒著。在火的旁邊被放著不管的,是剛才給小櫻的防水火柴的盒子,還有小櫻的霰彈槍。
那麼害怕的小櫻,怎麼可能不帶槍就一個人走掉。我撿起地上的火柴和霰彈槍,跑了出去。
9
——追不上。
在上面看的時候小櫻的腳步明明挺慢的,結果我跑到斷氣了也沒看見小櫻的背影。
西沉的太陽已經快到地平線,林中的樹木都拉開了長長的影子。終於要日落了。日落之後,晚上就會到來。怪物們的時間就會到來。
到現在我開始後悔一口氣把馬卡洛夫的子彈給打幹淨這件事了。雖然子彈還有,但是沒有預備的彈夾了。如果現在被襲擊的話只能靠霰彈槍了。問題是,我是第一次摸這把槍這件事。鳥子的話,什麼槍都能輕鬆用好,但是我還只是一個用槍外行。現在雖然抓著這槍一路小跑,但是我其實連這槍的保險拉開了沒有都不知道。
小櫻他,開了幾槍來著?我邊跑邊回想。玄關打了一發。對彎彎曲曲開了兩發。好像就這幾槍?說到底這個霰彈槍,最開始到底裝了幾發子彈來著……?
在我想清楚這件事之前,我走出了樹林。唐突的,眼前出現了鋪好的道路。
腳邊的柏油就像墨西哥的乾燥地帶一樣裂著縫,間隙雜草自由生長著。歪著的電線杆上垂下的電線在風中搖動。左右的房子也都一片寂靜,一點有人生活的氣息都沒有。簡直是正貼切鬼城這個詞的,寂寞光景。
在接近之前,我為了尋找Glitch把意識集中到了右眼的時候,不禁叫出了聲。
被夕陽染紅的城鎮全部,被銀色的光暈包裹著。
“這裡……全部是Glitch?”
我無法相信的凝視著城鎮。這是陷阱嗎?不對,也不一定。Glitch是裡世界裡的超自然陷阱——雖然完全相信肋戶的話的話是這樣,不過從如月車站逃脫的時候使用的電車也是,八尺大人的另一個姿態也是,在我的眼裡都和Glitch一樣,被銀色的霞光包裹著。與之相反,從新宿進入裡世界的時候,我也看到了差不多的淡淡光輝。也就是說,我的眼睛,能看到空間的異常也說不定。
我從地上撿起小石子,投向了柏油路上。代替肋戶丟的螺帽。小石子發出硬質的聲音跳了幾下,什麼事也沒發生就那麼停下了。也沒燒起來也沒被一下彈飛。
然後我用霰彈槍的槍身貼到了路面上,再收了回來。金屬部分也沒有發出異樣的高熱或者溶解。槍托的木製部分戳了幾下也是一樣的結果。看來沒有一眼看得出來的影響。
平常的話我絕對不會接近這種地方。但是,我在大樓的屋頂看到了。看到了跳動著的鳥子的金髮。
是時候做好覺悟了。
我抬起穿著登山鞋的腳,慢慢的,慎重的,踩上了城鎮的柏油路面。
“喂”
“呀啊!?”
突然從背後發出的聲音讓我跳了起來。是一個低沉的,男人的聲音——回頭的同時,我無意識的扣動了扳機。子彈沒出來。是上了保險嗎,這麼想的時候我突然臉色變白了。剛才我,準備對人開槍來著!?
槍口的對面是,作業服的中年男性。臉……臉看不清。中年,以及男性明明能看出來,卻沒法識別面容。我把意識集中到一個一個的五官上,眉毛很粗,鬍鬚有些沒剃乾淨,細部的樣子開始進入意識裡。但是卻無法把這些部分統合起來組成全體的面容。
“不是說叫你別回來了嗎”
無貌的男人,有些不滿的咋舌。
這個言動、服裝,毫無疑問。這是時空的大叔。
我在扳機上面用手指摸索,找到了一個似乎能動的突起。喀嚓的按了下去,這之前都一動不動的扳機,像被解放了一樣能滑動了。那肯定就是保險。
“不準動。我要開槍了”
這麼說完,大叔驚訝的看著我,像是這樣的表情。
和小櫻的對話之中,我確立了時空的大叔不是生物而是BOT的假說。小櫻說的“現象”也是差不多的意思吧。看上去是人,但是實際上只不過是,像人一樣活動的舞臺裝置一樣的東西吧。
那麼開槍也沒關係吧,我的腦中開始這麼想,但是還是對擁有人類姿態的對手開槍的心理抵抗比較大。為了看清這傢伙的本體,我把意識集中到了右眼。
一瞬間,我開始搞不懂我看到的是什麼了。
那不是大叔。甚至都不是兩足步行生物。
那是一株長在地面上的,高大的植物。從柏油路上徑直長高的綠色的莖在途中分開成兩股,兩邊的枝尖上分別長著5個像鮭魚卵一樣的密集在一起的紅色果實簇。像箭尾羽一樣葉子從莖的全體上伸出,在風中飄搖。
一旦把他視認為植物,就完全看不到人類的樣子了。發現自己是在誰也沒有的路上張大嘴抬頭呆看著高達的植物,我趕緊閉上了口。剛才還沒有長著那種植物的記憶。
“……什麼鬼”
一片混亂的我一點一點的後退。植物只是在那邊佇立,既不會動,也不會對我搭話。不過有種被看著的噁心感覺。想著會不會轉身的同時襲擊過來,心驚肉跳的回頭重新看向城鎮的瞬間,我發出了悲鳴。
不知道什麼時候,這個方向周圍一片,長滿了植物。
最近的房子的門柱正中央,是藍、白、金三色小顆粒鑲邊的向日葵樣的東西。根部長著四枚三十公分以上的像是大號八角金盤樹葉的葉子。(注:八角金盤是八角金盤屬下的一個種,是一種原產於日本南部的常綠灌木。高度可達3~6米。)
電線杆的後面伸出來的是,有著像是張開腿的蜘蛛一樣的葉子的白色植物,莖的中途有著蟲瘤一樣的膨脹的位置。枝尖筆穗一樣伸展,有著像是蒲公英的棉毛巨大化了一樣的淺綠色大塊。
往前一點的地方是,像蕨類一樣的葉子並排著三片的中央,長著兩個淺粉色花苞的植物。和其他相比高度略微低一點,差不多是小學高年級學生的大小。包裹著花苞的莖傾斜著,彷彿在窺視著這邊一樣。
就像是行動的途中被凍住的大群人類,就這樣轉變成了植物一樣的光景。簡直如同在玩“一二三木頭人”回頭的時候一樣……。我不禁看了看背後的,最初遭遇的那個植物,似乎還在原來的位置。剛才和那個男人的對話到底真的存在過嗎,我現在已經不敢確定了。
我無法忍受這被盯著一樣的氣氛,開始跑動。
躲避著那些植物,我進到了城鎮的裡面。完全沒有妨礙。沒有任何東西襲擊過來。什麼也沒有,誰也沒有。空虛一片的城鎮裡,只有人類大小的植物,在夕陽之中佇立著。
“鳥子!小櫻!你們在哪!?”
回應我的聲音也沒有。我從道路上離開,走進了房子的庭院。不管那些過去留下的生活痕跡,尋找著鳥子和小櫻。被草覆蓋的開放著的玄關。生鏽而被放置不管的三輪車。積了水的舊輪胎。牆上貼著的海報已經完全褪色,只能看清一點點原來的人物的輪廓。
走著走著,我發現了另一個異常。城鎮走不完。上面看的時候,明明沒有多寬廣,結果不管怎麼走也沒走到城鎮外面。
我跨過了金屬柵欄已經爛掉的停車場,回到了道路上。太陽已經沉到了城鎮的建築對面,植物們的投影在夕陽中升起。這一片昏暗中彷彿像是一群人看著這邊一樣的印象。
以前住在這裡的人到底變成什麼樣了呢。那些植物是,這裡的住民變成的結果?不不,怎麼可能。但是……。
在我搖頭想把這討厭的想像甩開的時候,突然發現了。身邊的一株植物,不知為何有見過的印象。是有著淺粉色的花苞的,不高的那株。和這個城鎮裡見過的其他人類差不多高的植物外貌都不同,這個植物很稀有的是和小孩差不多的高度給我留下了印象。
和小孩差不多身高……?
腦中閃過這個想法的瞬間,怒吼聲到了我的耳朵裡。
“……魚!空魚啊你!我就說是我了啊笨蛋!”
“小、小櫻!?”
就在我的身邊,小櫻站立叫喊著。我回應的同時,小櫻睜大了眼,把手撐在了膝蓋上出了一口氣。
“哈~~,終於聽到了”
小櫻一邊聳動著肩膀呼氣邊說道。到底喊了多久啊,聲音都沙啞了。
“到、到底從哪出來的啊?”
“一直在啊!空魚追過來之後一直在和你搭話,結果根本不看這邊就覺得奇怪了”
“對不起。看上去就像是別的東西——”
這麼說著我看向周圍。小櫻以外的植物,就像做夢一樣的消失了。
“小櫻為什麼往這邊來了?”
“那個……好像有什麼在呼叫我的感覺”
小櫻突然語氣變得曖昧了。
“我準備用空罐點火來著。我拔了四周的枯草,用火柴點了火……好不容易點著了,準備再多找些能燒的東西,在大樓的周圍找了。那時候,突然,我聽到了冴月叫我的名字的聲音”
“冴月?”
“被叫了就不去不行,我記得很自然的我就這麼想著走了出去。之後回過神來的時候,我已經在城鎮裡了。一瞬還以為自己逃出裡世界了。但是沒多久就明白不是了。我在這一片廢墟,誰也沒有的住宅地一個人……槍也沒有,可害怕了。想著糟糕了的時候空魚趕過來了,鬆了一口氣”
看來是相當害怕了,小櫻一直說個不停。我蓋過還想說什麼的小櫻的話,說道。
“你看見鳥子了沒?”
“誒,沒,沒看見”
“應該就在附近的。在這城鎮之中”
“在這?真的假的。這隻有我和空魚啊”
小櫻雖然還在懷疑,我卻已經確信了。雖然只是一瞬間,但是那頭金髮的確是鳥子。
“再找找看吧。小櫻你就,先回去吧”
“回去是回哪裡啊”
“爬上那棟大樓的屋頂,有一個電梯。從那裡就能回到表世界。我之前也用過”
“說什麼傻話。一個人怎麼回得去”
“大樓只要跑過去沒多遠。沒時間了,現在最好先回去。這個,還給你”
我把霰彈槍遞了過去,但是小櫻沒有接受。為了說服她,我又說道。
“那個,我知道你一個人去會害怕,但是從現在開始會變得更糟糕啊”
“為什麼啊”
“太陽要下山了”
城鎮已經沉入了黑暗,已經連相互之間的眼睛鼻子都看不清了。只有一點點紅色的殘光還掛在屋頂之上。那個殘光也馬上就要消失了。
“等到晚上了,說實話,我沒有能保護好小櫻的自信。所以——”
小櫻有點惱火的嘆了一口氣。
“你給我看了那種照片,現在還說這種話嗎”
“照片……是說我的二重身嗎?”
“不是啦。是冴月的那張。空魚你,還真是對鳥子以外一點不關心啊!?”
小櫻發出無語的聲音。
“我呢,一直以為冴月在裡世界裡面死掉了。但是——還活著的話,我想去見她。所以,我不能一個人就這麼回去啊,空魚”
小櫻說完這句話的時候,黃昏最後的那點光芒,終於從空中消失了。
裡世界的夜晚來了。
10
剛剛迎來夜晚,天空明明還更接近紺色,但是星星馬上就開始閃光了。
沒有人工照片的夜晚會到來的這麼快嗎——紺色沒幾分鐘就轉變成了漆黑。幾乎要被那鋪滿天空的星星的密度給壓倒了。在老家的山中和廢墟看見的夜空也沒到這種程度。
“沒法辨別星座。是和表世界的星座不同嗎?還是說我們沒法判斷形狀了呢——”
小櫻看著星空,手卻不知何時已經抓住了我的衣襟。
“小櫻是第一次見吧,裡世界的夜晚”
“被冴月警告過了所以一次也沒見過。但是,很漂亮倒是聽說過了。真是如此啊”
小櫻像是自言自語的說道。
“這個景色,真想和冴月一起欣賞啊”
“身邊是我真是對不起了”
“還真是呢”
你還真不否定啊。
“那麼,你就先悠閒的觀測一下星空吧。我先過去了”
“那個啥,空魚你性格相當差啊”
“你剛才不是還說是性格真好嗎”
“那是反諷啊!而且,你到底要去哪啊。就算要找,你到處亂跑也很危險啊”
“我有,一個想法”
是因為把小櫻看成植物的這件事才想到的點子。
我的右眼,的確能感知到空間異常。另外,還能看穿眼前的東西的本體。八尺大人也是,如月車站看到的牛頭怪物也是。雖然不懂其中的原理,但是我的眼睛,好幾次剝掉了裡世界給人類的認知掛上的錯覺面紗。
至今為止,我從沒把這個看破能力對Glitch使用過。並且我現在,正在一個巨大的Glitch之上。就和大叔不是如同所見的大叔一樣,這個城鎮也不是真正的城鎮吧,把Glitch的本體看破之後,沒準就能認知到應當在這個城鎮之中的鳥子——?
小櫻有些不安的聽著我的說明。
“如果推測是正確的話,我想我就可以讓小櫻保持在安全的狀態,同時去找到鳥子”
“誒,什麼,稍微等等。安全的狀態是,什麼意思?”
“那個……剛才的小櫻是植物的樣子來著的,再變成那樣不就好了嗎。啊,沒事的,可以變回來的”
“完全意義不明。植物是什麼啊”
在小櫻怯弱的說著的時候,從夜晚的某處,傳來了野獸的遠吠。
靜靜的傾聽的話,被黑暗覆蓋的這個裡世界到處都能聽到像是什麼東西甦醒過來一樣的聲音。空氣中充滿了生物的氣息。伴隨著悲鳴一樣的叫聲,有什麼東西從高空中劃過。遠吠就像在互相呼應一樣數量漸漸增加了。有像狗叫一樣的聲音,也有像是模仿狗叫的人一樣的。我不禁想起了上次追趕過我和鳥子的人面野獸。
就在和我們很近的地方,左右並排的廢物裡面也,有著像是竊竊私語一樣的聲音湧起。明明聽不清到底說了什麼,但是那陰鬱的聲調傳來的會話,不知為何讓人感覺像是在討論著我們兩人。
小櫻靠緊了我。
“吶……那個吠聲,是不是在接近這邊啊”
“毫無疑問是呢”
這麼回答的我也,現在就被想要尖叫著逃跑的衝動襲擊著。就算沒被直接襲擊,被某種東西充滿惡意的觀察著的感覺就足夠恐怖了。小櫻身體顫抖著搖了搖頭,用一副放棄了的語氣說。
“看來沒什麼選擇的餘地了”
“可以是吧”
“雖然不是很可以。但是我相信空魚”
這麼說著,小櫻抓著我衣襟的手更用力了。這是信賴的證明,還是表現了她的不安呢。不管哪邊都差不多。我要做的事情沒變。
我無視了漸漸接近的不穩的氣息,將意識集中到了右眼。目標是眼前所有的光景。
一下子四周就安靜了下來。感覺到身體變輕的我看向下方,抓著我的小櫻,又變成了那個植物的樣子。有一片葉子觸碰著我。抬起視線,我突然吸了一口冷氣。因為我被人類大小的植物,全完的包圍著。
密集的植物,以我為中心形成了數重的圓圈。簡直就像是掉進了突然變異的向日葵田一樣。“一二三木頭人”的最終階段——植物們就像是在觸碰到我和小櫻的前一瞬間給凍住了,一動不動的佇立在那裡。
——勉勉強強安全著地?
這麼想著,背後突然一陣寒意。
雖然不知道具體的,沒準剛才是,比我想的還要危險的多的狀態也說不定。
然後,這就是這個Glitch的本體嗎?和我預想的結果有點不一樣,鳥子的氣息也完全沒有。
……啊咧?等等。
我最初進城鎮的時候,看到了大叔。
右眼看破的大叔的本體是,植物。
那之後,看破了別的植物的本體,是小櫻。
然後,我想看破城鎮的本體,又變成了滿是植物的世界。
這不是變回去了?不如說,“本體”到底有多少種啊。
如果是看破的話,至少變化的過程應該是朝一個方向變化吧?那麼,我到底在看著什麼?
覺得不思議的我接著凝視,然後我們周圍包圍著的植物消失了。只剩下變成了花朵姿態的小櫻留了下來。穿著西裝的男性在道路的對面回頭,看向了我。露出驚愕表情的男性的胸口,有著花瓣的風車一樣的標記。在男性想說什麼之前,情景又變了,我看到了站在附近的房子門前的三個中年女性。她們執拗的按著門鈴,對著家中呼叫著什麼。
突然,感覺到了視線。向下看的我,和向上看的我視線交錯了。
“哈啊!?”
蹲坐在小櫻的根部旁邊的,是我。
用黏糊糊的視線看著不禁喊出聲的我,我站了起來,帶著壞壞的笑走開了——消失了。
是嗎……漸漸明白了。
我的右眼,並不是看穿了“本體”。只是能在一個事象擁有的多個相位之間切換認知。
不停的重複出現的時空的大叔,三個大媽,二重身,全都是這個“現象”的一部分。
這個廢墟的城鎮我曾經見過,到現在我才發覺了。雖然因為到處都荒廢了沒看出來,但是這個街道我見過。就在最近才見過。這裡是鳥子家附近,日暮裡的住宅街。不知何時天空變得明亮。簡直就像是回到了今天上午,我訪問鳥子家的時候。
把視線移向房頂,我看到了鳥子的公寓。建築物被藤蔓覆蓋,電梯也崩潰落下,屋頂的儲水罐之中垂出了不知是什麼的黑色藻類。
前方的道路上,我又看見了我自己的樣子。在朝著公寓走去。為了追上她,我也走了過去。我發現了只要把意識集中到二重身身上,周圍的街道的存在感就會變得稀薄。
認知上的面紗一塊一塊的被剝落了。房子和道路突然變得平坦,如同紙一樣被折起來,在視線外面消失了。在這漸漸失去形狀的世界裡,另一個我的存在,就像是指示我前行的指南針一樣。
和自己相同樣子的存在什麼的,理所當然的會覺得噁心也不奇怪。但是,那個照片上映著的我的表情——卑屈與沒自信、毫無根據的傲慢、想法和慾望,實在是太像‘我’了。
所以,我才對前方走著的我得到了某種確信。這傢伙即使會背叛我,也絕對不會背叛鳥子。
‘我’只會尋求著鳥子前行。那個美麗、強大、專一的鳥子。
另一個我停下了。在她之前是,一扇門。只有門。周圍有什麼東西,我已經識別不了了。有什麼彎彎曲曲都遠不及的存在,在視界的邊角移動的感覺,但是如果稍微移開一點注意力感覺就會迷失目的地,我一點也沒從走在前面的我身上移開視線。我僅僅有著,跨越過了不知道多少枚面紗,來到了非常深的地方的感覺。
就像是被門的表面給吸收了一樣,二重身消失了。那是我見過的門。鳥子的房間,四○四號室。我抓住門把手,慢慢的拉開,走進了裡面。
玄關前延伸的走道對面是鋪著木地板的房間。我沒脫鞋直接走了上去。裡面一個傢俱也沒有。這簡直想是搬家前的空房間一樣的空間,我發現了鳥子。
鳥子在陽臺的玻璃門旁邊,靠著牆壁蹲坐著。和照片看到的一樣,是探險用的服裝。AK就那樣亂丟在了地上。
“鳥子!”
看到跑來的我,鳥子揮了揮穿著戰術手套的手,安穩的笑了。
“空魚,你來了呢”
“你、你這冷靜個什麼呢?”
比起再會的喜悅,我忍不住吐槽了。
“你啊!我可一直在找你啊!不管怎麼喊你都不回答,開槍你也不回應!”
“那是空魚啊。我還以為是如月車站的人們來著”
“為什麼!?肯定是我啊”
“我還以為空魚,再也不會一起來了”
狀態有點奇怪。不知道為什麼一點霸氣都沒有。
“吶,你怎麼了?那裡受傷了嗎?”
“沒”
“那就好——來,回去吧?”
就算我拉她的手腕,鳥子也沒站起來。
“抱歉,空魚。我,不回去——因為我找到冴月了”
鳥子淡淡的說道。
“在哪?”
聽到我這麼問,鳥子指向了窗外。
從我的喉嚨裡,發出了無聲的尖叫。
還以為是天空的陽臺對面,是那個藍色的空間。在那空間中一個黑衣的女人漂浮著,俯視著我們。
筆直的長髮。白色的膚色和黑邊的眼鏡。只有鏡片後面的兩隻眼睛透著深深的藍。比我的右眼要恐怖得多的藍色。
閏間冴月。失蹤了的鳥子的“朋友”。
沒法看清距離。既像是就在邊上,又像是離得很遠。讓我寒毛直豎的那個巨大的印象,無法想像僅僅是因為對方的氣勢。
的確是,和照片上的女人一樣的樣子。但是,不對。這個人……這東西,不是人類。因為——
在悚然我的旁邊,鳥子站了起來,她拉開了玻璃門走上了陽臺。
“冴月呢。對我來說是,特別的人”
仰望著<那個>,鳥子說道。
“我呢,很不擅長交朋友。在日本的學校完全沒法好好過,最後自閉在家裡了。那時候出現的就是冴月。最開始只是家庭教師。然後,成了朋友”
鳥子用心不在焉的與其繼續著。簡直就像是追夢的少女一樣——壞的意義上。眼睛的焦點也沒聚集,意識顯然已經飛到了別的地方。
“我曾以為學校的學習太簡單了,根本不需要家庭教師。但是,冴月教了我很多東西。很多,我所不知道的東西”
“別說了,鳥子”
我根本不想聽和我相逢之前的鳥子,到底和冴月有多親密的事情。
“還說了我們是朋友了。因為是朋友,所以連裡世界的事情也教給我了。探險也帶我去了。從這開始,還會教我更多各種各樣的東西,這麼說了。然後就——不見了。把我的人生改變到無法回頭的地步,一下就不見了。明明我是,除了冴月一無所有的。所以”
“別”
我追上鳥子也走到了陽臺上。只是接近了浮在藍色空間的<那個>幾步,我就感覺冷汗出來了。
鳥子繼續道。
“所以我來尋找了。終於找到了。果然還活著啊。我也不去不行,冴月在的地方”
我抓住了準備伸手向陽臺欄杆的鳥子的肩膀。
“不能去啊,鳥子”
“為什麼?”
“因為,不是啊,那個——”
我的右眼能看見。看上去是閏間冴月的存在的,另一個位相。
有著數百枚羽頁的巨大的風車,像是擁有著無法形容的構造的大花一樣的東西,在藍色的世界中慢慢的迴轉著。迴轉的同時,所有的部分都不停的改編者構造,簡直就像是在看著萬花鏡一樣。在那正中央就像是開玩笑一樣的有著一個女人的臉,但是一點能讓人發笑的要素都沒有,只有異樣感帶來的噁心與恐怖。
“我不去不行……”
我在自言自語的鳥子的頭的周圍感到了違和感。用右眼重新一看,嚇了一跳。鳥子的頭,開始分解了。
漂亮的臉就那樣,耳朵頭髮,脖頸周圍,羽毛一樣的立了起來,漩渦一樣的捲起。那漩渦的的尖端,被藍色空間吸收消失了。
“那個啊,空魚。我,好像有點明白了。為什麼冴月消失了。為什麼我,被呼喚了。那對面到底有什麼”
在說話的時候,鳥子也在分解。漸漸的四分五裂。
“我們實際上不害怕不行。害怕又恐懼,一直到人完全變得奇怪程度的害怕才行。雖然什麼生物都會害怕,但是能夠探索恐懼,理解恐懼的只有人類。能夠想像恐懼,利用恐懼的也只有人類。所以,它們通過恐怖訪問了我們。它們太過異質,太過於無法理解了,和我們接觸的頻道只有名為恐懼的感情。恐懼是接觸的手段,也是目的。空魚,我,明白了——”
“鳥子,那個,不能明白!明白禁止!!”
我拼命的拉住了鳥子。為了阻止分解,我抱住了鳥子的頭。但是,完全停不下來。鳥子分解得越來越多了。何止如此,就連我的身體也開始一起分解了。一點也不痛。只感到奇妙的寂寞感。
“空魚……?你在做什麼?不行啊,過去的就我一個人就行了”
“囉嗦!絕對不會讓你過去的”
“和空魚……沒關係吧”
“哈啊!?”
我不禁大聲。
“你這真是最糟糕的話了鳥子,剛才這話太糟糕了。你才是把我的人生拉來拉去,現在還在說個啥啊。說什麼沒關係我也不聽。區區鳥子,別說些什麼孩子氣的話”
“什麼啊……根本搞不懂你”
鳥子有點惱火一樣的說。
“這邊才搞不懂你啊!?生氣了啊!總而言之,你不想把我捲進去的話,就現在馬上給我回來。鳥子看著的那個,不是冴月啊。是披著鳥子重要的人的外表的怪物啊!”
我想起了和八尺大人遭遇的時候。那時候我被騙了,鳥子拉住了陷入危險的我。這次該輪到我了。才不會讓鳥子被帶走。不管對方是誰,是什麼——才不管你們。
我用左手抱著鳥子的頭,右手舉起了霰彈槍,把槍身放在了陽臺的欄杆上。
狠狠的瞪視著佔據了視界大部分的異形的旋轉體。
狗屎大風車女,你知道至今為止的經歷,我得到的最大的經驗是什麼嗎?
那就是,只要我用右眼看著射擊,不管是什麼超越理解的存在,槍彈都能發揮效果這件事。
“……乾死你丫,你這破玩意”
我解除了保險,拉下了霰彈槍的扳機。
從GATOR SPREADER噴吐而出的十二毫米散彈,把迴轉著大花打出了一條橫列的洞。
“誒……什麼?冴月的臉她——”
鳥子用心不在焉的語調說了。我全然不管,用欄杆拉動了槍栓排出了空彈。打了第二發。旋轉的萬花鏡開始痙攣,歪曲起來。再開槍。第三發。第四發。第五發打完終於沒子彈了。
被散彈打得稀爛的巨大花瓣還回轉了一會,終於像到了極限了一樣,到處都開始分解了起來。四面八方的構造都開始散落,風車女開始崩壞。那個臉一直緊盯著我。既沒有責難,也沒有笑容。
“……啊咧!?不對!這不是冴月!!”
像是夢醒了一般,鳥子突然吵了起來。
你……你這傢伙啊—。
“我不是這樣說了嗎……別那樣簡單就給操控了啊,真是”
“誒,什麼,怎麼……?話說空魚,我的腦袋,是不是感覺有點怪啊?”
“你別管了先等一下。馬上就會變回去了,大概”
分解的鳥子的身體,慢慢的變回了原來的樣子。沒有放心的時間,腳下的陽臺突然消失了。公寓這棟建築物自身都不見了,在這無邊的藍色世界裡,只剩下了我們。
雖然沒有掉下去,但是也就連自己到底是不是在站著也搞不清楚了。為了不摔倒,我們兩個人一起,互相支撐住了身體。感覺如果一不小心摔倒,就會這麼一直掉下去,心中不禁繃緊。
大概是差不多冷靜了一點了,鳥子慢慢的開了口。
“啊—那個—空魚小姐”
“在,怎麼了鳥子小姐”
“……我,剛才到底怎麼了?”
“上了怪物的鉤,準備丟下去一個人去哪裡”
聽到我的回答,鳥子沉默了一會。
“……真心對不起”
“行了,絕對不會原諒你的。絕不原諒”
“到底哪邊……?”
我沒回答鳥子少見的不安質問,轉移了話題。
“大概,是陷阱吧,全部都是。那個城鎮也是,大叔也是”
“什麼,大叔是啥”
顯然是有什麼在想把我們引誘過來。用冴月引誘鳥子和小櫻,用鳥子引誘我。
時空的大叔也好其他的現象也好,肯定都只是這個陷阱的一部分。
如果要推測目的到底是什麼的話,鳥子口中說出的接觸這個詞引起了我的注意。在藍光對面的什麼東西,對我們產生了關心之後準備了陷阱嗎?我們到底從那陷阱裡脫出了嗎……?
即使思考也沒找到答案。終於那有著女人臉的構造物完全崩壞,在那藍色之中消失了。
還帶著一切留戀的殘渣的表情,鳥子一直看著。
在我這麼想著的時候,鳥子開口這麼說道。
“不過我要說,也有一部分是空魚的原因呢”
“哈?”
“說了再也不一起去了,你又不是我的朋友什麼的,我受到了多大的衝擊——”
“稍微等等!沒說過那種話吧”
“聽著就像是那樣啊!你要是覺得抱歉,就想想怎麼從這裡回去啊”
鳥子一把抓住飄在身邊的AK的揹帶回收了,帶著彆扭說道。
“麻……麻煩的女人!”
我終於把率直的感想說漏了嘴。
還以為會發怒,結果鳥子不知怎麼看著挺高興。
稍微考慮了一下之後,我回答道。
“可以是可以,回去之前要繞個道啊。還得回收一下小櫻”
“誒,小櫻也來了啊”
“嗯。等見了面了,肯定會打死鳥子,你做好覺悟吧”
“怎麼回事?”
“馬上就知道了”
我伸出手,鳥子馬上回握住了。
視線重合的瞬間,鳥子又突然噗的笑出來。
“什麼啊。看著別人的臉突然笑很失禮啊”
“不是啊,抱歉。我其實,相當認生來著的,不知道為什麼第一次見到空魚的時候就很正常的交往了。我想為什麼呢。然後想起了最初的契機”
你說誰認生來著?
我還想吐槽,但是的確,和肋戶還有美軍的對話都相當的冷淡的感覺來著。
“契機是?”
“一開始說是奧菲利亞來著是吧,空魚的樣子”
“啊—嗯?”
是我被彎彎曲曲給襲擊享受死亡寢湯的時候的話題。
“那個時候的空魚的表情啊,簡直是從心底發出著‘這傢伙在說啥呢’的感覺,所以我有種,啊,和這孩子沒準能變成好朋友的想法。因為你是個不準備隱藏自己想法的人”
“那是因為——”
我把快說出口的話吞了回去。
那只是因為,鳥子。單純的,看你看呆了啊。
“對對,這個表情。所以我很喜歡啊,空魚”
“……不起了”
“沒發火啦。這是在誇獎你”
毫無它意的,鳥子笑著。
“來,回去吧回去吧。我怎麼做才行?”
“——OK,那麼,你適當的抓著這附近看看?”
“OK”
我用右眼凝視這個空間。
鳥子用左手抓住了那裡。
通透的手,把藍光像紙一樣的撕開了。在那前方,看見了別的景色。是剛剛所在的,晚上的鬼城。
兩人一起從裂縫滾出來,正好在剛才的公寓的入口外面。
“哇,好暗。這不是晚上嘛”
“是啊。準備好槍哦”
我緊緊抓住鳥子的手,把意識集中到右眼,開始尋找回頭的路。
還不能放心。現在我們得回到小櫻在的那個位相,把小櫻變回人類,穿過怪物徘徊的樹林回到爛尾大樓爬上去才行。
大概生氣了吧,小櫻。好不容易想和冴月相逢才留下的,卻是白跑一趟。
到底怎麼說明才好,我腦中開始煩惱。
雖然我覺得我們遭遇的那個是假冴月,但是小櫻也不輸鳥子的喜歡冴月,要是我說也不確認就直接開槍打了這件事肯定會激動的。
在裡世界小櫻害怕的時候趕緊說了,回到表世界之後在她想清楚之前趕緊逃吧。
不然乾脆就保持植物的樣子帶回去吧。那個粉色的花苞開花了到底是什麼樣,稍微有點想看。
……不對不對,那還是太過分了。
思考開始轉向危險的方向的時候,鳥子靠近我的臉說道。
“吶,空魚。忘了說了……謝謝你追了過來”
她靦靦腆腆的這麼說著,在我的耳邊繼續道。
“那個……下次,什麼時候來?”
我回視鳥子,慢慢的眨了眨眼。
現在切換世界的位相把鳥子變成植物,到底會開著什麼樣的花呢,心中有種想看看的衝動。
參考文獻
對恐怖進行科學性說明的部分參考了以下兩冊書籍。不過,本書所包含的謬誤皆是筆者的責任。
川合伸幸/內村直之 《恐懼的認知科學》 新耀社、2016
戶田山和久《恐怖的哲學 用恐怖來讀懂人類》MHK出版新書、2016
另外,本作將大量的實際怪談、網絡怪談引用作為了原型。那之中特別的,我寫下了有直接引用的部分。請注意閱讀接下來的內容將造成本篇部分的劇透。
注:2ch是日本最大的匿名論壇。此論壇(以及臺灣的A島等同樣的匿名論壇)在一個帖子到達1000樓時會自動鎖帖,所以想要繼續話題的人就會另開同名貼,以下內容中的“同貼31”等即同名貼第31號樓。
■檔案1 彎彎曲曲Hunting
空魚口中說出的異言,是引用“彎彎曲曲”的網絡怪談然後混合了的產物(檔案4小櫻說出的異言也是一樣)。引用原典是,2ch揭示板的超自然超常現象板的“收集不是鬧著玩的恐怖故事吧?6”帖子下的212樓“不知道為好”(2001/7/7),同貼31的756、759、761、762、763、764樓“彎彎曲曲”(2003/3/29),同貼的44的122、123、124、126、127樓“白色彎彎曲曲”(2003/7/9)。
從電梯去裡世界的順序是,名為“去異世界的方法”的網絡怪談為原型(但是,作中的按鍵順序與原怪談不同)。這個怪談在2ch雖然十分有名,但是似乎出典並非2ch(※1)。能尋找到的最初的記錄是梅比烏斯LINK論壇的ETC區、恐怖的板塊“謎團重重的危險遊戲研究委員會”的1316號樓(2008/2/12)。該帖寫了“怎麼才能用最簡單的方式,玩很危險的遊戲呢”“如果去了,應該就沒有回來的辦法了吧……”之類,調查該傳聞的內容,但是沒有在網絡上找到比這更早的記錄。猜測是在這個論壇創作的,又或者是有其他書籍的出典也說不定。(※2)
“去往異世界之門”怪談猜測是對這個怪談造成了影響的原型。出自2ch“收集不是鬧著玩的恐怖故事吧?87”的565、566、567、568、569樓(2004/11/6)的該怪談是利用公寓的電梯通往異世界的體驗談,偶爾會和“去異世界的方法”一起成為話題。
※1 一部分“時空的大叔”的收集網站認為,2ch的超自然超常現象板“時空的大叔”43號貼(2006/3/12)為出典,但是是錯誤的,該貼原本的發言與該話題完全不同。
※2 在這裡列舉的其他怪談,都是以實際體驗的報告的方式書寫的“實際怪談”,但是隻有“去異世界的方法”是收集了出處不明的傳言的“都市傳說”。
■檔案2 八尺大人survival
雖然不是直接的引用,不過“八尺大人”的出處是“收集不是鬧著玩的恐怖故事吧?196”的908、909、910、911、913、914、915、916樓(2008/8/26)。同名樓有兩個,所以查詢原典時需注意。
看到八尺大人的另一個姿態時空魚聯想到的“圓規人”是,出自《現代百物語 新耳袋 第二夜》(木原浩勝/中山市朗、mediafactory、1998)收錄的“第七十八話 雨中發光之物”。“從深夜的山腰處而來的逆鳥居”出典是《FKB 怪談五色》(黑史郎/朱雀門出/伊計翼/黑木あるじ/つくね亂藏、竹書房文庫、2013)中的,朱雀門出的“こぶづか”之中。
在《SF雜誌》連載時,作者沒有回憶起後者的出典與細節,寫上了“複數人在京都的山腰見過的空中飛行鳥居”。之後找到出典,發現反而更類似“雨中發光之物”的要素而驚訝了。雖然在完全不同的語者所講述的體驗談中發現奇妙的共通點是涉獵實際怪談的一種樂趣,但是為什麼我初次閱讀“こぶづか”的時候完全沒有注意到,卻把鳥居記憶成了“空中飛行的東西”著實讓人困惑。順便說一句也有“飛行的鳥居”的目擊談,如果在網絡上檢索也能找到照片,但是筆者在執筆檔案2時並沒有得知該內容。並且,飛行鳥居的本體,已經判明為熊野古道的山中垂吊的雕像(也就是說是實際存在的)。
■檔案3 Station February
“如月車站”出典為2ch揭示板的超自然超常現象板的“身邊發生了奇怪的事情就實況直播貼26”的98~635樓(2004/1/8~9)。
另外,終盤的電車內的場景是“收集不是鬧著玩的恐怖故事吧?”的9、12、13樓“猿夢”(2000/8/2)為原型。作中的異言為這兩個帖子(包括樓間的其他人的評論)的部分引用。
■檔案4 時間、空間、大叔
後來被成為“時空的大叔”的一系列網絡怪談,出典為“收集不是鬧著玩的恐怖故事吧?104”的208、281、282、283、284、288樓“時之守衛”(2005/7/21)。這個話題在發帖的時候,該帖內的其他人說了“在其他地方見過類似的事情”的話。那應該是“收集不是鬧著玩的恐怖故事吧?92”的65、66樓的“時空的錯位?”(2005/2/6),從這裡開始“我也經歷了一樣的事情”的發帖人漸漸增加。“時空的大叔”相關的內容有專門的收集站,但是其中大部分都認為原典是時空大叔貼。實際的原典應當是這兩貼。
複數奇怪的中年女性的訪問場景的原典是,工藤美代子的《日常怪談》(中央公論社、1997)收錄的“門鈴響了”,以及網絡上見過的類似的怪談。
還有很多其他受到過間接影響的實際怪談、網絡怪談。為了不用作者解答削減讀者的興致,更因為自己也無法掌握所有的影響所以此處迴避不談,但是筆者在此向各位怪談作者表示感謝。多謝各位。希望本書,能成為對一直用怪談讓我害怕的各位的小小回禮。
翻譯完成提一下
whfnet 發表於 2018-10-24 01:06
dalao會接手第二卷和即將發售的第三卷麼? 題材太棒了 都是有名的日本怪談
第二卷大概休息一段時間後開,第三卷11月發售……emmm我不是掃圖,這些圖都是日文書庫偷的,到時候看有沒有人放圖源吧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