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特務騎士危機重重
芙洛琳自稱飛毛腿,這句話是講真的。
跑起來健步如飛,在路德維克前方快步奔馳,一下子就跑出舞池,當她來到街上、混入人群時──
「Noela! Filarno!(讓開!別擋路!)」
途中換用安德拉語斥責,不再講達路語,陸續在人群中清出一條路,拔腿狂衝。
簡直就像野生的悍馬,不然就是初生之犢不畏虎的野兔。路德維克逐漸被她甩開,那頭亞麻色秀髮活蹦亂跳,為了避免追丟,他拚盡全力。
(好快,快得不得了!妳是賽跑大會的冠軍喔?)
慶典的嘈雜聲遠去,街上的行人也變少了,路德維克氣喘吁吁地追趕芙洛琳,進入夜晚的森林。
「等、等等我。」
幸好芙洛琳疑似第一次跑進森林,被突出的樹根或草叢絆到腳,趁她降低跑速,路德維克總算追了上來。
他一股腦地握住那隻小手。
突然被人握手的芙洛琳滿臉通紅。
「怎、怎麼了──不對,你搞什麼鬼!出搜查任務還做這種事。」
「我不會做讓妳想歪的事,我們牽手吧。不然在森林裡,妳會迷路的。」
路德維克誠心懇求。無法阻止這位悍馬小姐就算了,至少讓他套個韁繩。雖然說實話可能會遭人痛踢。
而芙洛琳她──
「唔!」
──她為之語塞。
「我、我才沒……想歪。憑你的為人,就算跟女孩子共處一室過夜,你也會尊重對方的想法,不會碰她一根手指頭。」
「咦,不至於吧。」
跟心儀女子共度一夜卻清清白白,這怎麼可能。面對錯愕的路德維克,芙洛琳有些害臊。
「不過,走在如此茂密的森林裡,這還是頭一遭……」
「好、好吧……既然您這麼說,我、我就跟您牽手,不對,牽就牽……」
這話講得很衝。
期間,從女士身上盜取珠寶飾品的金髮帥男在樹木縫隙間快速前進,彷彿剛才混在人群裡輕鬆移動一般。路德維克跟芙洛琳則藏在樹幹後方,或者拿草叢當掩護,一面追趕他。
「在夜晚的森林裡追蹤某人,好像『萬事通波菈多』。波菈多獨自一人衝進森林深處的食人魔城堡。」
身旁的芙洛琳興奮地低語。一開始出於害羞、牽得有些躊躇的手,如今已握得紮實,可能太興奮了,握起來特別滾燙。
都到這個節骨眼上,芙洛琳卻一點都不害怕,已經不是傻眼了,甚至令人感佩。
「妳最好祈禱前方沒有食人魔埋伏。」
「就算有又怎樣?剛才說過啦。我見過不少大風大浪。」
「妳遇過食人魔?」
「這個嘛……只遇過城──家裡養的貓。但牠的綽號叫『殺手』,銀色眼睛黑毛皮,這隻貓很凶狠喔。」
這下糟了。
她果然不是特務騎士,是涉世未深的千金小姐才對!
一會兒後,隔著黑壓壓的草木,被光照射的洋館出現在眼前。
「那裡就是食人魔的巢穴吧。」
情景酷似『萬事通波菈多』,芙洛琳的眼神頓時增添幾分光彩。
金髮帥哥朝洋館筆直走去。
這時左右兩側的樹木發出喀沙聲,有別於路德維克他們追緝的傢伙,其他男子現身。
左邊兩個、右邊一人。
跟第一個帥哥相加共四人。
大家都戴著面具,處在夜色中,這幾人的金髮閃閃發光。
路德維克跟芙洛琳躲在粗樹幹後方偷聽,那些金髮男朝彼此熟稔地打招呼。
「喂,你那邊怎樣?」
「我啊,得手一大票。」
「我也偷了不少。這頂金色假髮似乎效果不錯。」
「因為大家都在傳路德維克國王偷跑出來參加慶典。女人一看到打扮像貴族的金髮男,都以為他是國王,著迷得很。」
「謝國王陛下。」
幾人聊著聊著就進入洋館。
(竟然有這種事,假扮成我偷飾品嗎?)
一想到艾蒂海德得知此事會斥責自己,跟他說「所以才請您別偷跑出去啊」,讓他內心一陣消沉。
「都怪國王陛下跟賣花女玩火,回去的時候興高采烈。還故意說他過了美好的夜晚,女孩們才會滿心期待,認為自己也有機會。跟那麼冷淡的王妃一起過生活,心情沉重會想放鬆一下,我、我都明白,但他思慮不周。」
芙洛琳恨恨地說著。
那語氣很像卡特莉娜王妃在挖苦人,驚恐之餘,路德維克不禁想辯解。
然而看見芙洛琳鬆開他的手、朝洋館靠近,心裡又是一陣吃驚,雖然理由不同。
(唔哇啊啊啊,等等,跑那麼快!啊、啊!已經跑到那裡了。)
芙洛琳似乎想窺探裡面的情況,在那裡找窗口。路德維克心兒怦怦跳,他追上芙洛琳,把她拉到建築物的陰影裡。
「我們回去吧。向警備隊通報地點就可以啦。」
「不,要先找更有力的證據。」
芙洛琳二話不說甩開路德維克的手,接著竟然開始爬洋館旁邊的樹!
樹枝前端通往二樓的窗。
「我很會爬樹喔。」
話才說完,當路德維克懷疑自己看走眼、頻頻眨眼時,她已經爬上去了。
再從嘎吱作響的彎曲樹枝末端大膽地探出身子,透過窗戶窺探屋內情況。
「好耶,他們剛好在那個房間談話。運氣真好。」
芙洛琳開始講些令路德維克冷汗直流的話。
(聽起來好危險!)
不過芙洛琳完全不覺得自己面臨危機,她沿著樹枝慢慢爬,人更靠近窗戶,隔著面具專心觀察。
「總共有七個人。啊,他們脫下面具了。」
「芙洛琳,妳快下來。我們回去吧。」
再拖下去真的會有危險。
要是被七個小偷攻擊,一個是弱女子芙洛琳,一個是從前待在服飾店專門接待客人的路德維克,兩人毫無勝算可言。
「從這裡看不清長相。啊啊,枉費他們還脫下假髮休息。」
芙洛琳一臉焦急樣,繼續爬樹枝朝窗戶接近。
這時路德維克頭上傳出「啪嘰」一聲。
「咦?」
芙洛琳吃驚地睜大眼。
樹枝在下一秒斷裂,芙洛琳掉了下來。
「呀啊啊啊!」
「哇啊啊啊!」
芙洛琳發出慘叫、路德維克發出驚叫,兩者重疊在一起。
路德維克努力伸長雙手,芙洛琳則壓到上面。他支撐不了,抱著芙洛琳跌坐,還向後倒在草地上。
「好痛,我的腰。」
「你沒事吧!?路迪!」
「別管那個,我們快逃吧。」
話還沒說完,聽到叫聲的竊盜集團已衝出洋館。
正如芙洛琳所說,共有七個人。面具跟假髮都摘下來了,凶惡的臉裸露在外,走貴族風的飄逸衣裳跟他們完全不搭軋,感覺很可笑。
當然,路德維克他們沒閒工夫笑。
「你們是誰!」
男人們朝跌坐在地的路德維克等人逼近。
死定了!
心臟跳到快衝出身體,但比起自己,他更該守護在一旁咬脣、面色蒼白的芙洛琳。
因為芙洛琳是女孩,路德維克是男人。
關鍵時刻無法守護自己心儀的女孩,算什麼男子漢。
艾蒂海德說女孩子會為男人出乎意料的特長動心。
不巧路德維克不是劍術高手,也沒有偷練格鬥技。
我的特長是──
腦子頓時清明起來,路德維克祭出當服飾店小老闆練就的親切笑容。
「晚上好。」
他走爽朗路線──有禮貌外加態度宜人,不僅朝對方微笑,還用開朗的聲音搭話。
如此親切的招呼方式搭配眼前情況顯得突兀,盜賊集團因此傻眼。芙洛琳也用驚訝的表情仰視路德維克。
路德維克幫助芙洛琳起身,動作極其自然,不著痕跡將她護在身後,笑著環視這些盜賊。發現其中一人還是青年,身上穿著作工精細的高級服飾。
其他男人的衣服乍看之下很華麗,布的質地卻差強人意,剪裁也不理想。表示作工粗糙。不過,就只有那名茶髮青年穿的衣服例外,論質料和外型都屬一流貨色。
路德維克維持滿臉笑容,靠近那名男子。
「唔哇,看看這件襯衫,用了米特利亞產的絲呢!米特利亞產的絲經過層層把關,只出產少量的頂級貨。市面上很少見,光澤完全不一樣呢!」
「對、對呀……你真內行。我請人調米特利亞的絲,訂製這件襯衫。」
對方開始跟路德維克聊起來。
「上衣是格爾哥式織法,褲子來自某個貴族御用的巧匠希利亞,是他店裡最新一期的作品。」
「說對了,鞋子是雷格工房的,只有一雙。」
「居然是神手鞋匠雷格的傑作!穿在你身上竟如此完美!好驚人。真是太棒了!」
「沒有啦,衣服穿一流的,鞋子也要訂製頂級貨色。」
被路德維克料中,青年很重視穿著,也很有自信,他心情好得不得了,刻意抬腳展示鞋子。
但其他竊賊可不會悶不吭聲。
「喂,你到底是誰?」
「你到森林裡,不是為了聊穿搭吧?」
他們惡狠狠地逼問。
「當然!我跟她有要務在身,才到這間洋館來。」
路德維克立刻接話,不讓對方有分神的機會。
「事實上!」
當他換上認真的表情,盜賊也專心聽路德維克說話。
「聽說這間洋館藏了我父親留下的遺產。」
「啥?」
「你在說什麼鬼話?」
竊賊露出狐疑的表情,路德維克也大動作點頭,就像在說「我懂你們的心情」。
「我跟妹妹凱蒂也不相信。可是父親的遺書寫得清清楚楚,說他在這間洋館藏了一萬枚達路金幣。凱蒂,給他們看金幣。」
他轉頭看,只見芙洛琳張著嘴說不出半句話,但路德維克一伸手,她就從絲質小袋拿出被點名的金幣,將它放到路德維克的掌心上。
「就是這種金幣──」
他說完用拇指跟食指捏住金幣,朝竊賊集團遞出。
在全大陸的流通貨幣裡,達路金幣號稱最優質最值錢、純度百分百,被月光照得閃閃發亮。
那幫男人的眼神為之一變。
「喂,這是真貨!」
「你說洋館裡有這種金幣?」
這下路德維克點頭的幅度更大了。
「沒錯,有一萬枚。」
金額多到足以讓在場眾人下半輩子享樂度日。
「在洋館的哪?」
「我們就是來調查的。」
「結果呢,知道在哪嗎?」
「嗯。」
「在哪?」
男人們將臉湊過去。
路德維克笑著回應。
「將這枚金幣丟出去。」
他將金幣舉得老高,故意展示亮晶晶的達路金幣。
「丟哪就是哪。」
話一說完,金幣就被路德維克大力抛出。
「!」
它閃著金光畫出一條抛物線,掉進洋館後方的茂密林木間。
男人們想都不想就朝該處奔去。
路德維克則抓起芙洛琳的手,往反方向跑。
跑了一陣子手放開,路德維克放聲大喊。
「妳的腳程比我快,先逃吧!」
「不要!」
芙洛琳立刻用力回握他的手。
發現路德維克等人逃跑,男人們追了上來。牽著芙洛琳的手,路德維克專心跑在夜晚的森林裡。

運氣好,月亮被雲遮住,夜色漸濃。
可以利用夜色藏身──
不過,那幫男人的聲音逐漸逼近。
好快!我們要加快腳步才行!
穿過森林就能進到人來人往的大街上。為了執行慶典的警備工作,巡邏的騎士團人數也比以往多。
他上氣不接下氣,心跳如撞鼓。
握的小手如火燒般熱燙。
只有芙洛琳一人可以跑更快,路德維克為自己緩慢的腳程、不支的體力懊惱。
「呀!」
這時芙洛琳大叫一聲。
疑似被樹根絆到腳。
纖細的身體朝一旁歪去。
「芙洛琳!」
路德維克想抱住她、避免她摔倒,卻被傾倒的芙洛琳拖累,跟她一起跌倒。
「唔哇!」
「呀啊!」
兩人同時出聲,直接往草地倒去,旋轉數圈再撞進茂密的草叢。
小樹葉和樹枝擦過手臉發出啪沙聲,為了不讓芙洛琳遭殃,路德維克努力將芙洛琳護在懷裡。那張小臉蛋就頂在路德維克的心窩上。
說時遲那時快──
「跑哪去了!」
「剛才好像有聲音!」
男人們的腳步聲和說話聲就在不遠處。
芙洛琳的身子一僵。
像在對她說「別怕,有我在。」並替她打氣,路德維克將芙洛琳抱得更緊。
月亮再次藏到雲朵後。
從草叢縫隙隱約可見森林內一片漆黑,唯獨男人們的腳步聲、搜索路德維克等人的粗暴呼喊清晰可聞。
「可惡,這兩個傢伙跑真快。」
「去那邊看看。」
「對了,有些人留在那邊找他丟的金幣,會不會瞞著我們自行分掉啊?」
「對,有可能。我們隨便找找,快點回去吧。」
「就是說,那種小鬼跟黃毛丫頭,不能把我們怎樣吧?」
「畢竟我們後面有──撐腰嘛。」
那群男人的聲音逐漸遠去。
路德維克則抱著芙洛琳,全程屏息聆聽。
芙洛琳也沒有亂動,一直努力縮起身子。芙洛琳瘦歸瘦卻很柔軟,小臉蛋就放在路德維克的心窩上,前不久才握住芙洛琳的手,她的臉跟手一樣滾燙。
纖纖玉足跟路德維克的腳互相交纏。
參雜綠葉氣息的高雅香氣傳來,可能來自芙洛琳的髮和脖子。
好像在哪聞過類似的味道……是最近讓女孩為之風靡的香味嗎?
(聞起來……好舒服。)
情況都這樣了,那股香氣卻讓他聞起來很心安。
而芙洛琳依偎在路德維克身上,一直老實待著,讓他覺得好可愛。
路德維克放手要她抛下自己先逃,芙洛琳說『不要。』還回握他,反芻這些片段,讓他覺得好甜蜜、心跳得更凶了,感到心滿意足──當幾名男子的腳步聲消失,路德維克仍抱住芙洛琳。
後來不知經過多久。
「路迪……你還活著嗎?」
芙洛琳仍靠著路德維克,怕怕地問道。
「嗯,芙洛琳。」
聽路德維克冷靜應答,她才鬆了一口氣。
邊警戒四周,路德維克率先爬出草叢,接著紳士地扶起芙洛琳。
芙洛琳的面具歪掉,正要滑落。
路德維克悄悄調整芙洛琳的面具,芙洛琳的肩膀則微微顫抖,她很緊張。月亮不見夜色濃厚,靠這麼近仍無法看清她的真面目,但她的臉似乎很美麗,散發高雅氣息。
眼睛顏色也是,覺得她連長相和語氣都神似卡特莉娜王妃,是因為兩人都來自北國吧?
基本上卡特莉娜王妃不會追捕盜賊,或者爬樹偷看屋子裡的情況。
假如月亮沒被遮掉,環境明亮,他們兩個可能早就被那些男盜賊發現,路德維克想到這,背後再度冷汗直流。
替她戴回面具後,芙洛琳仍羞怯地垂首。可能緊張的感覺還沒褪去。
「妳還好吧?有沒有哪裡痛?」
經路德維克詢問,芙洛琳有些害臊,答話的語氣一點都不溫柔。
「沒事啦。」
「那我們走吧。」
當他笑著伸手,剛才的戲碼又上演,對方有點害羞,還緊握他的手,讓路德維克再次心頭一熱。
不想看芙洛琳踢到樹根或石頭、被樹枝傷到臉和手,路德維克跟她拉開一小段距離帶頭護著她,在黑暗的森林裡逐步前進。
來的路上為了阻止脫韁野馬芙洛琳,他煞費苦心,如今換路德維克帶芙洛琳走,小心踩著緩慢的步伐前進。
非保護芙洛琳不可,覺得芙洛琳應該受人呵護又惹人憐愛,自從他出面對付竊盜集團,那些感受就悄悄撼動路德維克的心。
走著走著終於離開樹林,兩人來到街上。
被雲遮住的月亮再次照耀地面,讓他鬆了一口氣。
這時街道彼端有位穿著騎士團制服的少女騎馬過來。
頭上綁了一束馬尾,模樣英挺──是即位大典上,跌到路德維克馬車前方的女騎士!
聽說名字叫艾芙琳。
有時會在城裡碰到她。當路德維克跟她說『嗨,辛苦了。』,她就會紅著臉挺直背脊。
『早、早安!路德維克陛下。』
聲音聽起來很緊張。
國王身分穿幫就糟了,但艾芙琳碰巧經過這裡算他們走運。
路德維克刻意把聲線壓低。
「騎士大人,這座森林裡面有一棟洋館,竊盜集團就躲在那裡。」
他叫住騎士向她說明事發經過。
「什麼!就是據報在慶典上行竊被害人的竊賊吧!不好意思,麻煩你們兩位一起去本部走一趟。」
她積極受理,立刻帶路德維克和芙洛琳去警備本部。似乎沒發現路德維克就是國王。遊行事件讓她看起來不是很能幹,原來平常是這麼英挺、積極處理公事的騎士。
來到設在鎮上的警備本部,數名在慶典上遭竊的女子出面陳情,希望他們早日逮捕犯人,找回失竊的物品。
「我很寶貝的珍珠項鍊被偷走了!」
「替我把耳環找回來!」
「那個人是金髮的年輕男子,害我誤會以為是國王陛下!」
這些人聚在一起吵吵鬧鬧。
其中最醒目的莫過於一名年輕女子,宛如紅寶石的紅髮燙出華麗波浪,身上穿著豪華的禮服,臉上戴著鑲滿寶石的面具。
「那個鑽石戒指是傳家寶!來頭可大了,跟隨隨便便都能買到的劣質飾品差遠了!」
這名女子一直對警備兵咄咄逼人。
一看到她,艾芙琳就高聲大喊。
「啊啊!」
紅髮女子轉頭,嚇了一跳,這時艾芙琳開口道。
「是公爵家的特──」
話還沒說完就被女子火速衝撞,女子還張開手掌摀住她的嘴,把她的話打斷。
「妳想說什麼?像妳這種粗俗的暴發戶兒女,本小姐從未遇過。當然也跟公爵家毫無關係。」
「唔咕唔咕!」
遭人封口的艾芙琳瞪視紅髮女,想甩掉她的手。而紅髮女不讓她得逞,摀嘴的力道加重幾分。
兩人展開攻防戰,路德維克跟芙洛琳則被人領至另外一個房間。
在那,路德維克向警備團隊長透露竊盜集團洋館的事。
「看你記得多少,告訴我那幾人的特徵吧。」
「可以借我紙和鉛筆嗎?」
從隊員手中接過紙張,路德維克輕鬆畫出竊盜集團男性成員的長相,大夥兒為此驚呼。
路德維克一一畫出那些人,警備兵見狀陸續高喊。
「喂,這傢伙不是騙子希塔嗎?」
「這個是小偷哥斯塔夫。」
最後,看他畫出那位穿著高價服飾的青年,隊長臉都綠了。
「這、這是!」
他倒抽一口氣,猶豫是否該那麼說。
「看起來……好像商人艾蒙特的三子。不,就是他。」
最後還是說了。
話說這個艾蒙特,瓦爾達公爵不希望路德維克即位,他是跟公爵走很近的富商。
艾蒂海德說他最近出手闊綽。
他的三子是竊盜集團成員?
(對喔,過來追我們的竊盜集團成員說過,他們背後有大人物撐腰。)
名字沒聽清楚,搞不好是艾蒙特。如果艾蒙特出手闊綽源自犯罪行為,事情就嚴重了。
隊長他們突然換上凝重的表情。
「艾蒙特跟瓦爾達公爵關係良好。要是逮捕艾蒙特的兒子又搞錯人──」
「怎麼辦,隊長?有大人物牽涉其中,我們不方便出手啊。」
「可惡,都掌握足以當證據的肖像圖了。」
隊員們話裡透著懊惱。
這時路德維克開口。
「請你們立刻派兵進森林。」
在路德維克身旁乾著急的芙洛琳一臉驚訝,她抬頭望著他。
警備隊的隊員也不約而同看向路德維克。
路德維克用沉著的目光回看大家,嘴裡說道。
「艾蒙特靠瓦爾達公爵撐腰吧。對瓦爾達公爵來說,艾蒙特是重要的財富來源,很可能將這件事掩蓋掉,藉此保護他。不過到時──」
他轉頭看向專心聽取、神情茫然的隊員們,正氣凜然地宣告。
「到時路德維克國王會出手相助。」
芙洛琳有些吃驚,眾多隊員也跟著面露詫異。
路德維克笑著回應。
「如果你們碰到麻煩,請跟侍從長艾蒂海德商量。她一定會採納你們的意見。」
為了削掉瓦爾達公爵的勢力,艾蒂海德肯定樂於絞盡腦汁、貢獻優秀的腦袋。
而隊長支支吾吾地發問。
「你、你究竟是……唔,金色的頭髮、還有綠眼……難道──」
路德維克選擇執起芙洛琳的手。
芙洛琳也紅著臉,將白皙小手優雅地擱在那隻手上。
接著路德維克轉頭看這些隊員,他們都被兩人散發的貴族氣息震懾住,路德維克則爽朗地宣示。
「我們是國王指派的特務騎士。」
終章一 芙洛琳的祕密
拋下目瞪口呆的隊長及其他隊員,拋下仍在爭執的艾芙琳及紅髮小姐,兩人吵嘴內容不外乎「您是福爾曼公爵家的千金吧?」、「妳認錯人了。」,路德維克跟芙洛琳一離開就跑到慶典尚未結束的街道上,不停哈哈大笑。
手緊緊交握,兩人都很開心。
「啊哈哈哈哈,太好了!這下竊盜集團肯定完蛋!」
「特務騎士完成任務囉!好像打倒食人魔的波菈多,心情真好!」
「我也是!」
這還是第一次,他做了很有國王風範的事。
知道國王能做的事只有替文件蓋章,不然就是參加舞會和遊行陪笑,教他渾身沒勁。
不過,還是有其他事情非得要國王出馬。
(要跟艾蒂海德說,叫她協助警備團。幹勁都來了。多虧芙洛琳追捕竊賊。)
當時雖然嚇了一跳,但這樣就能讓艾蒙特的惡行攤在陽光下。
(妳最棒了,芙洛琳!)
都沒決定目的地,就在夜晚的街道上橫衝直撞,還對彼此展現最真誠的笑容。腦袋變清明,心頭帶著熱情的悸動,雙頰發燙。
他們跑啊跑,充滿歡笑。
來到無人的陰暗巷弄,清透的月光灑下,他們上氣不接下氣地喘著,再次看著對方的臉,朝彼此微笑。芙洛琳雙頰發亮,看起來充滿生氣,面具之下,那對紫眸璀璨透亮。
遠方響起歡快的樂音。廣場上的舞會仍未停歇。
芙洛琳可愛的脣瓣上揚,抬頭望著路德維克。朝他伸出白皙的手,用燦爛的笑容開口道。
「我們來跳舞吧!我最喜歡跳舞了!」
開朗的聲音在路德維克心口綻放。他執起芙洛琳細滑美麗的手,開始踏起舞步。
芙洛琳小巧的玉足裹著新皮鞋,輕快地舞動。在路德維克懷裡,芙洛琳踩踏舞步,輕盈的模樣就像一根羽毛。當初路德維克在廣場邀舞,對方卻答得猶豫,他還以為芙洛琳討厭跳舞。
然而她揚起清麗的笑聲,舞跳得好有活力,樂在其中!
每當裙襬輕飄飛揚,白皙雙足便如幼鹿彈跳,纖細的軀體畫出柔美弧度,她調皮地倚向路德維克,一下子又拉遠。可愛的眸子仰望路德維克,朝他綻放微笑。
緊接著,芙洛琳眉心輕蹙。
「你臉上的抓傷變多了。對不起。」
她愧疚地道歉。
在說逃離竊盜集團的時候,衝進樹叢添的傷吧?跟猴子的抓傷相比,這不算什麼。
路德維克露出爽朗的笑容。
「妳的臉好乾淨,芙洛琳。」
「因為你護著我嘛。你好勇敢,路迪。」
似乎想起兩人在樹叢中四足交纏,屏息互擁的事,芙洛琳的雙頰染上紅潮。
路德維克的臉和胸也湧現熱意,心跳加速。
「我是男生。一定要保護妳。」
聽他這麼說,芙洛琳笑了。
「是啊,路迪一直在保護我。」
她輕輕地說著。
「我從樹上掉下來,你把我接住,被那群盜賊發現,就算無路可逃還是保持冷靜,扯漫天大謊也不心虛,你看起來為人善良好像很容易受騙上當,不懂得拒絕人又不是硬漢,我很擔心你,當下卻判若兩人,害我嚇到。」
「妳對我的評價未免低過頭了吧?我們兩個今天才認識,我看起來有那麼軟弱嗎?」
「我、我認識一個人,他跟您很像。說錯是跟你很像才對。他很容易慌張,感覺不怎麼可靠,我以為你跟他一樣……不過,欺騙盜賊的時候,路迪看起來很帥氣喔。還有對警備隊的人自稱皇家特務騎士,那時也很帥。」
「真的嗎?」
「真的,讓人好心動。」
芙洛琳開始轉圈,柔軟的亞麻色秀髮從路德維克頰邊撫過。有股高雅的清香──當她轉回正面,微笑的臉龐充滿陶醉之情,讓路德維克的心怦咚直跳。
「啊……對不起,妳的金幣被我丟掉。我會跟警備隊的人反應,要他們務必找回。」
此時芙洛琳優雅地擺頭。
「不用,沒關係。」
「可是……」
「那個金幣原本就是要付給你的。」
「以之前的花費來看還是沒辦法找零,芙洛琳。」
「不,早就超過了。你跟我一起冒險,像個男人挺身而出保護我。自從我來到這個國家,還是第一次過得這麼快樂,心情雀躍。」
清透的藍色月光照耀,芙洛琳真誠的笑容讓路德維克心跳加速。
(我也一樣,芙洛琳。當上國王之後,我從來沒這麼快樂過,不曾有過如此欣喜的感受。是妳帶我去冒險,像這樣陪我跳舞。)
──我最喜歡跳舞了!
路德維克想起芙洛琳面帶笑容地仰望他,開朗地說出內心想法,一絲甜蜜的悸動掠過心頭。
(今晚我與芙洛琳相遇,是命運的安排嗎?)
青髮少女說了。除了那個唯一,只要他渴望得到,其他東西都會為他所有。
第七樣東西會與他別離,卻能擁有六件人事物。
那芙洛琳呢?
只要我一心期盼,芙洛琳就會屬於我嗎?
她會愛上我嗎?
會成為我的戀人嗎?
身為國王有這種念頭是不對的,經歷一場冒險,迎來浪漫的一刻,埋藏在心裡的愛意逐漸浮上檯面。
──路迪。跳舞的時候要把自己當王,將對方看成女王。
(不只今夜,只要芙洛琳今後也當我的女王,我將不惜一切代價。)
路德維克用寵溺的眼神俯看芙洛琳,她跳舞的模樣天真無邪,當兩人跳得太急,他就不著痕跡壓低速度,控管跳舞的節奏,溫柔地引導對方,高漲的情感幾近潰堤。
──那樣一來,跟你跳舞的女孩就會愛上你。
如今,芙洛琳正用陶醉的笑容仰望路德維克。
「你的舞跳得真好,路迪。」
(就像我愛上芙洛琳那樣,要是芙洛琳也愛上我……她的眼神如此陶醉,芙洛琳也對我……)
頭上的月亮被薄雲籠罩。
那是一個契機。
路德維克將臉湊過去,吻上芙洛琳小巧的脣瓣,芙洛琳的脣隨之震顫。那份驚訝染上路德維克的脣。
他輕輕地結束這個吻,芙洛琳則抬眼望向路德維克。
對她而言似乎是天大的意外,芙洛琳張著茫然的眼輕喃。
「Treeece karmaheler……deenoh(你竟然……做這種事)。」
那些單字說得斷斷續續,讓路德維克聽不出芙洛琳如何看待這個意外之吻。
他認真地傾訴。
「芙洛琳,我想多了解妳,跟妳長相廝守。妳可以當我的戀人嗎?」
路德維克已經有老婆了,就是卡特莉娜王妃。
基於政治立場,他不能跟對方離婚。
不過,倘若芙羅琳願意進城當國王的寵妾,他就會像個男人負起責任,保護芙洛琳,並說服各路重臣。那樣一來,他們就能永遠在一起。
可以終日和這個開朗又調皮、不知道接下來會有什麼驚人之舉的可人女孩跳舞。
「……我嗎……?要我當你的、戀人?」
芙洛琳的聲音小到快聽不見。
突然向她表明國王身分,只會讓她不知所措吧。路德維克打算等兩人關係更進一步,再慢慢跟她坦白。
他現在只想要一個承諾,希望慶典過後還能繼續跟芙洛琳碰面。
明知芙洛琳喜歡別的男人。所以他才挑這個時候表態,讓她明白自己不會只是戀愛諮詢對象。
「你……你不是有其他對象嗎?對,你跟賣花女度過愉快的夜晚吧?」
「我說了,沒那號人物。假如有也是妳啊,芙洛琳。這個夜晚有妳相伴,讓我找到真命天女。」
芙洛琳為之語塞。
路德維克則用芙洛琳的祖國語言──北方帝國的語言輕訴情話。
「Loui ellma ameroze(請接受我的愛)。」
白皙的手指用力握住裙片。咬著淡紅色的脣,芙洛琳的頭低垂下去。
她陷入沉默,喉頭微微顫動,伴隨哀痛的眼神抬起臉龐,雙手將路德維克的胸用力推開。
「Estay romina crootus! Biney luijew! Elflowray! Inverdia! Rolltasia myrtina! Elbluejult! Brubrubru!」
她皺眉擺出苦澀的表情,光顧著用安德拉語叫喚。
說話速度太快,路德維克不懂話中含意。
但他知道芙洛琳很生氣、很悲傷,表情和語氣已經表明一切。
「拜託妳講慢一點,芙洛琳。」
他發出懇求,希望能聽出她在說什麼。
「Bru! Brubru!」
芙洛琳講了好幾次「Bru」,是什麼意思?
很想知道芙洛琳的感受,路德維克拚命回想,卻想不到。
她用力搖頭,亞麻色秀髮飛散,轉身背對路德維克,邁開步伐跑走。
「芙洛琳!如果妳喜歡我,哪怕只有一點也好,就去大鹿街的『鮑里斯服飾店』看看吧!」
路德維克扯開嗓門叫喊,晃著亞麻色秀髮跑走的芙洛琳並沒有回頭。
終章二 王妃的祕密
(果然不該沒頭沒腦親人家……)
拂曉時分,回城的路德維克想起芙洛琳,心情變得好沮喪,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在長廊上。
(應該多花點時間,博取芙洛琳的信賴,培養好感才對。)
可是跳舞的芙洛琳看起來好快樂,仰望路德維克的眼也充滿陶醉,脣瓣輕啟,彷彿在等人吻她。
看她用那種表情望著我,還以為我們兩情相悅呢。
(芙洛琳願意再跟我相見嗎?)
雖然要她造訪老家開的服飾店,但她有聽進去嗎?她會來嗎?
(那時芙洛琳說的安德拉語,是什麼意思呢?)
走著走著終於回到臥房,其實路德維克很想立刻倒在床上呼呼大睡,不過,他還是決定翻閱安德拉語字典。
當時芙洛琳泫然欲泣,讓他難以釋懷。
(也許她有什麼苦衷吧。沒錯,好比芙洛琳暗戀的對象,那個不愛芙洛琳的被動男。)
邊回想芙洛琳說過的話,路德維克逐字翻查意思,慢慢拼湊成句子。
「我看看……estay……romina……好像說過這些。」
『你這個花花公子!』
「咦?」
查完單字,路德維克傻眼。
『去死吧!愛扯謊的騙子!』
他以為自己弄錯了,重複確認好幾次。努力找尋,看是不是有其他發音類似的單字,結果還是一樣。
『你最好下地獄!』
字典上載了一些激烈用語,讓他看得目不轉睛。
『我不想再看到你!』
最後芙洛琳連呼『Brubrubru……』,查到那些字,路德維克更是錯愕。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怎麼會這樣!」
哪有什麼希望可言,芙洛琳把他甩了,對他討厭得要命。
他垂眼望著字典,嘴開開一臉震驚──
這時窗戶那邊突然發出「喀噠」一聲。
路德維克轉頭,這一看讓他嚇到。
「!」
一個女孩貼在窗戶上!還是剛才讓路德維克失戀──在鎮上分道揚鑣的芙洛琳!
(芙洛琳怎麼在城堡裡。被甩驚嚇過度看到幻覺了?)
一跟路德維克對上眼,芙洛琳就顯得狼狽不堪,想從窗邊離開。離開的動作似乎讓她失手,不然就是腳滑──
「呀──」
她發出短促的尖叫。
纖細的身軀朝一旁歪去。
路德維克趕緊跑到窗邊,打開窗戶,雙手並用抱住芙洛琳,將她拉到屋內。
(不是幻覺!用手摸得到,還有體溫!)
這片混亂讓他嚇個半死,路德維克抱住芙洛琳,一屁股跌坐在地。
剎那間,芙洛琳那頭亞麻色秀髮勾到路德維克的櫬衫釦子,緊緊地扯住。
她的髮開始滑動。
(咦?)
第一道朝陽從窗口射入,埋藏在亞麻色髮絲底下的金髮為之生輝,那是有如黃金澆灌的金絲。
「Noah!(討厭!)」
她趕緊將頭髮調回去,但面具遭頭髮波及跟著歪一半,不同於黑夜,有金色長睫點綴的紫眸、端整的容貌在路德維克眼前清晰顯現,清楚到不行。
「!」
讓他為之屏息的是──眼前這個慌慌張張的芙洛琳神似卡特莉娜王妃。
從最初相遇以來,他就覺得對方無論眸色、聲音姿態都與王妃相仿。
但他擅自做出解釋,猜想可能是芙洛琳跟卡特莉娜王妃同樣來自安德拉的關係。
畢竟卡特莉娜王妃跟芙洛琳天差地別,表情和氛圍恰恰相反。
可是,真沒想到會這樣。
都到這個節骨眼上,他依然抱持一絲「希望」,認為中間有什麼誤會,這時路德維克小心翼翼地提問。
「莫非芙洛琳就是……卡特莉娜王妃?」
亞麻色秀髮纏在路德維克的襯衫釦子上,芙洛琳使盡全力跟它「作戰」,臉瞬間漲紅。
面具已經掉了一半以上,那張臉就是卡特莉娜王妃沒錯。
這下路德維克也慌了,慌得不得了。
「咦,不會吧!芙洛琳真的是王妃嗎?被攤商拒收金幣,不知該怎麼辦才好,是那個芙洛琳?手被糖黏來黏去,害羞舔指的芙洛琳?自賣自誇號稱人生經驗豐富,見過大風大浪的芙洛琳?突然跑去追盜賊,說自己很會爬樹卻摔下樹枝,這個芙洛琳是卡特莉娜王妃!?」
路德維克每確認一次,芙洛琳──不,卡特莉娜王妃的臉就越來越紅,單手摘下假髮,將它壓向路德維克的胸膛,另一手摘面具丟到地上,嘴裡懊惱地嚷嚷。

「對啦,我是芙洛琳。你只記得『本姑娘』的糗樣嗎,『路迪』。」
「太扯了……」
路德維克喃喃自語,他一臉震驚。
「王妃不是很討厭跳舞嗎?」
對,她確實說過這句話。冷著聲說『我最討厭跳舞了』,說得清清楚楚。
這下卡特莉娜王妃又被堵到無話可說,理虧的她垂下眼眸,紅著臉害羞地絞起平民女子會穿的裙子,最後還是放棄掙扎並補上一句話。
「對不起。」
◇ ◇ ◇
關起窗戶、坐到沙發上,卡特莉娜王妃縮著肩膀,開始說明「事情原委」。
「我說過自己有心儀的對象吧?我從小就立志當他的新娘,不考慮其他人,父王他們介紹的結婚對象都被我推掉。
我揪出父王新找的情婦還威脅他,說要跟報社書面爆料,還威脅宰相,說我會把他引以為豪的金鬃馬剃成禿毛馬,還去調查每個大臣的不法事跡,打算拿這個要脅──結果都失敗收場,後來計畫讓神殿發出神諭,說我跟那個人註定要結合,這將左右國家的未來,因為他住在城裡,所以我趁守衛不注意爬屋頂爬窗戶,每晚都去看他,非常努力。」
努力方向錯了吧……
一國公主竟然威脅父皇跟家臣……還爬屋頂爬窗非法入侵……妳不是血統高貴優雅又賢淑的公主嗎?
路德維克連半句話都吭不出來,眼前的卡特莉娜王妃垂頭喪氣,模樣很可愛。
「可是,我好像努力過頭了……父王說我一直待在王國內,哪天不知道又會祭出什麼有損皇室榮耀的驚人舉動,決定把我嫁到壞風聲不至於走漏過去的偏遠國家。當時我認為這反倒是個好機會。」
「……為什麼?」
引起那麼大的騷動只能讓她遠嫁異國,路德維克能體會那位父皇的心情,這時他輕聲問道。
「知道我要嫁去那麼遠的地方,怕麻煩的他可能會挽留我,當時我很期待。」
「……可是他沒留妳。」
「呃。」
卡特莉娜王妃發出高貴女子不會發的呼聲,又變得很沮喪。不過下一秒,她的手用力握緊。
「不!他之後可能會來接我。對,事情還沒定案。羅德西亞是童話王國,這件事就是他告訴我的,他常說想永遠留在羅德西亞蒐集故事。所以他可能會追隨我的腳步來羅德西亞,就像浪漫的童話故事,把我搶回去。沒錯,不能放棄希望。」
她如此主張。
接著又意志消沉。
「所以……我不能跟羅德西亞國王變成真正的夫妻。」
只要像以前在老家那樣,做些驚世駭俗的事,新郎八成會跟她離婚。可是,她不能這麼做。
因為她的父皇一臉認真地斷言,要是她嫁過去卻闖出有損帝國威信的禍事,會將她強行帶回祖國,關進宮裡的地牢永世不得外出。
威脅要斷絕親子關係,或者流放到國外,比起那些,她更怕這個。
「父皇說了,希望我早點習慣下嫁的國家,婚禮一結束就把安德拉的隨從召回祖國,但他『威脅』我,說他找人暗中監視我的一舉一動,要我多加留意言行舉止。」
(當人家女兒居然被父親反過來威脅……)
「找人『暗中』監視,刻意挑明會讓人很不是滋味吧?或許所謂的密探監視人並不存在,也可能是真的,他算準我會為此苦惱。如果真的有人監視,我闖大禍就會被關進地牢。不想傷及安德拉皇家的名聲,又想彰顯自己不配當羅德西亞王妃,只能偽裝成冷酷傲慢又討人厭的女人。我的外表過度完美,看起來就像一具人偶,感覺很冰冷吧?我的家人都長這樣,大家齊聚一堂簡直就是邪惡的帝王世家。這點一直讓我感到自卑,不過,只要我持續扮演人如外貌的高傲公主,大家都會同情娶這種女人當妻子的你,或許會把我退回祖國也說不定。」
「又不是物品要怎麼退啊。再說按立場看來,妳的祖國比我國強多了。」
「……也對,不好意思。」
她垂下眼眸弱弱地道歉。
結婚當晚流淚是因為除了心上人,她死都不想跟其他人同床吧。
這讓路德維克心痛。
「說話很端莊也是裝出來的?這才是妳的本性?」
路德維克提出疑問。
「對。可是達路語只學較莊重的講法。來這以後,我偷聽侍女說話,學會市井小民的說話方式。因為用敬語打基礎,假扮成芙洛琳說話時,一不小心就會搞混。」
「在這麼短的時間內靠聽力學會,真厲害──」
偷聽的事姑且不論……路德維克對此感到佩服。
這時卡特莉娜王妃用有些愉快的語氣說道。
「要是那個人過來接我,我們兩個一起出城,學會敬語之外的用法比較妥當,所以我努力學。我還探索城內各處,記住逃生路線,找逃脫用的通道,或是找高官的弱點以備不時之需,讓我樂在其中。」
「咦,妳還幹這種事!」
「我很擅長暗中行動嘛。」
這可不是公主該自豪的事。
(她的確是爬樹高手。剛才也不經我的房門,直接從窗戶窺探,等等,說到窗……)
「結婚典禮當天,從窗戶入侵妳房間的可疑人物該不會是──」
「是我。我怕那個人在婚禮上搶親,想說一定要確保逃生路線,就來個事前調查……」
這下她尷尬地羞紅臉。
(新娘居然在結婚典禮前爬樹跳來跳去,找尋逃生通道。)
今天被嚇好幾次。通常這種時候,準備被人搶親的新娘會在房間裡低聲啜泣才對吧?
(頭好像開始痛了。)
「嗯──事情的來龍去脈我大致清楚了,那妳為什麼要參加慶典?還戴假髮變裝。」
這點真叫人想不透。卡特莉娜王妃喜歡的男人在安德拉,沒道理去傳聞中路德維克會參加的慶典露臉。
(難道她想掌握我的弱點?)
可怕的想法閃過腦際。
「因、因為我擔心你。」
「咦?」
之前一直很失望,心想「啊──又要失戀了,結果她一開始就沒有把我放在眼裡」,這時路德維克的心狂跳一下。
卡特莉娜王妃則抬眼看路德維克,開始小聲說話,語氣聽起來似乎連她自己都感到困惑。
「因為你人真的太好了。就算我態度那麼差,你還是拚命找我說話,對我展露笑容……初、初夜那天也是,看我在哭就安慰我,說你不會亂來,善良到讓人難以置信的地步。」
你是好人,這句話用在情場上並不是誇獎。
不過──
可能是卡特莉娜王妃臉紅的關係。
說他是好人的時候,聲音裡參雜一絲困惑。
路德維克的心再次小路亂撞。
「還有,你的臉好帥好爽朗,對人親切又體貼,城裡那些女孩都想當你的寵妾,把你當目標呢。」
聽起來好像在吃醋,原來她這麼想……思及此,路德維克的臉頰溫度開始上升。
「是非常理想的結婚對象,如果我平常對你太冷淡害你被壞女人勾走怎麼辦?一想到就坐立難安。所以我要調查你的情人,如果她是殺手,或者覬覦你的地位財產,是個騙子,我的使命就是趕走她們。」
「所以妳才不惜變裝,離開城堡尾隨我……」
路德維克說話的聲音也多了些許期待。
卡特莉娜王妃從哪弄到假髮跟衣服,感覺答案會破壞這份甜蜜感受,所以他沒問。
這時王妃垂下肩膀。
「可是人太多害我迷路。後來你主動找我說話,當時心臟真的快停了。啊,芙洛琳是貓的名字。不是那隻『殺手貓』,是那個人養的藍貓,非常稀有……路迪?你的臉色好難看?還滿頭大汗。」
(想起來了。我錯把妻子當成其他女孩,還對她求愛。)
怪不得她當時用安德拉語怒斥。罵我是遊戲人間的愛情騙子情有可原。
路德維克流了一身冷汗,低頭一鞠躬。
「真的很對不起!」
卡特莉娜王妃聽了一陣慌亂。
「討厭,你幹麼道歉啊。別這樣。」
「可是我向『芙洛琳』告白的時候,妳很生氣,還叫我下地獄。」
「那、那是因為──你、你的言行以已婚男性和國王身分而言,確實過於輕率──可是我會那麼激動,理由不只這些。」
卡特莉娜王妃越說越小聲,心虛地別開視線。
「是因為……我──被你的話打動。」
「咦?」
她的臉開始變紅。
「不只那個時候,你接住快要跌倒的我,對我笑得好溫柔,每次你出手幫我,心裡就萌生一種──奇怪的感受。」
「也、也就是說?」
妳喜歡上我?
卡特莉娜王妃抬起羞紅的臉,飛快的言語似乎想模糊焦點。
「沒辦法嘛。大家都把我當怪人公主敬而遠之,從來不曾遇過對我親切的男人。像之前那樣被人用寵溺的眼神注視,對我輕聲細語,跳舞會溫柔的引領我,甚──甚至是接吻─全都是第一次。還對我說那些話,向我告白──」
對方用泛著水光的困惑雙眸凝視路德維克,一股熱意衝上他的腦門,逐漸麻痺他的思考。
卡特莉娜王妃再用沙啞的聲音續道。
「我好怕……怕自己更心動。」
所以她才六神無主,大聲吶喊。
路德維克的心怦怦直跳,不只腦袋,臉頰、耳朵、眼睛,這些全都染上熱意。
(她愛我。跟以前找我談戀愛煩惱的女孩子不一樣。我也愛她。芙洛琳就是卡特莉娜王妃,這才叫命運的安排吧?)
路德維克滿心期待,這時他開口了。
「求妳對我更心動,快點喜歡上我吧。我已經愛上妳了。讓我們成為名副其實的夫妻吧。」
只見卡特莉娜王妃答得飛快。
「那可不行。」
她迅速放開被路德維克緊握的手,一字一句說得清清楚楚。
(咦────照剛才的走向來看,沒道理拒絕啊?)
路德維克一臉茫然,她又斬釘截鐵說了第二次。
「我很專情。不會隨隨便便愛上其他人。」
「妳剛才不是說對我心動嗎?」
「那、那是因為,我不習慣跟男人相處。這不是愛意。對,第一次看雙胞胎熊踩球雜耍也心跳不已,偷偷跑進神殿弄倒神像讓頭掉下來,那時心也怦怦跳,年邁神官長看了口吐白沫昏倒,一樣讓我心頭狂跳,練習一次丟五把刀,不小心把父王的鬍子砍掉一半,這也讓人心跳加速。」
(怎麼這樣~~~~)
可能是路德維克的表情太慘,卡特莉娜王妃帶著歉意接話。
「我真的對你感到很抱歉。除了我,其他女孩肯定把你當成理想夫婿,一定會愛上你,像你這樣的優質男,應該去找跟你相配的人,跟她過幸福快樂的日子。所以──」
她剛才放開路德維克的手,這次用一雙手緊緊地握住它。再朝路德維克探身,對他這麼說。
「等他來接我的這段期間,我會負起責任,替你找合適的對象!」
王妃跟之前那些讓路德維克失戀的女孩很不一樣。
這點被他料中。
過去不曾有哪位女孩提出這麼神奇的方案。
「如何,這想法不錯吧?我談我的戀愛,你談你的,我們互相幫忙,讓這些戀情開花結果。對,我們締結同盟,成為戰友吧。」
(當戰友?)
看著雙眼發亮的愛妻,身為丈夫的路德維克啞口無言。
艾芙琳之夜
路德維克國王要偷偷跑去參加秋季慶典!
聽說這則傳言後,女騎士艾芙琳開始想像害羞的自己跟國王並肩而行,走在熱鬧的慶典會場裡,她還想到出神。
國王陛下握住艾芙琳的手,用溫柔的眼神注視她。
『今晚就拋下騎士身分,當我的戀人吧。』
國王這麼說。
『萬萬不可。我永遠都是守護國王陛下的騎士,不能忘記自身職責。』
答歸答,整個人都被國王陛下的綠眸吸引過去……
「可是,這種事情是不可能發生的。」
騎著馬巡視,伴隨一聲「唉──」,艾芙琳嘆了一口氣。
國王微服出巡的事傳得沸沸揚揚,這次慶典比往年還要熱鬧。尤其是年輕女孩懷著野心,希望被國王看上來個麻雀變鳳凰,全都卯起來打扮。
知道這些女人在想什麼,一幫竊賊喬裝成路德維克國王,從女性朋友身上偷取珠寶飾品,四處橫行,光是已備案的被害人就超過十個。且人數有可能繼續增加,所以艾芙琳就受命加入巡邏行列。
她環視那些靠近森林、人煙稀少的幽暗巷弄,看是否有可疑分子出沒,騎著馬緩緩前進。
喬裝國王陛下的盜賊罪該萬死。
應該要抓住這幫人,將他們打入大牢,重刑伺候。
不過,見一些女子大吵大鬧,說她們的高價項鍊和戒指遭竊,她害羞地想著「原來跟自己有相同妄想的人這麼多」。
懷疑自己看在他人眼裡,可能也是這副模樣。
(唔──真是丟臉死了。)
她一個人在馬上痛苦地扭來扭去。
由於艾芙琳突然上下左右劇烈晃動,受到驚嚇的馬發出嘶鳴,還想拔腿狂奔,她立刻安撫坐騎,再次發出嘆息。
(真糟。我一路走來那麼努力都是為了成為出色的騎士,自從路德維克陛下進城,我就變得怪怪的。)
以前的我更堅強,侍女們都很依賴我,不輸同齡的男生,有堅定的思想。
對,這樣下去不行。
要捨棄對國王陛下的非分之想,找回原本的自己。
(就算之後遇到偷跑出來的國王陛下,他邀我一起參加慶典,我也要鄭重拒絕。)
她堅定地提醒自己。
接著在馬上雄糾糾氣昂昂地續道。
「首先要抓住那群假冒國王、十惡不赦的盜賊。話說回來,居然分不出誰是盜賊誰是國王陛下,真叫人遺憾。如果是我,不管國王陛下扮成什麼樣子,就算用面具遮住臉,還是能一眼認出。」
特瑞莎之夜
「妳的頭髮就像薔薇色海波,肌膚媲美大理石,芳脣堪比紅寶石,那雙眼是頂級翡翠。」
「哎呀,哪兒的話。」
邊跳舞耳邊還傳來各種甜言蜜語,福爾曼公爵家的長女特瑞莎陶醉其中。
有人伸手環住特瑞莎引以為傲的細腰,是一位身材細瘦的金髮男子。跟她一樣,臉上戴著面具。
這個人一定是偷溜出城的路德維克國王。
跟在城裡說話的時候相比,聲音比較含糊,還低那麼一點點,肩膀跟手也比較壯,身上那套衣服的裝飾顯得粗糙,質料給人廉價的感覺,會這樣穿是為了掩人耳目吧?
耳聞路德維克國王將溜出城堡,出現在慶典裡,特瑞莎也悄悄來到鎮上。
廣場的大片人群令她生厭。
(你們把我當成什麼了?給我讓開!這樣沒辦法找國王陛下啊!)
正在忿忿不平時,樂團開始演奏,四周陸續出現好幾對情侶,他們開始跳舞。
特瑞莎處在正中央。
(咦?咦?為什麼那堆村姑有人邀,我卻沒人邀?當、當然,國王以外的男人都不值一提啦。)
這時有人對不知所措的她迅速伸手。
──妳是今晚最閃耀的女王。請賦予我權利,讓我牽妳美麗的手。
對方是戴著面具的金髮男子,特瑞莎見狀心頭狂跳。
(難道說,他是國王陛下!)
參加陌生的庶民慶典讓她不知所措,神似路德維克國王的男子帥氣現身。眼下情況足以讓特瑞莎誤解。
除此之外,他邊跳舞邊用話語暗示自己身分高貴,平常被迫過無趣的生活,今天要放下身段,期待以一個男人的身分,到這裡邂逅理想的女性。對方還對特瑞莎耳語,說他一眼就看出這名女子非她莫屬。
當下特瑞莎已經不疑有他,認為這個人就是國王路德維克一世。
在國王的帶領下,她不停轉圈。
(啊啊,您還是選中我了。也許國王陛下發現我是福爾曼侯爵家的特瑞莎,才跟我搭訕。沒錯,一定是這樣。)
特瑞莎持續為甜蜜的感受沉醉。
──我以前好像在哪裡見過妳。像是城堡大廳之類的。
(看吧,果然是他。)
路德維克國王一手抱住特瑞莎、將她拉向自己,另一手愛憐地輕撫她的頸部。
(等我們跳完舞,國王陛下一定會跟我求婚。跟卡特莉娜王妃離婚,立我當王妃。得快點找人設計跟國王結婚要在典禮上穿的禮服。)
這些念頭在腦中盤旋,特瑞莎陶醉地閉上雙眼。


~預告用扉頁~
艾芙琳:嗚嗚嗚,國王陛下好可憐……竟冷落如此善良俊美堪稱我國頂級的男人,王妃的口味一定很特殊,她喜歡的人就像山怪,長一身白毛,是不通人話的可疑分子。對,國王陛下是無辜的……
特瑞莎:好長!這頁可不是給妳唱獨角戲用的。是用來預告從下集開始,身為國王正統王妃候選人的我終於要大肆活躍。
艾芙琳:貴族女子是什麼模樣,國王陛下已經從王妃身上學到教訓了吧。要說誰能撫慰國王受傷的心,就是宣誓效忠國王陛下,賭上性命守護他的女人。不、不是在說我喔。
特瑞莎:無妨,暴發戶子女不值一提。預告資料顯示,國王陛下的頭號戀人是美少女,在城裡的嬌妻選秀賽拔得頭籌,楚楚可憐又內向,激發保護慾。可不是在說我嗎?
艾芙琳:內向……?楚楚可憐……?
特瑞莎:正是。這份資料寫道,國王要跟人在城裡工作的可愛侍女來場身分懸殊之戀。咦……侍女?
艾芙琳:不不不不是騎士,是侍女(動搖)。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