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城凉]转生为故事的黑幕 ∼以进化魔剑和游戏知识傲视群伦∼ 3[台/繁]
转生为故事的黑幕 ∼以进化魔剑和游戏知识傲视群伦∼ 3[台/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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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之国度录入组×虚空文学旅团
作者:结城凉
插画:なかむら
译者:Seeker
图源:拉菲(LKID:リナリア)
录入:一位帮忙发书的黑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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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S
序幕
一章 懷念的景色
二章 前往帝都
三章 獅子聖廳
四章 祈禱城市埃蘭迪爾
五章 學習獅子王的劍
六章 重逢於降雪時
七章 冬季的日子
八章 帝國的皇子
九章 主角和女主角
十章 從意料之外的人物口中,聽到意料之外的消息
十一章 埃蘭迪爾的夏天,大鐘樓之戰
尾聲
「侵蝕姬」
後記
祈禱城市埃蘭迪爾。
一個寧靜的城市,從帝都搭乘魔導列車約一小時車程。
雷歐梅爾帝國的始祖獅子王,奔赴戰場之前必定會在此地獻上祈禱。因此人們稱呼埃蘭迪爾為祈禱城市。
規模雖然還算不上大都市,卻有略高的城牆環繞,周圍則是綠意盎然的平原。城內鋪有灰色石板路,景觀設施包含大噴水池、鐘樓,以及自然公園。大道旁還能見到以公會為首的種種主要設施,街景遠比克勞賽爾來得更像都會。
數年前受皇帝之託治理此地的克勞賽爾男爵,在愛女──白色聖女長大前都不打算離開克勞賽爾,因此埃蘭迪爾一直是由代官管理,這點眾所周知。
────在這樣的埃蘭迪爾,某一天……
兩名少年在城中某條巷弄交談。
「文件我改天讓人送去克勞賽爾男爵邸。你簽完名後送回公會。」
「就這樣?」
「對。之後只要收下委託相關的各項酬勞就行了。」
接下來,兩人就在沒露臉的情況下又聊了一會兒。
像是「平常都做些什麼」之類的。這段稀鬆平常、無關緊要的閒聊,持續了十來分鐘。
其中一名少年看向手錶,說:「時間到了。」
「我得回去了。這段時間相當充實,感謝。」
「彼此彼此。那麼我也要走嘍。」
兩人離開背靠的牆壁,各自朝相反的方向走。
此時,一名少女悄然現身。
方才看錶的少年向她說道:
「米蕾,我發現一個很有意思的男人。」
「喵?那人會吟什麼很有意思的詩嗎?」
「別說蠢話。妳明明也在旁邊看吧?」
少女不再裝傻。
「殿下,您就那麼中意那個少年喵?」
「要說我迷上他也行。只要聊幾句就能感受到的聰明機智,震撼力更在其上的威猛劍技────最重要的還是他的勇氣,讓我產生了前所未有的熱情。」
「喵喵喵!殿下!您在說什麼呀?」
「放心吧。不是愛慕,而是景仰他的人品。更何況,這還是第一次有人面對我時不會那麼拘謹,以前從來沒有。」
融入暗巷寂靜之中的話音,帶有明確的喜色。
「說是這麼說,但那不是因為殿下自己要人家別拘謹的喵?」
「然而,就算我這麼要求,以前也沒人答應喔。」
「那是因為對方不知道殿下是殿下吧?不過,既然您這麼有熱情,為什麼說話時不露臉喵?」
「剛剛就是要那樣才好。反正很快就要當面交談了,我只是把今天的相遇貫徹到最後而已。」
「……唉呀呀,男人心真難懂喵。」
「我也不懂女人心,這是一樣的道理。」
少年回想連方才的模樣。
「那個男人,是個很厲害的剛劍士呢。」
他看著連離去的方向說道。
至於連,則是一個人走在暗巷裡。
他嘆口氣,抬頭望向夾在屋頂與屋頂之間的狹窄天空。
預感到新騷動將至的他,不禁苦笑。
可能是因為已經牽扯進太多事了吧,他看上去不慌不忙,一如往常地……
「看來又要變熱鬧了。」
將自己對新生活的預測說出口。
四月過去,克勞賽爾裹上了春季的暖意。
上一個冬季發生許多事。連討伐那隻竊狼的素材,讓某位貴族千金保住一命。這位千金,正是七英雄傳說一代最後頭目雷歐梅爾叛徒伊格納特侯爵的獨生女菲歐娜•伊格納特。
連出於某些原因前往巴德爾山脈,在那裡遇上她,為了保護她而戰。
另一方面,帝國軍官學院引以為傲的特待班,當時就在巴德爾山脈舉行入學考的最終測驗,這個令所有參加者都落入魔王教徒陷阱的事件,對雷歐梅爾帝國各地區造成的後續影響至今未消。
那次事件之後,連和伊格納特侯爵偶爾會有書信往來。
關於魔王教的情報,連以「在公會聽到的傳聞」搪塞,但是伊格納特侯爵沒有追究。也不知是擔心問得太深入會破壞和連的關係,還是因為他信任連。
話雖如此,不過實際上就算侯爵想問出更多情報,連也無從回答。七英雄傳說只玩到二代的他,對於魔王教所知有限。他記得魔王教會在哪裡出現,但在這個階段很難告訴別人,走向已經有所不同的現在更是無法指望記憶。
想起許許多多的連,此刻人在克勞賽爾家的舊館。負責管理舊館的他,正在打掃屋子。
午後陽光從窗外照進來,沐浴在陽光下的他心想:
「……那傢伙的的火焰,好像比陽光更耀眼。」
冬季事件時,菲歐娜的力量讓紅龍阿斯瓦爾以不完全的形式復活。
那股力量叫「黑色巫女」。按照菲歐娜的說法,黑色巫女相當於魔物的聖女。
它並非什麼能讓死者化為不死生物復生的能力,或許是因為阿斯瓦爾蘊藏著遠超其他魔物的力量才能藉此復活。
黑色巫女那種「賦予魔物力量的效果」,造成了某種奇蹟般的影響。
相對地,阿斯瓦爾則以不完全的形式復活。
然而,這頭在七英雄尚存時就已留下傳說的龍,儘管不完全卻依舊強大。如果阿斯瓦爾帶著原本的力量復活,連恐怕無法取勝。
「菲歐娜小姐的力量,也強化了我啊。」
連進一步回想。
自菲歐娜體內流出的黑血,給了連某種力量。
「到頭來,那究竟是什麼呢?」
失去意識後落入的世界,以及在裡面找到的黑色魔劍。還有,來自阿斯瓦爾魔石的炎魔劍名字變成了「炎劍阿斯瓦爾」,同樣是個謎。
從連的角度來看,只能認為是受到黑色巫女之力的影響。
黑色巫女之力的一部分,賦予魔物力量的魔力────在那次事件之後就消失無蹤。考慮到這一點,實在沒辦法說兩者無關。
當窗外照進來的光轉為茜色時,連坐到擺在舊館二樓走廊的椅子上休息。
在打掃期間西斜的陽光,照在連的手環上。他看向手環,打量上頭水晶映出的文字。
連的力量和冬季時相比,有顯著的變化。在巴德爾山脈,除了阿斯瓦爾之外,他還解決了噬鋼石像鬼,又獵了其他魔物,累積不少熟練度。
與阿斯瓦爾那一戰讓魔劍召喚術升級,帶來一項令他在意的情報。
等級5:魔劍進化解放。
熟練度已滿的木魔劍沒升級。如果這是為了進化,倒可以解釋許多疑點。
然而,看起來和炎魔劍進化與否沒什麼關係。
(感覺炎劍阿斯瓦爾又要另當別論。)
和其他魔劍不同,炎魔劍無法再取得熟練度。畢竟阿斯瓦爾已經不在世上。
他不得不認為,炎魔劍的變化與菲歐娜之力及黑色魔劍有關。
『連~!』
窗外傳來呼喊。
開窗一看,就能見到莉希亞朝人在二樓的連揮手。
紫水晶色的秀髮仍像絲綢一般柔順,令人聯想到藍寶石的眼眸今日依舊閃耀。
春季過去,她那惹人憐愛的美貌更上一層樓。
「父親大人找你,有空的話能不能來本館一趟?他說如果方便,要不要一起吃晚飯!」
「知道了!我沖個澡就過去!」
聽到連回應的莉希亞,露出動人的笑容。
餐桌上,大家聊起數天前連十二歲的生日派對。
去年沒能幫連慶生讓莉希亞懊悔不已,因此今年這場派對是由她主導。
「連,下週起工作可以暫時擱著。」
身為男爵的雷札德•克勞賽爾突然轉換話題。
「────您該不會是要辭退我……」
「這種話即使開玩笑也不會講吧?是冬天時和你提過的那件事。」
「冬天……啊!我返鄉的事對吧?」
雷札德點點頭。
「嗯。就像以前提過的那樣,艾希頓家的村子周邊有許多工程正在進行。像是公路、村子的護牆等。」
「那麼,我可以回村裡幫忙?」
「是啊。另一方面也是因為現在和伊格納特侯爵往來密切。目前來說,艾希頓家的村子不太可能遭到襲擊。所以也不需要隱瞞你的身分將你當成騎士派過去。什麼都不需要在意,好好享受這趟返鄉之旅吧。」
本來該早一點讓連返鄉的,但是被冬季那件事拖到了。
「這段期間我們也不在克勞賽爾,所以你不需要介意,悠閒一點。」
「父親大人?您口中的『我們』是指?」
「當然,也包括莉希亞。」
莉希亞可愛地歪著頭,看來她也是一無所知。
「我需要跑一趟埃蘭迪爾。你們也知道,先前的騷動讓各派閥忙得不可開交,再加上去年基文子爵那件事,我差不多也該去那邊露個臉了。」
埃蘭迪爾離帝都不遠。
連以前會有「克勞賽爾家的領地應該在那裡才對」的成見,就是因為此地。
(這也就是說,要去別人的領地搭魔導船吧?)
雷札德他們會前往克勞賽爾南方騎馬約十天路程的其他貴族領地,從那座城市搭魔導船前往埃蘭迪爾。帝都當然不用說,埃蘭迪爾同樣有魔導船站。
「欸欸,連要不要一起去埃蘭迪爾?」
聽到這一問,連看向天花板,抱胸沉思。
(埃蘭迪爾啊……)
真要說起來,去那裡已經和去帝都沒兩樣了。
對於想避開帝國軍官學院的連來說,那裡帶來的排斥感和巴德爾山脈差不多。
話雖如此,若要問今後避不避得開……
(感覺沒辦法。)
既然連在克勞賽爾家打擾,就很難無視埃蘭迪爾。
如今又和伊格納特侯爵扯上關係。上次騷動和菲歐娜的戲劇性相遇可不能忘。
「如果要問有沒有興趣,或許該說有吧。」
「真的?那我們下次一起去吧!」
既然莉希亞要去,到頭來還是避不開。
考慮到魔王教的威脅將至,自己還是待在莉希亞身旁比較容易保護她。事到如今,連不可能坐視莉希亞遭遇危險。
「好好期待吧。埃蘭迪爾是個非常漂亮的城市喔。」
「莉希亞,連這麼用功,應該也知道埃蘭迪爾是個怎樣的地方吧?」
「父親大人,您真是的!我可是特地為連解說耶……!」
「哈哈,話是這麼說沒錯,不過畢竟是連嘛。」
實際上又是如何呢?莉希亞盯著連看。
人家特地要為自己解說,回答自己知道得一清二楚恐怕不太好。稍微猶豫了一下後,連小心翼翼地開口:
「聽說那裡有個效率很好的獵場。」
聽到這句話,莉希亞和雷札德都愣住了。
◇ ◇ ◇ ◇
連返鄉那天,莉希亞出來送行。
「雖然對那孩子過意不去,但我和連不在時,只能讓優諾陪牠了。」
莉希亞壓低音量,話中滿是歉意。連也點點頭,以同樣的音量回:「是啊。」
沒多久拜斯就來了,三人騎著馬穿過宅邸正門。
前往城門的途中,三人在馬上交談。
「不過,實在是太遺憾了。」
聽到拜斯感嘆地這麼說,莉希亞有些疑惑。
「怎麼突然冒出這種話?」
「我是指阿斯瓦爾的事。不能將少年的活躍公諸於世,讓我和當家老爺都感到非常懊惱……唉呀呀,突然就想到這件事了呢。」
阿斯瓦爾一事,翻遍整個雷歐梅爾也只有寥寥幾人知情。
連和菲歐娜不用說,扣掉此刻在場的拜斯和莉希亞之後,頂多就剩下雷札德、伊格納特侯爵,以及侯爵的管家艾德加。
畢竟事情牽涉到魔王教,這項情報必須嚴加管制。
當然,阿斯瓦爾以外的部分都已分享。
「畢竟還牽扯到菲歐娜小姐的力量,保密對大家來說比較好。」
連苦笑。
菲歐娜與生俱來的黑色巫女之力,伊格納特侯爵鑑於其背景而選擇隱瞞。這股力量和以不完全形式復活的阿斯瓦爾有關一事,最好別說出去。
「話說回來,儘管是不完全的復活,但對手可是阿斯瓦爾耶?為什麼你們願意相信是我打倒牠的?」
這和竊狼、噬鋼石像鬼有天壤之別。
對手是阿斯瓦爾,儘管不完全,但牠依舊是傳說。
「因為是連你說的呀,不需要懷疑。」
莉希亞說得理直氣壯,好像這是理所當然。
接著拜斯給了個連想要的普通答案。
「伊格納特侯爵千金說救她的是少年。騎士和冒險者們雖然沒見到阿斯瓦爾,卻有看到襲擊山脈吊橋的火焰。」
從當下狀況與所得情報來看,沒什麼好懷疑的。
「只不過,那些騎士和冒險者的誤會還沒解開。」
當時待在巴德爾山脈的騎士、冒險者、考生們,誤以為休火山是魔王教信徒喚醒的。至於阿斯瓦爾的存在,他們無從知曉。
「我倒是比較好奇少年用了什麼樣的力量打倒阿斯瓦爾呢。」
「拜斯,不可以喔。」
「我知道。正如以前說過的,我無意追究。」
拜斯有些慌地辯解。
「特別的力量會把人吸引過來。要避免說得太多而暴露弱點。」
要是連因為自己而受害……一想到這裡,再怎麼好奇都不會想追究了。
三人騎著馬沿路閒聊,來到城門附近。
「差不多了呢。」
莉希亞失落地說道。
連要和在城門等候的騎士們會合,離開克勞賽爾。原先屬於耶露庫庫,如今被連命名為伊歐的馬,向著城門外輕嘶一聲。
「路上小心喔,連。」
「前往埃蘭迪爾的路上,莉希亞小姐也務必小心。」
◇ ◇ ◇ ◇
離開克勞賽爾後,連一行人巡過數個村子。
這不是雷札德的委託,而是連主動提議要這麼做。正如莉希亞造訪艾希頓家的村子時那般,巡迴領內村落也是男爵家的重要工作之一。因此,連巡村時偶爾會討伐魔物,也會幫忙各種粗活。
就這樣,一行人逐漸接近艾希頓家的村子。
「連兄弟,請看。」
策馬奔馳於開闊平原的途中,一名騎士說道。
看見出現在彼方的嶄新公路,連也「喔!」地驚嘆。
「那就是正在鋪設的公路嗎?」
「是的。看來村子已經不遠了。」
來到這裡,代表艾希頓家的村子就在眼前。
雖說公路並非絕對安全,但通常會打理到讓魔物難以出現。
前往艾希頓家所在的村子,必須通過森林。
公路貫穿森林,所以工程規模必然浩大。
再往前騎一會兒,便看見令人懷念的劍岩。
在那裡與竊狼交戰的經過,直到現在連都還記得一清二楚。一行人並未從劍岩旁通過,而是轉向新鋪設的公路。這條路以前只是還算寬的獸徑,現在已經頗具規模。
『喂!注意那邊!』
聲音來自前方,但是稍微偏離公路。
聽到這個聲音,連和同行的騎士們對看一眼,點了點頭。
一行人策馬奔向聲音來處,沒過幾分鐘。
「今天又來了不少啊!」
「羅伊兄弟!千萬別逞強!」
「好!我知道啦!」
剛聽到聲音時,連就在想「該不會……」此刻聽清楚後答案已呼之欲出。
「爸爸!」
連拉著伊歐的韁繩,催促馬兒加快速度。他胯下的伊歐有魔物血統,加速之後逐漸與騎士們拉開距離。
連奔往聲音傳來的方向。
除了羅伊之外還有兩名騎士,三人忙著應付十來隻小野豬。
連腳踢周圍的樹木,身形如風,轉眼間就把小野豬一一解決。事情發生得實在太突然,讓羅伊等人大吃一驚。
等到連停下動作,羅伊立刻奔向心愛的兒子來了個擁抱。
「爸爸,拿劍的時候這樣很危險喔。」
有些不好意思的連同樣伸手環住父親,為了久別重逢而欣喜。
羅伊笑著擦了擦眼睛。他高興得眼眶都泛淚了。
「我兒子這趟返鄉,排場真大啊!」
「我也吃了一驚。沒想到一回來就看見這麼多小野豬。」
「唉,每個村子在整備公路時都會刺激到魔物嘛,這也是難免。」
連嘆口氣,心想果然是這樣。
由於連催促伊歐加速而被甩開的騎士們這才趕到,見狀紛紛露出笑容。
不過,這時卻出了樁令人掃興的意外。一隻小野豬自林間現身,對準連的背部無謀地撞過來。
連和羅伊正打算隨手把牠處理掉,然而……
『哼。』
方才載著連的伊歐抬起後腳,輕而易舉地踹飛了小野豬。
牠得意地嘶鳴,然後吃起地上的草。
連和羅伊看著被踹飛的小野豬,驚訝得說不出話。
前往村子的途中,羅伊說道:
「還記得隔開村子和森林的橋嗎?就是我被竊狼襲擊時逃命那邊。」
「記得啊。那座橋怎麼了嗎?」
「那座橋最近也補強了。今天我們本來要往那條河川的上游走,卻突然冒出大批小野豬。」
「整備公路刺激到牠們了嗎?」
「這個嘛,剛剛沒來得及說,恐怕不只是這樣。」
「咦?這是怎麼回事?」連看著羅伊的臉,將疑問說出口。
「我也不太清楚,最近有不少小野豬從河川上游逃出來。按照村裡那些工匠的說法,似乎不是單純因為公路的關係。」
「難道說,又有強大的魔物跑來?」
「嗯…………我想不是,因為沒聽說附近有什麼損失。」
連並未懷疑羅伊這番話,但保險起見,他認為自己還是該去看一看。他拉動伊歐的韁繩,動作沒有半分猶豫。
「慢著慢著!我們去看就行啦!你不需要一回來就幹活吧?」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我很在意!」
從克勞賽爾同行至此的騎士們,表示要和連一起去。
不過為了以防萬一,連要他們留在村裡戒備。儘管對於騎士們來說連也是護衛對象,但是他們扛不住連話語中的壓力,只能點頭同意。
從劍岩附近通過後,連沿著河畔獸徑往森林深處移動。
伊歐每踏出一步,掀起的風都會讓鄰近樹木為之搖晃。
抵達河川上游的連,看見一處很大的瀑布潭。周圍沒有魔物氣息。
這一帶景色風光明媚,只聽得到清流的聲響。
連下馬散步,但還是沒發現異狀。
小野豬從上游往村子移動,或許只是錯覺──連正準備下這樣的結論時,突然全身緊繃。
他握住鐵魔劍,皺起眉頭看向瀑布潭。
(────)
有東西,而且很強大。
他屏住呼吸,往瀑布潭靠近。
「嗯?」
原本以為水裡有魔物,結果是某種散發美麗光輝的物體。
連召喚木魔劍,以自然魔法在水上鋪出一條樹根之路。他走近瀑布潭,看清美麗光輝的真面目。
「星瑪瑙?」
冬季時在巴德爾山脈見過的璀璨寶石,確實出現在水底。
連朝潭底揮動木魔劍,製造藤蔓纏住星瑪瑙,使勁想把東西拖上來,卻發現它意外地沉重。
他雙臂更加用力,下半身也更加使勁。
星瑪瑙一點一點地……一點一點地靠近水面,最後────
「喝……咦──────!」
緩緩從瀑布潭中露面的星瑪瑙,比連方才所見到的還要大────因為剛剛大部分都埋在潭底。此刻所見的尺寸,差不多有四匹馬加在一起那麼大。這塊星瑪瑙外觀有多處破裂,整體造型細長,扭曲的前端顯得十分尖銳。
這麼巨大的星瑪瑙究竟值多少錢,實在無法想像。
『嘶~!』
在旁邊等的伊歐也吃驚地嘶鳴。
「好大。但是為什麼村子附近會有星瑪瑙……這裡應該不是巴德爾山脈那種特殊環境才對……」
連歪著頭打量星瑪瑙。
他的目光,落在尖銳前端的反方向。那裡的損傷比別處來得嚴重,看上去就像是被某種銳利的東西切割過……
『────、────!』
龍的聲音在連腦中復甦。
該不會──他靠近星瑪瑙的斷面,感覺有點眼熟。
星瑪瑙上竄過一道裂痕。原先遮住角的星瑪瑙碎了。
這種東西出現在瀑布潭,把小野豬嚇跑也是理所當然吧。
「……所以,為什麼它會從巴德爾山脈跑來這裡啊?」
連蹲在地上,陷入沉思。
他想弄清楚阿斯瓦爾那根被他折斷的角,為什麼會流落到這裡。
找到的角不能運回村裡,於是連把騎士們叫來上游。
「好大的星瑪瑙啊。」
「不過,這又是什麼?上頭好像卡著什麼風化過的魔物素材?」
騎士們看見角十分驚訝。
「這東西有些麻煩,所以想請你們幫忙運回克勞賽爾。」
「嗯……還好,目前在整備公路和外牆,運送資材的載貨馬車比一般馬車大,兩台連在一起應該載得了這玩意兒吧。」
「用布把它遮得嚴密一點,應該不至於太顯眼。」
連是指這東西和阿斯瓦爾的關係,騎士們則是因為星瑪瑙的稀少性。
眾人商量完運送星瑪瑙的相關事宜後,騎士們說道:
「連兄弟,接下來就包在我們身上。請你務必好好享受這趟返鄉之旅。」
「好的!那麼,接下來就拜託各位了!」
連一個人騎上伊歐離開。
通往村子的路和公路一樣已在鋪設,保護村子免受外敵侵害的石牆也在建造。
策馬跑完這段路之後,見到村子與以前不同的模樣,令連無比欣喜、感動。
村子中央的路由石板鋪成,每當下雨就會泥濘的田埂路消失無蹤。這條氣派的新路,通往坐鎮於小丘上的新屋子。
老舊的房屋幾乎都已重建,復興的故鄉令人耳目一新。
看見騎著伊歐的連,田裡忙著農活的村民們紛紛打招呼。
連一邊笑著回應他們,一邊驅策伊歐前行。
新屋子的門就在眼前。原先那扇什麼時候垮掉都不奇怪的破爛木門,已經換成石造。
父母就在門外等待連。
「────連!」
米蕾優搶在先一步重逢的羅伊之前奔向連。
連才剛下馬,她就忍不住將連抱進懷裡。
「媽媽!我回來了!」
「嗯!歡迎回家!」
久別重逢,米蕾優不禁流下淚來。
這間新宅邸,設有以前沒有的馬廄。
連覺得先把伊歐牽過去比較好,於是這麼告訴米蕾優。
「話又說回來,這匹馬還真壯呢。」
「……很、很壯對吧……嗯……」
「唉呀,怎麼啦?為什麼突然別開目光?」
因為伊歐原先的主人,就是襲擊村子的犯人。
就在連煩惱該怎麼說明時……
「這傢伙是那個襲擊咱們家的魔獸師的馬吧?你搶了匹好馬呢。」
「爸爸!你怎麼會知道?」
「這個嘛,當然是來村裡的騎士告訴我的嘍。畢竟你大概很難啟齒,人家是為你著想。」
「馬沒有罪。連,你不需要在意。」
至於米蕾優,則是開心地摸著伊歐的鬃毛。
餐點和以前不同,除了在森林獵的小野豬之外,還用上了各式各樣的食材。
餐後,連打量起新房子的新餐廳。
漆成白色的牆壁配上深褐色地板,還設有新廚房。不再像以前那樣有通往屋外的土間。
「我差不多該把行李放進房間了。」
「喔,那我們也來幫忙吧。」
米蕾優要收拾碗盤。連和羅伊表示要幫忙,但她只是笑著說:「別在意。」
離開餐廳後,連和羅伊在走廊上移動,聽不到以前那種木板擠壓聲。
「真的煥然一新呢。」
「多虧了連和男爵大人啊。不過書都燒光了,所以書庫必須重建。」
「這也沒辦法,畢竟火勢凶猛嘛。」
新家的格局和以前很像。不過,本該通往書庫的走道途中就斷了,只剩下一扇窗戶。
「說到書,我房間的書也燒掉了。」
連的房間位於二樓。往階梯移動的途中,羅伊嘆了口氣這麼說道。
「爸爸,你們房間有書啊?」
「少到數得出來就是了。像是我老爸的日記、祖先留下的書等,都收在那裡保管喔。」
「喔?祖先留下的書是怎樣的書啊?」
「祖先的冒險記,不知是真是假。艾希頓家的祖先本來似乎是冒險家喔。據說他去過天空大陸,還尋找過傳說中在海底沉睡的古代都市。」
最後兩人來到連房間的門前。
「看,你的房間也煥然一新嘍。」
這個嶄新的房間,和以前相比稍微寬敞了點。
家具的位置與外觀都和先前一樣,讓連感到很安心。
若要說有什麼改變,就只有配合連的成長換了張比較大的床。新房間讓連十分感動。
「爸爸,把後續告訴我吧。」
連打開新房間的窗戶,同時這麼說道。羅伊點點頭。
「再來……嗯,還有龍翁吧。」
聽到這句話,加上不久前才見到阿斯瓦爾的角,讓連的心臟猛然跳了一下。
「似乎是一頭很強大的龍。牠年事已高卻十分好戰,總是在尋求強者。」
「…………」
「嗯?怎麼突然不說話?」
看見連一語不發,羅伊問道。
「如果身體不舒服或是很累,可以之後再────」
「不不不!完全沒問題,請繼續說下去!」
連慌慌張張地這麼表示,羅伊應了句「那就好」,然後接著講:
「祖先似乎和龍翁交手過。書上寫著,祖先無論如何都想要那頭龍的角,所以他低頭懇求,希望對方至少能給他一小塊碎片。」
「喔、喔……想要角……後來怎樣了?」
「龍翁拒絕了,祖先很沮喪,但也覺得是理所當然。不過,龍翁接著又放話,要他靠自己的力量來搶。」
連一邊聽一邊乾笑。
「於是呢,祖先接受對方的邀戰,砍了一根角下來。」
聽到這些話,連只能「這、這樣啊……」地假裝什麼都不知道。
「就這樣,祖先戰勝龍翁,和龍翁成了朋友。」
「『就這樣』?故事就到這裡結束?」
「對啊。我們家傳下來的冒險記裡,確實只寫了這些。」
「喔、喔喔……話說回來,他們那一戰應該鬧得很大吧。」
「所以說,不知道是真是假。雖然不曉得祖先當年是和怎樣的龍交手,但既然他那麼強,應該會在雷歐梅爾的歷史上留下名字,我們家也不該默默無聞。」
羅伊這番話很有說服力,連沒辦法用一句玩笑帶過。
『親愛的~!騎士先生找你喔~!』
米蕾優的聲音從樓下傳來,於是羅伊離開了連的房間。
獨自留在房間裡的連倚在窗邊。以背部感受春風的他,想起和阿斯瓦爾說過的那幾句話。
『────艾希頓?為什麼……這幾個字讓余有種懷念的感覺。』
『……咦?您聽過我的姓氏……嗎?』
『余什麼都想不起來……但是,你這等弱者說出那個名字,讓余不快。』
阿斯瓦爾斷了一根角,如果折斷那根角的是祖先,就能解釋這一切。
以時序來說,應該是在勇者們討伐阿斯瓦爾之前吧。
看出只要折斷角就能弱化阿斯瓦爾的連,拚了命地打斷剩下那根角。當時也是因為阿斯瓦爾的復活不完全,他才能勉強做到。
而艾希頓家的祖先,好像戰勝了全盛期的阿斯瓦爾。
「我這種貨色被稱為弱者也是理所當然……但他為什麼沒在歷史上留名呢?」
別說史書,就算回想遊戲時代的知識,也找不到祖先的情報。
祖先明明實力驚人,歷史卻完全沒提到名字,實在很詭異。
「比方說……刻意不留下紀錄。」
或許是基於某種原因,將那個名字從雷歐梅爾的歷史中抹消了。
不過這麼一來,艾希頓家能夠延續到現在就顯得不太合理。如果祖先之名被人從歷史中抹消,想必有什麼原因,而且很可能是雷歐梅爾不便公開的事。
儘管如此,艾希頓家卻能留存到現在,總覺得哪裡對不上。
隔天早上起床時神清氣爽。由於是新房子,所以不能說「懷念的自家」,但是待在生長的故鄉感覺真的很好。
一開窗戶,吹過田地的風便帶來泥土與青草的氣味。
「最近,就連商人也會來我們這裡喔。」
享受闔家團聚的早餐時,米蕾優提起這件事。羅伊跟著補充:
「和之前不一樣,現在商人每個月會來一趟,幫了我們不少忙呢。」
「商人?為了建築資材來的嗎?」
「不止喔。他們是來做生意的。你看,食材也和以前不一樣了吧?公路鋪設愈來愈完整,對於商人來說似乎是一大利點。」
克勞賽爾領被視為鄉下地方,艾希頓家的村子更是地處偏僻。
因此,原本對於商人們而言,這裡根本沒有造訪的價值。
「這個村子會成為新的中繼點。公路鋪設完畢之後,往來會遠比以前安全。」
整頓這個村子周邊的設施,有利於要從克勞賽爾市巡迴周邊村里並前往舊基文子爵領的商人、冒險者們。
冒險者們讓村子變熱鬧,商人們也願意來做生意。
此外,即使棲息於村子周邊的魔物都很弱,素材需求也不會因此消失。
就算只是一頭小野豬,毛皮也能製成廉價的禦寒用具,肉的味道又很不錯。
弱小魔物的素材價格低廉,卻能撐起平民的生活,因此十分重要。
羅伊說,這些工作對於年輕冒險者和壯年冒險者來說都是舉手之勞。
「相對地,爸爸的工作恐怕要增加了。」
「喔?」
「村子變熱鬧,工作就會變多喔。商人和冒險者們跑來之後就更明顯了。」
「糟糕,失算了。」
羅伊抱頭叫苦。看見拿文官工作沒轍的他苦著一張臉,連笑了出來。
連也不是只送金錢和物資回家。身為艾希頓家的人,他也得考慮今後的事。
「這麼說來,連,聽說你在巴德爾山脈也碰上不少事?」
「我們也聽說嘍。雖然一開始嚇了一跳,不過你真了不起!人家說你保護了侯爵家的千金?」
「魔王教是嗎?聽到有一群莫名其妙的傢伙喚醒火山讓我們大吃一驚,但就算是這樣一樣有保護好女孩子的連更讓我們吃驚啊!哈哈哈!不愧是連!」
「啊哈哈……對。真的發生不少事……」
父母也知道那件事。因為雷札德有聯絡他們。
不過,和菲歐娜之力有牽扯的部分並未公開,所以究竟發生什麼事、出現阿斯瓦爾這樣的存在,這些都沒告訴他們。
父母知道的,僅限和「魔王教」這個威脅有關的部分。
連雖然想多了解一些關於冒險家艾希頓的事,但既然沒有情報留下,也就無法期待比昨天更多的內容。
而且那些往事與非隱瞞不可的情報有關,這樣反倒更好。
◇ ◇ ◇ ◇
數天後,在鄰近帝都的埃蘭迪爾──
莉希亞帶著拜斯走在午後的城市裡。
「果然和克勞賽爾大不相同呢。」
「這裡是個有歷史的城市,而且發展興盛嘛。屬下期待大小姐繼承的那天。」
「唉呀,說不定我會和父親大人一樣交給代官喔?」
「對於有複數領地的貴族來說,這是理所當然吧。然而,大小姐終究會成為這個地方的領主。為此,想來當家老爺還是會送您進某間學校就讀吧。」
「……比方說,帝國軍官學院?」
「是。若從那所學院畢業,應該能提高您身為埃蘭迪爾繼承人的身價。」
聽完拜斯這番話,莉希亞點點頭,同時暗自嘀咕:
「────這麼說來,為什麼連要避開那所學院呢?」
就在她感到疑惑時……
大路一角傳來異響。
莉希亞領著拜斯奔向聲音來處。
路人們看著一條通往暗巷的小路。似乎有扒手逃進那條暗巷。
看熱鬧的群眾說,有一名少女追了上去。
「走吧,拜斯。」
「大、大小姐────!真是的,看來不得不去了呢。」
在拜斯制止前,莉希亞就已衝進扒手逃竄的暗巷之中。
好幾個人的腳步聲在小路裡迴盪。大道的熱鬧完全傳不進來,這裡彷彿成了另一個世界。
莉希亞聽了扒手逃跑的腳步聲之後,朝另一個方向跑。
「我們繞到前面。」
「原來如此,夾擊是吧?」
他們相信先一步追趕扒手的人,決定繞到前面攔截。
莉希亞和拜斯持劍在手,好整以暇地等待。
一如所料現身的扒手,看見兩人後──
「你、你們是怎樣!」
扒手穿戴著由魔物素材製成的裝備,以前可能是冒險者吧。他腋下夾著看似偷來的高價包包,拔出小刀對著兩人。
「欸,拜斯,埃蘭迪爾治安很差嗎?」
「不。正如克勞賽爾也有罪犯一樣,任何地方都會有人犯罪。」
「那就沒辦法了。」
莉希亞嘆了口氣,往前踏出一步。
她在拜斯行動之前就已伸出手,放出刺眼的閃光。
雖然只是不具備殺傷力的純粹光亮,但突然的閃光依舊讓男子頭暈目眩而不小心絆到了腳。
「嗚、嗚喔喔?」
男子摔倒在地,就這樣倒在拜斯眼前。
他還來不及起身,拜斯已經將他反剪雙手制住。
男子難為情地嚷嚷著:「痛痛痛痛!」
「先一步追趕這名男子的人好像也到了呢。」
腳步聲逐漸接近。
身為此地統治者的女兒,莉希亞覺得必須對追趕男子的人道謝。
她本打算直接將男子交給騎士,卻在看見現身的少女後「唉呀」地笑了出來。
「你已經逃不────」
意氣風發的少女話才說到一半,就看見了莉希亞。
「────莉、莉希亞•克勞賽爾?為什麼妳會在這裡啊!」
少女驚叫出聲,俏麗的臉上滿是訝異。
剛剛還在暗巷裡跑來跑去的她,一邊調整呼吸一邊用手整理凌亂的茶色秀髮,端正姿勢。
至於被質疑的莉希亞,則是看著茶髮少女──
「好久不見,雪菈。」
並說出她的名字。
將扒手送到騎士哨所之後──
「雪菈,也謝謝妳的幫忙。感激不盡。」
「我什麼也沒做。更何況,我只是做了英爵家的人該做的事。」
七英雄之中,有一位叫做戈吉爾•里歐哈爾德的劍士。這名男子純以劍術來說更勝於勇者,在魔王討伐之旅也相當活躍。
里歐哈爾德家是七大英爵家之一,雪菈則是里歐哈爾德家的千金。
她在七英雄傳說裡擔任正女主角,性格開朗,很受玩家歡迎。
「上次見面是幾年以前啊?打從我輸給莉希亞之後……已經過了好久。」
兩人初次見面,是在數年前一場於帝都舉行的派對上。
從小就很有劍術天分的雪菈,向有同樣評價的白色聖女要求較量。
不過,隔天在帝都里歐哈爾德家宅邸舉行的比試,莉希亞贏得壓倒性的勝利。
互相認可的兩人,從此建立良好的關係,直到今天。
「嚇了我一跳。我是因為父親大人的工作來這裡,沒想到會碰上雪菈。」
「我也是啊。我是替維因介紹這裡才遭遇那件事,也因此碰上莉希亞。」
「維因?」
「我的朋友,也是我的恩人。我去維因的村子附近時,他解救了遭到魔物襲擊的我。我們一起來埃蘭迪爾,但是走散了。」
說著,雪菈露出可愛的笑容。
「遭到魔物襲擊?妳的護衛呢?」
「……我以為自己一個人也能戰鬥所以跑進森林,實際打起來卻不行……」
莉希亞無奈地嘆了口氣,差點脫口說出「妳這樣就只是笨而已吧」。
然而,自己也曾因為類似的狀況給連添麻煩,所以她說不出口。
「里歐哈爾德小姐。如果不嫌棄,就讓騎士幫忙找您的旅伴吧。」
對於拜斯的提議,雪菈高興地點頭,然後說出那名叫維因的少年有什麼特徵。
年紀和雪菈一樣,個子比她稍微高一點,偏瘦。深茶色頭髮,翠綠眼眸。
於是拜斯離席,走向站在哨所前的騎士。
「欸,莉希亞,難得碰面,陪我一下吧。」
雪菈往哨所內走去。
「讓妳見識一下成長之後的我有多強!借用一下裡面的訓練場吧!」
彼此的家族派閥不同,要在父親看不見的地方比試,讓莉希亞有些猶豫。
事後又要抱怨────雖然對方是雪菈,他應該不會多說什麼就是了……
「……回克勞賽爾之後,得向連道歉才行。」
現在自己的心情,恐怕就和連以前的心情很相似。
感到猶豫的莉希亞,最後還是無奈地走進哨所裡。
數十分鐘後,和雪菈一同造訪埃蘭迪爾的少年維因,來到哨所。
看見訓練場裡坐在地上啞口無言的雪菈,讓他十分吃驚。
「再見嘍,雪菈。」
莉希亞臨走之際,轉身向兩人揮揮手。
她讓雪菈見識到比上次交手時更大的力量差距之後,離開了現場。
這是七英雄傳說中的一幕。
正女主角雪菈與向她伸手的少年──主角維因,目送莉希亞離去的場景。
◇ ◇ ◇ ◇
過了大約一個月的某天,回到克勞賽爾的連和莉希亞結束當天訓練之後……
莉希亞坐到庭院的木製長椅上,向連說起在埃蘭迪爾發生的事。
「────事情就是這樣。」
聽完之後,連裝出平靜的模樣,應了一句:「原來有這麼一回事啊~」
遊戲時代,維因也保護了來到村子附近的雪菈•里歐哈爾德。如果沒錯,當時他體內的勇者之力應該出現了覺醒徵兆,引起雪菈雙親的注意。
回想騎士哨所的事件,讓連感到有些懷念。
「欸,連,你有在聽嗎?」
「抱歉。都會的繁華讓我愣住了。」
連看向莉希亞,對她伸出手。
「謝謝。」
「哪裡哪裡。於是,妳就和里歐哈爾德小姐比試了?」
「雖然時間不長,不過比了好幾場。儘管如此,唉……」
嘟起嘴抬頭看連的莉希亞,感受到了比以前更大的身高差距。
「……又擅自變帥了。」
還順便用連聽不到的聲音嘀咕。
「雪菈在帝都也算是小有名氣的劍士,而我能輕而易舉地勝過她。」
「這是莉希亞小姐努力至今的成果吧。我也很高興喔。」
「真是的!就說重點不在那裡了啦!」
莉希亞再度縮短和連的距離,從近到幾乎能數清睫毛有幾根的位置說道:
「這樣的我,卻慘敗給連!就在數分鐘之前!和平常一樣!」
仰頭看連的她顯得有些不滿,卻沒有半分焦躁。
現在的莉希亞,看上去有點像在撒嬌。
「連,你又變強了吧?」
「呃?」
「不要別開目光!不准敷衍,好好看著我!」
乖乖聽話的連看向莉希亞,兩人的視線正面重合。
莉希亞這才注意到彼此有多近,瞬間滿臉通紅,尷尬地連忙後退。
在屋裡看見她這副模樣的傭人優諾,隔著窗戶露出微笑。
「突然看過來太奸詐了啦!」
連沒對莉希亞的不講理認真,只是報以苦笑。
「不過,看來妳們沒因為基文子爵那件事鬧得不愉快,那我就放心了。」
「關於那件事,雪菈已經向我道歉好多次了。」
基文子爵安排得很巧妙,因此雪菈後來才曉得整件事的全貌。
得知此事的雪菈火冒三丈,一再嘗試和克勞賽爾家接觸,不過……
「伊格納特侯爵似乎也有對英爵家施壓,不讓他們採取行動。再加上基文子爵一事讓派閥一團混亂,所以雪菈的父母為了保護她而拚命攔阻。」
「啊~畢竟是那位伊格納特侯爵嘛……」
沒想到伊格納特侯爵成為友軍會這麼可靠。
居然連英爵家都無法有所動作,真不曉得他到底有多厲害。
「看來里歐哈爾德小姐非常關心莉希亞小姐呢。」
「是啊,因為她很溫柔。」
莉希亞對於英雄派沒什麼好印象,儘管她沒辦法討厭雪菈這個人,心裡依舊有股難以用言辭解釋的複雜情緒。
即使用派閥一詞概括,也不代表內部團結一致,因此愈思考就愈複雜。
「欸欸!換連來講你那邊的事吧!村子怎樣了?」
聽到莉希亞興奮地問,連便愉快地說起這段時間的經歷。
◇ ◇ ◇ ◇
晚上,連和雷札德在辦公室談話時,拜斯一臉嚴肅地走進來。
「一切都和少年的報告吻合。那根角應該就是阿斯瓦爾的。」
聽到他這麼說,坐在沙發上的雷札德大笑。
「哈哈哈!已經嚇不到我啦!只要是連做的,我都能一笑置之!這根角流落到艾希頓家的村子,反倒算得上好事一樁。」
「這件事沒引起注意值得慶幸,但為什麼會落到我們村子呢?」
「看看這個。恐怕是順著地底河下山的。」
雷札德將地圖攤開在沙發前的桌上。
地圖中的領內地形,畫上了幾條藍線。
這條河,正是連和菲歐娜原本逃跑時的目標──能夠從巴德爾山脈隱藏場景星瑪瑙地下道前往的祕徑。
「這附近的地底河,和我們領內的大水脈也有相連。」
「確實,如果把那根角看成從那裡流過來的就能解釋……但是,它會恰好流到我們村子嗎?」
「老實說,我也認為太巧,有點人為的感覺,但實際上就是這樣。那根角流落到艾希頓家的村子是事實吧?」
這倒是無從辯駁。
(它似乎和艾希頓家有緣,所以被吸引過來……類似這樣?)
儘管這聽起來不怎麼現實,但考慮到阿斯瓦爾的力量後卻又不能直接推翻。
問題在於,這根貴重到無法標價的角該怎麼處理。
讓它在市面上流通有困難。首先是素材特別,再來考慮到伊格納特侯爵和菲歐娜的情況,雷札德和連不希望因為販賣這根角而引發多餘的爭端。
「看來,改天直接找伊格納特侯爵商量比較好。」
「這也就是說,您要前往歐培海姆?」
「不,伊格納特侯爵拜託與他有往來的貴族在夏天舉行一場派對。這是伊格納特侯爵為了和我們談話安排的。」
之所以特地透過有往來的貴族,則是因為和克勞賽爾家屬於不同派閥。
要和伊格納特侯爵談的部分這樣就行了,不過連還有其他事想說。
「不好意思,我還有另一件事。」
連把從羅伊那邊聽來的告訴雷札德。
他心想讓雷札德和拜斯知道無妨,於是把阿斯瓦爾提到的那些也說出來了。
「艾希頓家祖上的冒險家……很遺憾,我沒聽說過。拜斯呢?」
「我也一樣。不過,阿斯瓦爾說的話和羅伊兄弟講的那些,無論怎麼想都覺得有關連。然而,艾希頓家並不知道祖先的來歷,說實在的這很不對勁。」
「是啊。像他這樣的人,原本該在歷史上留名的。」
兩人也不記得有在男爵邸書庫讀過類似的記載。
「先前基文子爵騷動過後,我們曾經重新調查連的村子,尋找他們盯上村子的理由,卻沒找到像樣的情報。村裡的老人們知道些什麼嗎?」
「我曾經不露痕跡地問過藥師莉格婆婆,但她好像什麼也不知道。」
「……那麼,或許無從查起了呢。」
「要把戰勝阿斯瓦爾的人從歷史上抹消,在雷歐梅爾能做到的人不多。或許內情相當複雜喔。」
「如果是這樣,禁書庫或許會有情報留下。」
在七英雄傳說裡也會造訪的帝立圖書館,似乎有個叫禁書庫的區域。
之所以說「似乎」,是因為玩家不會走到那裡。該地點處於符合「禁書庫」之名的嚴密管理下,玩家僅能在情報中得知它的存在。
「原來如此。」
「老爺,為什麼您要笑呀?」
「因為這下我總算有些明白了。能踏入禁書庫的人都是什麼身分地位,拜斯你應該也知道才對。」
「難道說,是基文子爵擔任法務大臣輔佐官的時候?」
「不錯。能踏入禁書庫的除了館長之外不過寥寥數人。皇帝陛下、尚未決定的皇太子,此外就是法務大臣和他的輔佐官。」
他們思考起基文子爵盯上艾希頓家所在村子的理由。
(基文子爵在禁書庫得知有關艾希頓家的情報,才會特地對那種邊境出手。)
不知道那是怎樣的情報,正是令人焦躁之處。
「畢竟有個足以擊敗阿斯瓦爾的祖先,會盯上生於艾希頓家的連也是能理解。就算他認為連繼承了勇者盧因的血統也不足為奇。」
(這可就不至於了……)
在心中下斷語的連,想起了七英雄傳說的主角維因。
露出乾笑的他說道:
「就算情報有可能留存下來,放在禁書庫也無可奈何啊。」
如果連或連的熟人進得了禁書庫就另當別論。
「保險起見,剛剛談到的那些也得告訴伊格納特侯爵。」
「這麼做應該比較好。」
連和雷札德有了共識。
離雷札德口中的派對還剩數日,將近七月的某天──
由於帝都是帝國軍官學院所在地,所以連不太想接近。但是他身為護衛,又要在伊格納特侯爵找他時能夠出面,因此連還是同行了。
『本船即將通過帝都,抵達埃蘭迪爾。』
天花板的奢華吊燈,同時也是傳聲用魔道具。
聽到廣播的連,從打擾了一整天的客房窗戶往外望。
剛吃完早飯的莉希亞就站在他身旁。
「連,昨天睡得好嗎?」
「託莉希亞小姐的福。妳回房間不久,我就睡著了。」
「畢竟長時間搭乘馬車很累嘛。希望將來克勞賽爾也有魔導船能搭。」
不過以克勞賽爾的規模來說,主要是資金方面的問題,要建造、管理魔導船站非常困難。
莉希亞對這點也有自覺,苦笑著表示只是開玩笑。
「帝都真的很不得了耶。」
聖女望向窗外,輕聲嘀咕。
「連,你第一次看見帝都,有什麼感想?」
「我────是的,當然了。」
「當然?」
「覺得很不得了。抱歉,我說不出其他的感想。」
「呵呵,原來是這樣啊。」
即使與七英雄傳說裡見到的景色一樣,親眼目睹依舊有所不同。
世界最大的軍事大國雷歐梅爾,首都規模遠非其他各國所能相比。
分成數個區域的帝都非常遼闊,恐怕有克勞賽爾市的數十倍大。
上級貴族宅邸所在的貴族街,十分壯觀。
巨大的高級旅館、知名研究所、眾多公會總部都設立於帝都,還有許多以帝國軍官學院為首的名校。
迎接魔導列車駛入帝都的扇狀鐵路也不例外。
鐵路匯集的巨大車站坐鎮於大道中央。巡迴全帝都的魔導列車線路為高架式,鐵路網鋪滿遼闊的帝都。
尖端技術與悠久歷史建築的融合,可稱之為藝術。
尋遍世界的每個角落,都找不到比帝都更先進的都市。
雷歐梅爾被視為世界最強的理由,光明正大地聳立於這樣的帝都之中。
帝都的象徵────帝城。
這棟淺灰色建築有著多座高聳入雲的尖塔,弧形通道架設於遠高於地表之處,結構複雜卻安穩如山岳。
它的複雜程度,透過堪稱建築技術極致的設計,帶來一種難以想像屬於人世的幻想氛圍。
這座城甚至散發出某種神聖氣息,就算說神居住在城裡也不會讓人感到奇怪。
「每次來到帝都我都在想,光是一座帝城幾乎就能覆蓋整個克勞賽爾市了。」
莉希亞在連的身旁感嘆道。
又享受了數十分鐘的風景後,魔導船逐漸降低高度。
「差不多該走嘍。父親大人他們在等。」
走出客房,外頭的聯絡通道一片安穩,難以想像身處飛船之中。和克勞賽爾的男爵宅邸相比也毫不遜色,又不會奢華過度,令人感覺相當愜意。
前往魔導船出入口途中所見的窗外風景,再度吸引了連的目光。
魔導穿已經離開帝都上空,靠向鄰近的城市。
「莉希亞小姐,看得見了呢。」
「嗯!那就是克勞賽爾家另一塊領地埃蘭迪爾的魔導船站喔!」
鋪上石板的廣場,中央有一座乍看之下像城寨或塔的巨大石造建築。尖塔林立的模樣極具震撼力。
看似歌德風格的建築,經過水流和綠意的妝點顯得相當壯觀。
高樓層有很像跑道的通路朝空中延伸。多艘來到埃蘭迪爾的魔導船呈等間隔並排停泊於空中,從左右兩側將那條通路夾在中間。
停泊的魔導船外觀也是形形色色。有子彈型的、有看似巨大水上船隻的,也有附帶多層鰭狀船翼的。
跟著雷札德來到通往外面建築的舷梯後,高處的風撫過連的臉頰與頭髮。
連透過舷梯的扶手看向遠在下方的地面。建築下方停了數輛馬車,還設有許多店舖。幾道從建築所在地面往外延伸的鐵路也吸引了他的目光。
「連知道這個魔導船站的名字嗎?」
「沒記錯的話,是叫空中庭園?」
走下舷梯後,先行數步的少女回頭看向連。
「沒錯!此刻我們所在的空中庭園,就是埃蘭迪爾的象徵之一!」
按照莉希亞的說法,空中庭園不但是魔導船站,也是魔導列車的車站。
若從空中庭園搭乘魔導列車,大約一小時就能抵達帝都。
許多貴族和大商人都會在空中庭園轉乘,因此這座巨大的複合設施從商業角度來看也很重要。
「是不是覺得以一座由男爵管理的城市來說太氣派了?」
「不、不是,我沒有那種……」
「抱歉。我沒有欺負你的意思。我只是在想,連那麼聰明,說不定還會思考這種事。」
老實說,倒也不是沒有想過。
這種要地,一般來說都會覺得該交給上級貴族。
雷札德為只能含糊應付的連說明:
「打從魔導船站逐漸普及的那一刻起,這個空中庭園的價值就開始滑落。它依舊是鄰近帝都的空路要地,營運難度非比尋常,責任重大卻沒有相應的價值,因此沒什麼貴族想要這塊地方。」
「話是這麼說,但是名字和埃蘭迪爾掛勾,應該能提高貴族的身價。」
「沒錯。就像連你說的一樣能提高身價,但是營運空中庭園帶來的收入不多,每年的維持費卻很高。儘管還有城市的稅收,但把城市的維持費用也考慮進去之後,想要有收益的貴族就會比較擔心經營失敗。」
「即使能提高身價,也沒多少好處呢。」
「但是,也不能不找人管。前領主沒有子嗣,他隱居後埃蘭迪爾就沒了領主。那是連和莉希亞相遇前好幾年的事了。」
由於各派閥貴族互相牽制,因此挑選繼任者需要時間,不過在中立派貴族提出雷札德的名字後,事情就不一樣了。
埃蘭迪爾會交給雷札德,也有一半算是折衷後的結果。
他地位不高卻很能幹,女兒又是聖女,大家對他的印象都好。從另外兩大派閥裡都有人想拉攏克勞賽爾家就看得出來。
「最近稅收逐漸增加,數字總算開始往上爬了。」
沒特別誇耀成績而講得簡單俐落的雷札德,在連眼裡顯得很帥。
接著,連看向坐鎮於埃蘭迪爾城郊的大鐘樓。
由象牙色磚瓦堆砌而成的鐘樓,四方有圓柱支撐。高聳入雲的它,是一座歷史悠久的藝術品。鐘樓周邊圍繞著自然公園和廣場圍繞,更有水道將它和城市、廣場隔開,要透過架設於水道之上的一座橋往來。
時鐘的指針正好指著十二點,奏響了宛如聖歌的神祕鐘聲。
「我們必須快點移動,觀光得以後再說了。」
被莉希亞催促的連,趕緊跟上少女的腳步。
此時,他看向這條跑道狀通路的邊緣。
(還有那個啊?)
某樣東西有如搭帳棚一般被布蓋住。隔著布看起來,就像是一艘子彈形狀的魔導船。
七英雄傳說裡,它也待在一樣的地方。
(不知道是魔導船還是什麼來著,大概正在修理吧。)
對於空中庭園內部景色感到懷念的連,從設於低樓層的車站搭上通往帝都的魔導列車。
之所以抵達埃蘭迪爾沒去男爵宅邸就前往帝都,是因為後面還有行程。
一行人來到位於帝都大道上的一間大型旅館。
沒先去埃蘭迪爾宅邸的理由,在於雷札德要和幾位貴族見面,派對結束之後還有晚會,所以今天要在帝都住一晚。
他們明天才回埃蘭迪爾。
來到雷札德房間的連,在雷札德的催促下坐到沙發上。
今晚,連不會與雷札德他們同行,要單獨行動。
「我會一個人去觀光。」
「沒有嚮導不會迷路嗎?」
至於要不要為連安排護衛,事到如今也不必問了。
他在克勞賽爾時曾到東方森林進行魔物調查,冬天時也在巴德爾山脈活躍過。在有許多騎士巡邏的帝都,貴族的千金、公子一個人散步也不算少見。
「應該沒問題。我只會在大道之類的地方走走。」
連起身走出雷札德的房間,準備回房。
於是,莉希亞從雷札德隔壁的房間現身。
聽到連要觀光帝都的她,很羨慕地看著連。
「真好……我也想一起去。」
「不行喔,莉希亞小姐要參加派對。」
「真是的……我知道啦。」
說歸說,莉希亞依舊不滿地嘟起嘴。
「改天有空的話,能否為我介紹帝都?」
「嗯!包在我身上!」
莉希亞往連的背影伸出手,卻想起今天的派對很重要。
「總是讓連幫忙,我自己也得振作才行。」
重新打起精神的莉希亞,一直望著連回房的背影,直到看不見為止。
◇ ◇ ◇ ◇
馬車和紳士淑女們,聚集在某間豪宅的庭園。
再配上派對參加者們的衣裝,使得鄰近一帶不管往哪裡看都燦爛奪目。
此地染上暮色的一切,盡是貴族的絢麗。
與各派閥諸多貴族打完招呼後,總算能休息的莉希亞嘆了口氣。
她出眾的容貌吸引了大家的目光。即使有許多外表秀麗的貴族千金來到會場,她依舊是特別的那一個。
見到女兒疲憊的模樣,一手拿著酒杯的雷札德露出笑容。
「明天我的臉頰應該也會肌肉痠痛才對。」
「唉,父親大人您啊。」
就在父女說笑時,又有另一位貴族來找兩人搭話。
「您好,克勞賽爾男爵。」
和莉希亞在春天重逢的雪菈•里歐哈爾德。
身為英爵家千金的她,理所當然地也受邀參加這場派對。
「聽說日前小女有所冒犯,不曉得該怎麼向您賠罪才好。」
「唔、唔……算、算不上什麼冒犯,請別在意!」
雷札德是指埃蘭迪爾哨所的比試。
雖說提議者是雪菈,但以雷札德的立場還是得這麼說。儘管他無意諷刺,對於輸得徹底的雪菈來說依舊很刺耳。
「話說回來,里歐哈爾德小姐,令尊去哪裡了?」
「家父在別的地方,和其他英雄派的人談話。我說想要私下找人聊,叮嚀他別跟過來……畢竟派閥不一樣。」
這樣有比較好嗎?莉希亞和雷札德心想。
不過,他們明白雪菈是好意,也就不追究了。
「所以說雪菈,妳特地單獨來找我的理由是?」
「只是因為我和妳一樣累,待在一起對彼此來說應該都比較方便。」
如此說著的雪菈臉上也微微顯露疲態。
兩人笑著乾杯,以杯裡的果實水潤喉。
「莉希亞,妳在克勞賽爾都做些怎樣的訓練?」
「普通訓練呀。在庭院揮劍而已。」
「────騙人的吧?沒和知名的騎士或冒險者對練嗎?」
「?沒有啊?」
生於英爵家的雪菈不用特別提出來炫耀,大家都知道她從小接受劍術方面的菁英教育。她求教的對象不止現任里歐哈爾德英爵,也包括要在帝都才找得到的知名劍士。
英爵沒有明確地對應哪一級的上級貴族。
不過,一般來說大多將他們視為侯爵級,要找來知名的騎士也很容易。
「只有和同齡的男生一起訓練喔。向來都是這樣。」
「那麼,妳從來沒輸過對吧?」
「怎麼可能。幾乎每天都輸呀。」
雪菈又喝了一口果實水後,「咦?」地表示疑惑。
之所以沒有立刻反應,則是因為理解需要時間。
「不、不過,莉希亞妳應該是以些微之差落敗……沒錯吧?因為妳不可能輸給同齡的男生嘛。」
「所以說,我每次都輸給他。人家都已經手下留情了,我卻還是慘敗。」
雪菈非常困惑,所以啞口無言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儘管還是半信半疑,她卻露出了期待的笑容。
「真期待在學院相見的那一天。有我、維因,還有莉希亞和那個比莉希亞更強的男生,一定會很有趣。」
「和我們在學院見?妳在說什麼啊?」
「我在說什麼?當然是指帝國軍官學院啊。」
雪菈的笑容裡有些訝異。
「從妳的反應來看,妳還沒決定要入學?」
「我明白就讀帝國軍官學院的價值。不過,那所學院並不是一切。」
「嗯,畢竟也不是每個大臣都從那所學院畢業嘛。不過,莉希亞妳該以那裡為目標喔。」
雪菈這麼強調後,靠向莉希亞要把理由告訴她。就在此時……
派對會場突然起了一陣騷動。
那位大人物────尤里西斯•伊格納特,出現在會場。他帶著一位不輸莉希亞的嬌豔化身,緩步走在會場之中。
他很快就找到莉希亞等人,笑著走了過來。
「喲,幸會────克勞賽爾家的兩位。」
伊格納特侯爵……不,尤里西斯那張充滿男性魅力的臉龐,露出爽朗的笑容。
「喔?這位是里歐哈爾德家的……」
「小、小女子名叫雪菈。」
「我當然知道!畢竟先前已經在派對上見過幾次了嘛。」
雪菈十分緊張,全身僵硬。
「不好意思,方便也讓我和他們兩位說幾句話嗎?」
她全身上下都感受到尤里西斯所帶來的壓力。從她直到現在呼吸還不太穩定,就看得出雪菈明白尤里西斯的強大。
這就是讓眾多貴族畏懼的強人嗎?
「這下不妙。看來我讓她緊張了。」
尤里西斯將目光從緊張到不敢開口的雪菈身上挪開,看向背後的菲歐娜。
「都是父親大人的錯,請您好好反省。」
菲歐娜的微笑實在惹人憐愛,就連同性的雪菈也不禁看待了。
「打擾你們談話實在很抱歉。方便讓我們也和他們兩位說幾句話嗎?」
菲歐娜滿懷歉意地弓身,再次將父親方才的詢問說出口。
此時雷札德也對雪菈說道:
「里歐哈爾德小姐,謝謝妳今晚的陪伴。還望妳今後也能多關照莉希亞。」
「好、好的……我明白了。」
得到雷札德搭救的雪菈,識相地離開現場。
不過,直到最後她依舊不曉得為何尤里西斯會來這裡。
尤里西斯轉向雷札德。
「兩位,咱們改到陽台上說話吧。」
「這樣好嗎?說不定會讓人以為我們在密談。」
「哈哈,現在的我可是盤問克勞賽爾男爵的壞蛋喔。」
比方說,針對冬天那場騷動,向領地內有巴德爾山脈的克勞賽爾男爵抱怨。
四人前往的陽台沒有其他人。之所以連個來打探情況的人都沒有,想來是因為尤里西斯在這裡吧。
尤里西斯和菲歐娜走到庭園一角的花壇旁後停步,深深低下頭。
抬起頭的菲歐娜,目光與莉希亞交錯。
……這麼美麗的女性,自己還是第一次見到。
兩人都沒有說出口,心裡卻同時浮現這樣的念頭。
晚風吹過。
莉希亞秀髮上的白金羽毛髮飾晃動,菲歐娜胸前的星瑪瑙項鍊跟著搖擺。那顆星瑪瑙和一般的星瑪瑙不同,帶了點紅色。
「我聽菲歐娜說了,克勞賽爾男爵。在巴德爾山脈,小女是多虧了連•艾希頓才能得救,也直接向他道謝了。」
「當時的事真的非常抱歉。敝領地之內居然發生了那樣的騷動,我實在是無從辯解。」
「別這樣。真要那麼說,思慮欠周的是我。如果我當初多想一想,那場騷動也不至於牽扯到菲歐娜。」
「不過,既然連伊格納特侯爵也不曉得,恐怕換了其他人也是一樣吧。」
「那麼,我想克勞賽爾男爵應該也無罪,你覺得呢?」
對方立刻這麼回應,雷札德只能苦笑著閉上嘴。
「別謙虛啦。克勞賽爾男爵的能幹,我也有所耳聞。」
「您是指哪一件事呢?」
「聽說你最近開始拉攏周邊領地的商人,不是嗎?」
「確實,最近敝領地比較常有商人往來,但我並未特別做什麼喔。」
「那麼,著手整備令商人們頭痛的巴德爾山脈周邊道路,又是為什麼呢?」
「若是那件事,自然是為了日後便於從克勞賽爾前往其他領地。」
「只是這樣嗎?一旦開發完畢,要往來山脈另一邊與前基文子爵領就會變得容易。早就想移動到周邊的商人、能從那兩處領地搭乘魔導船前往的領地,應該也會受到影響吧。」
「如您所言。因此,最近有不少貴族找上我。」
「你和那些來找你的貴族之間,應該有些承諾吧?像是以開放安全的新路當中繼站為前提,讓對方在交易時提供各種方便。」
「不敢,在下並未主動提出任何建議。」
「唉呀呀,你真是個不簡單的男人啊。身為男爵,卻能夠孤身與上級貴族談妥協定。」
這些事,莉希亞完全沒聽說過。
在旁邊聽的她感到吃驚,不禁抬頭看向自己的父親。
「父親大人……?」
「唉呀,我也不能總是麻煩連嘛。」
雷札德發揮令人讚嘆的能力,做出這些能擴大勢力並且讓領地富足的事,讓身為女兒的莉希亞也感到十分驕傲。
雙方的話題,終於來到阿斯瓦爾的角上頭。
「那件素材,我還在猶豫該如何處理。」
聽到這話,尤里西斯抱胸思索。
「那根角的所有權歸誰?」
「我認為它屬於連。但如果該上繳,事情就另當別論。」
「這你就不用擔心了。那根角是連•艾希頓的東西。」
身為皇族派之首的尤里西斯都這麼講了,就代表沒什麼好在意的。
只剩下「用途」這個主題。
「這個我也考慮過,包在我身上吧。別看我這樣,我認識的人可多了。」
雖然尤里西斯講出「別看我這樣」很詭異,但雷札德和莉希亞也只能苦笑。
「能不能替我轉告連•艾希頓?希望他務必來我家一趟。我想在我引以為傲的自家好好款待他。」
「了解。我會一字不漏地轉告連────」
「那就這麼辦吧。我當然不用說,我女兒也很想見他一面。」
尤里西斯快嘴說出的這幾句話,本身應該沒有多大的意義。
不過,隱藏在話語之下的本意,讓雙方來了一場意料之外的暗中較勁。
在兩人的心底,靜靜地萌生了鬥志。
「連正為了家鄉努力,恐怕沒辦法立刻拜訪。」
「別那麼冷淡嘛。替我轉告他,村子有什麼事都能找我商量。」
「感謝侯爵的好意。不過,連救了小女及克勞賽爾家,關於艾希頓家的村子,應當由在下負起責任照顧到底。」
「哈哈,若要這麼說,我女兒也是他救的。還不止一次而是兩次呢。」
雖然語氣還不至於令人感到不安,兩人卻是互不相讓地暗暗較勁。
兩人的女兒也都明白。
她們從靜靜交鋒的父親身邊退開,觀察狀況。
「既然連已經收到您的邀請函,想來就會在適當的時候登門拜訪。」
「不不不,不止這樣。邀請函不過是為了藥的素材一事吧?我講的是巴德爾山脈那件事。」
「若是這樣,方才似乎已經講好彼此都別在意了。」
「我和克勞賽爾男爵之間自然是這樣。不過,你應該沒忘記吧?我要對他在巴德爾山脈搭救菲歐娜致謝,又是另一回事了。」
兩位父親愈講愈亢奮,令他們的女兒相視苦笑。
「伊格納特小姐。」
「叫我菲歐娜就可以嘍。」
「那麼,菲歐娜小姐,請您也稱呼我莉希亞就好。」
兩人和她們的父親不同,顯得十分尷尬。
這幾句話過後,雙方都沒開口,默默不語。彼此都有話想問,卻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口。彼此都被連救過性命,內心千頭萬緒。
晚風又一次吹過沉默的兩人之間。
莉希亞的髮飾與菲歐娜的項鍊,再度晃動。
「那是……星瑪瑙嗎?」
莉希亞起了頭。
「是的。這是我的寶貝,除了入浴時間之外貼身不離。莉希亞小姐的髮飾……是白金羽毛吧?」
「嗯。這是我的寶貝。」
兩者都非常貴重,也都是各自的寶物。
從少女臉上的表情,看得出她們有多珍惜、愛護這兩樣東西。
見到對方的表情,兩人自然而然地看穿了是怎麼一回事。
……她也喜歡他。
……她和我一樣,都被他救過一命。
……這麼美麗的女孩,喜歡上了他。
即使沒說出口也明白。
想來,她們不會在這裡為了爭奪連而爆發一場膚淺的口角。置救了自己性命的連不顧而愚蠢地爭執,根本不在兩人的選擇之內。
對方的為人和舉止,甚至令她們萌生敬意。
「…………」
「…………」
對兩人來說值得慶幸的是,在當事者交談之前,她們的父親似乎已經為了爭奪連而展開一場平靜的舌戰。
能夠客觀、冷靜地思考,也是因為這樣。
話是這麼說,她們卻無法對自己的感情說謊。
「────我為了戀愛可是拚上性命的。若是為了拚命保護我的連,我什麼都做得到。」
莉希亞以平時的語氣將心意說出口,連敬語都忘了用。
不過,當著初次見面────而且彼此關係很不可思議的菲歐娜面前這麼說,依舊使她從臉到頸部都染得通紅。
「────若是為了把這個世界帶給我的連君,我也願意奉獻一切。」
菲歐娜不止頸部和臉,甚至紅到了耳根。
直接將不能退讓的心意說出口,帶來的衝擊或許真的這麼大,莉希亞和菲歐娜都滿臉通紅地看著對方。
晚風吹過,輕撫兩人滾燙的肌膚。
回到派對會場之前,尤里西斯開了口。
「保險起見,我想先問一聲。克勞賽爾小姐,方便問個問題嗎?」
莉希亞點頭說:「好。」
「克勞賽爾小姐會進帝國軍官學院就讀────我可以這麼想吧?」
「不。我還沒有決定。」
仔細一想,方才雪菈好像也有什麼話要說。
「那麼,建議妳以帝國軍官學院的特待班為目標。如果是以前,我會尊重克勞賽爾家的想法,但是最近不太安寧啊。」
尤里西斯嘆了口氣,以有些厭煩的語氣說道:
「除了巴德爾山脈那件事之外,今後幾年派閥之爭應該也會比以往更激烈。」
聽到這話,雷札德皺起眉頭反問:
「帝都出了什麼事嗎?」
「數天前發生的。巴德爾山脈那場騷動之後,英雄派與皇族派的上級貴族人心惶惶────克勞賽爾男爵想必也知道吧。」
「是。聽說相同派閥之內也意見分歧,鬧出不少爭執。」
「其實還不止這樣。我也是前幾天才得知────」
就連尤里西斯也才剛聽到不久的情報。
按照他的說法,目前知情者還少到能用兩隻手數完。
「似乎有幾名中立派貴族,要投靠英雄派和皇族派。」
這些貴族,好像是擔心先前的騷動讓中立派進一步弱化,所以決定投靠另外兩大派閥。
「感謝您提供寶貴的情報。」
尤里西斯再度看向莉希亞。
「所以,我建議妳以帝國軍官學院為目標。加深貴族之間的聯繫,克勞賽爾家的選擇自然也會變多。」
尤里西斯雖然打心底希望兩家關係變得更為密切,卻沒對有大恩的克勞賽爾家玩什麼把戲。
而是為克勞賽爾家著想,尊重他們設想的將來。
說出口的,僅有尤里西斯能給的建議。
「今天我只是來見克勞賽爾男爵的。菲歐娜,該回去嘍。我送妳回宿舍。」
◇ ◇ ◇ ◇
在帝都一角──
「真是好吃。」
連走出某間很受歡迎的餐廳。這家餐廳在七英雄傳說裡也有登場。
既然來到避而遠之的帝都,好歹該享受一下美食吧?這麼想的他,回程往大道移動的途中……
「很痛耶!」
「喂!小心點啊,老頭!」
走在巷子裡的連,見到一位老人和看似年輕冒險者的男子肩膀相撞。
「啊?你還不是一樣!」
老人這句話顯然會刺激到對方,但是連比較擔心年輕冒險者的安危。
(那位老者,是矮人。)
他身高與還是少年的連差不多,卻渾身肌肉,十分壯碩。一把長鬍子彷彿用火烤過般往內縮。
「不要衝動!」
或許是一個少年冒出來打圓場讓年輕冒險者洩了氣吧,他撂下一句「下次小心點啦,老頭」就離開了。
鬆了口氣的連看向老矮人。
「不錯不錯!帝都還有些可看之處嘛!」
「因為要是我不攔阻,那個年輕冒險者會受傷。」
「啊?會受傷的不是老子嗎?」
(老子……)
連忍住乾笑的衝動,冷靜地回答。
「就算對方是冒險者,說到比力氣還是矮人占優勢喔。」
「喔?小小年紀懂得不少嘛。」
說完,矮人要連蹲下來。
儘管感到疑惑,連還是無奈地照著做了,於是矮人毫不客氣地爬到他背上。
當然,連愣住了。
「剛才腳扭到了。就把背老子的權利交給了不起的你吧。」
(這人是怎樣啊?)
「好啦好啦,走吧。」
看來已經沒辦法拒絕了。連深深嘆口氣,無奈地邁步。
「往那邊走。老子的工房在鍛造街。」
趴在連背上的矮人,高高在上地指路。
連沒有抵抗,按照指示在帝都走了數十分鐘。
「欸,小鬼。」
「是是是,有什麼問題嗎?」
「你啊,有和身體強化相關的技能吧?」
這句話直指核心,讓連暗暗心驚。
「不知道。我還沒確認過技能。」
「喔……還沒確認過,是吧?」
「……聽起來好像是在懷疑我耶。」
「抱歉啦。這習慣有點類似職業病。」
「剛才你講了工房,和這個有關嗎?」
「是啊。老子是鍛造師兼魔導船技師,經常和用劍的人扯上關係,所以順口就問啦。」
「兼任鍛造師和魔導船技師還真罕見呢。」
「改天我也幫你做點東西,答謝你剛才的幫忙。劍以外的東西比較好對吧?」
「欸?為什麼是劍以外的東西啊?」
身為鍛造師應該也會打造刀劍,他卻一開始就排除,這讓連很疑惑。
「你那玩意兒,是魔道具還什麼的吧?」
矮人指著連腰間的魔劍。
「不是。」
「不是啊……但是我從它身上聽不到素材的聲音喔。沒有金屬的聲音,也沒有魔物素材的聲音。」
「劍會出聲?」
「對啊。有老子這種本事就聽得到啦。」
連沒有繼續回應。
矮人自顧自地嘀咕著:「唉,也罷。」
「唉呀,差不多到啦。」
他從連的背跳下來,踩到石板路上。落地的衝擊讓他痛得叫出聲來,眼角還泛起淚水。看樣子是在硬撐。
「老子就從這邊跑回去!不送啦!改天再見!」
矮人這一連串動作,讓連愣了一下才回過神來。
方才他按照矮人的指示走上坡道,注意力還被矮人意味深長的話語吸引過去。
現在冷靜下來環顧周圍,才發現景色很眼熟。
這一區的建築高低錯落,安寧祥和。
往坡道下方看,能見到稠密的住家,以及許多被古風黑色路燈照亮的店舖。
連深吸一口氣,看向稍遠處的平坦地面。
他的目光,無法從眼前的巨大建築上挪開。
「────帝國軍官學院。」
它的威名傳遍國內外,堪稱名校中的名校。
這一帶叫做學園區。連就站在稍遠處的坡道上,俯瞰區域之中最大的校舍。
靜靜看著這所擁有翠綠庭園、多所研究設施、深藍屋頂的巨大學舍。
從未體驗過的複雜情緒在體內奔竄。
包括了想要立刻逃走的難為情衝動,以及目睹此情此景後認為自己不會輸而企圖對抗命運的堅定意念。
突然間……
「────喲,連•艾希頓。」
連的後方響起腳步聲,以及隨之而來的男性說話聲。
儘管從未聽過這個聲音,連卻認得對方是誰。
連原本想轉頭回應,聲音的主人卻說:「保持這樣就行了。」因此他依舊將目光放在帝國軍官學院上頭,等待聲音主人到來。
連沒看向走到身旁的男子,逕自開口。
「那麼,也不需要向我道謝。因為信上已經謝過好幾次了。」
「這樣啊。那麼,如你所願。」
有種以筆墨口舌都難以形容的奇妙感覺。
明明是初次見面,對方明明身分特殊,彼此之間卻有某種信賴關係。
「看見基文子爵邀你前來的學園,感想如何?」
「雖然講這個有點晚,但我很懷疑他是否真的已經寫好推薦函。」
「哼、哼哼……哈哈哈哈哈!喔,如果是這個,你就白擔心了。區區推薦函,那個男人應該還是有準備才對!不過,都是『當時』的事嘍!」
「是這樣嗎?」
「是啊!他好歹也是擔任法務大臣輔佐官的男人嘛!話雖如此,但就算有推薦函也只能免除幾項筆試。菲歐娜經歷過的最終測驗可是避不開的喔。」
於是,兩人不約而同地看向彼此。
「幸會。連•艾希頓。」
「幸會。尤里西斯•伊格納特侯爵。」
兩人終於見面。
「我就知道你也來帝都了。」
尤里西斯這話說得肯定。
「來到這裡是偶然。不過,您為什麼會知道我來帝都?」
「和克勞賽爾男爵談話後猜到的。從他的口氣聽來,你應該就在附近。不過,在這裡遇上你是偶然。我送菲歐娜回你所看的那所學院的女生宿舍,回程恰好見到你而已。」
在派對上的談話,雷札德並未說溜嘴。
真要說起來,頂多就是為爭奪連做了些牽制。能注意到,純粹是因為尤里西斯的直覺太敏銳。
「只不過,就算沒這次偶然,我也確定自己能見到你。」
「為什麼?」
「克勞賽爾家的人來到帝都,你不可能不同行。我是這麼想的。」
「……我們明明從來沒見過,您對我的了解究竟有多深?」
「了解到我所知的部分而已。順帶一提,就是因為這樣,我才沒特地送一張邀請函給你。我想這樣會為你添麻煩,所以放棄了。不過……」
尤里西斯將手伸進外衣的內袋。
「若是直接拿給你又如何?好比說像這樣。」
連接過一張染成黑色的卡片狀邀請函,看向上面的金色文字。
『在帝都,夜裡。就我們兩人談話。』
按照尤里西斯的說法,這張邀請函已經在內袋裡放了好幾週。做到這種地步還真令人敬佩。
「雖然講得有點晚了,你願意收下嗎?」
「當然。既然是伊格納特侯爵的邀請,在下樂意之至。」
「太好了。那麼,從現在起你就叫我尤里西斯吧。」
這段平靜的對談,讓尤里西斯心中暗喜。
身旁的連坦蕩大方,比他原先想像的還要堅強。
「人世很有意思。因為會有像你這樣的存在因為某些契機而大放異彩。」
「但我原本只想留在村子裡。」
「哈哈,真像你的作風!不過你想一想。對於搞派閥之爭的人和魔王教那些傢伙來說,你的存在造成了誤判。你懂嗎?他們對不能出手的領域出手,創造了原本不該誕生的英雄。」
「您太看得起我了。我只不過是鄉下騎士的兒子罷了。」
「然而,那是過去的事。聰明的你,應該已經有所自覺才對。」
「這就難說了。我自己沒怎麼意識到這點。」
尤里西斯瞄了打迷糊仗的連一眼。
然後他笑了笑,看向帝國軍官學院。
「話說回來,為什麼你會一個人看著那所學院?」
「就像方才尤里西斯大人說的,是個偶然。我在這裡的理由剛好也一樣。」
「嗯。我還以為,你對帝國軍官學院有興趣。」
「……不不不,這可沒有。」
連苦笑著否認時,尤里西斯悄悄打量他的側臉。
「看樣子,你好像有什麼心事。原本以為你只是因為不想離開村子才拒絕基文子爵的邀請,看來不只是這樣。」
「不,就只是因為不想離開村子而已。」
「追根究底大概是這樣吧。我所說的,是你為什麼不想離開村子。」
因為親情、因為中意村子的環境。
從尤里西斯的語氣,聽得出來他不是指這些理所當然的事實。
不過,他並未壞心地追究下去。
「你現在是否和之前不同,對那所學院感興趣了?如何?這所堪稱世界最高峰的名校,此刻在你看來怎樣?」
「感覺是一間非常棒的學校。」
「只有這樣嗎?不會想進去嗎?」
「這怎麼敢。我配不上那所學院。」
尤里西斯聽到了新的謙詞,但沒有照單全收。
他似乎在連的臉上,看見了少年下意識對於帝國軍官學院的排斥感。
「唉呀呀,你這人真的很有意思呢。」
尤里西斯把手放到連肩上,兩人第一次正面相對。
「面對世界知名的名校,很顯然你雖然明白它的價值卻還是想避開它。不怕基文子爵,也不怕阿斯瓦爾的你────在我尤里西斯面前依舊落落大方的你,究竟在躲什麼?」
尤里西斯這番話,動搖了連的心。
(我……)
無論如何都要避開帝國軍官學院……之所以這麼想,是害怕見到和七英雄傳說一樣的結果,但現在這麼做還有沒有意義,卻是個未知數。因為連已經救了許多人,大大改變了好幾個人的命運。
「我只是認為,與其做些不符自己身分地位的事讓自己難受,不如窩在鄉下比較幸福。」
但是,根深蒂固的想法沒辦法輕易推翻。聽到連的自嘲,尤里西斯瞪大眼睛。
他連連眨眼,然後大笑出聲。
「哈哈哈哈!你說自己配不上?」
他伸手扶額,仰天大笑。
尤里西斯擦了擦笑到流出來的眼淚,然後看向連。
「抱歉啊,我忍不住就笑了出來。」
「真的很失禮。您突然笑出來害我嚇了一跳。」
「別擺出那種臉。聽到那種話,我怎麼能不笑呢!」
尤里西斯向連招手,然後突然邁步。
連下意識地跟了上去。
「大大地改變了故鄉的命運、克勞賽爾的命運。不僅如此,還改變了菲歐娜的命運,就連我尤里西斯也做不到────這就是你,連•艾希頓。」
「容我重申一次,您太看得起我了。」
「不過,這話由我自己來說雖然有些怪,但是靠運氣這種不確定的要素,可是沒辦法做得比我更好的。你覺得是為什麼?」
「因為您是個有能力將世界最大的大國逼入絕境的人。」
聽到連無懼地說出這句話,讓尤里西斯感受到了今天不知是第幾次的樂趣。
「那麼,我再說一次吧。你大大改變了許多人的命運,包含這樣的我在內。」
兩人走向坡道之下,一輛馬車在那裡等候。
尤里西斯的管家艾德加,坐在這輛漆黑馬車的駕駛席。
「儘管如此,你卻說自己配不上一所學校?當然會讓人忍不住想笑啊!如果用你的話來說就是────你明明已經改變了世界最大國家的命運啊!」
尤里西斯自己打開馬車的門,坐進車內。
他對連說了聲:「我送你。」邀連上車。
該說不愧是能靠一己之力將大國雷歐梅爾逼入絕境的強人嗎,尤里西斯這番話終究打入了連的心中,讓他的想法漸漸有所變化。
馬車開動,車輪駛過石板路的聲音隨之響起。
「千萬別忘記。雖說所作所為不符自己的身分地位會嚐到苦果,但是你已經脫離這個範疇了。」
尤里西斯接著說下去。
「鄉下騎士之子不過是出身。無論當時狀況如何,現在的你已經是戰勝阿斯瓦爾的強者。你的力量,已經足夠擺平某種程度的麻煩與不講理。」
「我明白尤里西斯大人的意思,也覺得自己該修正想法……」
連看著尤里西斯的臉。
「然而還有一件事令我不解。」
他毫不客氣地提問,語氣從先前的毅然,轉為有些無奈。
「就算我看著帝國軍官學院,尤里西斯大人向我推薦那所學院的企圖還是顯得強了點。『那所學院是雷歐梅爾首屈一指的名校』,應該不是唯一的理由吧?」
「喔?穿幫啦?」
尤里西斯顯得有些尷尬,連則是一臉心裡有數的表情。
「因為我的女兒就讀那裡。如果有你這樣的人在,我會比較放心。」
「……我就想是這樣。」
「不過,你可別誤會。雖然有我女兒的因素在,不過我認為帝國軍官學院對你有益也是真的。身為騎士之子,進那所學院也有助於你將來繼承家業喔。」
正在思考自己未來的連,只是靜靜聽著尤里西斯說話。
「更何況,我也對你的想法存疑。」
他沒有玩弄什麼把戲逼連入學。一小時前建議莉希亞進帝國軍官學院,也只是提醒她考慮派閥的今後發展而已。
「你還有時間。多想一想也無妨吧。」
連點頭同意。此時他想到某位不在場的千金小姐,於是開口詢問:
「話說回來,菲歐娜小姐怎麼了嗎?」
連關心自己的女兒,讓尤里西斯顯得格外高興。
「剛才也說了,我來這裡是因為送她回女生宿舍。她在派對上和克勞賽爾家的兩位打過招呼嘍。」
「如果有幸受邀參加派對,我想我也會問候菲歐娜小姐的。」
「我想也是。你是個溫柔的孩子,應該會這麼做。不過,這樣不行。首先是不公平,更重要的是這樣太寵菲歐娜了。」
「這話是什麼意思啊?」
「哈哈,別在意。」
尤里西斯很寵女兒,也支持女兒的戀愛。
但是,他尊重莉希亞的存在;巴德爾山脈事件以後菲歐娜為了與連重逢所做的努力,他也看在眼裡。
該採取行動的時候,菲歐娜自然會有所行動。
「或許有些拐彎抹角,但這也是我的誠意。」
尤里西斯將手伸進外衣內袋,掏出另一個信封交給連。
「我聽說你不適合聖劍技。」
「為什麼您會知道這件事?」
「以前克勞賽爾男爵在信裡寫的。雖然我考慮過克勞賽爾小姐不嫌棄的話也給她一封,但我想先把這封介紹信給你。」
「感謝您的好意。方便讓我看看內容嗎?」
「當然。」
見到尤里西斯點頭,連拆開信封。
他攤開裡面的羊皮紙,隨即瞪大眼睛。
「您這封信,是認真的嗎?」
「認真的呀。世界上雖然存在許多流派,但既然不適合聖劍技,那麼該介紹的流派就是這個了吧?」
介紹信上這麼寫著。
『允許以下人物踏入獅子聖廳────連•艾希頓。』
獅子聖廳是管理獅子王相關資料與遺物的機關。對於連來說,也是讓他在遊戲時代多次苦戰的機關。
聖劍技由勇者盧因發揚光大。另一個與其相對的特殊流派,就是獅子王開創的剛劍技。
獅子聖廳便是這個流派的大本營。
◇ ◇ ◇ ◇
隔天夜裡,魔導船上──
原本預定還要停留數天,但是雷札德很在意尤里西斯提到的派閥之爭。這天他們並未前往埃蘭迪爾的宅邸,而是趁天色還亮時把該做的事處理完,隨即踏上歸途。
此刻,連就在雷札德的客房。
也在房間裡的莉希亞,從窗戶朝帝都的方向望。
「父親大人,或許我來這裡的學校就讀會比較好。」
克勞賽爾家靠著與尤里西斯的聯繫保住了。
但是經過冬季那場騷動之後,魔王教的存在公諸於世,情況又有所不同。
進入帝都的名校就讀,在文武兩方面都會有所精進。此外,藉由和貴族往來得到的政治資本、能夠在帝都取得的情報,更是無比貴重。考慮到令人擔憂的派閥之爭會有多激烈,有這種想法也很自然。
另一方面,連腦中想的則是自己拚命保護的兩名少女。
當然,就算連不在,她們身邊應該還是有護衛跟著。但是,連並不覺得這代表自己可以什麼都不做。
連曾經拚命保護兩人。這和什麼義務完全無關。
可能就是因為這樣,先前對於帝都的排斥似乎漸漸淡化了。
莉希亞將目光從窗外挪回客房。
「連你……聽到我要在這裡生活,覺得怎樣?」
少女肩膀不安地顫抖,聲音愈來愈小。
她的雙手宛如祈禱一般在胸前緊握,等待連的回應。
一旦更換住處,就要和連分開。但是莉希亞也知道,自己努力是為連好,所以壓抑得住這股深刻的感情。
不是只聽從心中的愛意,也要做到該做的事。
只有一點點也無妨。如果連會因為分別而捨不得,自己就撐得下去。
「我也認為這樣對莉希亞小姐比較好。我支持妳。」
他的語氣和往常一樣平靜。
不過,僅此而已。莉希亞對於沒有後續的話語感到沮喪,同時有種心裡開了個洞的錯覺,卻還是堅強地露出笑容。
「嗯,我知道了。」
「所以,就算要離開克勞賽爾,我還是會一樣在身旁保護妳。」
莉希亞吃了一驚,大為動搖。
「你說保護我?這是什麼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呀。也就是我會一起離開克勞賽爾,以便保護莉希亞小姐。」
「……!」
相較於神情一如往常的連,莉希亞則是一時說不出話來。
她就這麼低下頭,靜靜地邁步。
走到泡完茶要端上桌的連面前,她突然一拳打向連的胸口。連著好幾下,但是都不怎麼用力。
「……笨蛋。」
接著────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抬起頭時,她已經淚濕了臉頰。
臉上表情顯得既不滿又開心,彷彿甩開了包袱般豁然開朗。
「怎麼突然哭了啊?」
聽到遲鈍的連這麼問,莉希亞只是可愛地回:「沒事!誰要告訴你啊!」
「呃、呃……」
「呵呵……不過,謝謝你。我好開心。」
她坐到沙發上,聲音裡滿是喜色。
「連也坐下。」
連沒選擇坐到莉希亞或雷札德身旁,打算縮到角落。
但是,莉希亞拍了拍自己旁邊。
「這裡。」
「咦?」
「所以說,過來這裡。」
莉希亞強烈要求,連只好暫且坐到她身旁。
「為什麼要我坐這裡?」
「……就是這麼回事。」
不懂,但好像就是這麼回事。連沒多想,嘆了口氣。
「但是,連你這樣好嗎?我還以為你會把重點放在克勞賽爾和村裡的生活。」
「不久之前我也這麼想,但是我覺得不能再和以前一樣了。」
如果莉希亞表示要以帝國軍官學院為目標,連應該會以護衛的身分和她一起離開克勞賽爾。不需要什麼藉口或名義,連無法想像自己做出其他選擇。
「我也有我的理由,從昨晚開始我想了許多。」
連拿出尤里西斯在帝國軍官學院旁遞給他的信封,放到桌上。
看見信封表面的「尤里西斯•伊格納特」幾個字,雷札德和莉希亞大為吃驚。
「你和伊格納特侯爵見面了嗎?」
連對震驚的雷札德點點頭,說出在帝都發生什麼事。
之所以拖到現在才報告,則是因為登船前雷札德和莉希亞都很忙。
「其實還有另一件事應該先說的。我在我們村子碰上這種狀況────」
連表示自己看見故鄉有所發展,而且還有繼續成長的潛力。
他明白自己在文官方面的能力有所欠缺,認為有必要向外學習。
「正如你所說的,具備這種能力有益無害。然而,土地的營運不是只靠統治者一個人。就算是我,也有好幾位文官協助喔。」
「但是雷札德大人,您擁有獨自經營領地的能力。」
「領主需要考慮意料之外的可能性,能夠自行處理文官的工作是理所當然。」
「那麼,負責管理村子的艾希頓家不是也一樣嗎?」
雷札德並未點頭。對於管理村子的騎士家家長來說,這樣的負擔太沉重了。
但是,這種論點也不能否認。因此雷札德陷入沉思。
「那麼連,你要以帝國軍官學院為目標嗎?」
對於雷札德的問題,連苦笑著別開目光。
儘管態度上還有些許否定,但已經不像以前那樣堅決。
他不再把那所學院排除在將來的選擇之外。
「……不過連,伊格納特侯爵給你的東西,和剛剛這些有關嗎?」
眼睛還紅腫的莉希亞問道。
◇ ◇ ◇ ◇
睡前,兩人在莉希亞的客房稍微聊了一下。
「話是這麼說,但只有我去學剛劍技會讓我覺得愧疚。」
「不過伊格納特侯爵說了,如果我也想要就會準備介紹信吧?既然如此,那你先去學不是比較好嗎?」
這些話是在連收下介紹信之後說的。
「之前我們不是說了要一起找別的流派嗎?」
「嗯,正騎士團來克勞賽爾那時的事,對吧。」
但是,也不能今後只有連一個人學剛劍技。
真要說起來,連有沒有那方面的資質都還不清楚。
「連先學會剛劍技之後再教我也行吧?」
「但是不要透過我,對莉希亞小姐比較好。」
「別說這種話。多虧了一直和你對練,才有現在的我。」
其實莉希亞也很想和連一起學剛劍技,但是除了介紹信來不及之外,另外還有讓她這回不得不放棄的理由。
走在帝都街頭,能看見變了顏色的行道樹葉子落在石板路上。
連這次來帝都和之前一樣,先從克勞賽爾移動到別的領地之後,再從該地搭乘魔導船,費了不少時間。
他和尤里西斯的管家艾德加,約好今天下午碰面。
連在附近車站買了500G的車票後連時刻表也沒看,直接留下等車。
很快就抵達的流線型魔導列車,車身上接有許多管線,看上去會聯想到舊式的蒸汽火車,卻不可思議地也帶了點近未來風格。
坐上魔導列車後約二十分鐘。
『別說這種話。多虧了一直和你對練,才有現在的我。』
連在些許搖晃之中回想那天晚上的事。
『連,你不需要介意。因為我這段時間應該會比較忙,好嗎?』
連表明會一起離開克勞賽爾之後,莉希亞很快就決定也要報考帝國軍官學院。
為了考進特待班,需要努力準備考試。
入學考從明年春天開始。莉希亞先前並不是沒念書,不過今後更加努力自然是再好不過。
「……加油吧。」
連穿過剪票口出站,看見一個有大噴水池的廣場。
艾德加站在噴水池前。
「好久不見了。」
大約一年半之前,基文子爵騷動爆發時,艾德加就在克勞賽爾。
不過,當時連處於昏睡狀態,兩人沒機會交談;日前那次旁邊又有尤里西斯,所以連和艾德加其實沒說到什麼話。
對於兩人來說,今天相當於初次見面。
「從今天起的五天,還請多多指教。」
「包在我身上,我也期待這一天很久了。那麼連少爺,請往這邊走。」
他這麼說完,便領著連移動。
兩人並未乘坐馬車,而是在這個行政機關集中的安靜區域漫步前行。
(這一帶穿著講究的人還真多啊。)
附近有許多在重要機構工作的行人。其中也有看似貴族的,在克勞賽爾保證見不到這種景象。
走出充斥著特徵鮮明的高聳建築區之後,就能看見獅子聖廳。
獅子聖廳是一棟令人聯想到神殿的建築物,占地廣到恐怕足以容納連的村子。外觀統一為黑色,散發莊嚴的氣息。
在七英雄傳說裡,玩家無法踏入此地。
(而且剛劍技算是敵人專用的。)
這座獅子聖廳並非什麼邪惡基地,只是一處與獅子王有關的重要設施。
「連少爺,怎麼了嗎?」
「不好意思。它帶來的震撼力太強了。」
「會這樣也是難免。畢竟這裡的地位就算放諸全雷歐梅爾也算得上極為特殊。這個機關牽扯到獅子王,沒有許可就算是貴族也進不來。」
連得到許可,是因為尤里西斯的權力。
「我們進去吧。」
獅子聖廳的入口沒有門,而是從外往內立起一根根的粗柱,開放感十足。柱子和地面都是打磨過的黑色石材,進一步強化了它的震撼力。
與正騎士、巡邏城市的騎士有所不同,守衛此處的騎士一身漆黑甲冑。
都會地區的騎士往往是年輕挺拔的精銳。埃蘭迪爾、克勞賽爾都是這樣。
獅子聖廳的騎士更為明顯,散發出與其他騎士不一樣的氣息和壓迫感。
兩人踏入聖廳後,外面的騎士們偷偷打量連的背影。
「剛剛那個少年……不簡單。」
其中一人這麼說完,便有不少人回應。
「真是個人才啊。他的身軀堅定得彷彿裡面插了一根神鐵。」
「畢竟是艾德加閣下帶來的人,或許他身懷稀有才能。」
◇ ◇ ◇ ◇
「獅子聖廳的騎士們都是一身黑色甲冑,有什麼理由嗎?」
「受到獅子王的影響。因為獅子王喜歡黑色。」
連順便問了獅子聖廳內很安靜的理由。
艾德加說,這倒是沒什麼特別的理由,應該是這裡的嚴肅氣氛所致。
「獅子聖廳沒有厚重的門或戒備森嚴的出入口,這是為什麼呢?」
「理由有兩個。第一,其實看不見的地方安放了許多警備用的魔道具。」
艾德加一邊走,一邊接著說下去。
「第二,守衛獅子聖廳的騎士都是剛劍士。這裡的騎士等級必須有劍客以上,他們比堅固的門更可靠。」
「──────都、都是劍客級以上!」
「是的。而且和聖劍技那種知名流派相比較,剛劍技在評估時往往還要再提高一級。實際上,獅子聖廳的騎士放到其他流派至少都是劍豪級以上。」
話雖如此,但是劍王另當別論。世上只有五人的頂尖劍士不在此列。
修習劍技的人,等級以劍王為頂,再來不分流派依序都是劍聖、劍豪、劍客、高級劍士、劍士。
此處位於大國雷歐梅爾引以為傲的帝都,更是牽扯到開國之祖•獅子王的重要設施,都安排些戰力強大的騎士鎮守也是理所當然吧。
兩人沿著粗柱呈固定間隔排列的迴廊一直往內走,最後艾德加在一扇巨大石門之前停下腳步。
「另外還有幾處訓練場,不過接下來這幾天,我們將這個訓練場包下了。」
「我明白了────呃,我們?」
「是的。只有我和連少爺兩個人。」
露出和藹笑容的艾德加,伸手推開石門。
巨大石門和周圍的地板、柱子一樣是黑色,約有十梅爾高。
門徹底開啟,於是連看見了門後廣闊的空間。
藍色。石地板與四邊的拱型柱,材料本身就是藍色,還散發白光。
「今天我們就一半時間講課,一半時間實際演練吧。」
艾德加脫下外衣。
裡面的雪白襯衫與吊帶,和他非常相稱。脫掉外衣後,一副看不見贅肉的結實身軀出現在連的眼前。
「負責指導連少爺剛劍技的,正是敝人艾德加。」
艾德加腰間佩有數把長劍。
「居然能夠得到伊格納特家的總管指導,在下備感榮幸。」
脫掉外衣後,艾德加顯得判若兩人,所以連看得出來。
艾德加無疑很強。
那股壓倒性的強者氣息,即使不敢說能夠勝過阿斯瓦爾,也比連先前所遇過的任何劍士都來得強。畢竟他是深受尤里西斯信任的男人。衰老與否無關緊要。
艾德加從懷裡拿出兩本書,將一本遞給連。
「學習剛劍技,都要先從聽課開始嗎?」
「這點其他流派也一樣,都是看師父。以我來說,我認為實踐該伴隨理論。」
父親羅伊是徹底的實踐派,所以連和聽課無緣。
雖然後來拜斯也教過他劍術,但是拜斯同樣沒有講課。一手拿書的艾德加開口說道:
「如您所知,任何流派都有『戰技』的概念。即使天生不具備與魔法有關的技能,戰技的力量也足以彌補這點。」
運用魔力發動,透過劍施放招式。這就是戰技。
「舉例來說,聖劍技之中有一招叫做『光落』的戰技。」
「若是那一招,以前我親身體驗過。」
「出現在巴德爾山脈的魔王教徒是吧?」
光落是以纏繞在劍上的魔力削弱魔法性質的防禦,令對手陷入劣勢。需要劍豪級以上的聖劍技使用者才能駕馭。
「所謂魔法性質的防禦,是指祕銀等特殊金屬所擁有的力量,以及藉由魔法建立的障壁。前者因為金屬蘊含魔力,所以會比尋常金屬更硬,而且具備抵抗魔法的能力。」
艾德加頓了一下,接著說道:
「但是,剛劍技不會將那種特性視為戰技。那是該以技術彌補的部分。」
「這……這樣啊……」
「遇上魔法性質的防禦,剛劍技不用使出戰技也能傷到對方。練到能貫穿那些防禦甚至是基本要求。」
連雖然乖乖聽課,但是內容誇張到令他非常困惑。
「要怎麼做,才能讓劍上帶有那種力量呢?」
「仔細凝聚體內的魔力,讓它足以凌駕肌纖維。然後讓全身上下都帶有這樣的魔力……剛劍技特有的概念『纏』,乃是一切的基礎。如果沒學會纏,也就無法學會剛劍技的戰技,請認清這一點。」
從頭到尾,連全都聽不懂。
「此外,纏這種概念不限於攻擊。正如蘊藏魔力的金屬會比較堅固,它也能化為看不見的鎧甲保護身體。」
要有怎樣的意識才能達到那種境界?要理解艾德加口中的纏實在很難。
「這和練習技能一樣。剛劍技也該從意識到我方才說明的力量開始。」
連點點頭,將疑問說出口。
「看來在剛劍技裡纏很重要,其他流派又是怎麼使用戰技的呢?」
「嚴格說來,其他流派的劍士也是透過凝聚魔力使用戰技。」
主要差異在於運用魔力的細節。
聖劍技等流派是以劍和防具為媒介施放凝聚後的魔力,剛劍技則是以魔力纏繞全身,所以兩者截然不同。
持續讓魔力纏繞全身,對於肌肉運用和呼吸的要求更為細膩。
艾德加表示,身體和遮蔽身體的防具似是而非。
「其他流派會使用武器、防具等媒介,而我們使用戰技時將魔力纏繞在讓自己成為自己的一切上,而非僅仰賴其中一部分。」
「剛劍技會將自己的身體也當成武器防具──類似這樣的感覺嗎?」
「沒有錯。能夠將凝聚的魔力這樣運用,便是修習剛劍技所需的資質。」
因此,剛劍士不使用戰技也很強。
「請用這個。這是我為了今天準備的。」
艾德加把手伸進口袋,掏出一個小瓶子。
這個漂亮的小瓶子以木塞封住,裡面裝了一顆水晶球。
連接過小瓶子,水晶球在瓶中滾了一圈。
「這是個普通的小瓶子,裡面裝有會對魔法產生反應的特殊水晶球。請透過每天的訓練對水晶球造成損傷。」
「不能打開瓶子對吧?」
「當然。也不能使用魔法,要把它握在掌中。」
這種像是要人變魔術一樣的指示,讓連一頭霧水。
「您要自由自在地操縱打磨過的魔力,然後從手掌釋放讓它貫穿小瓶子,進而對水晶球造成影響。這和剛劍技對魔力的運用方式很類似。」
「任何人都能這樣使用魔力嗎?」
「不,魔力本身無法發揮這種力量。小瓶子裡面裝了經過特殊加工的水晶球,能夠測量魔力運用的熟練程度。」
「如果無法讓裡面的水晶球受損,就代表沒有剛劍技的才能對吧。」
連握住小瓶子,試著「魔力、魔力……」地默唸,但是瓶子裡的水晶球看來沒受到任何損傷。
可能是因為水晶球沒變化讓連有些不安,於是他看向艾德加。
「需要花時間是理所當然的事。」
就算是艾德加,年輕時也費了很大的工夫才讓水晶球表面浮現些許傷痕。
連將小瓶子放進為了揮劍而脫掉的上衣口袋。
「接下來我會一邊實際演練一邊指導。」
牆邊擺了幾把訓練用的劍。
連挑好劍回來時,看見艾德加雙手握著長劍。
於是連在熱身的同時問道:
「剛剛忘了問,艾德加先生的剛劍技等級有多高啊?」
「如您所見,我年事已高,如今管家才是本職,已經沒辦法和年輕時一樣了。不過……」
艾德加接著說道:
「────我是劍聖。」
連開心地笑了。
沒想到艾德加居然這麼強。
「請先讓我看看連少爺的劍。」
自從得到身體能力UP(中)以後,連就沒有認真揮過劍了。
「請賜教。」
他展現自己的劍術,想知道對劍聖有多少效果,不過──
(────!)
艾德加輕鬆接下了連的劍,身體文風不動。他的技巧、體能都讓連大為震撼。
兩人的劍在訓練場裡相交,展現出連有多強的刺耳巨響,令空氣都為之晃動。
但是,艾德加似乎完全沒放在心上,輕鬆接招。
交鋒數次之後,艾德加轉守為攻。
「接下來,我就以可說是剛劍技基礎的普通技巧和您交手吧。」
也就是不用戰技,只運用剛劍技特有的力量。
劍聖級高手的「普通」究竟是什麼程度────連親身體驗到了它的威力。
「請接招。」
俐落的一個踏步,連差點跟丟了艾德加的身影。
當連注意到時,眼前這位老紳士已經一劍劈向他手裡的兵刃。連接下這一劍,手臂卻迸出某種從未體驗過的感覺。
這就是實際承受剛劍技所感受到的力量嗎?
接招的理應是手臂,強烈的麻痺感卻從手臂傳往胸口,然後到了腳。
全身上下很快就有種彷彿運動了數十分鐘的倦怠感湧現。
不是硬碰硬造成的疲勞。只是一劍,就產生了力氣逐漸從體內流失的感覺。
「請不要逞強!」
「還撐得住!」
「喔!真能忍啊!」
每當劍與劍相交,便會傳出重擊耳朵的金屬聲響。
每當承受艾德加的連擊,力量就會從連的體內流失。
被眼前的獅子盯上,力氣一點一滴流失,感覺訓練場的牆壁和地板在搖晃,甚至整個空間都在哀嚎。
……至少也該好好接下一次給人家看吧────連!
連在心中發出無聲的怒吼。
「明明是第一次,沒想到能支撐這麼────」
從這一刻起,艾德加開始懷疑自己的眼睛。
「什麼────!」
艾德加為疲憊的連能接下這一劍而讚嘆,手上的麻痺感更讓他瞪大眼睛。
面露驚嘆之色的艾德加,看見連的表情時不禁有些顫抖。
已經單膝跪地喘息的連,似乎散發出某種來歷不明的霸氣。
「哈哈……不展現一下骨氣未免太丟臉了。」
連坐倒在地,顯得精疲力竭。
他汗流浹背,呼吸粗重,臉上笑容也看不見半點艾德加方才感受到的力量。
「從這裡出去後往左走就有供人沐浴的地方。稍事休息後帶您過去吧。」
艾德加原本打算帶連到外面,但連立刻站起身。
「不,我已經能動了。我自己走過去。」
剛剛消耗了那麼多精力,此刻卻還是能一個人打開那道沉重的門走出去。
「……主人,看來連少爺不是被人家拉上舞台的。」
一個人留在訓練場的艾德加,輕聲呢喃後披上外衣。
「他展現了該登上舞台的風采。而且剛剛那副模樣,簡直────」
獅子聖廳外,告知下午三點已到的鐘聲響起。
艾德加的低語,被鐘聲抹消。
最後一天──
「如果連少爺不嫌棄,今後也會由我指導。獅子聖廳深處還有一個中庭挑高型的大訓練場,我不在的日子可以參加騎士們的訓練。」
艾德加經常在帝都和歐培海姆兩地之間來回。
連擔心他這樣恨很累。
「只是搭乘魔導船和魔導列車而已。」
但艾德加只是回以優雅的笑容。
歐培海姆是僅次於帝都的大都市,城市一角就有魔導船站。
移動距離和住在克勞賽爾的連完全不一樣。
「在今天的最後,就露一手剛劍技的戰技給您看吧。」
艾德加一個人走出訓練場。沒過幾分鐘,他就帶了一位獅子聖廳的騎士回來。那位騎士這幾天都負責守衛獅子聖廳。
「獅子王身經百戰,號稱未嘗一敗。據說他即使面對魔法師也不曾退縮,正面接下許多魔法。」
面對魔法只靠一把劍並不是好選擇,然而這和獅子王無關。
「麻煩了。」
艾德加對騎士說道,於是騎士將劍高高舉起。
長劍猛然揮下,強風化為利刃逼近連和艾德加。
艾德加拿起出鞘的劍一記橫斬。
一劍之下,迎面撲來的風刃成了單純的強風,撫過連的髮絲。
「面對魔法,以同等程度的衝擊抵銷是常見手段。然而,剛劍技並不會去抵銷魔法,因為我們有能夠砍魔法的戰技。」
剛劍技使用者能以揮劍的衝擊讓魔法弱化。雖然效果如何要看練到什麼程度,但是技術精湛的人甚至能令魔法失效。
雖說彼此實力差距也有很大的影響,但它依舊是種具有破壞性的戰技。
剛剛那招戰技,名為「星削」。
以前,人們認為空中的星星是某種魔法造成的。傳說中,獅子王是想要將群星打下來,才將戰技取了這個名字。
◇ ◇ ◇ ◇
兩天後,艾德加返回歐培海姆的伊格納特侯爵宅邸。
已經等不及的尤里西斯上前迎接他。
「連•艾希頓怎樣?」
艾德加腦中浮現幾個讚賞的詞語。
但是每一個都不太適合。他絞盡腦汁,思索怎樣的讚美才配得上連。
這麼做之後,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指導連剛劍技的第一天,連接住最後一招時帶給他的衝擊。
「感覺就像獅子一樣強而有力。」
如果照字面上來看,大概是「雄壯威武」之類的印象吧。
不過,對於剛劍技使用者來說是另一回事。「獅子」這個詞代表的意義,在他們剛劍士之間是一種默契。
也就是剛劍技的開山祖師,獅子王。
「剛劍士不會輕易用『獅子』當評語,你卻這麼形容他啊?」
尤里西斯再度露出愉快的笑容。
◇ ◇ ◇ ◇
連回到久違了約一個月的克勞賽爾。
抵達舊館當天中午,就在門口──
「在帝都過得怎樣?」
直接在克勞賽爾城門迎接連的莉希亞詢問。
連邊卸下行囊邊回答:
「艾德加先生說我有剛劍技的才能。他要繼續指導我,所以過一陣子我應該會再去一趟帝都。」
「真的?」
以前,造訪克勞賽爾的正騎士團指揮官曾說連不適合聖劍技。那是一年半之前的事了。聽到連具備特殊的劍技才能,莉希亞開心地說:「連果然有別的才能。」彷彿得到這個讚賞的人是自己一樣。
眼睛發亮的她,仔細傾聽連在帝都過著怎樣的生活。
如果,將來自己也和連一樣學習剛劍技────她是這麼想的。
莉希亞將帝都的事大致聽完之後,表示有事想和連商量。
「下次你去打獵時,我想和你一起去……」
「咦?怎麼突然講這個?」
「特待班最終測驗會在有魔物出沒的地方舉行吧?我想趁現在慢慢習慣。不過別誤會喔,我可沒有小看前面的測驗。」
「我知道啦。畢竟準備很重要嘛。」
連沒有任何反對的理由。
「如果雷札德大人准許,我就沒意見。」
「嗯,我也會和父親大人商量,放心。」
帝國軍官學院特待班的最終測驗內容,在巴德爾山脈一事後有所改變。
原本是為了公平起見才將測驗場地保密,有鑑於巴德爾山脈事件,今後這段時間都會事先告知測驗場地所在。
回歸正題,雖是為了測驗而進行對抗魔物的訓練,但東方森林有個問題。
「如果在東方森林,訓練不會有什麼成效。」
「為什麼?」
「對於現在的莉希亞小姐來說,東方森林的魔物太弱了。」
「可是連,一開始不是簡單一點比較好嗎?」
「雖然沒錯,但是在東方森林恐怕會連緊張感都沒有。」
連認為,就算是要累積和魔物戰鬥的經驗,也該有個下限。
即使掛著「對抗魔物訓練」的名目,挑那種地方依舊比不上與連交手。
「我建議將地點改為埃蘭迪爾周邊。那個地區鄰近帝都,所以沒有什麼強大的魔物棲息,但還是比克勞賽爾的東方森林來得強。」
「埃蘭迪爾附近……的確,這麼做或許比較好。」
莉希亞還得念書,最好能有效利用時間。
「話又說回來,你還真清楚耶,連。」
「哈哈……」
不過,如果真的有意識到念書時間,前往埃蘭迪爾恐怕是個壞主意。
感覺到兩者有矛盾的連開口道:
「抱歉。考慮到往返的麻煩,時間運用效率或許不太好。」
「不,若是這樣就別擔心了。我才剛和父親大人商量過這點────為了今後著想,我把活動據點轉移到埃蘭迪爾會比較好。」
「換句話說────」
意思就是莉希亞要離開克勞賽爾,搬到都會地區。
「如果搬到埃蘭迪爾,那就沒什麼問題了。」
連為了學剛劍技而不斷在克勞賽爾和帝都之間往返也不太實際。所以這麼做是為他們兩人著想。
「我和你各自在帝都和埃蘭迪爾之間來回跑好幾趟,也很麻煩對吧?」
「我倒是沒關係。不過,讓莉希亞小姐一個人上路總覺得……那個……」
「?怎樣~?」
他沒辦法把「很危險」說出口。
看見連欲言又止,莉希亞隱隱猜到他在想什麼。
於是少女露出天使般的動人微笑,走上前去。
連不由得別過頭去,莉希亞卻伸出雙手把他的臉轉回來面向自己。
「怎樣~?」
同樣的問題。
「不,那個……」
「對了,我去幫你泡茶。你才剛回來,還沒好好休息過吧?」
「其實我待會兒還有舊館的工作……」
「莉希亞•克勞賽爾准你休假。」
關照自己的主君之女這麼說,就算是連也無法反駁。
連認命地說:「感謝您的盛情。」莉希亞則是心滿意足地回:「就這麼說定了。」
她轉身走向舊館廚房,但是還沒走幾步就回頭問:
「……會、會不會覺得很不舒服?」
「咦?為什麼會?」
「因為……雖說是開玩笑,但我剛剛那些話等於是用權力逼你就範……」
她似乎剛剛才注意到,因此有些不安地打量連的表情。
這點也很像莉希亞的作風。連報以溫柔的微笑。
「完全沒放在心上。我才該為亂開玩笑道歉。」
「沒、沒關係!如果是連我很樂────咳!我沒放在心────等等,你剛剛果然是隨口亂說對吧!」
連難得地自爆。
不過,兩人各自大笑,彼此之間沒有半點緊繃感。
喝茶時,連拿了一個小瓶子給莉希亞。那是第二個小瓶子,離開獅子聖廳前,艾德加託他轉交莉希亞。
「這是剛劍技的訓練,要傷到這裡面的水晶球?」
「似乎是。就算是後來成為劍聖的艾德加先生,當年好像也費了不少工夫才造成些許損傷喔。」
莉希亞顯得很感興趣,讓瓶子裡的水晶球滾來又滾去。
在那之後……
有人敲了敲通往舊館入口的門,而且在連回應之前就把門打開了。
侍女優諾才剛露臉────
『庫────!』
就有一隻小動物從打開的些許縫隙竄出。
牠看起來既像貓又像狐狸,軟蓬蓬的體毛覆蓋全身。
小動物發出可愛的叫聲,飄到連和莉希亞身旁。牠的大小和成年貓差不多。
「我回來了,庫庫魯。」
『庫!』
「連不在這段期間,牠看起來很寂寞喔。」
莉希亞邊說邊將手伸向連稱為庫庫魯的小動物。
庫庫魯是今年入春之前住進克勞賽爾家的魔物。
當時連剛回克勞賽爾不久。
他外套口袋放著阿斯瓦爾之角的碎片,上頭的力量受到瑟拉奇亞的蒼珠吸引,一隻小小魔物因而誕生。
牠就是眼前的庫庫魯。成為克勞賽爾家一分子的魔物。
「有沒有乖乖的啊?」
『庫、庫!』
庫庫魯用力點頭。
「這樣啊,那就好。」
庫庫魯在半空中繞著連飛了好幾圈,然後改繞著莉希亞飛。
連看著庫庫魯,回想春天牠剛孵出來時的情景。
大家討論著「誕生的魔物該怎麼辦?」又扯到「原來那是蛋啊?」最後的結論是接納牠。
不止貴族,平民也有不少飼養魔物的案例。
能讓魔物代替馬拉車,也能讓魔物幫忙農活。基本上,這些案例都是性情溫馴的魔物。雖然也有些資金寬裕的貴族用魔道具等手段綁住強力魔物加以飼養,但這種例子很稀有。因為飼主要負責,而且願意親近人的魔物往往性情溫馴。
那麼,庫庫魯是怎樣的魔物呢?連也不知道,所以他無法回答。
最後是到公會,由魔力波動確認庫庫魯的種族。
根據累積至今的情報,公會認定庫庫魯是「靈獸」。
靈獸兼具「精靈」(一種個體數極為稀少的魔物)與「獸」的性質,屬於找遍全世界也難得一見的魔物。
連認為,庫庫魯可能是靈獸之中的特殊個體。
要不然,也不會生於魔大陸的極寒之地,甚至讓魔王都感到棘手。
瑟拉奇亞的蒼珠,恐怕就是靈獸特殊個體的蛋。在得到阿斯瓦爾之角────的碎片這項小小供品之後,它才得以孵化。
靈獸有容易親近人的特徵,庫庫魯也不例外,在克勞賽爾家備受寵愛。
牠剛出生就能飄浮,但是當時看起來很虛弱,身體也像幼貓一樣小。如今已經長到了成年貓的大小,能夠悠哉地飄。
「差不多該讓庫庫魯洗個澡了呢。」
連看見庫庫魯有些髒的毛,有感而發。
「是啊。上次洗澡是夏天,差不多該把毛皮弄得乾淨點了。」
『庫……庫?』
飄在半空中的庫庫魯想逃,優諾連忙把門關上。
接著,莉希亞從後面抱住庫庫魯。
「不行,庫庫魯。女孩子要保持乾淨喔。」
『庫……』
莉希亞懷裡的庫庫魯無力地垂下頭,看不出半點抵抗的樣子。
站在旁邊的魔劍士少年不禁苦笑。
……這隻討厭洗澡的小傢伙,就是讓魔王感到棘手的魔物嗎……
剛孵化時還一副要對主人宣誓效忠的模樣,現在只像隻討厭洗澡的小動物。
被莉希亞帶走的庫庫魯,向連伸出手求救。
連則是無情地揮手送她們離去。
下次啟程是十二月,連回到克勞賽爾過了一個月再多一點之後的事。
「……雖然會難過,但畢竟不是永遠不回來嘛。」
從克勞賽爾搬往埃蘭迪爾那天的早上,莉希亞看著自己出生至今所住的屋子。
不可能不難過。少女一時之間默默無語。
最後,她露出和平常一樣的凜然表情,「啪!」地拍打臉頰。
「走吧!以後得更努力才行!」
展現燦爛笑容的她,終於離開了克勞賽爾。
之後過了好幾天……
抵達埃蘭迪爾引以為傲的巨大車站「空中庭園」後,包含連在內的克勞賽爾家成員們確認起行李。
侍女優諾已經帶著庫庫魯和其他傭人前往埃蘭迪爾的男爵宅邸。
此時雷札德對莉希亞說道:
「莉希亞,明天必須去一趟帝都。」
「父親大人?本來應該沒有安排行程呀?」
「我要和某間商會談工作。回程去一趟裁縫店吧,妳平常穿的那套有點小了,必須用新布料重新做一套才行。」
平常穿的那套衣服,是莉希亞繼承自亡母的。
那套令人聯想到白色軍服的衣裝,能夠凸顯莉希亞的美貌與英氣。
「欸欸,連要不要也一起去?」
「呃…………我去確認周邊環境。之後要和莉希亞小姐一起打獵,我想稍微看一下狀況。」
眾人走進空中庭園,接著下樓搭乘馬車。
讓人感受到歷史和情緒的街景之中,也混了些最近才蓋好的嶄新建築,讓恰到好處的安靜也帶了些都會氣息。目的地克勞賽爾男爵宅邸,就在城市中心。
和克勞賽爾市的宅邸不同,埃蘭迪爾的宅邸面對大街。整棟白色建築與用地以高高的護牆圍起,沒有其他建物相鄰。
坐著馬車穿過正門,便是化上一層雪妝的庭園迎接眾人。
看見這幅景象的連,感嘆地說:「好漂亮。」
踏入屋裡的連分到一間寬敞的客房,也就是他今後的住處。
隔天早上太陽升起不久,大家共進早餐,然後連在門前送莉希亞等人離開。
莉希亞、雷札德、拜斯三人乘坐的馬車逐漸駛離宅邸。等到看不見馬車之後,連回到自己睡的客房,做前往市外的準備。
他已經很久沒做這種事了。繫鞋帶的手指也自然而然地來勁。
連出了房間,朝屋外走去。
他輕輕吐了口氣,一片白。
「得先確認一下高效率獵場的狀況才行。」
前往埃蘭迪爾市外的途中,他仰頭看向聳立於城郊的鐘樓。
◇ ◇ ◇ ◇
三人走在蒙上一層雪的帝都。
「……水晶球還是老樣子呢。」
莉希亞看著那個和連一樣的剛劍技訓練用小瓶,輕聲說道。
「莉希亞,妳最近每天拿在手裡的小瓶子是什麼啊?」
「這是連給我的。艾德加先生準備的,說是這個能用來訓練剛劍技,如果不嫌棄我也可以……不過,到現在還沒辦法造成損傷。」
「那就是以前提過的小瓶子啊?連也傷不到裡面的水晶球嗎?」
「嗯。不過艾德加先生說連有才能,或許只是時間的問題。如果我也有剛劍技的才能就好了。」
「大小姐,屬下以為您不太需要擔心。您對於白色聖女之力的一部分────神聖魔法愈來愈熟練,而在各類魔法之中,它特別講究對於魔力的細膩運用。擅長神聖魔法又精通使劍技巧的大小姐,就算有剛劍技的才能也不足為奇。」
「嗯……希望如此。」
莉希亞擔心地嘀咕。
「那家店也很久沒去了呢。」
雷札德則是對女兒笑了笑,這麼說道。
他們要去的服裝店,雷札德也常造訪,他和亡妻當年就是在那裡相遇。莉希亞繼承自母親的衣服,也是由這間店修改的。
「莉希亞也長大了,另外再挑幾件衣服。應該會有妳想穿給連看的,就挑喜歡的吧。」
「父、父親大人!」
聽到莉希亞害羞地抱怨,雷札德不禁笑了。
在裁縫店的時間轉瞬即逝,他們挑了幾件莉希亞的衣服後走出店門。
此時正好是午餐時間,於是三人就在大道旁的餐廳吃飯。
「莉希亞,接下來要去鍛造街喔。」
「鍛造街嗎?」
熱鬧的帝都一角,莉希亞和雷札德談起之後的行程。
「關於妳的劍,我早就找拜斯商量過了。到了那邊,拜斯會委託相熟的鍛造師為妳打造。我希望妳去和人家打聲招呼。」
先前莉希亞並不是沒有自己的劍,但是隨著她長大,原本的劍也就顯得太短,配不上她的戰鬥方式。
冬季的寒風從三人間吹過。
按住頭髮避免被風吹亂的莉希亞,在指尖感受到寒意的同時說出疑問。
「和拜斯相熟的鍛造師,是個怎樣的人啊?」
「偏執、奇特,而且討厭工作的矮人。」
「……聽你這麼說,令人擔心他是否真的願意幫忙打造新劍呢。」
三人邊聊邊走,就這樣過了十來分鐘。
「……?」
莉希亞停下腳步。她剛從大道轉進一條也很熱鬧的小路,就覺得眼前似乎有些不對勁。
「莉希亞?怎麼了嗎?」
「……有點在意。」
莉希亞看向不對勁之處。
那是一間正在拆除的老舊雜貨店。
周圍有拆除工程用的木製施工架,幾個小孩從旁走過。
只見施工架晃了一下,然後倒向就在附近的孩子們。
莉希亞大喊:「拜斯待在父親大人身邊!」隨即用神聖魔法強化身體衝了上去,拜斯和雷札德都來不及攔她。
「千萬要趕上啊!」
莉希亞邊跑邊拔出護身用的劍,在嚇到動彈不得的孩子們面前劈開倒下的施工架,保護他們。
就在揮劍的莉希亞弄得滿身塵埃時,腳邊突然有股寒氣奔竄。這些寒氣產生了巨大冰柱,撐住倒塌的施工架。眼前景象就像一座冰造的神殿。從地面冒出來的冰柱反射陽光,悠然頂住施工架。
這一道魔法非常漂亮,任何人看了都不得不讚嘆。
一名少女快步跑到莉希亞身旁。
「幸好有趕上────!」
莉希亞聽過這個輕靈如鳥囀的聲音。
身上沾滿塵土的莉希亞,驚訝地轉頭。
「菲、菲歐娜小姐?」
「咦────莉希亞小姐?」
對方正是曾在派對上見過的菲歐娜•伊格納特。
◇ ◇ ◇ ◇
雷札德沒辦法帶著滿身塵土的莉希亞去鍛造街。
於是在菲歐娜的好意下,莉希亞來到菲歐娜所住的帝國軍官學院女生宿舍。
她在菲歐娜房間的浴室淋浴,同時隔著玻璃門說道:
「謝謝妳……提供浴室。」
她為了借浴室而道謝後,門外的菲歐娜微笑著回:「哪裡。」
「請暖暖身子。衣服和毛巾我會準備!」
「謝、謝謝妳!不止我,就連家父和拜斯都讓艾德加閣下招待……!」
「呵呵,請別放在心上。」
菲歐娜當時正在買東西,碰巧遇上莉希亞保護小孩的場面。
雷札德和拜斯則是在女宿與男宿之間的交誼廳接受款待。學生家長和出入學院的商人也會利用那個地方。
淋浴後,莉希亞裹著毛巾走到外面。原先穿的衣服正在清洗,於是在菲歐娜的好意下,她暫借菲歐娜的衣服。
胸口比平常來得寬鬆,讓莉希亞產生些許挫敗感。
「沒關係……反正我很快也會……」
莉希亞嘀咕著坐到洗手台前的椅子上。
看準了時間的菲歐娜敲敲更衣間的門,等莉希亞回應後便開門入內。
「啊哈哈,剛剛忘了說明梳子的用法。」
莉希亞面前的洗手台上,除了梳子之外,還有其他剛出浴用的化妝品、弄乾頭髮的魔道具等物。
梳子是沒有半點瑕疵的白銀製品,設計相當罕見。
「這是魔道具。」
「不是單純用來梳頭髮的梳子嗎?」
「它有點特別……如果不嫌棄,梳頭髮就交給我如何?」
「那個────咦?」
「我也是長髮,所以很清楚。一個人梳髮應該很麻煩,如果妳不嫌棄,請讓我幫忙。」
擔心自己多管閒事的菲歐娜,以及顧慮到身分差距的莉希亞,傾心於同一名少年的兩名少女,在當前氣氛的影響下達成了共識。
首先用魔道具把莉希亞的頭髮弄乾。兩人隔著鏡子相視苦笑後,菲歐娜便梳起莉希亞的頭髮。
梳子在秀髮上滑過的聲音,不知為何很明顯。
「這不是普通的梳子?」
「好像不是。和一般的梳子相比,用它來梳似乎能讓頭髮更柔順。」
菲歐娜的語氣不太有自信。
「這是去年生日父親大人送我的,但是我不太清楚差別在那裡。莉希亞小姐覺得怎樣?感覺有和平常不一樣嗎?」
老實說,莉希亞認為感覺不到什麼差異。
她的長髮仍然輕柔如絲綢,除了手感滑順外還有水汽帶來的嬌豔。
「不曉得是不是錯覺,好像比平常漂亮。」
「唉呀,莉希亞小姐真是的。」
兩人再度隔著鏡子相視而笑。這回不是苦笑,而是開懷的笑。
「今天真是嚇了一跳呢。原本以為莉希亞小姐在克勞賽爾,原來已經到了埃蘭迪爾。」
打理完儀容後,莉希亞來到起居室,在菲歐娜相邀下坐到沙發上。
和那天的派對一樣,兩人都為對方的美貌所吸引。
彼此都想不到什麼日常話題,只能無意義地看向窗戶。
窗外已經下起了雪。大粒飄落的雪。
「────啊。」
突然,莉希亞注意到房間一角。
牆邊的大書櫃上,擺了許多書。
「菲歐娜小姐喜歡看書嗎?」
聽到這一問,菲歐娜苦笑。
「我以前身體很差,所以從小看書長大。」
小時候的菲歐娜,幾乎都待在床上。因此,說到嗜好也就只有讀書,還有和尤里西斯聊天。
聽到菲歐娜親口說出童年過往,莉希亞心中一陣刺痛。
想到菲歐娜能活到現在是因為連,就讓她感覺彼此之間有種特別的緣分。畢竟莉希亞也被連救過性命。
這正是兩人此刻最想要的談話引子。
她們走向書櫃,一邊假裝平靜一邊談話。
「有些書看起來很難耶。」
「不過,大部分我都還沒好好讀過。很多書我努力試著想讀,卻難到需要邊讀邊查辭典────對了,如果莉希亞小姐有興趣,要不要也看一看?」
為了排解彼此之間微妙的疏遠感,莉希亞回答:「那就麻煩了。」
書櫃裡除了看起來很難懂的學術書籍外,還有厚重的小說,以及夾著許多書籤像是參考書的書。
其中一本參考書吸引了莉希亞的目光。
「這是帝國軍官學院用的對吧?」
「那本是我準備入學考使用的參考書。」
菲歐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她拿出那本參考書,把封面亮給莉希亞看。
「啊哈哈,有點不好意思呢。」
莉希亞起先還不懂菲歐娜為何這麼說,不過很快就知道理由了。
參考書裡還夾著不少書籤,而且很多頁都有菲歐娜的筆記。
大概是裡面留下了用功的痕跡,讓她覺得害羞吧。
「這裡……我在別的參考書上看過,但是沒弄懂。」
「嗯?啊,這裡啊!這裡的話────」
站在一起的兩人,突然就開始一對一教學。菲歐娜教得很好,莉希亞原先不明白的地方很快就解決了。
對於這點,莉希亞也問:「妳有教過別人的經驗嗎?」
「這是第一次。因為是莉希亞小姐,所以特別賣力。」
菲歐娜微微側頭,露出平靜的笑容。
兩人都因為參考書轉移了話題而暗自鬆口氣,回到沙發上。
「莉希亞小姐應該是從明年春天開始考試,有推薦函嗎?」
有了推薦函,就能免除幾項特待班的測驗。
如果克勞賽爾家開口,尤里西斯自然願意幫忙準備,但還要考慮派閥問題。
更何況,對莉希亞來說第一階段測驗沒什麼難度。她只是想習慣測驗的氣氛,有沒有推薦函根本不成問題。
「後年春天,我們或許會經常在學院碰面呢。」
「嗯。如果我考上,一定會。」
考試話題結束後,兩人之間陷入短暫沉默。
那個無法逃避的話題,她們沒辦法不提。
「……菲歐娜小姐。」
「……莉希亞小姐。」
兩人同時喊出對方的名字,然後是不知第幾次的苦笑。
一番互相退讓之後,由莉希亞開口。
「我一直在想,該怎麼辦。」
她就像要再次強調般說道:
「我和菲歐娜小姐都是貴族。雖然派閥不同,彼此的家族卻建立了友誼。」
「而且兩家的交情並未作廢呢。」
「嗯,這段交情應該維持下去。」
「……父親大人和克勞賽爾男爵,應該也都這麼認為。」
目前,雙方是真誠的互利關係。
當然,兩人也不希望彼此鬧得關係險惡。
不用說出口,她們也明白。
『────我為了戀愛可是拚上性命的。若是為了拚命保護我的連,我什麼都做得到。』
『────若是為了把這個世界帶給我的連君,我也願意奉獻一切。』
派對那天說的話,閃過兩人腦海。
兩人無法忽視彼此,知道自己必須承認對方的存在。她們沒辦法不接近對方,更別說爆發衝突了。
更何況,她們都是願意為連賭命的人,絕對不會貶低這份堅定的心意。如果貶低對方,也就等於侮辱自己對連的愛。她們剛剛同樣在城鎮裡出手拯救小孩,無法討厭對方的正義感。
從兩人的性格來看,也很難陷入什麼劍拔弩張的狀況。
然而,墜入情網之後,對於在連面前和普通民女沒兩樣的兩人來說,依然有個無法避免的煩惱。
該怎麼看待對方、怎麼與對方相處?
「我和菲歐娜小姐,究竟算是怎樣的關係呢?」
情敵?但是以情敵來說,卻又顯得太複雜了點。
接著,兩人異口同聲:
「朋友……」
她們看著彼此的臉,能肯定以貴族的交情來形容顯然不太適合。
剩下的大概就是「勁敵」?不過這又感覺哪裡不對勁,讓她們相當煩惱。
實際上,用來描述關係的詞語,本身沒有什麼重大意義。
儘管如此,對兩人來說卻無比重要。
「聽說,喜歡上同一個異性,往往會因此互相憎恨……」
「菲歐娜小姐,這是從哪裡得來的情報?」
「……愛、愛情小說……」
「……真巧。我也有些類似的情報來源。」
說到這裡,莉希亞輕咳一聲。
「不過,我總覺得這個也不太適合。」
兩人針鋒相對有百害而無一利,這點一清二楚。只不過,有個在情感上讓她們不得不如此的心上人。
接下來,兩人將心裡所想一點一點地說出手。
首先從莉希亞開始。
「有無法相讓的心意……」
接著菲歐娜開口:
「那麼……情敵嗎……?」
「嗯,但是不止這樣。」
「然後……也是家族有往來的貴族子弟。」
說出口的這些詞,已經無法分割清楚。
少了哪一個似乎都不對勁,但是只強調任何一個卻又感覺不太好。
「或許這些全部合在一起,才能說明我和莉希亞小姐的關係。」
不是放棄尋找明確的詞語,因為答案就是全部……
「就因為世上沒有明確的詞語形容,我們才是我們────是這個意思嗎?」
「是的。我想,這樣才好。」
不受限於任何形式的關係。
根源是「不能讓出連」、「希望成為連的第一」這種深切的意願。
比較外圍的部分,則是由許多種立場綜合而成。
假如方才能說出口的那些就是這段關係的一切,兩人就得回到該如何與對方相處這個問題上。
不過,它意外地也有明確的部分。
於是兩人只把無法相讓的部分說出口,剩下的則交給時間解決。
「────我絕對絕對……不會輸。」
妝點莉希亞秀髮的白金羽飾,靜靜地搖擺。
「────我也……不會對這份心意說謊。」
菲歐娜胸前的星瑪瑙項鍊,無聲地晃動。
兩人以真摯的表情面對彼此,明白對方的心意有多堅定。
此刻她們不是貴族千金,只是莉希亞與菲歐娜。
「連、連為了我,特地送這個髮飾!這可是去年我生日他為我找來的喔!」
「我、我也有……從阿斯瓦爾爪下救了我的連君,回程時對我說至少帶一份美麗的回憶走────然後送給我這個!」
兩人無意貶低對方收到的禮物,也沒打算為禮物分個高下。
只是想說出來。
面對第一位情敵,而且是強敵,好歹要有這點程度的宣言。
那天的派對也是,像這樣吐露感情之後,她們的頸部、臉頰,甚至耳根都羞得通紅。
不知不覺間已經面紅耳赤的兩人,發現就連彼此的眼睛也羞到泛起淚光。
她們都是初戀,做出這種宣言不可能不害羞。
現場只聽得到時鐘指針走動的聲音,以及兩人的呼吸聲。
「妳滿臉通紅喔,菲歐娜小姐。」
「我知道!不、不過,莉希亞小姐一樣滿臉通紅呀!」
「我、我只是剛洗完澡身體比較熱而已!」
她們不願意就這樣去交誼廳。
兩人就此陷入沉默,一直忍耐到肌膚泛起的紅色消退。
儘管才剛過下午兩點,其實不算太晚,鍛造街之行還是延期了。
莉希亞和菲歐娜前往宿舍的交誼廳,雷札德等人在那裡迎接她們。
這間交誼廳鋪上了深紅地毯,奢華得宛如高級旅館。
「如果方便,能不能讓我看看那個小瓶子?」
在交誼廳等候的艾德加對莉希亞說道。
「小瓶子是指練習剛劍技用的那個嗎?」
「是的。我想確認一下狀況,不曉得方便嗎?」
「……可以是可以,不過裡面的水晶球沒什麼變化喔。」
莉希亞這麼說的同時,把手伸進向菲歐娜借來那件衣服的口袋。
然後掏出最近有空就放在手裡的小瓶子,打算遞給艾德加。
這麼做的瞬間,她手邊響起「啪」的一聲。
就在這一刻,小瓶子裡的水晶球裂成兩半。
◇ ◇ ◇ ◇
連一個人走在距離埃蘭迪爾市約三小時路程的大自然裡。
他順著公路走了一會兒,接著進入森林又走了一段時間,看見一座湖。
這座周圍都是山丘的湖,水面因為冬季的寒冷而結了一層厚厚的冰。
連在冰上召喚鐵魔劍。他往湖中心走了十來分鐘,再以手中鐵魔劍切開冰塊,弄出一個大洞。
就在他停下來喘口氣時──
『庫!』
「咦,庫庫魯?」
連正要把包包放到冰上,它卻自己打開了。庫庫魯從裡面探出頭叫了一聲。
庫庫魯前腳伸出包包外,仰頭望向連。
「妳什麼時候躲進去的?」
「庫、庫!」
連離開男爵宅邸前去了一趟洗手間,庫庫魯大概是那個時候躲進包包裡的吧。連不禁笑自己遲鈍,居然一直沒發現。
飛出來的庫庫魯在連周圍晃來晃去。連重新將包包放到冰上。
「既然來了就沒辦法,不過妳能乖乖待在那邊嗎?」
看見庫庫魯點頭,連著手進行原定計畫。
知道魔劍能夠進化之後,已經過了好一段時間。
今年一直在克勞賽爾和都會之間往返,狩獵時間沒有往年那麼多,因此最近連和升級沒什麼緣分。
•魔劍召喚術(等級4:3481/3500)
魔劍召喚術快升級了。這項技能可以透過召喚魔劍進行訓練取得熟練度,因此和各種魔劍不同,它的熟練度能夠慢慢累積。
連把在肉舖買的生肉,丟進剛剛鑿出來的洞裡。
把肉丟進湖裡十來秒之後,魚群從水中現身。
每條魚都大到連必須用雙手抱住的地步。這些魚表皮有很厚的藍鱗覆蓋,嘴裡長有肉食野獸般的利牙。
牠們是一種叫「狂暴魚」的魔物,成群結隊游泳的景象有些詭異。
表情僵硬的連,又丟了一塊肉到水裡。
『喀喀喀喀!』
『喀喀!』
這是狂暴魚磨牙造成的聲響。
幾條狂暴魚對準丟下去的肉,像子彈一般衝出水面。
看在眼裡的連,揮出手中鐵魔劍。每當狂暴魚出現,魔劍就跟著揮動。一條、兩條……十條、十五條,他獵到的狂暴魚,轉眼間就在冰上堆成小山。
連獵到第十九條時,狂暴魚的攻勢總算停歇。
『庫…………!』
一旁顯得很感興趣的庫庫魯,發出讚嘆的聲音。
「像這樣偷懶,真的好嗎?」
方才這些叫狂暴魚的魔物,繁殖期在冬季。
以這座湖來說,湖面覆蓋一層厚冰的時期,孵化的幼魚會在互相捕食的情況下成長。牠們靠著利牙逞凶,凶暴性和攻擊力相當出名。幼魚時期的這種性質,讓牠們得到「狂暴魚」之名。
然而,牠們長大之後卻會變得安分。
這種魔物只有幼魚時期性格凶猛,冰層融化後雖然會捕食落到水面的鳥,卻很少主動襲擊人類。
「果然進化了嗎……」
儘管升至下一級所需要的熟練度還是一樣多到讓人想哭,不過接下來能取得的身體能力UP(大)值得期待。此外,木魔劍產生變化也讓人開心。
它的名字隨著進化而改變,成為「大樹魔劍」。
自然魔法(小)也強化為自然魔法(中)。
連將鐵魔劍插進冰層────劍的鋒利會導致它刺穿厚冰沉進湖裡,於是連收起鐵魔劍,改為召喚大樹魔劍。出現在半空中的大樹魔劍和以前不同,帶有精美的雕刻,看起來能用在儀式或典禮上。
連仔細打量周圍,確認沒有別人後才揮動大樹魔劍。
他打算像往常一樣製造樹根和藤蔓……施展自然魔法時,他盡可能不抱太大的期待,以免失望。
「喔?」
大樹魔劍的劍尖,指向大洞之下。
湖底傳來地鳴。行使新力量的連,疑惑地觀察狀況,就這樣過了數秒。
「咦────!」
『庫────?』
諸多蜿蜒扭曲的樹根,從廣闊湖面的各個地方破冰而出,而且似乎全都粗到足以捆住巨大化的噬魔怪。
突如其來的變化嚇到了庫庫魯,牠躲到連的脖子後面探出頭看。
覆蓋湖面的厚冰層變得支離破碎,碎冰靜靜地順著水流遠去。魔劍進化似乎總是能帶給連驚喜。
一會兒後,自然魔法造成的影響消失,大樹魔劍也無影無蹤。
「……再來只剩那個了吧。」
炎魔劍。
從初春至今,連嘗試召喚過它多次,但每一次都苦於頭痛。近似於魔力枯竭的不適讓他只能放棄。
(即使不是炎劍阿斯瓦爾,它的威力依舊太強大嗎?)
他剛剛也試過能不能召喚,感覺好像沒有以前那麼難受。
得出「實力還不足」這個結論的此刻,連決定逼自己別去理會炎魔劍。
他在冰上打開原先折起來收進包包的麻袋,將討伐的狂暴魚全丟進去,然後扛著鼓鼓的麻袋往湖畔走。
「回去吧。」
『庫!』
回程途中,連心想────像今天這樣的狩獵,恐怕沒辦法一再重複。這個世界並非遊戲而是現實,魔物的數量也有限。要是獵捕過度,說不定會對生態系造成影響。
「話又說回來,這次一個人也沒碰上。」
現在不是溫暖的季節,多數魔物不會現身,因此以冬季魔物為目標的冒險者,其實不太來這一帶。沒人會特地來釣凶暴的狂暴魚幼魚,也沒什麼人喜歡做出「在冰上面對大量魔物」這種危險的舉動。
閒著沒事的連,邊走邊思考大樹魔劍的事,同時下意識把空出來的那隻手伸進懷裡。
他熟練地拿出艾德加給的小瓶子,握在手裡。
「……嗯?」
連的手邊,傳出玻璃碎裂般的「啪」一聲。
於是連停下腳步,看向手邊。
「啊,破了。」
瓶子裡的水晶球豈止裂成兩半,整顆都碎了。
◇ ◇ ◇ ◇
晚餐後,莉希亞洗完澡,來到連的房間。
「今天的帝都行,發生好多事。」
「順帶一問,碰上什麼事了?」
「暫時保密。老實告訴你會有點不甘心,今天就讓我耍賴一下吧。」
「耍賴……?」
莉希亞說完,一屁股坐到連的床上。
房間的主人連在旁邊的圓椅子上落坐,但是莉希亞拍了拍床舖,要他坐到自己身旁。
面對這前所未見的舉動,讓連很納悶。莉希亞看見連沒有反應,又拍了拍床。不明白她是在積極進攻的連,儘管有些疑惑,依舊乖乖坐到她旁邊。
「這是艾德加先生給你的。」
莉希亞將一個信封遞給連。
連拆開信封,攤開裡面的羊皮紙。
「下週,我要和尤里西斯大人在帝都見面。」
「伊格納特侯爵?吃飯嗎?」
「不。大概是因為我先前和侯爵商量過阿斯瓦爾之角的事,他好像要介紹鍛造師給我。」
介紹鍛造師,也就代表和連的防具有關。
看見連臉上的笑意,莉希亞擺出一副大姊姊的模樣說:「連畢竟是男孩子嘛。」
接著莉希亞似乎想到什麼事,突然拍了一下手。
她從口袋裡掏出那個小瓶子,興奮地說道:
「你看!我好像也有剛劍技的才能!」
莉希亞本身就很努力,才能方面也受到上天眷顧。
那顆裂成兩半的水晶球,足以說明她擁有世所罕見的才能。
「欸欸,連你的怎樣了?」
「呃,我那顆沒什麼……」
「為什麼是這種反應?啊!該不會,你已經成功傷到它了?」
「類、類似這種感覺!」
「那不就好了嗎?拜託啦,讓我看一下。」
聽到莉希亞帶了點撒嬌語氣這麼說,連只得起身走向書桌。
他拉開抽屜,拿出放在裡面的小瓶子交給莉希亞。
「何止傷到,都碎掉了嘛!」
「今天打獵完就變成這樣了。」
對於莉希亞來說,那顆徹底粉碎的水晶球實在太具衝擊性。
不過,她也很高興。儘管彼此的差距還是會讓莉希亞覺得不甘心,不過她早已習慣輸給連,而且實際上她並不排斥這件事。
「我還以為,至少在魔力量方面我不會輸……這個結果讓我明白,我恐怕魔力也不如你。」
「呃,魔力量應該不會對這個訓練造成太大的影響。」
讓凝聚的魔力通過握在手裡的小瓶子,對瓶中的水晶球造成影響。這項訓練著重對於魔力的運用,只是魔力多不會有什麼成果。
實際上,若要比較兩人體內魔力的總量,連認為應該是莉希亞比較多。
這次的水晶球,只是連比較擅長訓練要求的「魔力運用」而已。
「是這樣嗎?」
「是的,所以不要放在心上。」
為莉希亞準備的介紹信,應該很快就會送到埃蘭迪爾的宅邸。
「這麼說來,連,你去過冒險者公會了嗎?」
「今天早上去露過臉了。都會的冒險者公會,果然有很多不一樣的地方呢。」
「果然是這樣啊。這麼說來,你的公會等級多高?」
「很低喔。因為升級要做的事我都沒做。」
和魔物等級一樣,在冒險者公會登錄的人也分等級。
話雖如此,但等級並非完全與實力成正比。升級需要滿足一些條件,如果不達成,再強都升不上去。
這個規矩使得連現在還是E級。
如果達到A、B之類的高等級,在冒險者公會就能優先接委託,甚至可以在帝都的旅店等處打折。
如果成為貴族雇用的專屬冒險者,說不定還能有某種程度的發言權。
◇ ◇ ◇ ◇
到處都看得見蒸汽裊裊上升的鍛造街,造訪這裡的不止冒險者,也包括騎士、以騎士為目標的學生,就連廚師都會來這裡尋求一把好切的刀。
錯綜複雜的巷弄和大量坡道,導致馬車無法在這裡行駛。因此三人徒步前往要去的工房。
途中,連提到壞掉的水晶球。
「我本來就認為連少爺花不了多少時間,卻沒想到它居然會碎掉。連少爺學會纏的日子,或許也不遠了。」
「想必很快就能達到劍客級……不,就算是劍豪級也不足為奇呢。」
連以「我會努力達成兩位的期許」回答艾德加和尤里西斯。
下一個話題,則是今天的重點。
「那位鍛造師,是個怎樣的人呢?」
「很有本事喔。問題在於他個性偏執又討厭工作。」
尤里西斯誇張地聳了聳肩,這動作搭配他英俊的外表,簡直像是一幅畫。
「也就是說,他有自己的堅持。」
「你太美化他了。那個矮人確實對工作很挑,不過啊,他是個拿堅持當藉口摸魚打混的男人。」
「……他真的願意幫忙加工阿斯瓦爾的角嗎?」
「這就難說了。我送了好幾封信過去,但是他一直沒回。哈哈!要說世上還有誰敢無視我的信,也只有他啦!」
尤里西斯向來喜歡有趣的人,這趟拜訪他應該很期待。
連嘆了口氣,某個念頭在懷抱希望的同時油然而生。
……從這裡可以把學園區域看得一清二楚。
這一帶坡道很多,能夠俯瞰學園林立的那一區。
其中存在感特別強烈的帝國軍官學院,也和那天一樣顯眼。
「怎樣?想進那所學院了嗎?」
尤里西斯注意到連在看學園區。回想起夏天那次相遇的他,開口詢問。
那晚之後,連考慮很多次。一來是尤里西斯那番話讓他改變了想法,二來對於今後該怎麼做他也找到了幾個答案。
「對於這件事,我的看法變得比較正面了。」
「喔……?和上次不一樣,回答得相當明確嘛。」
「將我想到的壞處和好處相比之後,能夠得到的好處確實較多。」
「比方說,我給的好處?」
「咦?尤里西斯大人也要給我些什麼嗎?」
看見連傻眼的模樣,尤里西斯以輕鬆的語氣說道:
「如果有你在,我就不需要擔心菲歐娜的事,而我會因此給你些方便────你沒想過嗎?」
「我沒把菲歐娜小姐算進利害得失之中喔。但您若是願意給些方便,我會欣然接受就是了。」
「……嗯,難怪她們兩個會喜歡上你。」
侯爵的低語只有艾德加聽到。
連正想詢問時,艾德加卻冒出一句:「對我們而言,認識連少爺是寶貴的財產。」突如其來的稱讚讓連十分疑惑。
「剛剛好像聽到了讓我想支持你的理由。回歸正題吧。」
尤里西斯愉快地說道。
「你很溫柔。以前,你自稱配不上那所學院,實際上也是基於某種理由想要保護自己。不過,從那天晚上起,你的眼裡出現了某種感情。」
連什麼都沒說,反而在等待尤里西斯說出答案。
「────那就是犧牲奉獻。相較於自己,你更在乎自己以外的存在。」
只不過,連先前迴避帝國軍官學院的理由依然不明。
「您究竟把我看得多透徹呀?」
「只到我眼睛所見的部分。」
尤里西斯微微一笑。
沒和尤里西斯為敵真是太好了────連再次確認這點。
「我認為你的獻身精神值得尊敬。它和讓你改變了原有想法的勇氣,都是你這種溫柔性格的結晶。這樣的你,推翻原本的想法以那所學院為目標也不足為奇────我是這麼想的。」
需要保護的對象變多,連心中排第一的已不再是自己。父母、村子、莉希亞、菲歐娜的順位都要更高。
如果連依舊執著於自我保護,恐怕想法會和小時候一樣吧。不過……
(也和魔王教的行動出乎意料地早有關。)
連解救了菲歐娜,帶來新的命運。
正如這段時間思考多次的結論,什麼都不做才叫做愚蠢,會導致事事都慢別人一步。這種選擇的壞處,連已經體驗過好幾次,他決定再也不要這樣。
所以,連下定決心,做好心理準備。他的決定並非單純的自我犧牲,也是證明他對於意外有所提防。
考慮到要保護的對象,除了帝國軍官學院別無選擇。想要兼顧磨練自己與就近保護莉希亞,沒有其他答案。
「如果要報考,你打算怎麼選?普通?還是特待?」
「起先我覺得普通就行了,不過特待確實在時間上比較自由,如果要報考我會選特待。」
「正確答案。普通班學的雖然也夠用,但是和特待相比差了一截。假如你想多學一點,還是特待班比較好,別做半吊子的選擇。」
在人潮的喧鬧中,他們持續走向要去的那間工房。
「你的話,就算特待班也一定考得上。」
「您說得這麼篤定,難道沒想過我有可能落榜?」
「沒想過。直覺告訴我,你一定能高分錄取。」
「────直覺嗎?」
「我的直覺很準。以前和某國的貿易戰,也是靠我的直覺贏得壓倒性的勝利。最後把一切交給直覺也不壞喔。」
尤里西斯所謂的直覺是「啊,既然狀況如此,最後大概會這樣吧」────他這種與直覺似是而非的能力,在某些時候和預知差不多。
擁有完整的情報與謀略,肯定自己能贏得勝利時,他才會用這個詞。
「說是順便感覺不太禮貌,但我有一件事想請教尤里西斯大人。」
「要問什麼就問吧。特別是菲歐娜的事,想知道什麼都可以告訴你。雖然我女兒大概會不好意思,但是不用擔心!她一定會希望妳問的。」
「嗯,這件事確實和菲歐娜小姐有關────」
聽到這句話,尤里西斯停下腳步。艾德加也停了下來,兩人閉口不語。
尤里西斯往連靠近半步。
「想知道什麼我都回答你。什麼都行。」
他再度邁開步伐時,聲音聽起來有些興奮。
「尤里西斯大人允許菲歐娜小姐就讀帝國軍官學院的理由,讓我很好奇。」
「……啊~原來是這種事啊。」
有些沮喪的尤里西斯,以確認般的語氣說道:
「我已經盡可能安排護衛跟隨,確保她的安全。不過就算是這樣,我讓她離開身邊還是讓你感到不可思議,對吧?」
「是的。」
「答案很單純。為了讓菲歐娜有保護自己的力量。人遲早會死,我也不例外,我沒辦法永遠保護她。」
父母保護子女是理所當然。讓子女能夠自保也一樣重要。
尤里西斯真摯地說道:
「我雖然非常疼愛菲歐娜,卻不想當個失職的父親。話說回來,你覺得菲歐娜怎樣?很可愛吧?」
話題突然變了。
雖然不能給出糟糕的答案,但實際上根本沒有這種可能性。
在任何人眼裡,菲歐娜都是個惹人憐愛的美少女。當然在連眼裡也一樣。
「我認為,她是一位美麗動人又可愛的女性。」
「剛剛那句話,下次能不能講給菲歐娜聽?」
「啊?」
「不要在意,只是自言自語。」
顯然不是自言自語。連沒本事逼問擺明了在敷衍的尤里西斯,只好默默地邁步前行。
三人來到某間坐鎮於鍛造街一角的老舊石造房屋門前。這棟建築實在不太像侯爵會造訪的地方,外牆到處都是裂縫,還有拿木板勉強把洞補上的痕跡。
「艾德加,能幫忙看住後門嗎?」
「遵命。」
「聽起來像是裡面的矮人會逃跑呢。」
「就是這樣。一個不小心,那傢伙甚至能從我眼前溜走。他是個非常不得了的男人啊。」
面對這個男人還敢逃,實在很有膽量。
連對這個矮人非常好奇,內心萬般期待。
就在打開老舊木門的瞬間────
「不要開門!沒人在家!」
(這不是在嗎?)
在心裡冷靜吐槽的連,覺得剛剛這聲音有點耳熟。
「哈哈哈!你不是在嗎,韋里奇!是我啦!尤里西斯!」
「什麼────滾、滾回去!老子和你這種死小孩無話可說!」
東西堆到讓人寸步難行的髒屋子裡,傳來充滿挑釁意味的聲音。
尤里西斯走進屋裡,放聲大笑。
「哼哼哼……哈哈哈!今天我可不會讓你溜走!後門已經堵好啦!」
屋裡傳來一些令人坐立難安的聲響。像是打破碗盤聲,還有金屬碰撞聲。
沒多久,連背過的那個矮人就從比人還高的灰塵後面現身。
「那老子就把你放倒────嗯喔?不止死小孩,連好小孩也在啊?」
「喂,好小孩是怎樣啊?」
這回連終於忍不住吐槽。
矮人韋里奇放下手裡的大槌子,不再像先前那麼衝動。
連看向韋里奇放到地板上的槌子,心想────
他該不會打算用那玩意兒攻擊尤里西斯大人吧?
「喔?你們兩個認識啊?」
「是啊。那個好小孩上回送老子到家附近喔。和你這死小孩不一樣,他不會在這屋子的牆上塗鴉,是個好小孩。」
「那都多久以前啦?不是小時候父親帶我過來那次的事嗎?」
「老子記仇!就因為這樣,老子在清理外牆時用力過猛,把牆弄壞啦!」
「真拿你沒辦法……連•艾希頓,你覺得是哪邊的錯?」
「應該是尤里西斯大人。」
連懶得奉陪他們兩個,有話直說。尤里西斯笑了出來。
聽到連回答得毫不客氣,讓他很高興。
「我也這麼想。我當年還真愛鬧脾氣呢。」
「所以,怎樣?死小孩帶著好小孩────」
「在下是連•艾希頓。」
「────那就叫你連吧。喂,死小孩,你帶連過來幹嘛?」
「工作。既然你認識他,事情就簡單了。」
「工、工作……?拜託別這樣……老子連出門買東西吃都嫌麻煩了……」
「不要這麼說啦。正因為你是為劍王打造過劍的韋里奇,我才能安心把大恩人連•艾希頓的工作託付給你。」
「尤里西斯大人?您說為劍王打造過劍……?」
「皇帝陛下身旁那位女中豪傑知道嗎?就是她。」
「不錯,打造那把劍的就是老子。」
韋里奇一副理所當然的口氣,沒有特別誇耀什麼。
「還有其他值得一提的作品喔。不過,這人就和我剛剛講的一樣,討厭工作。為了不讓自己技術高超的事傳開,他連勳章都不要,盡可能地不引人注意。」
「可是啊……老子實在不想工作啊……」
連突然想起夏天的事。
「那時候,你不是說要幫我做點東西嗎?」
「不是找藉口,老實說,當時有一部分原因在於喝醉了。如果要幫你這種水準的劍士做些東西,那就另當別論啦~」
「我這種水準……但是韋里奇先生沒看過我用劍吧?」
「不用看也知道啦。就這麼回事。」
連看向旁邊的尤里西斯,似乎很困擾。
「只要扯上鍛造,韋里奇就信得過。但是,如果他要找你借錢喝酒,可就千萬別信他。他只要喝了酒,就會把借錢的事忘得一乾二淨。」
「喂喂喂,講得好像老子為人很糟糕一樣。」
「你聽得懂那真是太好了。但是韋里奇,我們要找你打造的不是劍。他說不需要劍,所以希望你幫忙製作防具。」
「那也一樣。如果沒有能讓老子認可的素材,給再多錢也沒用。老子的錢可是多到花不完。死小孩,你也很有錢,去找一兩樣素材過來再說。」
「你能不能別誤會啊?素材已經準備好了。」
「那你一開始就該這麼講……然後呢,是怎樣的素材?」
韋里奇一問,這間凌亂工房的門就關上了。
方才在外面確認的艾德加表示沒人偷聽,尤里西斯滿意地點點頭。
於是尤里西斯看向連。
「我確保了紅龍阿斯瓦爾的角,雖然已經有些風化了。」
韋里奇兩眼圓睜,呆呆地張大了嘴巴。
「既然如此,事情就不一樣啦。」
他咧嘴一笑,把三人請到裡面。
「把詳情說來聽聽。傳說中的素材,就由傳說中的鍛造師來對付它。」
這句話表示他決定接下工作。
「所以,確保的量有多少?很大的碎片嗎?」
「幾乎一整根。」
「喔~!這也太美妙了吧!再來就看素材願不願意對連宣誓效忠啦!」
「素材宣誓效忠?這是什麼意思啊?」
「傳說級魔物的素材,雖然算不上具有意識,卻有可能排斥使用者而無法發揮力量。這是學術界長年以來的課題,明確的理由還在研究當中。」
「這樣啊……不過,這點好像沒問題。」
「喔?」
「因為打倒阿斯瓦爾奪走龍角的人,正是你眼前的連•艾希頓。」
「……喔、喔?難道阿斯瓦爾復活了嗎?」
「事情很複雜。抱歉,麻煩你別追究也別說出去。」
韋里奇立刻點頭,沒有提出異議。
「真沒辦法。所以,要怎麼辦?我雖然只在故事裡聽過這玩意兒,不過阿斯瓦爾的角應該很大一根吧?用來製作連的防具,會剩下很多喔。」
「就我個人來說,會希望把它用完。」
「我也這麼想。」
對於連和尤里西斯來說,阿斯瓦爾的角實在不好處理。
但是,把這麼寶貴的素材丟掉又未免太浪費。
「這東西是不是最好別拿去做別人的裝備?」
「不是不能,但是角有忠誠心,建議別這麼做。去魔大陸挖些神鐵回來,可以做出更好的東西。能夠運用自如的裝備才是最佳選擇。」
但是這麼一來,剩下的素材就要浪費了。
「用到魔導船或魔導列車上頭怎樣?若是連也會用到的東西,素材說不定會乖乖聽話喔。」
「我沒有那種東西呀。更何況我也沒錢買。」
「嗯?連•艾希頓,魔導船應該不成問題吧?」
尤里西斯無意要逼連去賺錢,也不是沒把錢當一回事,他講得很認真。
「克勞賽爾家負責治理埃蘭迪爾吧?那麼,他們應該會有一艘才對。」
「那個……您不覺得要是有我就會搭那艘魔導船移動了嗎?」
「應該不會吧。據我所知,克勞賽爾家的魔導船已經壞了。」
壞了?連一頭霧水。尤里西斯見狀,轉頭看向韋里奇。
他一點也不像在說謊或開玩笑。
「我不認為克勞賽爾男爵會把它處分掉,應該還放在空中庭園才對。所以說,韋里奇,剩下的素材用在那艘魔導船上怎樣?」
聽到他這麼說,韋里奇晃了晃那把長鬍子。
「原來如此,雷姆利亞啊。」
◇ ◇ ◇ ◇
包含連在內的五人,走在空中庭園停泊魔導船的長通道上。除了連之外的四人是尤里西斯、韋里奇、艾德加,以及雷札德。
從他們在鍛造街談完算起,已經過了好一段時間。
此刻是深夜,空中庭園沒有其他訪客。
周遭一帶充斥著黑暗與寂靜,一行人在冬季的寒冷夜風之中討論。
「這也就說,雷姆利亞還沒處分掉對吧?」
「是。我想處分掉陛下賞賜的魔導船是對陛下不敬,所以打算找機會修理。」
眾人來到長如跑道的通道一角。
……該不會……就是那個吧?
連第一次來到空中庭園時看見的東西。
由於外面蓋上一層布,因此連認為它是一艘子彈形狀的魔導船。克勞賽爾家的數名騎士合作拿掉那塊布之後,不出連所料,一艘魔導船出現在眾人眼前。
它比一般的載客用魔導船小得多。上半部呈子彈形狀,看似魚鰭的半透明船翼折疊收起,上頭有著奢華的裝飾;下半部與載人部位相連,令人聯想到沒有帆的帆船。那壯觀的外表告訴大家,它是一艘飛船。
「受命掌管埃蘭迪爾時,陛下賜了這艘雷姆利亞。知情的魔導船技師告訴我,讓它待在風吹得到的地方比較好,所以我把它放在這裡。」
「沒錯,這是因為它用的素材。當時選了擅長馭使風的魔物素材,所以把它放在外面比較適合。多謝你這麼關照它啦。」
這艘雷姆利亞,是前任皇帝委託韋里奇製造的小型船。
當時皇帝身體不適無法乘船,後來有其他皇族搭乘過。
不過,由於一再超出船隻的負荷,導致爐子和爐子周邊起火燃燒,需要大修。又因為缺乏修船需要的素材和資金,所以它一直沒有修理,被丟在空中庭園。
在雷札德成為埃蘭迪爾領主時,船的所有權也一併轉交給他了。
「把雷姆利亞修好沒關係吧?錢就免了。相當於幫兒子的傷口塗點口水而已。雖然老子沒兒子就是了。」
矮人笑著說道。
「要修理沒問題,但我無法接受什麼代價都不付。」
「那種事就別在意啦。如果無論如何都要,請老子吃飯喝酒就好。」
就算準備美食好酒,比起一般的修理費用還是便宜得多。交給韋里奇來修就更是如此了,這種機會千金難買。
雷札德為難地看向尤里西斯,後者笑著要他別放在心上。
「這麼說來,雷札德老爺家的聖女大人在這裡吧?那位聖女大人的劍快好了,我改天送過去。」
突然冒出來的這句話讓連吃了一驚,雷札德倒是顯得毫不意外。
「還真是感激不盡。說起來,先前沒能來得及當面和您打招呼,實在是非常抱歉。這一次小女的劍────」
「別搞那些囉哩囉嗦的問候!老子就是討厭這些才一直不見你!」
這表示,韋里奇就是莉希亞他們日前本來要拜訪的鍛造師。
「老子以前在附近的山上遇到大風雪,被當時還是近衛騎士的拜斯救了一命。當時老子承諾過,總有一天要幫他打造一把劍。雖然那傢伙說他有主君賜的劍所以不需要。」
(也就是說,那把劍是韋里奇先生打造的嘍?)
連還記得聖女莉希亞在七英雄傳說裡拿的劍,雖然那只是遊戲時代的知識。
「話說回來,韋里奇,雷姆利亞要在哪裡修?」
「用空中庭園的船塢。麻煩雷札德老爺把一部分區域封鎖只放咱們進去,這樣就行了。」
「剛剛似乎說過讓它待在風吹得到的地方比較好?」
「要修船就不能不移動了吧?今後就由老子負責管理它。所以說雷札德老爺,麻煩近期找時間移一下雷姆利亞。除此之外,阿斯瓦爾的角到了以後,要先做連的防具。有一個月就能搞定啦。」
連想起「阿斯瓦爾的角當素材時是否效忠很重要」這回事。
拿這個詢問韋里奇之後,他說:「理由不一樣。」
「意思不是素材的品質差,只是想發揮最大的效果最好以連為中心。不過就魔導船這部分來說,龍種的骨頭和角很合。因為又輕又堅固。」
「順帶一問,阿斯瓦爾的角要怎麼用在魔導船上?」
「用藥把表面融化後弄平,也可以削成一根柱子。以這回來說,應該非常適合拿來強化爐子周邊。反正龍種的角和骨頭用途多得很。」
韋里奇表示,這麼一來不但能搭載效率更好的爐子,船也會更堅固。
「事不宜遲,雷札德老爺,阿斯瓦爾的角就麻煩你們運過來啦。」
夜色愈來愈深,如此大事轉眼間已經有了結論。
韋里奇等人笑得很開心,連則是抬頭仰望寒意十足的天空。
(帝國軍官學院的事,得告訴莉希亞小姐她們才行。)
這一切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保護重視的一切。
連已經不能再逃避。
◇ ◇ ◇ ◇
某天傍晚,韋里奇造訪克勞賽爾家。
他在門口和久違的拜斯打過招呼後留下一個白木盒,隨即轉身離去。
「韋里奇閣下還是老樣子呢。大小姐,請收下吧。」
莉希亞從拜斯手裡接過收在鞘裡的直劍。
她將劍從鞘中拔出,潔白無瑕的劍身隨之顯露。
「好漂亮……」
直劍的美麗,使得莉希亞讚嘆出聲。
看見她沉醉於直劍之美,拜斯臉上有了笑意。
「劍名『白焉』。那個男人臨走時說的。」
這把劍在七英雄傳說裡的性能屬於頂級,甚至能說是莉希亞的代名詞。
『拿銀聖宮聖水長時間打磨神鐵而成的逸品。以鋒利程度來說,算得上名劍中的名劍。由於容易排斥使用者的魔力,因此用起白焉能夠得心應手的人,翻遍全世界也找不到幾個。』
連想起白焉的說明。
玩家無法取得這把劍。它和「不能攻略的女主角」莉希亞一樣,都是遙不可及的存在。
莉希亞滿心雀躍,腳步輕快。連和拜斯緊跟在後。
(要提那件事的話,就趁今天吧。)
連認為,在莉希亞開始進行對抗魔物的訓練之前告訴她比較好。
明天的訓練,是莉希亞為了帝國軍官學院特待班測驗而安排,既然連也決定參加測驗,今天應該是絕佳的時機。
要是錯過機會又得另外找時間,連可不想這樣。
當天晚上同桌用餐時,享受著美食的連再次確認自己的決心並未動搖。
將種種想法與尤里西斯等人推波助瀾所得到的結論說出口,還差一點。
趁著飯後和莉希亞、雷札德閒談時,他開了口:
「兩位,我有一件事想告訴你們。」
身旁的莉希亞和雷札德都回應之後,連深吸一口氣。
將決心說出口時,他講得乾脆俐落,沒有一絲遲疑。
「我也打算以帝國軍官學院的特待班為目標。」
這句話使得現場安靜下來。
莉希亞看向連。
「……我能和連一起進那所學院了?」
「說是這麼說,不過我必須先考上。」
「真是的!要這麼說的話我也一樣啊!」
莉希亞非常開心,當場抱住坐在旁邊的連。
不過,她很快就害羞起來,紅著臉別過頭去。
冬季某日,連造訪帝都的韋里奇工房。回程──
「好久不見了,連兄弟。」
連來到獅子聖廳,迎接他的是聖廳的年輕騎士。
儘管那身鎧甲依舊很有壓迫感,騎士卻露出和善的笑容。
「今天一個人來?」
「是的。艾德加先生告訴我,可以用……裡面那處訓練場?所以如果時間允許,我希望能觀摩各位的訓練,讓自己長些見識。」
「今天艾德加閣下也在,我還以為你們約好了。因為他今天早上一來,就說要為了指導連兄弟做準備。」
「純屬巧合。運氣好而已。」
連踏入久違的獅子聖廳,這裡和以前一樣莊嚴、安靜。
他要去的訓練場,在這條寬敞的迴廊之後。
往前走一小段路,就能隔著扶手俯瞰下方的開闊訓練場。
陽光自挑高天花板的玻璃灑落,照亮這個算是半地下室的設施。
訓練中的騎士們散發強烈的壓迫感,全身上下都能感受到這點的連,再次確認此處是個特別的地方。
「喔?」
原先在和騎士們談話的艾德加注意到連的身影,於是快步走來。
連跟隨帶路的騎士走下階梯,在中途的平台與艾德加會合。
「只要事先說一聲,我就會去接您了。」
要找艾德加時,只要聯絡指定的地點就好。
他在帝都停留時,基本上都會住在同一間旅店。
「我今天來只是想觀摩別人的訓練,或者找高手討教一下。」
「這是個好主意。不過今天我在,就由我來奉陪吧。」
這個時期,帝都的派對是一場接一場,他的主人尤里西斯也不能免俗。所以和平常不同,艾德加基本上會待在帝都。
連走下階梯,來到天花板挑高的大型訓練場。
「你就是連兄弟吧。」
一位高大挺拔的男子走來向連搭話。
「是的。在下是連•艾希頓。」
連大大方方地回答。
「當面一見之後,確實感覺你很有前途,不過這讓人有點煩惱耶。」
「煩惱嗎?」
「艾德加閣下找上我們,說是希望連兄弟你來的時候我們能陪練。不過,我有點擔心會傷到你啊。」
其他騎士也紛紛說道:
「對上這裡的騎士你不必留手,但動用剛劍技的話,你會消耗得很快。」
「話雖如此,不過聽說他接住了艾德加閣下的劍……」
聚集過來的騎士們也有同樣的看法,大家臉上都有些猶豫。
為了讓大家安靜下來,艾德加開口:
「他們的疑問由我來回答。連少爺請去準備。訓練用的劍擺在牆邊,請挑選自己喜歡的劍。」
連點點頭,轉身去拿劍。他一離開,艾德加就把連弄碎了小瓶子裡的水晶一事講給大家聽。
騎士們全都愣在原地,啞口無言。
他們並未懷疑此事,不過剛剛那名高大男子出於對連的興趣,笑著說道:
「連兄弟,不嫌棄的話和我過幾招吧。」
取完劍回來的連看向艾德加,交給他判斷。
「不如就讓大家看看連少爺戰鬥中的表現,並且在每一場打完之後,都請他們提供些技術方面的建議。」
這麼快就有得比試,令連滿心雀躍。
他看向手持巨劍的剛劍士,自己也舉劍相對,臉上沒有半點懼色。
周圍觀戰的騎士們看在眼裡,神情為之一變。
本能告訴他們,連的資質貨真價實。
高大男子與連的比試,很快就開始了。
連的動作,比男子想像的還要俐落、迅速。
對此感到驚訝的男子,以和體格不相稱的敏捷動作將巨劍打橫,接下了連從正面砍來的一劍,不過────
「唔……這……!」
沒有剛劍技那種深入骨髓的衝擊。
看來連還沒學會纏,不過這樣反而更可怕。他明明不會纏,令人感受到的衝擊卻像剛劍士的劍一樣────
要是他學會纏,究竟會變得多強?男子額前冒出冷汗。
「看樣子,擔心會傷到你才是種冒犯啊!」
短短一瞬間就領悟到連有多強的男子,順勢一劍揮出。
儘管雙方的體格有差距,連卻出乎意料地沒被推開,站得很穩。男子水平揮出的巨劍,高速奔向連的側腹。
連把劍打橫,擋下速度快到破空聲都跟不上的一劍。
(嗚────)
足以撼動整個身軀的強烈衝擊,使得連有那麼一瞬間面容扭曲。
連被男子的猛力一劍掃飛,在地上滾了好幾圈後起身重整態勢。他不覺得痛。儘管雙手發麻,連依舊勉強舉起了劍。
「再來!」
「……雖然說有手下留情,但我還是沒想到,你接下劍客級的巨劍之後居然馬上就能爬起來啊!」
劍客級以巨劍施放的力量,強烈到足以震撼全身骨架。若是夏天時的連,面對男子的巨劍,應該做不到這種程度的應對。
(────好像……有點感覺了。)
仔細一想,和艾德加交手時也是這樣。
接下剛劍技時,面對從未體驗過的衝擊,自己並非當下就記住那種感受。而是在不斷親身體驗之後,用身體學會的。
還留在原地的連,擦了擦額前汗水後開口問:
「可以麻煩再來一次嗎?」
騎士們大為震驚。
結束訓練返回埃蘭迪爾的連,差點在自己房間的浴室睡著。
他拖著剛洗完澡的沉重身軀打點好儀容,和歸來的莉希亞、雷札德共進晚餐。
「連?你看起來很累,出了什麼事嗎?」
「回程我去了一趟獅子聖廳。因為身體變得比夏天時更靈活,所以不小心就努力過頭了。」
他這麼一說,莉希亞就笑著表示:「真像連的作風。」
此時雷札德開口:
「莉希亞妳大概也想讓身體活動一下,不過暫且等等。由於先前的派閥騷動,我想多打探其他貴族的動向。何況派對也得參加。」
「嗯,我明白。」
莉希亞遺憾地點頭。
◇ ◇ ◇ ◇
隔天,儘管是一大清早,獅子聖廳的訓練場卻和昨天一樣有許多騎士。
昨天那個高大的男子前來搭話。
「來得真早啊。」
「畢竟我還在修行當中,必須把握時間好好努力才行。」
「心態很好。真想讓年輕的正騎士們也聽聽這句話。」
這句話並不是指每一個年輕正騎士都這樣────男子補充說道。
「認為當上正騎士就是終點的人也不少。這種想法等於是長在心靈上的贅肉,丟臉到令我想拿咱們騎士的存在意義去質問那些人。」
這種事,不分流派。
連愉快地聽男子高談闊論,並且效法他在訓練之前先暖身。
就在他們邊聊邊暖身時,冬季早晨的陰暗天空,也漸漸亮起來了。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兩天、三天,甚至一週。
即使如此,連依然埋首於鍛鍊剛劍技。
雖然還安排了要和莉希亞進行對抗魔物的訓練,不過她和雷札德需要處理貴族工作抽不出空,所以對彼此來說都是剛剛好。
儘管艾德加不會隨時待在連的旁邊,連依舊持續在獅子聖廳找剛劍士們磨練自己的本事。
早晨,來看連狀況如何的艾德加,「嗯……」地摸了摸鬍子。
「您注意到了嗎,艾德加閣下?」
一名騎士靠過來這麼說道。
「什麼時候?」
「從昨天開始。連兄弟每天都努力和人對練,直到身體動不了,現在應該是在尋找某種靈感吧。」
「難怪感覺不太一樣呢。」
持續面對剛劍的連應該消耗很大,但他毫無退縮之意,始終埋首於訓練。
「速度真是快得誇張,他說不定已經領悟纏了。」
「這很合理。以前我就和各位提過連少爺的資質,他又是個不吝惜努力的人,所以沒什麼好奇怪的。」
「持續承受剛劍,身體應該也會漸漸掌握住那種感覺嘛。」
聽完騎士這幾句話,艾德加轉身往外走。
「您不和連兄弟講幾句話嗎?」
「嗯,我現在可能別開口比較好。」
滿頭大汗的連,面對剛劍不但沒示弱,反倒更顯勇猛。這讓人十分期待。
此刻,連拚了命地想掌握些什麼。
艾德加不能出聲打擾他。
中午過後──
「總覺得還差一點就能掌握到什麼了……」
今天下午有事,所以連走出獅子聖廳的時間比平常早。
儘管訓練一直持續到他動不了為止,但是連恢復能力驚人,離開時已經能正常行走了。
雖然從感覺快要抓到靈感的那天起一直沒什麼進展,不過連最近無論是吃飯、睡前,還是入浴,都在思考剛劍的事。
就算是待在屋裡時────
『注意別受傷喔。』
莉希亞也經常……應該說每天都會好心地叮嚀。
連能夠把心思都放在劍上,可以說是多虧了她的體貼。
還有些事要思考的連走在大道上。他打算去前面某間小巷裡的餐館,一邊吃些東西一邊回想今天的訓練。
◇ ◇ ◇ ◇
連剛轉出大道不久──
明明是寒假期間,卻還留在名校•帝國軍官學院的少女們來到附近。大概是寒假輔導還什麼的吧?周圍群眾不分男女,注意力都放在其中特別美麗動人的那名少女身上。
菲歐娜•伊格納特。
一頭黑色秀髮柔順如絲綢的美少女。
「────咦?」
剛剛好像瞄到了他的身影,因此菲歐娜停下腳步。
少女看向大街的另一側。
要在熙來攘往的帝都大道找出一名少年,十分困難。
不過,想著「該不會……」的菲歐娜依舊跑了過去。她努力對抗人潮趕往大道的另一側,但已經不見連的身影。
「錯覺嗎……」
她胸口一陣難受,語氣有些消沉。
「伊格納特小姐!您怎麼了嗎!」
「對……對不起。沒事。」
強顏歡笑的菲歐娜向同學們道歉後,感覺胸口的痛楚更鮮明了。
她仰望天空。帝都的天空就像在巴德爾山脈的那些日子,已經被雲層遮住。
菲歐娜打起精神,和同學們在大道上邊走邊聊。
學院的事、貴族社會的事,還有其他種種話題。聊著聊著,三位同學為新話題感到痛心。
「他是一位信仰非常虔誠的司教,已經失蹤一段時間了,有人懷疑他是遭到魔王教襲擊……」
「我也有聽過這件事,人家說他搞不好被綁架了。」
「好過分……雷尼達斯司教除了帝都之外,也經常前往偏遠地區活動……這麼值得尊敬的人,為什麼會被魔王教盯上……」
「真希望魔王教的威脅能夠盡快消失。」
聽著同學們聊天的菲歐娜,由於在巴德爾山脈遇過魔王教徒雙人組,所以這樣的念頭格外強烈。
◇ ◇ ◇ ◇
隔天,艾德加將一整天的時間都留給連。
艾德加找來正在和其他騎士訓練的高大男子,拜託他和連比試當成複習。
這一天的比試,和先前很像卻又不太一樣。
面對男子的力量與剛劍技的強大,連還是一樣陷入苦戰,但他的動作和上次判若兩人。即使身體還有些疲倦,動作卻依舊靈活。劍上甚至有餘力能卸掉巨劍的衝擊。
不同於以往,現在連面對巨劍不但能保有餘力,重心也很穩定。
就在已不知是第幾次的交鋒之中。
連第一次正面接下劈來的巨劍。
(剛剛那是……)
不懂。
為什麼這次和前幾次不一樣,能夠接下巨劍呢?
在旁觀看的艾德加不禁有些感嘆,同時嘴角也有了笑意。
與連交手的男子則是嘀咕了一聲:「終於啊……」
連整個人晃了一下。一直在做無暇喘氣的高強度訓練,身體要求休息了。
「到此為止。午餐之後再繼續吧。」
連向陪他對練的男子道謝,跟著艾德加離開訓練場。獅子聖廳沒有餐廳,所以他們要到外面去。
別的騎士走向擔任對手的男子。
「欸,最後那一下該不會……」
「嗯……不會錯。」
男子的手還在發麻。
無從知曉他們說什麼的連,在跟隨艾德加的途中一句話也沒說,滿腦子都是剛劍技的事。
上午似乎感受到了什麼的連,在追逐它的途中感受到了熱。
方才硬接剛劍技時,他感受到了某種衝擊。和那時非常相似的力量,這回似乎出現在連的手上。
他的手指,他握劍的手,充斥著某種力量。
「這是……」
歷經消耗的肌肉壓抑住強烈的脈動,愈積愈多的熱消失無蹤。
手掌、手指,原本消耗劇烈的身體,現在感受不到一點倦意。
「打開那扇門了嗎……」
見證比試的艾德加輕聲呢喃。其餘騎士也紛紛看出連身上的變化,一個個屏息以待。
站在訓練場中央的連,停下了動作。
「能麻煩再一次嗎?」
「好!那就來吧!」
男子下意識地握緊巨劍。
不知不覺間,他變得更為亢奮。
等待巨劍揮來的連,展現了「以悠閒的動作在短短一瞬間擺好架勢」的矛盾,站在原地接招。
「什────」
劍與劍相撞,重擊耳膜的巨響迴盪。
硬接巨劍的連文風不動,反倒是揮下巨劍的男子往後退。
這回換成連向男子進攻。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在男子硬接連一劍的同時──
搖撼空氣的衝擊波,從男子與連中間噴向訓練場的天花板。
男子拋下巨劍,一邊喘氣一邊對連露出笑容。
「沒想到,你居然這麼快就達到這個地步。」
連這些時日於剛劍技訓練上付出的努力,就在這一瞬間開花結果。
這毫無疑問也和他本身的資質有關。
經過艾德加的示範,經過這些日子以來的比試。
「艾德加先生,這────」
「是的,毫無疑問。」
先前一直想抓住的感覺,終於掌握在手裡。
磨劍至今的少年,在這一刻────
「────從今天起,連少爺就是剛劍士。」
開山祖師獅子王的劍。
新的剛劍士,就在此時此刻誕生於獅子聖廳。
早晨,連望著窗外萬里無雲的天空。
就在這個時候,雷札德來找他。
「早安。昨天莉希亞多虧你照顧了。」
「哪裡,昨天對我來說也是個寶貴的經驗。」
兩天前成為剛劍士的連,昨天帶著莉希亞進行對抗魔物的訓練。
對於連成為剛劍士,莉希亞就像做到的是自己一樣開心,一直說「好厲害!」、「真不愧是連」之類的話。
此外,她還問了連「纏」的感覺,連回答像是有了看不見的鎧甲或肌肉。
『魔力怎樣?消耗會很大嗎?』
『沒有想像中那麼大。莉希亞小姐魔力量應該比我高,或許會更有餘力。』
昨天的訓練十分順利,對剛劍技很感興趣的莉希亞一直在和連聊這些事。
回家後也問個不停,兩人一直聊到夜深。
「話說回來,連,聽說你今天也有行程?」
「是的,我打算跑一趟帝都。因為我想在過年之前領報名表。」
「原來如此,帝國軍官學院嗎?」
目的是參加入學考試的報名表。對於已經決定報考特待班的連來說,這份文件必須準時繳交。
比連早決定報考的莉希亞,已經辦完手續了。
抵達帝都車站後……
連走在一早就很熱鬧的車站裡,準備換乘魔導列車。
連搬到埃蘭迪爾之後買的都會風格大衣,在寒風中晃動。
呼喚他的聲音響起。
「喔!這不是好小孩────不對,這不是連嗎!」
一個豪爽的男性聲音。
韋里奇雙手抱著紙袋,看來是買完東西正要回去。
連鑽過人群來到韋里奇身旁,接過其中一個紙袋。
「要回鍛造街嗎?」
「是啊!抱歉啦,還麻煩你幫忙拿。」
「哪裡哪裡。拿這麼多東西會妨礙走路嘛。」
連心想在這裡見面也算是種緣分,決定先幫忙韋里奇再去帝國軍官學院。
兩人在站內並肩而行,搭上開往鍛造街附近的魔導列車。
在車上搖了一會兒後,他們在鍛造街站下車,往韋里奇的工房移動。
「那個素材應該快送到了吧。」
「好像是。不過,聽說因為下雪所以會稍微晚一點喔。」
「唉,這也沒辦法。當成準備時間變長就好。」
「我之前就在想,韋里奇先生明明很討厭工作,面對工作卻很真誠呢。」
「嘎哈哈!別誤會啊!老子只想做自己喜歡的工作!」
這句很有韋里奇風格的話,讓連笑了出來。
抵達工房之後,由於連難得過來,所以韋里奇好好招待了他一番,還帶連看自己以前的作品。
連離開工房時,已經過了下午三點。
來到屋外,連輕輕吐了口氣。冬季的寒意將氣息染成白色。
抬頭一看,已經開始飄雪。
冬季日落較早,天空的邊緣漸漸被琉璃色侵蝕。
到帝國軍官學院領完報名表時,大概已經天黑了吧。
走了大約三十分鐘,路上行人的穿著開始出現變化。
大多是身穿制服的少年少女,偶爾也有像是在某間學校執教鞭的大人。看來雖然多數學校在放寒假,卻還是有不少人參加了寒假輔導。
(…………)
連出乎意料地不怎麼緊張。只是和平常一樣走路。
既沒有弄錯通往帝國軍官學院的路,也沒有停下腳步。
擦身而過的少年少女之中,也有些穿著帝國軍官學院的制服。即使如此,連依舊繼續往前走,甚至有餘力猜今天的晚餐會是什麼。
「來本學院有何貴幹?」
帝國軍官學院校地廣大,站在正門的守衛這麼說道。
沒穿制服的少年一個人來到這裡,會這麼問也是理所當然吧。
「我來領取參加入學考需要的文件。」
「了解。方便拿出能證明身分的東西讓我看看嗎?」
「好的,請稍等。」
守衛確認過有雷札德署名的書信後,對連說了句:「請跟我來。」走在前方帶路。
他們走向一棟與校舍相連的建築。
它主要用來接待訪客,像是學生的監護人、商人等。即使是上級貴族的豪宅,也難以和它相提並論。
帝國軍官學院引以為傲的校舍,此刻已經蒙上了一層雪。看著雪景的連,在守衛引領下踏入了那棟建築。
吊燈灑下的橙色光亮,妝點了這片溫暖的空間。
「請在這裡稍候。」
連被帶到一處沙發旁,於是他在沙發上坐下。
守衛表示負責人很快就會過來,然後轉身離去。
連只等了幾分鐘。
「讓您久等了。」
來到沙發旁的學院職員,將連帶往大廳深處的大型櫃臺。
櫃臺旁邊有一扇很大的玻璃窗,感覺相當開闊。
連望向窗外,瞄了在校舍間移動會經過的穿廊一眼後,在櫃臺後方等待的另一位職員向他開口。
「您是要領取入學考相關文件對吧。」
◇ ◇ ◇ ◇
帝國軍官學院有間藏書十分豐富的大圖書館,在雷歐梅爾國內也算得上罕見。
此刻,菲歐娜正從圖書館走出來。
制服穿得整整齊齊的她,光是走路的模樣就像一幅畫。
儘管處於寒假期間,她依舊為了自習來到圖書館。因為相同目的來到這裡的學生們無論是男是女,全都被她吸引,忍不住將目光放在她身上。
集眾人目光於一身的侯爵千金,輕聲呢喃。
「好美的雪……」
圖書館是獨立建築,透過穿廊與校舍相連。從穿廊窗戶看著雪景的她,想起約一年前的事。
入冬之後,她時常回想那段時光。
她記得很清楚,在巴德爾山脈那些日子辛苦又危險,沒什麼開心的事。不過,遇上連、回程收下他送的星瑪瑙,都是寶貴的回憶。
菲歐娜的手,伸向胸前的項鍊。
握住項鍊時,自己的胸口彷彿也會揪緊。
「……連君。」
好想見他。
因為怕給連添麻煩,已經不知道多少次想送信給他卻又放棄。
即使如此,菲歐娜依舊想要道謝,所以在尤里西斯送信過去時,她請尤里西斯幫忙加上了幾句自己的話。雖然「想見你」、「務必來歐培海姆作客」之類的話還是說不出口。
少女咬著嘴唇,仰望冬季的天空,然後輕輕閉上眼睛。這麼做時,與他共度的冬季時光就會一再復甦於眼底。
但是,也不能一直這樣。菲歐娜讓心情平復下來,往女生宿舍走去。
腳步沉重,彷彿在為她沉重的心情代言。
「……?」
她突然停下腳步。
菲歐娜再度轉向方才眺望的窗外。這回不是仰望天空,而是平視。她把注意力轉向寬敞庭園後方的訪客用大廳。
因為想他而順勢出現的幻覺。
或者,是她的內心在自嘲才產生的幻想。
菲歐娜輕輕地「咦?」了一聲。
不管她揉多少次眼睛,前方橘色燈光之中連的身影都沒有消失。
菲歐娜連大衣都沒穿,便從穿廊奔向大廳。
抵達目的地之後,她連喘氣都來不及就將門打開。
開門時沒有製造出太大的聲響,讓她很想稱讚自己。
但是,沒看見連。無論是他剛剛所在的櫃臺,還是周圍的座位,都沒見到他的身影。
菲歐娜在訪客用大廳裡走來走去。
果然,或許只是錯覺。菲歐娜沮喪地離開,但她的雙腳並未走回穿廊,而是轉向屋外。
剛剛看見的連,是內心軟弱而產生的幻覺。
儘管如此自嘲,但她希望至少看看雪。
為了多少回想一些在巴德爾山脈的時光,吐著白色氣息的少女緩步而行。
中庭有一棵大樹。到了跨年前夕,這棵樹會掛上魔道具燈飾,和校舍窗戶外溢的橘色燈光相輝映,形成吸引眾人目光的景象。
來看雪的菲歐娜,走著走著就到了這裡。她抬頭看向這棵樹。
周圍沒人。畢竟現在是寒假,時間也不早了,所以一個人也沒有。
「……居然會看見幻覺,這證明妳內心軟弱喔,菲歐娜。」
巴德爾山脈的騷動過後,她一直持續著令人讚嘆的努力。當時給連添了很多麻煩令她懊悔不已,為了能自己保護自己,她無論學什麼都很認真。
之所以不主動去找連,也是因為這樣。
一想到有可能像以前那樣為連帶來麻煩,就讓菲歐娜不敢去找他。
「不過,我還是好想見他……」
今天不小心把真心話說出口,也是難免。
眼淚差點奪眶而出,但是她拚命忍住了。
只讓淚水在眼中打轉,沒有潰堤。
菲歐娜在發抖。沒穿大衣就跑到外面,讓她冷得差點打噴嚏。
擅長冰魔法的她自認比較耐寒,但是隆冬時節不穿大衣在室外待這麼久,身體還是會難受。
該回去了。
下意識抱住自己肩膀的她,準備離開眼前這棵樹────
突然間,某種溫暖的東西蓋到她肩上。
一件不屬於自己的大衣,將她抱著自己肩膀的雙手一併裹住。
困惑的菲歐娜轉過頭去,看見他就在那裡。
「這樣會感冒喔,菲歐娜小姐。」
臉上掛著和以前一樣的溫柔笑容。
「連君……?」
「好久不見了。我是連•艾希頓。」
毫無疑問,全都是現實。
他為自己披上的大衣是現實,大衣上的溫暖是現實,他的聲音也是現實。不是幻覺、不是作夢,他就在身旁。
菲歐娜稍微放低了雙手,抓住大衣的衣襟。
「────能夠再見面,我真的真的好高興。」
原本瀕臨潰堤的淚水,從下意識泛紅的臉頰滑落。
連眼前展露動人笑容的菲歐娜,有著別人從未見過的燦爛光輝,綻放令人屏息的美。
◇ ◇ ◇ ◇
此時此刻,菲歐娜還在盡力壓抑抱住連的衝動。
淚水順從喜悅之情,奪眶而出。
「菲歐娜小姐?妳為什麼要哭啊?」
「不……沒事!只不過一時千頭萬緒而已,不用擔心!」
擦完眼淚後,她的眼睛就像寶石一樣燦爛。
菲歐娜和連這次重逢,幾乎隔了一年。
本來發育就好的連,經過這段期間後有長高、五官顯得比以前成熟,也是理所當然。兩人先前個子差不多,現在菲歐娜必須稍微抬起頭。
她注意到了這個變化,稍微縮起身子隱藏變得更紅的臉。
「對、對了!連君為什麼會在這裡?」
菲歐娜總算冷靜下來,這麼問道。
「我是來領入學考的報名表喔。」
儘管理由已經足夠讓菲歐娜吃驚,不過連出現在這裡還是讓菲歐娜很介意。
她試著詢問之後────
「之所以來到這棵樹下,是因為看見菲歐娜小姐。」
「看見……我?」
「是的。我正打算回去時,偶然地見到菲歐娜小姐……話說回來,連大衣都不穿會感冒喔。妳為什麼會待在這裡?」
「────我在想,說不定能見到你……」
她低下頭,聲音故意小到難以辨認。
讓風搖晃樹枝的聲音把它蓋過去。
「呵呵,這是祕密。」
菲歐娜在嘴唇前豎起食指。
宛如在雪中玩耍的淘氣妖精。
「不過,我真的嚇了一跳。能見到你已經很吃驚了,沒想到你會決定報考這所學院。」
「怪了?我還以為尤里西斯大人已經告訴妳了。」
「咦?你、你已經聯絡過父親大人了嗎?」
「豈止聯絡,我是當面告訴他的。」
「……父親大人真是的。我完全沒聽說。」
連提起夏天和尤里西斯見面的事,菲歐娜同樣不曉得。她好像直到這一刻才曉得連就在埃蘭迪爾。
(我還以為已經告訴她了……為什麼要瞞著啊?)
尤里西斯只是貫徹自己的原則而已。
他知道菲歐娜對連的心意,卻不願因為自己的利益而強行推動兩人重逢,也尊重先來的莉希亞。
這純粹是他個人的道義,不要求任何人理解。
就算當面詢問,他多半也只會蒙混過去吧。
「嗚……」
一陣帶雪的強風颳來,吹起了菲歐娜的長髮
擔心她著涼的連,建議邊走邊聊。
「話說回來,為什麼不穿大衣呢?」
「……不小心忘在學院裡了。」
「……在雪下這麼大的日子?」
「對、對呀!我當時好像在發呆!」
儘管她顯然沒說實話,但菲歐娜看起來不希望人家追問下去,所以連並未多說什麼。
菲歐娜正要去拿大衣時,通往圖書館的穿廊正好熄燈,兩人同時「啊」一聲。
寒假期間,閉館比平常早。
「宿舍還有其他大衣嗎?」
「嗯……有好幾件……」
「那麼,我直接送妳回宿舍吧。反正我怕熱,不需要擔心著涼。」
於是連邁開步伐。
心想「又受到他照顧了」的菲歐娜,被連一句「走吧」推了一把後點點頭。
「……謝謝。」
有連陪伴,讓菲歐娜無法抗拒。
太過客氣也等於是糟蹋他的好意。菲歐娜最後還是戰戰兢兢地跟了上去。
光是看著他的背影,就讓少女臉上有了笑意。
「這麼說來,護衛呢?」
菲歐娜點點頭。
「學院內沒有,而且通往宿舍的路上有騎士巡邏,所以不要緊。」
「上學時,身旁也不是隨時都有人在吧?」
「嗯,的確不是。」
或者,只是護衛們沒讓菲歐娜知道。
不過從另一方面來說,這一帶的確常有騎士巡邏。
由於貴族子弟多,此處的警備向來要求做到萬無一失。從校舍到宿舍的路也能安心。
暌違許久的交流令菲歐娜十分開心,不斷「那個那個!」地找話題和連聊。
無論什麼話題,都能溫暖她的心。
整個世界看起來閃閃發亮,彷彿昨天以前的世界都是灰色的一樣。
「原來你還有去獅子聖廳。說不定某次走在路上時,我就在你旁邊呢。」
「說不定還真的有。因為我偶爾也會造訪位於大道旁的餐廳,搞不好有哪次菲歐娜小姐在回程途中────」
「真、真的嗎!」
菲歐娜也提到,她前陣子好像有看見連。
連也回想了一下可能的日子,告訴菲歐娜:「說不定是那一天……」
那一天的事讓菲歐娜很懊惱,發出「嗚……」的可愛聲音。
「不過,我們已經像這樣見到面了。」
連對菲歐娜微笑。
他的溫柔,令少女的心感到溫暖;他的笑容,令少女心神蕩漾。
菲歐娜害羞地點頭回答:「……對啊!」
隨著宿舍愈來愈近,菲歐娜的的情緒也漸漸低落。
因為和連分別的時間也近了。
「……改天還能再聊嗎?」
「帝都就在埃蘭迪爾旁邊,要聊多少次我都能奉陪喔。」
他的聲音一如往常,乾脆俐落。
聽到這句話,菲歐娜感覺有一陣清風吹走了她至今的一切猶豫。
少女的心裡,甚至浮現了和以往不同的積極念頭。
「────原來……我也可以努力呢。」
消散在雪風之中的低語,呈現出她內心的變化。
兩人走了數分鐘,來到宿舍門前。
將大衣還給連的菲歐娜,在臨別之際────
踩著輕快的步伐,停在連的數步之前。
「從明天起,我會更加努力。」
菲歐娜沒有看連,而是以意味深長的口吻這麼說道。
裙襬隨風飄動的少女轉過頭來,宛如鑽石粉塵的閃亮細雪就在她身邊飛舞。
菲歐娜面帶微笑,令人聯想到絲綢的黑髮在風中飄揚。
「努力?」
連對突如其來的詞語表示疑惑,菲歐娜以雀躍的聲音回應。
最後她說────
「因為我要讓你把心放在我身上。」
惹人憐愛的俏臉上,浮現從未讓別人見過的決心。
她以堅定的聲音開口,證明心意不會動搖。
新年──
連雙親捎來的信,送到埃蘭迪爾的宅邸。
雖說連已經確定要報考帝國軍官學院,不過他還是送了封信回村裡,詢問父母的意見。這次來信就是回覆。
父母尊重連的決定,而且很高興。
讀完信後,連小心翼翼地把信收進抽屜,這才走出房間。
念書雖重要,但他希望至少上午能揮揮劍。
連的目標是文武雙全,兩邊都不能鬆懈。
話說回來,今天還沒見到莉希亞。如果還在睡就不用叫醒她,但是她如果已經起床,至少該去打聲招呼。
連才剛冒出這個念頭────
「呼……呼……連、連!等一下!我也要一起去!」
莉希亞氣喘吁吁地跑到門口,然後整頓起凌亂的瀏海和呼吸。
正好就在連猶豫的時候……
「莉希亞小姐,這麼慌張是怎麼啦?」
「你要去獅子聖廳對吧?剛剛得到父親大人准許了,我也要去!」
莉希亞手上拿著剛過新年就收到的介紹信。尤里西斯按照約定,為了讓莉希亞進入獅子聖廳而準備的。
……果然,莉希亞小姐也想快點學剛劍技。
連在想些什麼,莉希亞看見他的微笑就猜到了。
少女有些不滿地嘟起嘴,但她也知道該怪自己先前不夠積極。
「……鐵定誤會了。真是的。」
輕聲嘀咕的莉希亞從連身旁走過。
剛走到屋外沒幾步,莉希亞突然回頭。
她身子稍微前傾,抬頭看著連。
「────我才不會輸,做好心理準備吧。」
莉希亞這一刻前所未有地可愛,連不由得看呆了。
不過,剛剛那句話究竟什麼意思?連趕到很疑惑。
看見他這副模樣,莉希亞心想────今後能不能擄獲他的心,就看自己了。
然而,連沒注意到兩位美少女的情意,也有他的理由。
連雖然對別人的情緒變化還算敏感,不過這些年來他一直拚命求生存,實在沒餘力關心這方面的事。或許也可以說,這是連賭上一切保護村子、家人,以及她們兩個,所帶來的弊害。
因此,今後會怎麼發展,恐怕只有神才知道。
莉希亞撂下一句:「好啦,走吧。」搶先一步往外走。
在庭園工作的優諾看見他們兩個,於是靠了過來。
庫庫魯待在優諾肩上。看見連和莉希亞之後,牠就在三人身旁飄了起來。
「連少爺,把您在克勞賽爾的行李搬到這裡來無妨吧?」
如今生活據點正式遷來埃蘭迪爾,連當然不用說,莉希亞的私人物品同樣會從克勞賽爾運過來。屆時連的行李也會一併送到。
「這樣會不會太麻煩?」
「沒關係。」
據說除了行李之外,還會從留在克勞賽爾的傭人之中,把和連、莉希亞交集比較多的那幾個帶來這裡。
因此優諾表示,整理行李一事不需要在意,請安心交給他們。
「當家老爺雖然也會在克勞賽爾和埃蘭迪爾之間往返,不過連少爺你們的情況不一樣。搬運行李時,預定也會把伊歐帶來。」
『庫!』
「對喔,庫庫魯和伊歐感情很好。」
優諾笑著這麼說完,便看見庫庫魯一邊叫一邊在空中游泳。
看見眼前的景象,莉希亞微笑著說道:
「畢竟那孩子個頭比較大,要一起過來有困難嘛。」
宣布現在是早上八點的鐘聲,自大鐘樓傳來。
和優諾道別後,兩人走在埃蘭迪爾街上。仰望大鐘樓的連再次感嘆。
「那個真的很大耶。」
「連你知道嗎?那個鐘樓是魔道具喔。」
「咦?是這樣嗎?」
連不曉得這件事,讓莉希亞臉上有了笑意。
大概是因為很多事連都知道,所以有東西能教他讓莉希亞很開心吧。
「雖然從這裡看不見,不過大鐘樓屋頂上有個庭園。據說大鐘樓的控制裝置就在那裡,負責保護帝都和埃蘭迪爾周邊。」
「妳說保護,是指魔導兵器之類的嗎?」
「不,大鐘樓不是兵器,但好像有不讓強大魔物接近的效果。七英雄之一原本是魔道具師這件事你知道吧?據說大鐘樓也是那人做的魔道具。」
「難怪有我這種凡人無法理解的效果。」
聽到連半開玩笑地這麼說,莉希亞大笑著回他一句:「不要亂講。」
「當成動力來源的魔石,也是用SS級魔物的。父親大人說,那顆魔石幾十年才會更換一次。」
不過,大鐘樓好像歸帝城管理。
所以魔石更換作業和雷札德沒什麼關係。
「順帶一問,上次交換是什麼時候?」
「應該也有幾十年了吧。」
「這也就是說,差不多到了該交換的時期嘍。」
「嗯。和你猜的一樣,似乎今年夏天要更換。」
接下來,連又問了要怎樣才能到屋頂。
答案簡單明瞭。好像只能努力爬樓梯。
這天,前往獅子聖廳的莉希亞,第一次接觸剛劍技。
可能是特別關照吧,由在獅子聖廳工作的女性騎士陪她對練。初次面對剛劍技的她,親身體驗到了剛劍技的強大。
騎士們都這麼說────莉希亞毫無疑問也具備罕見的才能。
◇ ◇ ◇ ◇
二月快到了。
在帝都書店買了好幾本必要參考書的連,走在大道上。
穿上大衣會有點熱,所以他解開了鈕釦。
(該怎麼辦呢?)
要直接回去也行,不過時間還早,所以他在猶豫是否要去其他店家看看。
最後,連走向某一區。這個區域有各式各樣的店舖,往來行人男女老少都有,十分熱鬧。此處距離帝國軍官學院也不遠,日前連送菲歐娜回宿舍那條路就在旁邊。
連將參考書裝在紙袋裡,一隻手抱著紙袋走在帝都街上。走著走著,他突然停下腳步。
見到令人在意的景象,他不禁「咦?」了一聲。
「艾德加先生?」
他向走在不遠處的老紳士搭話。
艾德加注意到了連,於是以俐落的動作點頭示意。
「連少爺,買東西嗎?」
「已經買完了,回程順路逛一下。艾德加先生為什麼會在這裡?」
「韋里奇閣下託我來買東西。吾主此刻就在韋里奇閣下的工房,所以我們是分頭行動。」
「啊,原來尤里西斯大人也在帝都。」
「昨晚,那樣素材總算運到韋里奇閣下的工房了。吾主來到帝都,也是為了確認那東西。」
所謂的「那樣素材」,想來只會是阿斯瓦爾的素材。
聽到艾德加這麼說,讓連有些煩惱。他本來就只打算隨便逛逛,所以在考慮要不要也去韋里奇的工房一趟。
他這麼告訴艾德加之後,艾德加也點點頭表示:「這樣或許也不錯。」
於是兩人走向鄰近的魔導列車站,坐上魔導列車一路搖到鍛造街旁。
兩人下了魔導列車,走進鍛造街。
待在工房剛進門那個大廳的韋里奇和尤里西斯,看見連來訪十分驚訝。
「喔?喔喔!這不是連嗎!」
「居然和艾德加一起來,真讓人吃驚。好啦,過來這邊吧。」
看見連進門,韋里奇突然從懷裡拿出繩子。
「那個……咦?」
「順便讓老子量一下。」
「韋里奇忍不住想開工啦。他大概是想,既然你來了就順便量一下尺寸。畢竟素材已經到了嘛。」
「原來如此……所以才突然……」
弄清楚狀況後,連把裝滿參考書的紙袋放到一旁的桌上。
「你剛剛去買東西?」
「我今天是來買參考書的。也因此有幸和尤里西斯大人見面。」
「嗯?有事找我嗎?」
倒也算不上有什麼事,不過連把日前遇上菲歐娜的事告訴尤里西斯。
「我和您聯絡上的事,為什麼沒告訴菲歐娜小姐呢?」
「抱歉抱歉,我忘了。沒什麼特別的用意。」
(鐵定是騙人的。)
尤里西斯這麼做是在打什麼主意,到頭來連依舊不知道。
而且他也明白,自己沒辦法從尤里西斯口中問出答案,只好認命地說:「原來是這樣啊。」
而且尤里西斯立刻轉移話題,他也沒辦法再追問下去了。
「啊?遭小偷?」
一邊替連丈量身體,韋里奇猛地開了口。
尤里西斯以閒聊口吻說出來的,是日前幾間魔道具工房有東西被偷的事。
無論是商會旗下的工匠,還是獨立經營的工房,都在同一晚遭竊。
「還真是奇怪。小偷拿走了什麼高價的魔道具嗎?」
「誰知道。好像意外地沒拿走什麼值錢的東西喔。」
「不過這和死小孩無關吧?像你剛剛講的那些,該由負責軍務或騎士事務的人去管吧?」
「是這樣沒錯,不過這種事聽一聽也不虧啊。」
就在旁邊聽兩人鬥嘴的連不禁苦笑。
(魔道具師的工房出事……我不記得有這種事件耶。)
話是這麼說,但也發生過巴德爾山脈那種事,不能不提防。
「好。行啦,連。差不多四月就能搞定。你還在發育期,等完工之後還得逐一調整才行。」
「謝謝你。今後也請多多指教了。」
「別在意。畢竟是你讓老子有機會碰阿斯瓦爾的角嘛。」
韋里奇咧嘴一笑,抱胸而立。一雙手臂肌肉糾結。
「所以,剛劍技的進展怎樣啦?」
「慢慢來。我能體會到自己有一點一點地變強,所以今後還得繼續努力。」
「原來如此啊……喔,對了。連的防具做好,就能開始修理雷姆利亞啦。」
「那邊需要花多少時間呢?」
「花個一兩年應該就能修好了吧。老子一個人做,所以差不多要這麼久。」
「一個人……?」
「那當然。你覺得老子有助手或徒弟嗎?」
「不、不是,我以為會找魔導船技師當臨時助手……」
「你覺得老子有辦法和別人一起工作嗎?」
這話講得理直氣壯讓人很難回嘴,但連也不便講得太失禮,只好陪笑。
笑著旁觀的尤里西斯,似乎突然想起了什麼,看向手錶。
「抱歉,我差不多該走了。韋里奇,之後就拜託嘍。」
「行。細節老子和連討論。還需要什麼東西會再整理一份清單。到時候你要幫忙訂喔。」
「知道啦。那麼,我先告辭了。」
尤里西斯和艾德加走出工房。
「好啦,我們也得忙我們的工作才行。」
兩人離開了鍛造街。
連留在工房,和韋里奇繼續討論。
他不想要鎧甲那種防具,最好是方便活動的。
「一開始先弄護手怎樣?之後也比較好調整。」
「就這麼辦吧。」
決定好最先製作的防具後,兩人往工房深處移動。
韋里奇處理鍛造工作的空間,和其他房間截然不同,十分整齊。看得出他面對工作時非常認真。
連在故鄉村子找到的角,此刻就放在地板上。
「這玩意兒真是不得了。昨天確認過,它明明很輕,硬度卻非比尋常。」
和待在阿斯瓦爾頭上時不一樣,角的表面已經風化成了淺灰色,不過看見它就讓連想起那一戰。
「然後呢,和一開始的預定不同,老子打算大膽地從根部切斷它。切下來的素材也會好好利用,放心吧。」
「別擔心,我相信你。不過,為什麼要改變原訂計畫呢?」
「關於這點,你直接看會比較快。」
於是連走向角的根部,並接過韋里奇地來的單眼用放大鏡。
「老子指的地方,你要好好看清楚啊。」
連按照指示,戴上放大鏡仔細觀察。
他看見角上有好幾條細線。
這些狀似微血管的線,朝某個方向延伸。
「老子加工過的龍角多到數不清,從沒見過看起來像是長了特殊器官的角。」
阿斯瓦爾斷了角會變弱。
假如力量的根源在角裡面,那麼它毫無疑問就是這些細線的終點。
「對於龍來說角很特別,不過阿斯瓦爾恐怕更明顯。不過嘛,詳情老子也沒有多問,知道它很有加工的價值就夠啦。」
◇ ◇ ◇ ◇
在獅子聖廳訓練時────
「連兄弟對升級沒興趣嗎?」
愛用巨劍的高大剛劍士詢問連。
「是指升什麼的級?」
「公會啊。聽說你還停在E級,不是嗎?以連兄弟你的本事來說,要升級感覺不難啊。」
「如果問那個的話,純粹是因為不想接特殊委託。」
委託人是貴族或國家機關時,通稱特殊委託。
想升到D級,至少要達成一項特殊委託。
至於連避開的理由,則是因為很花時間。特殊委託多半是尋找罪犯的蹤跡或討伐等,某些情況下甚至需要數天,處理起來很麻煩。一旦半途而廢還要接受很重的處罰,這就讓連更不想接了。
「現在學剛劍技就忙不過來了,特殊委託我想可以晚一點再說。」
連隨口回應後伸了個懶腰,拿起放在旁邊的訓練用劍。
這天回家路上,連正要走向大道旁提供熱茶的攤販時──
「連、連君?」
菲歐娜剛好從大道旁的建築走出來。
她身穿白色大衣,襯托出一頭亮麗的黑髮。可能是嚇了一跳吧,不但頭上的貝雷帽戴歪了,胸口的項鍊也在晃動。
菲歐娜小跑步到連身旁,緊接著艾德加也從同一棟建築現身。
「菲歐娜小姐怎麼會來這裡?」
「處理伊格納特家的公務。那間政府機關和父親大人的工作有關,所以我代替他跑一趟。」
事情就是這樣。
站在她身旁的艾德加輕輕點頭,向連打招呼。
「連少爺來買東西嗎?」
「剛剛在獅子聖廳練劍,正要回去────」
在這裡碰上也是種緣分。
如果菲歐娜要回宿舍,連打算送她一程。
「如果沒打算搭馬車回去,就讓我陪你們走回宿舍吧。」
「……聽到你這句話我很開心,不過工作還沒處理完……」
然而聽到這句話之後,一旁的艾德加插嘴了。
「不,該由菲歐娜小姐處理的工作已經全部結束,您要回宿舍也行的。」
「可、可是……」
「剩下都是些小問題,請別在意。而且春季測驗快到了,請您將接下來的時間花在那邊吧。」
(這麼說來,已經到這個時期啦……)
「既然有連少爺陪在旁邊,也就不用擔心沒人護衛了。」
「我明白了。那麼,就由我送菲歐娜小姐回宿舍。」
菲歐娜沒說些不必要的客套話,誠實地表現出內心的喜悅。
於是,艾德加乾脆地走回剛才那棟建築,留下連和菲歐娜兩個人。
艾德加離開後,他們原本打算往宿舍走,不過────
「……」
菲歐娜的眼睛,看向方才連打算去的攤販。
大概是受到茶香吸引吧。
「妳看起來很累,要不要喝杯茶休息一下?」
「可以嗎?」
菲歐娜以充滿期待的眼神看著連。
「只是工作之後來杯茶,不會遭天譴的。順帶一問,妳們今天是從幾點開始工作的?」
「天亮前起床,準備了大約兩小時,所以……呃……」
「……前面不遠處有個公園,在那裡喝完茶之後再回宿舍吧。」
「啊哈哈。連君對帝都真熟悉。」
兩人走到攤販前,看著菜單。
「連君要喝什麼?」
「我打算點這種茶。」
「那麼,我也要一樣的!」
儘管覺得她可以慢慢挑,不過連沒說出口,直接點了兩人份的茶。
茶很快地就來了。
連付了茶的錢,菲歐娜見狀慌張地說:
「啊、那個那個!今天是我麻煩你,我來出啦!」
「只是我想出而已,不用在意。」
菲歐娜滿臉的歉意,但還是用雙手捧住裝了茶的紙杯。
「……謝謝。」
她抬頭看著連,露出有些害羞的動人微笑。
連帶著菲歐娜走了不到十分鐘,抵達一處位在巷子裡的小公園。公園裡面有個亭子,就算冬天時坐在這裡也不用擔心頭上積雪。
此刻除了他們兩人之外,只有幾個小孩在玩雪。
「這杯茶好好喝。」
菲歐娜「呼、呼」地把茶的表面吹涼。每當她將紙杯送到嘴邊,就能看見冬季的寒意與水汽混在一起。
坐在對面的連,也仿效她的動作,喝了一口熱茶。
數十秒後,菲歐娜似乎想起了什麼,突然回過神來。
手捧紙杯的她,抬眼看向連。
「那個……巴德爾山脈的事,你還記得嗎?」
「記得,怎麼了嗎?」
聽到連的回答,菲歐娜輕咳一聲。
「我泡的茶也記得?」
吊橋垮了之後,兩人尋找別的路下山。菲歐娜在途中野營時為連泡了茶。
同時,連也想起了那杯茶有多苦。
「聞起來很香呢。我到現在還記得喔。」
「那麼,味道────」
「好喝。非常好喝。」
「真的嗎?會不會很難入口……」
「不,一點都不會。」
連硬是打斷菲歐娜,聽得出他是在顧慮菲歐娜的面子。
不過連沒有說謊。實際上,他當時的確覺得好喝,雖然很苦,但也就這樣了。
「在那之後,我練習了很多次。總有一天,我要泡出真正好喝的茶。」
當然,對象是連。
「為了不像之前那麼苦,我下了很多工夫去學喔。」
「確實很苦,但是那並不代表它不好喝────啊。」
聽到這句話,菲歐娜向連逼近。
「所、所以還是會苦嘛!我也有自覺!果然是這樣沒錯吧!」
「呃,不過真的很好喝啊!」
「可是可是,很苦也是真的吧!」
「……是我喜歡的味道。」
這種說溜嘴之後的補救,菲歐娜不可能聽不出來。
不過,體貼的話語還是讓她感到窩心,而且連悄悄別開視線的樣子有點可愛,她臉上也自然而然地有了笑意。
「連君你……真的很溫柔。」
菲歐娜的臉變得有點紅。
二月已至下旬,春天即將到來,各地只能看見些許殘雪。
帝城能俯瞰帝都的每一個角落。
到了這種高度,某些日子甚至會和雲差不多高。
在這麼高的帝城,上層某個房間,有張椅子擺在石造陽台上,一名少年就坐在那裡。
他是第三皇子,拉迪烏斯•文•雷歐梅爾。
拉迪烏斯一隻手拄在桌上,看著另一隻手裡的羊皮紙。他雖然還是少年,秀髮隨風飄揚的模樣卻散發出獨特的吸引力。
他重重吐出一口氣,似乎下定了決心。
「米蕾。」
他一開口,貓妖與人類混血的可愛少女隨即現身。
少女來到拉迪烏斯面前。
「您叫我喵?」
「對,先前那場騷動有些令人在意的地方,所以我打算委託公會處理。」
名叫米蕾的少女,聽到拉迪烏斯這麼說之後,晃了晃耳朵。
又這麼突然,她心想。不過這也和平常一樣,所以她笑了。
「如果是魔道具工房那件事,騎士們已經出動了喵。」
「我知道,只是我也想私下調查。人手還是多一點比較愈好。」
「遵命喵。那麼,由我去公會提出委託就行了喵。」
「當然,別說出我的名字喔。」
「小女子明白喵。名義就用殿下撐腰的商會,我打算乾脆把它當成特殊委託來處理喵。」
「就這麼辦。只要說那間商會也有遭小偷所以想調查就好。」
「『凡是弄得到的情報都想要』,大概是這種感覺喵?」
「嗯,無論要做什麼,都需要情報和人手。」
米蕾全部答應下來,表示會按照拉迪烏斯的要求去安排。
接著她搖了搖椅巴,以親暱的口吻調侃:
「反正~那群盜賊的底細,殿下輕而易舉就能看穿不是喵?」
「如果是這樣也無妨。但如果能夠在我遺漏的地方找到值得注意的情報,那就再好不過。」
「嗯……遵命。那麼,我這就去準備喵。」
她轉身準備離開拉迪烏斯的房間。
不過,米蕾立刻又看向拉迪烏斯。
「這麼說來,殿下。您去年開發的藥劑似乎已經準備好增產了。聽說,今後將會逐步普及到國內的各個角落。」
「這真是個好消息。」
米蕾離開後,拉迪烏斯將上半身靠到陽台扶手上。
◇ ◇ ◇ ◇
拉迪烏斯向米蕾下令兩天後的早晨。
由於要付報名費又要補貼村子,所以錢再怎麼賺都不嫌多的連,打算將這一天當成狩獵日,一大早就來到冒險者公會。
埃蘭迪爾的冒險者公會,比克勞賽爾那一間大上好幾倍。
雖然城市附近不會出現強大的魔物,不過這間公會位於交通網發達的大都市,適合當成活動據點,因此裝備精良的冒險者不少,也看得見熟練的老手。
建築內和克勞賽爾一樣兼設酒館與餐廳,許多冒險者待在這裡,相當熱鬧。
連意外地不怎麼顯眼。不同於克勞賽爾,許多年紀和連相當的少年少女在公會出沒。
布告欄上一份新貼出來的委託書,吸引了連的目光。
(特殊委託嗎?)
前些日子,在獅子聖廳聊到的特殊委託。
委託人欄位寫著「阿涅韋德商會」。由於商會旗下的魔道具工房遭小偷,所以想要盜賊的情報。
「對那個有興趣嗎?」
女性公會職員來到連身旁詢問。
「這個嘛,有一點────」
「那麼由我為您說明,請來櫃臺!」
「呃,那個────咦?」
公會職員拉住連的手臂,把他一直線拖往櫃臺。
儘管覺得對方手段太強硬,連卻也沒有特別抵抗,就這樣到了櫃臺。
「酬勞的細節在這裡!事前準備金、情報提供費、特別報酬有這────」
「先等一下!太急了啦!為什麼突然就把我抓過來啊!」
「真、真是抱歉!其實是因為出了點狀況……以我們的立場來說,希望您務必接下這個委託!偷偷告訴您,報酬還能再往上加喔!」
本來已經夠突然了,公會居然還要額外追加報酬,正常來說不該有這種事。
連不由得退後半步。
「請請請請……請等一下!這樣是有理由的!」
「……我姑且聽聽看。」
他嘆了不知是第幾回的氣。
「您知道阿涅韋德商會嗎?」
「知道。業務範圍包含陸運和海運的商會,還開發了對許多症狀都有效的藥劑對吧?」
在新興商會裡算是發展最興盛的吧。
他們推出的藥劑,在七英雄傳說時代也幫了連不少忙。
按照女職員的說法,委託貼出來之後,只有寥寥幾人願意承接。
雖說貼出來的確還沒過多久,但是一般來說總是該有冒險者主動詢問,這回連問的人也少到數得出來。
「我們埃蘭迪爾分部,也受到阿涅韋德商會不少關照。」
主要是進藥劑時價格比別處來得優待,公會販賣其他貨物時也會麻煩他們。
「如妳所見,我年紀還小,拜託大人應該會比較好喔。」
事情看起來很可疑,所以連找了個藉口想溜。
與其拜託像我這樣的少年,倒不如拜託大人比較有意義吧?連的意思是這樣,然而────
公會職員笑了。
「噬鋼石像鬼,您還記得嗎?」
連的眉毛挑了一下。
「這件事我們都知道喔。能單獨討伐噬鋼石像鬼的連•艾希頓先生,實力怎麼可能不夠呢?」
事情都演變成這樣了,要用「麻煩」當理由拒絕好像也不太對。
連倒也沒有要自認倒楣,不過為了弄得更清楚一點,他很有禮貌地詢問職員:
「請繼續說明,我想當成接受與否的參考。」
「了解。阿涅韋德商會是這麼說的────」
那些來偷東西的人沒拿值錢的東西,只偷些文件就逃走了。
阿涅韋德商會的大目標是取回這些文件,他們要求承接委託的人幫忙調查盜賊的情報。
目前,盜賊下落不明。不過根據盜賊留下的線索,阿涅韋德商會似乎認定犯案人數是「從數人到十數人」。
「為什麼能認定對方有多少人?」
「好像是從手法看出來的。能夠入侵防衛嚴密的工房,代表集團裡有好幾個手法高明的人。」
「難道不會是因為那人技術非常高超嗎?」
「恐怕不會。因為幾乎就在同一時間,其他商會旗下的工房也遭竊了。」
公會職員表示,規模就是從這邊計算出來的。
就連該搜索哪裡都完全不曉得,實在困難到了極點。說實在的,連很想拒絕,但是當場拒絕又對人家不好意思,所以他在猶豫。
「讓我想一下。」
這麼做或許有點丟臉,不過總之先擱置。希望對方就此放過自己。
「最後再問一件事。為什麼這次承接委託的人很少?」
「……對於新人來說很難,有實力的則會選更好賺的工作。一旦委託內容偏向調查,往往會有這種傾向。」
聽完她的回答,連嘆口氣表示:「我大概能夠理解。」
連來到先前狩獵狂暴魚那座湖的湖畔。
他坐在地上,一邊感受殘雪的冰涼一邊仰望天空。
早春的晴空之中,浮著幾片雲朵。
一方面也是有鑑於巴德爾山脈的魔王教騷動,連不可能完全不在意。所以他在思考特殊委託的事。
(可是啊……沒有半點線索就要人家去搜索盜賊,這也未免……)
委託人阿涅韋德商會想要的就是線索,才會把線索納入搜索對象之內。連也不是不了解他們的心情。
問題就在於,不曉得該從哪裡著手。
如果是專門處理這種工作的冒險者也就罷了,但連並不是。
他也不是騎士,想要的情報手邊大多沒有。
「話說回來,為什麼連騎士都派出去調查了,卻還是找不到啊?」
盜賊────不,從規模來看應該是盜賊團。首先,那個盜賊團潛入了帝都的魔道具工房。
偷走的東西包含文件在內,都不怎麼值錢。
或許有人想要這些文件而出錢買,但就算是在不為人知的情況下逃走,痕跡也未免太少。就目前所聽到的部分來看,簡直是一團迷霧。
「可以確定盜賊團裡有人會『解咒』就是了。」
解咒能夠對於使用魔力的封印發揮效果。當初身上遭到精靈族施加封印的耶露庫庫,就在尋找將這種力量淬煉到極致的存在。
除了這類封印之外,解咒對魔道具也有效。
在七英雄傳說裡頭,有許多場面需要這種力量,像是開啟被封印的寶箱等。連認為,盜賊恐怕就是運用這種力量,突破由魔道具構成的防衛裝置。
畢竟把裝置徹底毀掉太過顯眼,會注意到的不止騎士。
「……」
他望著天空,繼續思索。
能加入阿涅韋德商會的人不會是蠢蛋。連想得到,他們應該也想得到,騎士們同樣想得到。
連絞盡腦汁,思考是否還有其他公開的情報。
「這次的竊案……和會解咒的人有關……」
畢竟情報一開始就很少,因此連苦思了數十分鐘。
如果這是遊戲裡的劇情,自己會怎麼想呢?
首先,盜賊團的人如何離開帝都?
儘管帝都到處都有衛兵,但是擅長隱密行動的人趁著夜色偷竊,查案依舊困難到了極點。
話雖如此,但騎士和衛兵也沒有怠忽職守。
身為帝都保衛者,他們具有一定程度的實力,盜賊不太可能輕易逃出帝都。
「果然還是有人協助吧……」
湖上的冰層變得很薄,某些地方甚至裂開了。
不再像先前那麼凶猛的狂暴魚,悠哉地在水中游泳。
◇ ◇ ◇ ◇
同一時間──
徹夜未眠的拉迪烏斯,頭髮還有點濕。
為了提神,他剛剛泡了個澡。身上的些許汗水,讓髮絲黏在脖子上。
他坐在沙發上,一邊享用杯中的冷飲一邊思考。這次騷動引起他的注意,不過是前幾天的事。
身為第三皇子,他有許多公務要處理。一月,帝國軍官學院特待班入學考的最終測驗結束後,他立刻埋首於公務,甚至在短期內三度出國。因此他過了一段時間才得知詳情。
叩、叩,某人敲響房門。
『是我喵。』
得知是米蕾後,拉迪烏斯向門喊了聲:「進來。」
米蕾立刻進房,她手裡拿了一封信。
「是不是打擾到您思考了喵?」
「無妨。有什麼發現了吧?」
「是。我拿了一份比較像樣的報告書給您喵。」
米蕾將手裡的信遞給拉迪烏斯,沒徵求許可就擅自坐到他對面的沙發。
信中內容說明了各遭竊工房防衛裝置的狀況。
竊案發生時,這些裝置究竟怎麼停擺的?防衛裝置的現況又是如何?拉迪烏斯就是盡可能地蒐集這部分的資料。
是否有具備解咒技能的人隸屬於任何一間遭竊的工房,也在調查範圍內。
「多間工房遭竊,這件事實在很不可思議。畢竟那些盜賊居然連一點痕跡都沒留下,實在太詭異了。」
日前那場騷動,帝都內可能另有共犯。
當然,負責調查的衛兵和騎士們也有想到這點,在調查時有納入考量。
「所謂的防衛裝置,也就是魔道具。一旦有人入侵工房,裝置就會讓那些入侵者失去行動能力,並且以巨響通知外面。」
這一次,裝置恐怕是被解咒技能癱瘓了。
「首先要弄清楚,盜賊們是怎麼讓防衛裝置停擺的?日前那件案子裡的防衛裝置魔道具體積龐大。就設計上來看,整間工房都能發揮防衛裝置的效果。如果犯人擔心引起注意,將魔道具全部破壞並不實際。」
「看來打從一開始就只能用解咒之類的手段搞定喵。」
「是啊。不管怎麼說,要全部破壞實在太難了。」
「至少,解咒師單獨犯案是做不到的喵。」
「沒錯。所以才會在同一晚犯下數起案件。」
解咒師的工作不是偷東西。
他只需要做一件事,就是癱瘓數間工房的防衛裝置。剩下則是共犯們的工作。
解咒師癱瘓防衛設備之後立刻移動,共犯們則潛入設備已經停擺的工房,這麼一來就能縮短所需時間。
不止拉迪烏斯,了解事情始末的騎士和衛兵們也這麼想。
「如果是受害商會旗下工房的人,要訂立計畫也比較簡單。」
沒留下任何痕跡,就像霧一樣消失無蹤。
只能想成有人暫時藏匿盜賊團,準備找機會放走他們。
「據說受害工房所用的防衛裝置,會將內部和外界完全隔絕。看起來就是偷走防衛裝置的零件後改造,然後加裝到馬車等交通工具上,藉此脫離帝都。」
「一般來說,改造和修理都需要花時間喵。不過,如果計畫真像殿下說的那麼細膩,事前早有準備也是理所當然喵。」
「盜賊之所以沒留下任何痕跡,就是因為這樣吧。」
「聽說工房的守衛被輕易放倒喵~」
「是啊。不過愚蠢的是那些工房,還有擁有工房的商會。顯然是那些傢伙擔心技術外洩的事情傳出去,才沒有立刻通知騎士。」
實際上,事發之後騎士並未立刻接到聯絡。
這麼一來,即使是有帝都衛兵和優秀騎士的帝都,調查依舊會觸礁。進展順利才叫奇怪。
除此之外,沒立刻報告應該有處罰才對。
「大概是擔心自己的地位動搖,影響今後的生意吧。」
「唉……畢竟是拿知識做生意的人嘛。不過殿下,沒立刻報告的人,說不定也和盜賊團有關喵。」
「我知道。一併調查,今天之內處理好。」
不過,如果真的和盜賊團沒有任何牽扯……
假設他們真的只是為了維護商會利益而採取手段自保。
「受害者的心情不是不能理解。然而,盜賊和共犯也了解他們這種心態。這些小把戲被人家看得一清二楚啊。米蕾,能拜託妳嗎?」
「遵命喵。小事情就包在我身上。」
「我現在要出城去歐培海姆一趟。以尤里西斯的性格來看,他應該會在我還不曉得有這回事的時候就著手調查,我要去問問他的看法。」
拉迪烏斯起身準備更衣。米蕾離開他的房間,去處理該處理的工作。
換好衣服的拉迪烏斯提著少量行李,領著近衛騎士出了城。
◇ ◇ ◇ ◇
尤里西斯比任何人都要早採取行動。
結果,查到某間商會有一名解咒師。那名男性解咒師在五年前進入商會任職,工作十分認真。
不過,先前那樁竊案發生沒多久,他就離開了帝都,現在下落不明。
於是,很多人開始搜索他的下落……
隔天上午,太陽還沒升起,拉迪烏斯已經來到尤里西斯在伊格納特侯爵宅邸的辦公室。
「主要目標已經離開帝都,先前待在從帝都搭乘魔導船要兩天的地點。」
艾德加直接開口,沒有隱瞞。
「『先前』,那就表示他已經────」
燕尾服紳士看向他的主人。
見到主人點頭,他才接著說下去。
「是的。如您所料,那名男子就在這間屋子的地下室。」
在騎士逮到那名男子之前,他就已落入尤里西斯手中。
尤里西斯的確有私下採取行動,即使商會為了自保而延後報告也一樣,彷彿在說他們有沒有隱瞞都無所謂。
「一番審問後,竊盜經過和贓物都確定了。也按照主人的命令確認過,那些東西都是失竊物。」
一直不動聲色的尤里西斯,乾淨俐落地處理掉了問題,就算是拉迪烏斯也不禁感到佩服。
「這讓我非常慶幸和你們站在同一邊。」
「哈哈!我就當成讚美吧!還有,保險起見我得先講,我本來就打算今天報告喔。畢竟這沒什麼好隱瞞的嘛。」
「我想也是。所以呢,偷竊目的問出來了嗎?」
「錢啊。說是有人找上他做這筆生意,為此他放了很多人進工房。那個找上他的人,恐怕就是這次騷動的主犯。」
「只為了錢,就搞出這麼大的案件?」
「那個膚淺的男人該怎麼處置,就交給不知該說偉大還是古板的帝國法。畢竟我們該注意的,是找上他的人有什麼目的。艾德加,把那份資料拿給殿下。」
「是。」
拉迪烏斯接過事先準備好的資料,聰明的他很快就明白許多事。
「失竊的文件有共通點。」
尤里西斯點頭。
「都是設置在帝都和埃蘭迪爾的魔道具相關情報,這就是共通點。」
失竊的都是魔道具情報相關文件,不止商會的,連魔道具師個人承接的也包含在內。
將這些情報湊在一起後,就會凸顯出它們都是設置在城市裡的魔道具。
「尋找警備的漏洞嗎?」
「不知道。但是有必要留心。」
「失竊的文件怎樣了?」
「看來不在那個解咒師身上。說穿了他好像根本沒參與偷竊,只幫忙解咒。」
而且那個男的在工作做完之後,差點被殺掉。
從對方的角度來看,為了避免自己的情報外洩,沒用處之後就滅口也很自然。
男子供稱,他前金就收了不少,要收尾款時發現有危險就逃了。
「這人的求生本能值得讚賞。但是,沒有讓人同情的餘地。」
「那麼,接下來可以交給殿下嗎?」
「無妨。我已經做好把他移送帝都監牢的準備了。至於剩下的……首先,我想確認這件事和魔王教有沒有關係。」
「我也是。下一階段就調查這部分吧。」
「雖然麻煩,但如果扯上魔王教,我們也不能坐視不管。」
談著談著,艾德加泡了茶端到兩人面前,於是他們暫且停下來喘口氣。
數分鐘後他們繼續討論,不過講到一半尤里西斯就冒出一句:「話說回來……」那張笑臉底下,散發出怪物般的壓迫感。
另一方面,拉迪烏斯則是面不改色地應聲:
「怎樣?」
「我想聽聽殿下的看法。假如和魔王教有關,殿下打算怎麼處理?」
「那還用說。把他們全部抓起來,搾出每一分情報。」
「啊不,我沒問那種理所當然的事。」
「既然如此,你想問什麼?」
兩人同時把茶杯放到桌上。
房間裡響起清楚的「喀」聲。
「殿下真的只打算這樣嗎?」
拉迪烏斯瞬間明白這位強人話中的真意。
「你這問題不是故意刁難嗎?」
「那還真抱歉。不過,對我來說這很重要。殿下的牙究竟磨到什麼程度,我可沒辦法判斷啊。」
「蠢問題。我可是第三皇子喔。」
拉迪烏斯站起身。
「這回該由我們主動出擊。」
聲音中甚至能感受到霸氣。
這正是尤里西斯最想聽到的答案。
「這樣好嗎?」
「我可是獅子王的後裔。如果有蠢貨膽敢對我露出獠牙,那就把他的牙打碎、把那群野獸連同棲息地一併毀掉。與雷歐梅爾為敵者,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他在握住門把往外走的同時,繼續說道:
「尤里西斯,該報巴德爾山脈的仇了。」
◇ ◇ ◇ ◇
考慮到能取得帝都那樁案件的情報,就覺得或許也不壞。
打算試著接特殊委託的連找雷札德商量,得到了許可。他到冒險者公會回覆的日子,正好就是拉迪烏斯找尤里西斯談話的隔天。
他在上午踏入冒險者公會,發現裡面鬧哄哄的。許多冒險者擠在應該是酒館區的某張大桌旁。
昨天那位女性一看見連,立刻小跑步過來。
「等、等您好久了!我還在想您會不會不來了……!」
「────出了什麼事嗎?」
「……就在不久前,有一團年輕冒險者遭到襲擊。」
「遭到襲擊?魔物……不,看樣子不是。」
冒險者們圍著桌子談論,還有人用吼的。連就在他們旁邊聽公會女職員說明。
「據說有穿長袍的人突然動手。對方力氣很大,而且像瘋了一樣地揮劍……」
「所以,那些受傷的人怎樣了?」
「好不容易才逃回埃蘭迪爾。不過傷勢很重,正要送去接受治療。」
冒險者們的聲音傳進連耳裡。
「有大地魔法師喔。」
「不會錯。應該就是那群盜賊吧。」
「把出城的傢伙叫回來比較好。那群罪犯連一般人都不放過喔。」
連主動向那些成年冒險者攀談。
他的聲音比平常緊繃,散發出來的壓迫感連大人們都嚇了一跳。
「有足以確定對方是盜賊團的情報嗎?」
「沒有,不過從最近的狀況來看,只可能是這樣吧?」
「是啊。這一帶連強盜都要十幾年才出現一次,會做這種事也沒別人了啦。」
雷札德應該很快就會接到聯絡吧。連也覺得自己先回男爵宅邸一趟比較好。
他看向剛剛跑來找他的女職員。
「我回男爵宅邸確認狀況。」
女性點點頭,向他一鞠躬。
加快腳步回到克勞賽爾家的連,衝進雷札德的辦公室。
拜斯不在。雷札德一個人在辦公室裡忙。
「雷札德大人,您聽說了嗎?」
「嗯。你一出門,我就接到聯絡。看來你在冒險者公會聽說了。」
「是的。那麼,拜斯大人呢?」
「我要拜斯去一趟帝都。如你所知,莉希亞接到里歐哈爾德小姐的邀約,目前人在帝都。雖然有英爵家的人在旁邊應該不成問題,但拜斯過去也是順便把情況告訴他們。」
明白現狀後,連走到雷札德的辦公桌旁。
「公路衛兵有報告什麼嗎?」
公路衛兵。
是指那些受命守衛埃蘭迪爾周邊公路的人,他們效忠的對象並非克勞賽爾家,而是國家。
「遭到襲擊的只有年輕冒險者。我已經下令要他們嚴加戒備。」
男爵宅邸和城市的警備也沒問題。
「我去確認城外狀況吧。我會和公路衛兵合作,看看有沒有人知情。如果有,會想辦法讓他回城裡,若有需要我也會拔劍。」
如果真是傳聞中的盜賊團出動,他就會這麼做。但現在還不清楚。
那些盜賊截至目前為止都藏得好好的,根本沒必要引人注意。
◇ ◇ ◇ ◇
埃蘭迪爾周圍,有一處綠茵遍地的平原。最近冰雪消融,新生命開始萌芽。
此地平常會有很多行商和冒險者。而且從這裡騎馬到埃蘭迪爾約一小時,正好適合當成休息地點。另外還有簡單的烤肉攤、烤蔬菜攤,吸引旅客、冒險者,以及其他過路人。
不過,現在知情的冒險者都聚在這裡。
由於盜賊團的惡行,他們在這裡建立據點,協助城外的人避難。
連從日前才被帶來埃蘭迪爾的伊歐身上跳下來,環顧周圍。看見公路衛兵後,他走上前去。
「我受雷札德•克勞賽爾大人之命前來。」
「你?還是個少年嘛。」
「慢著。我聽人家說,克勞賽爾的英雄好像就待在男爵宅邸。如果消息無誤,代表你就是那個連•艾希頓?」
連一時語塞。
他的反應讓公路衛兵們有了戒心,不過……
「那個稱呼讓人很不好意思,拜託各位放過我吧。」
聽到連這麼說,知道他是害羞之後,公路衛兵們臉上有了笑意。
儘管情勢緊張,這依舊讓他們稍微放鬆了些。
「那麼,艾希頓閣下,男爵大人有什麼交代嗎?」
「雷札德大人說,要盡可能和他那邊保持密切聯繫,並且盡力引導沒有戰鬥能力的人避難。我來這裡,則是為了協助尋找是否還有這樣的人。」
和公路衛兵們談話的少年,相較於周圍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或許就是因為這樣,不少人的目光集中在他身上。
其中,站在平原一角某座大型帳篷前的幾個人,對連打量得格外仔細。連原本以為那座帳篷是冒險者等有志之士準備的避難所或據點,看來並非如此。那座帳篷前的人,散發出冒險者和公路衛兵都無法相比的霸氣。
……他們到底是什麼人啊?
不過,他們看起來和盜賊團無關,所以連還是把注意力放在和公路衛兵們的討論上。
就在連回到伊歐身邊,準備離開此地往山的方向移動時──
「小兄弟。」
有個男人從後面叫住他。這人剛剛就站在那座大帳篷前面。
這名高個子男性身穿乾淨的白襯衫,雖然瘦卻看得出一身肌肉。
在近距離觀察過之後,連從男子的舉止認為他應該是個經驗豐富的騎士。
「叫我嗎?有什麼事?」
連老實地應答,沒問騎士為什麼穿著便服出現在這裡。
「你應該已經聽說這附近有危險了,卻還是不肯回城,這可不能坐視不管。」
「很感謝你的好心,不過你是?」
「抱歉。我是阿涅韋德商會旗下的劍士,旁邊那幾個也一樣。」
阿涅韋德商會?連儘管有些疑惑,卻還是回答:
「在下是連•艾希頓。各位為什麼會來這裡?」
「那些無所謂,重點是你。這裡很危險,快點回城吧。」
至於連有沒有打算回去,那當然是完全沒有。
無論對方是誰,我都會保護妳────這種話雖然他死也說不出口,但是不久前才聽說的那樁案件,他實在沒辦法無視。
在保護對象面臨威脅之前,我也要做自己能做的事。
這句話在他心中迴盪。
案件發生在埃蘭迪爾近郊也是原因之一。如果對方是盜賊團,為什麼突然採取行動?這是個疑問。但更重要的是,連想要保護自己的容身之處。
此外,也是為了很照顧他的克勞賽爾家。
「你好像已經向公路衛兵打聽過了,但這個問題不是像你這樣的少年該碰的。要是分不清勇敢和有勇無謀有什麼差別,可是活不長的喔。」
「呃,嗯……你說的沒錯。」
「既然明白了,就騎你那匹好馬────嗯?該不會,這匹馬有魔物血統?」
「看得出來嗎?」
「是啊。看來你家境不錯,要好好愛惜自己的出身。」
男子再度要連回去,但連堅持不點頭。
「這是我的工作,所以沒辦法回去。」
「你說工作?像你這樣的少年,難道是衛兵還什麼的嗎?」
「是騎士的工作。說是這麼說,但我也還只是騎士的兒子啦。」
接著,連一副想起什麼事的模樣拍了拍手。
「其實,我今天本來打算接下阿涅韋德商會的委託。不過去了一趟冒險者公會之後,就變成這樣了。」
「……你說你預定要承接我們的委託?」
「對。因為情報實在太少,我還在思考該怎麼辦才好。目前想到的,大概只有先去找找帝都工房叛徒的線索……」
聽到這裡,男子揚起眉毛。
「你說叛徒?」
連不知道尤里西斯已經抓到了盜賊團的共犯。
不過,他的語氣十分肯定,所以男子和附近另外幾名男性也都看向連。
男子本來想講些什麼,但他立刻改口說:「等我一下。」隨即從連面前離去。
他走進先前那座皮製帳篷,沒多久又走回來。
「關於剛才提到的那些,我們的主人說有點事想問你。」
「這、這樣啊……」
連跳下伊歐,拉著韁繩走向帳篷。
帳篷內的燈光,讓他能看見裡面那人的身影。大概是因為沒安放在會被陽光直射的位置吧。現在還是白天,外面很亮,所以看得不是很清楚。
裡面那人坐在椅子上。從影子看來是年紀和連相當的少年,體格也比外面那些男人來得纖細。
「抱歉啊,突然把你找來。」
聲音聽起來還是少年。
然而,不曉得是透過魔道具還什麼東西加工過,沙啞得不太自然。可能就是因為這樣吧,明明該認得這個聲音,連卻想不起來是誰。
「放輕鬆,你可以當成在和同齡友人談話。」
「──────」
「────怎麼啦,為什麼不說話?」
「不好意思。仔細一想,在下好像沒有能稱為同齡友人的對象。」
這回換成皮製帳篷裡的少年不說話了。
人影依然坐著。起先他向連說話時手裡不曉得拿著書還是什麼,不過他很快就把手擱到旁邊的桌上。闔起書本的「砰」一聲,待在外面也能稍微聽到。
接著,能看見那名少年把頭轉往連這邊。
「哈哈哈哈!因為沒朋友所以不知道嗎!那就沒辦法啦!」
「……如果您可以不要笑,在下會很高興的。」
「抱歉。但是,不需要因為我是阿涅韋德商會的人就在意身分問題。用你習慣的說話方式就行了。」
「可以嗎?」
「反正你連我的長相都不知道。我不過有些事想問你而已,不用那麼在意。」
人家都這麼說了,再拘謹下去也不好。
從連的角度來看,是對方一再要求連這麼做,那麼就算連聽從了,對方也沒得抱怨。
於是他很有禮貌地回答:「在下明白了。」
「所以,把我叫過來的理由是什麼?」
和方才不同,連提問的口氣很隨性。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周圍那些阿涅韋德商會旗下的劍士都嚇了一跳,甚至有人臉頰抽筋。
「你剛剛好像說,商會有叛徒?」
「嗯。我在想,那人恐怕是以解咒能力協助盜賊團,再利用從工房偷來的魔道具逃出帝都。」
「你覺得那個逃跑的人會怎樣?」
「誰知道?反正那人是棄子,應該會拚了命遠離帝都吧?」
「……呵呵,嗯,其實就是這樣。」
連重重吐了一口氣。
不愧是在大國雷歐梅爾也算得上知名的新興商會阿涅韋德。看來他們連一般來說不會外流的情報都弄得到。
連嘆了口氣,隔著帳篷和對方交談。
「至於那個叛徒呢,已經被逮捕了。」
「誰抓到的?皇族派?英雄派?」
「……這就不能說了。」
「唉,鐵定是尤里西斯大人吧。只有可能是他。」
「────喔?」
帳篷裡的人影驚訝地晃了一下。
原本對這場奇妙邂逅不感興趣的連,露出胸有成竹的笑容。
「我覺得,別做出那麼簡單易懂的反應會比較好,你說呢?」
「……為什麼你會認為出手的是尤里西斯?」
「『尤里西斯』啊……」
對方的反應,暗示他和尤里西斯有交情。
若非如此,對於一個讓同派閥貴族也感到害怕的強人,不可能直呼其名。
「問我為什麼?因為能比雷歐梅爾這個國家還早派出追兵的人並不多。」
「你和他好像有些交情。」
「因為發生不少事嘛。」
「……看來你完全不覺得會是英爵家調查的。」
「不覺得啊。他們雖然也很厲害,卻不是尤里西斯大人的對手。如果問誰可能比尤里西斯大人更快,那就只剩一個人了。」
連頓了一下。
「另外一人是誰,還請務必賜教。」
「拉迪烏斯•文•雷歐梅爾。若是第三皇子殿下,無疑會緊接著在尤里西斯大人之後採取行動。」
聽到這幾句話,少年對連更感興趣了。
「嗯,原來如此啊。」
帳篷裡的少年點點頭。
談到這裡,他們總算要回歸一開始的話題了。
不過……
「喂!找到那個形跡可疑的男人啦!他好像從森林往山那邊移動了!」
「去搜索的人有被盯上嗎?」
「不知道。但不能無視這個消息,最好還是送援手過去。外面說不定還有其他年輕人在。」
冒險者們的對話,都被連和交談對象聽在耳裡。
連打算再和公路衛兵們說一聲,自己也過去增援。
此時,交談對象開口了。
「我們認為犯人是盜賊團的成員。離開埃蘭迪爾很危險喔。」
「我比較怕狀況在自己什麼都不做的時候惡化。」
少年聽到連的回應,沉默不語。
他似乎又在思考些什麼。
「告訴你一件事,別說出去。我們會在這裡,是因為數小時前發現了疑似盜賊團留下的痕跡。」
不是把遇襲的人當誘餌,也沒有拋棄那些人。
少年一得到情報就趕來這裡,還聯絡了正騎士,所有能夠避免這一帶出現犧牲者的事他都做了。
「除了我和我的部下之外,應該沒人知道才對。我已經做好安排,避免附近出現犧牲者。再來就是盡快找出盜賊團的據點,加以殲滅。」
「雖然你講得簡單,不過真的很厲害。看來沒有其他傷者,那我就放心了。」
「所以,你也別插手。不需要勉強。」
接著少年表示,根據阿涅韋德商會的調查結果,盜賊團現在很焦急。先前一直謹慎行事的他們,已經漸漸暴露行蹤。
「這次竊案,應該不是盜賊團他們自己策劃的。想來背後還有別人指使,否則不會都偷些沒意義的東西。」
「原來如此。上一次沒偷夠,所以主謀生氣了嗎?」
「沒錯,我也這麼認為────話又說回來,你還真清楚呢。」
「雖然不是沒有其他焦躁的理由就是了。不過,聽到本來準備周全又謹慎行事的人變得很焦躁,『主謀生氣了』的可能性比較大。」
少年哈哈大笑,接著說道:
「所以,接下來就交給我們處理。」
「那是另一回事。身為克勞賽爾家關係人士,我會做自己該做的事。」
「我再重複一次,千萬不要做這種事。萬一你死了該怎麼辦?你的腦袋很好,所以像這種蠢事就────」
連笑了。
帳篷裡的少年、附近那些男性,都因為他笑聲中散發的壓迫感而瞪大眼睛。
「能保護多少就保護多少。這和愚蠢差遠了。」
他堅決地說完,轉身背對帳篷。
「……第一次碰到像你這麼頑固的男人。」
「我知道。所以我很容易牽扯上一些怪事。」
「既然如此,把這種性格改一改如何?」
「哈哈。如果做得到,就沒有現在的我啦。」
連才剛剛離開,帳篷中的少年就叫了一個人進來。
這個帳篷是魔道具,為了避免在討論作戰計畫等場合時聲音被外面聽到,它能使內部的人聲音變得難以從帳篷外聽清楚。
「拉迪烏斯殿下。」
走進帳篷的男子這麼稱呼少年。
「我先前無意間聽到一些事。尤里西斯最近和埃蘭迪爾的克勞賽爾家有往來,剛剛那位大概就是克勞賽爾家的人吧。」
「要我等前去護衛嗎?」
拉迪烏斯稍微想了一下後說道:
「近衛騎士隊聽令。派些人跟著那個男的,在他受傷前出手相助。」
「那麼,如果那人是負責調查的,該怎麼處理?」
「到時候,你們就自己判斷是否幫忙。」
有幾件事令人在意,特別是那個以名字稱呼尤里西斯的少年究竟想做什麼。
而且……
「────他散發出的壓迫感很強。或許這也是令我在意的原因。」
「殿下,您剛剛說什麼?」
「自言自語,別放在心上。」
就這樣,那名阿涅韋德商會的劍士────近衛騎士,騎上外面準備好的馬。
他在帳篷外和同伴商量後,決定暗中跟著連並分派人手同行。不過即使如此,據點還是留下了足以保護拉迪烏斯的戰力。
◇ ◇ ◇ ◇
發現可疑男子的地點,位於騎馬三十分鐘路程之處。
這裡景色閑靜,但是此刻有人抵達後,原先在周邊戒備的人神情更顯凝重。
平常明明不時就能看見有人走在路上,如今卻不見其他人影。
「方才,我們遇上了目標。」
「敵人對我方發動攻擊,但很快就逃進這片森林。」
站在森林入口的,正是拉迪烏斯派來的近衛騎士。
他們當然還是隱瞞身分行動。
「男子的特徵呢?」
為了護衛連而跟來的近衛騎士,同樣沒在交換情報時透露自己的身分。
「不多。他先是突然拿劍砍過來,緊接著又以魔法操縱地面想殺掉我們。剩下知道的就只有他穿著長袍。」
聽到「以魔法操縱地面」,連皺起眉頭。
剛剛在平原時也有人提到的大地魔法使用者。從聲音聽來,應該是男性。
近衛騎士們雖然想當場做個了斷,然而那時有好幾個人需要護衛。
不能丟下保護對象去追擊。不過,他們還是有分出幾個人跟上去。
「他好像很高興地講了什麼『這樣就可以、做得到』,但我們不曉得他到底在打什麼主意。聽起來像是某件事讓他有了自信,然而詳情不明。」
詢問過之後,得知鄰近地區的避難情形很順利。送人返回平原的戰力也足夠,可以保證安全。先前令人擔心的年輕冒險者們,也在接獲近衛騎士的通知後去避難了。
對於打算一看見火星飄落就拿著水桶衝過去滅火的連來說,後續的部分也不能無視。
「除了線索之外,有其他要報告的嗎?」
「還沒有。他深入森林後往山那邊移動,但接下來蹤跡就斷了。」
「蹤跡斷了?照理說只要徹底搜索就找得到才對。」
但確實沒見到男子的身影。近衛騎士們陷入沉思。
他一定就在某個地方。說不定挖了個洞躲進去。
儘管找到他只是時間問題,但沒人希望這件事一直拖著。如果警戒狀態就這樣維持下去,恐怕也會對埃蘭迪爾造成影響。
不願這種事發生的連,輕聲嘀咕:
「要不要去找呢……」
他心想,反正對方就在那裡。
近衛騎士聽到他這句話,立刻插嘴:
「我們不能答應。當前狀況不明,不該做出這種危險的……」
「不,我想到一個地方,說不定他會在那裡。」
「……你說什麼?」
從平原一路同行而來的近衛騎士暫且離開,去和森林入口待命的其他近衛騎士交談。
他說自己是受拉迪烏斯之命而來,也把連在帳篷前說了些什麼講出來,要和同伴商量接著該怎麼辦。
連對他們討論什麼毫不知情,只是在遠處觀察。
近衛騎士決定遵從拉迪烏斯的指示。
「希望你能帶我們去你想到的那個地方。」
他這麼告訴連。
受害者的位置、大地魔法、適合藏身的地方……那些暗中逃離帝都之後就銷聲匿跡到今天的傢伙,連對於他們會躲在哪裡有些眉目。
這一帶有個魔物的舊巢。那裡位於山中,人稱森蟲大穴,地形近似蟻獅穴。
連來到能看見點點殘雪的山中一角後,從伊歐身上下來。
近衛騎士們跟在連後面。
森蟲和克勞賽爾東方森林的地蟲相似但有所不同,會將巢穴設在山間。然而本該在此地的巢,如今只看得見些許痕跡。
連無法開啟以大地魔法隱藏的洞穴,因為他不會那種魔法。
「喔。」
幸好,他找到了疑似盜賊團成員使用過大地魔法的痕跡。
儘管經過漂亮的偽裝之後,那些痕跡自然地融入周遭地形之中,不過伸手一摸就會發現那一帶表面比其他位置來得柔軟,能輕易撥下許多沙土。
連拔出鐵魔劍,朝山壁一記縱砍。
山壁上開了一個大洞。
「這是魔物巢穴……?」
「盜賊團就是利用這個地方嗎?」
理論上,不久之後就會查到這裡。
連比任何人都熟悉這一帶的地形,所以才想得到;不是國家調查太慢,純粹是他發現得比較早而已。
連沒理會驚訝的騎士們,轉向伊歐。
「伊歐,要怎麼辦?」
『嘶嘶~』
伊歐就像在說要跟著連一起進去般嘶鳴,於是連牽著韁繩走進森蟲的巢。
裡面很寬敞,看起來能讓十個成年人並肩而行。點燃的火把以固定間隔擺放。
「小兄弟!等一下!」
「是啊!應該讓我們先進去!」
雖然有聽到呼喊聲,不過連發現了令他在意的東西,所以注意力都放在那邊。
連明明記得這裡該有寶箱,卻沒發現它的蹤跡。取而代之地,則是找到一些像是有人在這裡生活的痕跡。
伊歐打了呵欠,似乎覺得很無聊。
「想睡覺?」
『……噗嚕~』
連一邊和伊歐說話,一邊打量周遭環境。
這個由森蟲挖出來的巢穴很大,表面就像打磨過一般光滑。由不太漂亮的管狀空間或縱、或橫、或斜相連的巢穴,有個只將圓木排在一起後固定而成的簡單階梯。
正要踏上這道階梯時,一陣冷風撫過連的頸部。
「早就知道你們會來這招。」
「什────」
來者是穿著骯髒長袍的男子。
連毫不留情地將劍柄砸在敵人的心窩上。
「嘎……啊……啊……」
近衛騎士們的反應比這群人快上不少。不過,連展現的強大,讓他們只能愣在原地看著這一切。
這一瞬間的輾壓,足以令精銳們讚嘆。
「果然是盜賊團嗎……」
接著,不斷眨眼的騎士又問:
「……你到底是什麼人?」
「我是侍奉克勞賽爾家的騎士之子。話說回來,我們趕快往裡面走吧。既然一起來了,那傢伙就交給你們處理。」
「啊、喔……了解……」
自稱阿涅韋德商會劍士的近衛騎士們面面相覷。
進巢穴的近衛騎士總共四名,其中一人掏出魔道具手銬,銬在盜賊團員手上。
確定犯人完全無法行動之後,剩下的騎士和連一同走向巢穴深處。
「有個問題想請教,你為什麼會知道這個地方?」
「我是冒險者,這一帶的地形也仔細調查過。對照過剛剛聽到的情報後,我才決定來這裡找。」
「……這麼快?」
「是的。因為碰巧想到。」
近衛騎士似乎想打探連的來歷。
「我的身分方才說過了。如果嫌情報不夠,請去問公會或克勞賽爾家。關於我的事,想知道多少應該都查得到。」
試圖打探的近衛騎士們沒再說話,只是默默觀察。
他們的反應,並未讓連感到不快。這些一語不發跟著連走的男子,也有他們的立場。儘管彼此都有自己該做的事,不過連已經有了些頭緒。
這些在平原自稱阿涅韋德商會成員的人,實在不像普通劍士。
一行人走了十來分鐘,領頭的連踏入一處開闊空間。
此處牆上也有不少以固定間隔擺放的火把,不知從哪裡吹來的風,使得映在牆上的影子詭異地搖晃。
十幾道身影藏在陰暗處,想要襲擊連。
「伊歐,離遠一點。」
盜賊團員從四面八方殺來。
但是,這些來襲的盜賊團員,一個個被連放倒。
眾人提防的大地魔法使用者躲在後面。就在他企圖施展魔法時,連終於主動向前邁步。
連一瞬間就拉近了彼此的距離。
「咦?」
就在施法的前一刻,施法者發出了吃驚的聲音。
這名大地魔法師就和先前聽到的一樣,雙眼瞪大到誇張的地步,身上肌肉隆起的程度也和骨架配不上。和劍一樣握在手裡的杖,似乎散發出不祥的力量。
「你就是那個襲擊冒險者的男人吧。」
「什……你是────」
「沒關係。有話等你進牢房再說就行了。」
魔劍士少年語帶嘲諷。
他連大樹魔劍都沒用,直接以手裡的鐵魔劍砍向男子。男子連忙揮動手中那把法杖,試圖讓大地隆起以對抗連。
但是,男子的魔法沒能影響到連。
連那一劍的衝擊迅速送到男子身上,導致施展的魔法失去效力,只讓地面產生一些不規則的隆起。
「照理說對方的實力也都不弱才對,這到底……」
「……下手的部位都是心窩和頸部。想不到一個也沒殺,全都活捉了。」
連沒去聽兩名騎士說些什麼,嘆了口氣。
「能幫忙搬這些人嗎?」
這哪算什麼幫忙?
近衛騎士眼前的少年,孤身一人就毀滅了盜賊團的據點。
一行人回到平原,又花了些時間。
「殿下,前來向您報告。」
歸來的近衛騎士走進帳篷,在拉迪烏斯面前單膝跪地。
「已經找出那些人的據點加以殲滅了。」
「會不會太快啦?出了什麼事?」
「是那名少年。他找出敵人的據點,和我們近衛一同攻進內部。近衛連拔劍都不需要,他一個人就癱瘓了敵方所有戰力。」
「什────你說他一個人?」
拉迪烏斯一聽報告,立刻衝出帳篷。
他在帳篷外看見移送到這裡的盜賊團全員,以及毫髮無傷歸來的連。
拉迪烏斯當場傻住,打算找近衛騎士詢問……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載貨馬車上,某個本來應該被綁得無法動彈的盜賊團員,爆出重擊旁人耳朵的吼叫並衝了出來。
他雙眼血紅,皮膚變成了暗紅色。
這名男子正是在據點外襲擊別人,疑似得到某種奇妙自信的大地魔法師。他手臂上纏繞著黑色魔力,拿著從騎士那邊搶來的劍轉向拉迪烏斯。
「什────」
拉迪烏斯儘管大為震驚,卻還是準備對近衛騎士們下達指示,不過……
前方待在伊歐背上觀察狀況的連,直接舉起鐵魔劍。
「不出所料,果然和魔王教有關嗎……」
連輕聲說道。
魔王教徒獲賜的魔王之力失控了。
看來是主謀的安排,讓這股力量會在緊要關頭時出事。
近衛騎士們紛紛上前想要保護連。近衛終究是近衛,他們迅速組成陣型,擺出的防禦態勢足以讓拉迪烏斯安然無恙,甚至把連也納入了保護範圍之內。
從實力的層面來看,就算力量失控,近衛這邊還是強上好幾截。
即使如此,那名成為棄子的盜賊團員仍舊步步逼近。
「我可不會同情你。」
騎在馬上的連看向地面,語氣冷淡卻令人心痛。
他放出的劍壓,從近衛騎士旁邊掠過。
往劍壓掃過的方向看去,只見那名被當成棄子的盜賊團員倒在地上。他看來還有呼吸,卻完全沒有要起身的模樣。
「……居然有這種事。」
連沒有回頭,所以拉迪烏斯看不見他的表情。但是從連的體格、聲音、氣息,可以猜到他的年紀與自己相去不遠。
「我先回埃蘭迪爾。這次的事我必須向上面報告,如果要找我請聯絡公會。」
拉迪烏斯好不容易才恢復平靜,命令近衛騎士再度捆住被連放倒的男子。
近衛騎士們儘管在接獲命令之前就已準備採取行動,卻看得出他們的動搖。
「殿下,毫無疑問。他是剛劍士。」
一名近衛騎士對拉迪烏斯說道。
「嗯……我也這麼想。」
被連放倒的人全都還在昏睡,沒有一個醒來。
就如在巴德爾山脈出現的雙人組那樣,魔王教徒承受不了獲賜的力量。
不過,讓力量失控當成棄子倒是還可以────或許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 ◇ ◇ ◇
回到克勞賽爾男爵邸的連,走進辦公室。
「雷札德大人,我來向您報告了。」
聽完報告後,雷札德愣住了。
過了十幾秒,他才開口:
「對方和阿斯瓦爾哪個比較強?」
「咦?」
「抱歉。我一時有點慌,開了個不怎樣的玩笑。」
至少,震撼還比不上聽到連討伐阿斯瓦爾那一回。即使得知盜賊團騷動和魔王教徒有關,也不會比阿斯瓦爾那次更吃驚了。
「多虧有你,盜賊騷動應該劃下句點了吧。雖然不能忽視魔王教的企圖,但姑且算是告一段落……」
「您不怪我自作主張嗎?」
「我的地位沒高到足以斥責別人的豐功偉業。真要說起來,我可是很感謝有你幫忙喔。但是呢,應該有個非常擔心你以身犯險的聖女。」
「……之後我自己去解釋吧。」
「就這麼辦。不過,希望你至少明白『莉希亞會擔心』這一點。」
「我知道。畢竟莉希亞小姐很善良。」
連和在平原見到阿涅韋德商會的人,並且把移送盜賊團員一事交給他們處理,這部分連也都對雷札德說了。
話又說回來,考慮到背後還有魔王教,或許接下來才是重頭戲。
(我還是不記得有這種事件。他們究竟打算做什麼?)
由於連的活躍,導致他們採取了連沒有印象的行動,這也是難免。
在七英雄傳說裡,這個時期尤里西斯已經倒向魔王教開始圖謀不軌,所以他們是以完全不一樣的方法發動攻勢。
敲門聲響起,接著優諾走進辦公室。
她手裡有一封信。
「公會的人送來這封信給連少爺。送信的人說,請連少爺盡快看。」
連拆開信封,拿出信件確認。
字寫得不夠整齊,看得出是倉促寫成。
簡單來說,就是阿涅韋德商會託公會傳話,要連前往某個地點。
(這是哪裡啊?)
連在腦中回想信上文字指示的路。
首先,轉進公會旁邊的巷子一直走,然後往右轉────走到底────
不管怎麼想,都是沒什麼人的暗巷。
◇ ◇ ◇ ◇
連一個人來到指定地點。
「請往裡面走,然後在接近轉角的位置停步。」
在暗巷裡等待的人,正是平原上那位隔著帳篷和連對話的男性。
陽光照不太進建築群的背側。即使如此,轉角處依舊正好有陽光灑進來。
連在轉角前站定,隨即聽到說話聲。
「剛剛讓我吃了一驚喔。」
在連看不見的轉角另一邊那人,正是第三皇子拉迪烏斯•文•雷歐梅爾。
和方才不同,這是他原本的聲音。連認得這個聲音。
在平原時,連並未想過對方就是拉迪烏斯。
不過分別時────他有過「說不定……」的念頭。自稱阿涅韋德商會劍士的那些人,也有點像騎士。還不是普通騎士,而是高階騎士。
對方說話的口吻和態度,讓連稍微聯想到了第三皇子的存在。
「吃了一驚,是嗎?」
連雖然裝得一如往常,心中卻相當震撼,只是拚命壓抑這股情緒。
「真虧你能找出那群盜賊的根據地並加以殲滅。值得讚賞。」
「我倒覺得────在下認為,阿涅韋德商會的人應該也猜得到。」
這人或許是拉迪烏斯……應該說幾乎能肯定就是,所以連語氣變得比較有禮。
「為什麼這麼想?還有,為什麼要改變口吻?我可沒要你這麼做喔。」
儘管對方這麼說,連卻不能照做。
對於在平原上那段談話感到後悔的連,實在無法用同樣的態度對待此人。
即使如此,拉迪烏斯仍舊強調:
「像先前那樣說話。知道了嗎?」
「方便請教理由嗎?」
「因為這樣說話比較方便。何況已經有過一次經驗,就不需要特地搞得那麼拘謹了吧。懂嗎?」
對方再次強調。
連停頓了數秒。十分為難的他,轉向為自己引路的男子。男子一臉不得已的表情點點頭。
看來即使對方是拉迪烏斯,也不會吃上冒犯皇族的罪名。
「關於剛才那個問題的答案呢,在我看來,你們採取行動的速度那麼快,就算發現盜賊團的據點也不足為奇。」
連認命恢復原本的口吻,拉迪烏斯滿意地點點頭。
「實際上,我注意到的時間也和你相去不遠。當時,我正在翻找周邊的地圖和情報。不久之後,就找到答案了。」
要不是這樣,也就不會特地駐紮在平原了吧。
「不過,你居然連我們的動向也有注意到,這還真令人吃驚。」
「多謝誇獎。即使不知道對方的長相,受到稱讚還是讓我很高興。」
「那就好。我以前也沒有和陌生人這樣說話的經驗。感覺還不錯呢。」
拉迪烏斯之所以不會覺得無趣,原因在於對方是連。
即使有這樣的自覺,他也沒說出口。
「差不多該進入正題了。」
「啊,原來真的有正事啊。」
「當然。我們交給公會的特殊委託,你知道吧?」
「知道呀。其實呢,我今天本來打算接下委託,因此去了一趟公會。我也和你們的人提過這件事。」
「所以才有那場騷動嗎?」
「嗯,就是這麼回事。」
「很好。那我就動用權限算你達成委託吧。」
達成委託,也就是過關了。
突然聽到這句話,連有些難以置信。
「這樣行嗎?我沒接下委託耶。」
「特殊委託也能基於委託人的決定,在公會外訂立契約。雖然委託方需要事前與公會簽約,不過這部分我已經處理完畢。」
「這樣不算違法嗎?」
「我才不會那麼蠢。雖說是事後簽約,但工作有做完就是有做完,一來公會承認這種事,二來這類案例以前也有不少。」
如果這樣不算違法,連就沒異議。
拉迪烏斯也是為了答謝連,才對他提這件事。
「文件我改天讓人送去克勞賽爾男爵邸,你簽完名後送回公會。」
「就這樣?」
「對。之後只要收下委託相關的各項酬勞就行了。」
接下來,兩人就在沒露臉的情況下又聊了一會兒。
像是「平常都做些什麼」之類的。這段稀鬆平常、無關緊要的閒聊,持續了十來分鐘。
拉迪烏斯看向手錶,說:「時間到了。」
「我得回去了。這段時間相當充實,感謝。」
「彼此彼此。那麼我也要走嘍。」
兩人離開背靠著的牆壁,各自朝反方向走。
談話到此為止,兩人漸行漸遠。
直到連的聲音完全傳不過來之後,米蕾才出現在拉迪烏斯身旁。她與主人並肩而行,也不曉得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米蕾,我發現一個很有意思的男人。」
「喵?那人會吟什麼很有意思的詩嗎?」
「別說蠢話。妳明明也在旁邊看吧?」
至於是在哪裡看到的?答案是在平原時就看到了。
即使沒出現在眾人面前,米蕾依舊親眼目睹了許多事。
「殿下,您就那麼中意那個少年喵?」
「要說我迷上他也行。只要聊幾句就能感受到的聰明機智,震撼力更在其上的威猛劍技────最重要的還是他的勇氣,讓我產生了前所未有的熱情。」
「喵喵喵!殿下!您在說什麼呀?」
「放心吧。不是愛慕,而是景仰他的人品。更何況,這還是第一次有人面對我時不會那麼拘謹,以前從來沒有。」
融入暗巷寂靜之中的話音,帶有明確的喜色。
「說是這麼說,但那不是因為殿下自己要人家別拘謹的喵?」
「然而,就算我這麼要求,以前也沒人答應喔。」
「那是因為對方不知道殿下是殿下吧?不過,既然您這麼有熱情,為什麼說話時不露臉喵?」
「剛剛就是要那樣才好。反正很快就要當面交談了,我只是把今天的相遇貫徹到最後而已。」
「……唉呀呀,男人心真難懂喵。」
「我也不懂女人心,這是一樣的道理。」
拉迪烏斯又說道:
「那個男人,是個很厲害的剛劍士呢。」
「確實是這樣喵。他年紀輕輕卻有那種實力,那麼就算已經成名也不足為奇就是了喵……」
「他是叫連•艾希頓吧。好像是騎士之子。」
「說到艾希頓家,聽說他們和伊格納特侯爵有往來喵。」
「喔?妳還真清楚呢。」
「先前對伊格納特侯爵的動向有些在意,所以做了不少調查喵。」
「提到克勞賽爾家,還有先前那次和英雄派之間的不愉快嘛。」
「雖說沒有明確證據,但當時是艾德加閣下幫了他們────傳聞是這樣。」
「妳從哪裡聽來的傳聞啊?」
「根據我調查到的情報,在我腦中擴散的傳聞喵。」
這能不能算是傳聞是個問題,但拉迪烏斯沒放在心上。
目前對他來說,重要的就只有連•艾希頓。
◇ ◇ ◇ ◇
兩名男性在拉迪烏斯房間的陽台上交談。
時間是午後,有早春的清風相伴。
「日前消滅盜賊團一事,做得真是漂亮。」
說出這句話的人,正是來到拉迪烏斯房間作客的尤里西斯。
「這事不太能當成我的功勞啊。」
「但它依舊證明了殿下十分勇敢。」
「……魔王教很可能與這件事關係密切。為了得到他們的情報,我早已做好冒些危險的心理準備。」
他只是帶著近衛騎士隱瞞身分前往平原,遇上連純粹是偶然。
「話說回來,應該有一個與殿下幾乎毫無接點的人提供了協助。」
「你知道呀?」
「當然。最近殿下在考慮要和他接觸,我也都知道。」
「這也就是說,他果然和尤里西斯你有往來?」
連當時不能不報上姓名,而且就算不說也能透過公會聯絡到他。
侍奉克勞賽爾家、住在埃蘭迪爾的少年。
他和尤里西斯之間有什麼樣的友誼,拉迪烏斯已經調查過了。
「既然您明白,那麼我就不拐彎抹角了。」
尤里西斯的語氣一如往常,散發的壓迫感卻頭一次讓拉迪烏斯屏息。
「開門見山地說吧。不要隨便對他們出手喔,殿下。」
「我不希望尤里西斯你對我起疑心,而我自己也不想懷疑你。無論是克勞賽爾家或是艾希頓家,我都沒打算對他們做什麼,放心吧。」
得到滿意的答覆後,尤里西斯笑了。
這回他的笑容十分自然,毫無壓迫感。
「您能夠理解實在太令人開心了。不愧是殿下!善體人意!」
「唉……帶給人那麼大的壓力,真虧你還講得出這種話。」
「壓力?我不過是和您講幾句話而已……若有冒犯,還請殿下見諒。」
「夠啦!和你問答會讓人胃不舒服!」
拉迪烏斯拿起桌上的茶杯,將還溫熱的茶一口氣喝乾。
然後他拄著臉,望向陽台外的帝都。
「不過,和他見面無妨吧?」
「我有可能會不小心想要打擾,所以能先請教您的目的嗎?」
「好歹讓我為日前的事道謝。還有呢,我不討厭連•艾希頓的為人,和他談話會覺得心情愉快。」
「……嗯,若是這樣我就沒什麼好插嘴的了。畢竟殿下沒朋友嘛。」
「別亂猜。都到這個地步了就明講吧,我可不想和你為敵。拜託饒了我吧……還有,沒朋友又怎樣?」
「啊不,最後那句話還請別放在心上。」
他們這番談話並未針鋒相對,也不是在刺探對方心意。
只不過是在互相警告的同時,也將彼此的想法化為言語加以確認。
◇ ◇ ◇ ◇
某天,連離開獅子聖廳後,在大道旁某間頗有品味的餐館享用晚餐時,一名非常緊張的店員端來兩人份的餐點。
「這位客人……請、請問您方便和別人共桌嗎……?」
餐館所有的座位都以圍籬分隔,所以看不出其他座位是否都已坐滿。
不過共桌倒是無妨。連向店員點點頭。
店員似乎鬆了口氣,開始將餐點放上桌。
對方有禮貌到不太自然,刀叉的擺放更是連一點歪斜都沒有,讓連感到相當不可思議。
(怎麼回事啊?)
搞不清楚狀況的連選擇保持沉默,店員向他深深一鞠躬便離開了。
一會兒後,店員緊張的理由到來。
「抱歉突然來打擾。」
日前在埃蘭迪爾暗巷裡聽到的聲音。
來客坐到連的對面,兩人看著彼此。
「像先前那樣說話吧,我不會怪你冒犯。」
「我之前就在想,你難道不會覺得自己提了個無理的要求嗎?」
「會,不過事到如今何必再計較。」
「知道了,那我就不再談這件事啦。」
「你懂就好。那麼,我們就邊吃邊聊吧。」
拉迪烏斯拿起刀開始切牛排。
連心想盯著人家看也沒意義,於是自己也拿起牛排刀。
「味道不錯。」
「如果你說這味道連皇族的舌頭都能滿足,店裡的人應該會很高興喔。」
「我可不會講那種傲慢的話。但是回去要讚賞一下這家店。」
店裡的人恐怕會欣喜若狂。
「今天為什麼會來這裡?」
「想要向你道謝。不過,你這人真是冷靜啊。已經從別處得知我的身分了嗎?從你剛剛的口氣來看,也像是早就知道我是誰一樣。」
「原因很多。何況在平原時我就覺得不太對勁了。」
「你還真是敏銳,連•艾希────不,我直接叫你連無妨吧?」
「行啊。反正你年紀比我大,別客氣。」
「唔,連我的年齡也知道啊?」
「皇族的年紀當然會知道嘍。話說回來你比我年長,我是不是改口比較……」
「早生一年又怎樣?沒什麼差別。」
拉迪烏斯講得這麼乾脆,再堅持下去也不太好。
兩人吃完飯,到了享用餐後茶點的階段。
「謝謝你前些日子的協助。多虧有你,我才能逮捕那個麻煩的盜賊團,得以進一步追查躲在背後的魔王教。」
「不用在意。畢竟我也只是為了保護自己身邊的一切而盡力。」
「我聽尤里西斯說過,你真的是個很有獻身精神的男人呢。」
「這就難說了。我只是拚了命想活下去而已。」
「了不起。你的拚命足以當成財富。」
接著輪到連,不過他能猜到拉迪烏斯的理由,所以不至於太驚訝。
就算有,也只是「果然啊……」的程度。
「身為第三皇子的人,親自前往那種地方不是很危險嗎?」
「我知道。但是我無論如何都想抓住盜賊團確認魔王教有參與此事,然後採取行動。為此,就算多少有些危險也該親自出馬。」
「雖然很勇敢,不過應該被那些近衛騎士攔住了吧?」
「喔?你知道那些人是近衛騎士啊。」
「要不知道才難啊。動作那麼俐落的劍士,又是殿下的……」
「叫我拉迪烏斯。」
「────拉迪烏斯殿下?拉迪烏斯大人?」
「叫拉迪烏斯就好了。如果要故意用聽起來高高在上的口吻,就是『我允許你叫我拉迪烏斯』。」
「不是聽起來高高在上,真的就是高高在上啊。」
連無奈的模樣,讓拉迪烏斯笑了出來。
看見連那副和前些日子那副英勇模樣截然不同的表情,令他十分開心。
「我也沒有年紀相近的朋友。抱歉啊,我不曉得正確的相處方式。」
他引用了連在平原上說過的話。
「之後不會用冒犯皇族當理由治我的罪?」
「不會。要是因為這樣和尤里西斯為敵,我就完了。」
「不治罪,但放過我的代價是說什麼我都要聽────這種話也不會講?」
「當然不會。不用說,也不會找上克勞賽爾家。」
都讓第三皇子講到這種地步了。
繼續堅持下去也沒意義,連總算乖乖認命。
「所以隨你高興怎麼喊吧。」
「如果隨我高興那就喊殿下。」
「意思是,你隨時都可以直接喊我拉迪烏斯。」
拉迪烏斯意外地好相處。看見他哈哈大笑的模樣,感覺什麼稱呼都不重要了。
連再度嘆了口氣,以先前點的果實水潤喉。
「所以,阿涅韋德商會其實是拉迪烏斯你的商會?」
「表面上無關,實際上有一半是我的。阿涅韋德商會的會長以前是我的教師。我十歲的時候,我們從閒聊延伸到建立商會,然後事業上了軌道,就這樣延續至今。」
「雖然說明得很隨便,不過有聽到我想聽的就好。」
「事業上了軌道,就這樣延續至今」雖然也讓人想吐槽,但連更想說的是別因為閒聊就建立起大商會。
不過連自己也有受到關照,所以他沒多說什麼,只是讚賞拉迪烏斯的才華。
「還有,你和尤里西斯大人好像有交情,果然還是因為派閥一致?」
「因為我和尤里西斯有超出派閥的合作關係。先前的各派閥騷動知道嗎?」
「去年巴德爾山脈那件事?」
「沒錯。那件事之後,我和尤里西斯就有了派閥之外的合作關係。」
「剛剛講的這些,感覺相當機密耶。」
「豈止『相當』。不過我和尤里西斯講好了,是你的話就可以透露。」
從連的角度來看,也能說是在七英雄傳說裡廝殺的兩人攜手合作。
強人尤里西斯•伊格納特和第三皇子拉迪烏斯•文•雷歐梅爾,這兩人合作處理一件事,聽起來就覺得可靠。
「今天能和你聊真是太好了。我和尤里西斯會因為魔王教的事忙得不可開交,如果在意進展就去問尤里西斯。」
「這我倒是知道……對了。有一件事,我還是想確認一下。」
「嗯?什麼事?」
「盜賊團。我知道他們背後有魔王教,但是先前躲了那麼久,為什麼突然有所動作?這點令我在意。」
「若是這個就簡單了。他們得知我和尤里西斯快要查到他們,所以感到焦慮、害怕。記得那個身上有刻印的男人吧?那個男人的上級────可以說是黑幕的那個存在,好像也在催他們了。」
除此之外,他們還想趁警備變得更森嚴之前偷些東西走。
審問嘍囉也問不出什麼有用的情報,現在的狀況還算不上全部告一段落。
「還有種可能。這些日子艾爾芬教也不平靜,或許他們想利用這個時機。」
「艾爾芬教嗎?」
「嗯,因為前陣子有一名司教下落不明。那個男人叫雷尼達斯,他在巡禮時和其他神職人員一起失蹤,大家懷疑是被魔王教綁走。」
看來艾爾芬教最近內部也動蕩不安。
這麼聽來,確實是個機會。連嘆了口氣,點頭同意。
最後,拉迪烏斯開口:
「今天很開心。我差不多得走了。」
「嗯,我知道。我也很開心。」
「聽到你這句話令人心情很好。改天有機會再好好聊吧。」
對方是大國的第三皇子。
覺得應該沒有下次機會,想必是因為這樣吧。
四月步入中旬,克勞賽爾男爵邸收到了連和莉希亞的入學考通知。第一階段測驗在五月底舉行,地點是帝國軍官學院的校舍。
再過數週就是第一階段測驗,兩人準備打起精神好好面對────
早餐後……
「……連,我……好想睡……」
「……我也是。」
最近他們在課業方面下的工夫比以前更多,睡眠時間也削減不少。
不過,努力過頭搞壞身體就得不償失了。因此連和莉希亞決定把今天當成久違的假日。
兩人各自踩著不穩的腳步回房間,以回籠覺養精蓄銳。
先一步醒來的連看向時鐘,發現已是上午十點。莉希亞還在睡。
沒過多久,韋里奇的信就到了。
◇ ◇ ◇ ◇
那是一對灰色的護手。
在韋里奇工房目睹成品的連,不由得倒抽一口氣。
原因不只在於精美的外觀。一看見這對護手,上頭散發的強大力量就令他想起阿斯瓦爾。
「它的名字叫『炎王護手』。」
這對護手,還保有已經風化……或者說看起來已經風化的阿斯瓦爾之角原本的顏色。
拇指部分除了看似戒指的裝飾之外,還加了一顆小小的深紅寶玉。整體外觀像是將騎士全副武裝時穿戴的手甲調整為輕裝型。
連因為準備考試而一臉倦容,但韋里奇看起來比連還要疲憊。
他得意地說道:
「那隻是左手的,這隻是右手的。」
連右手還有魔劍召喚術的手環,所以會希望動起來時感覺盡可能和原先一致。話雖如此,但在一般狀況下,騎士揮劍時本來就會穿戴護手或手甲,所以也不會覺得有什麼不對勁。
連只是想以原本的感覺為優先。
護手的面積和手套相當。這是韋里奇把阿斯瓦爾之角加工之後,又混進了特殊纖維而成的特製品。基本的色調和設計和左手一樣,手背與手指的部分都以加工過的角覆蓋。這麼一來,就不需要把手環改戴到左手了。
「這個像寶石的東西是?」
「本來在角裡面的東西。阿斯瓦爾之角最重要的器官……也不知道能不能算是器官,總之應該很重要吧。本來還要更大,差不多有老子的頭那麼大。」
「這也就是說,你已經把它削得相當小了,對吧?」
「幾乎每天睡覺起來都在削它、磨它嘛。主要是用在護手上面,不過反正機會難得,所以老子打算也把它用在別處試試。」
韋里奇又說道:
「要把角裡面那個器官削出來的粉溶進水裡,淋到竊狼的體毛上加工成毛線、編成手套,之後為了手背和手指的部分還要把角又加工一次,這才完成。」
「竊狼……」
「是啊。你知道嗎?那玩意兒雖然是D級,體毛卻很好用,非常適合搭配其他素材。技術夠好才做得到。」
「喔……原來如此……」
「之後記得向死小孩道謝。竊狼體毛是他給的。近年市面上應該沒得買才對,他說是先前運氣好弄到手的。」
儘管不少東西聽起來很耳熟,但是連有注意別讓反應表現在臉上。
連戴上炎王護手。穿戴之後沒有半點異樣感,活動起來十分順暢,彷彿護手也是自己身體的一部分。
「戴起來感覺如何?」
「之前穿戴過不少次別的裝備,戴起來感覺這麼自然還是第一次。」
「這是理所當然吧,事前量過尺寸嘛。」
即使如此還是很不得了。連不斷將手握起又張開後,確定揮起劍來應該能夠和以往一樣。
連又看向左手拇指。他試著用右手輕觸左手拇指的深紅寶玉,感覺似乎有股穩定的熱度。
「很好────!這麼一來第一件工作就搞定啦!睡覺!起床之後再喝個爽!這回老子可要休息一週啊!」
「謝謝!那麼,我先告辭了。」
連剛講完,韋里奇就一句「這麼說來……」攔住他。
他表示,這是某天聽尤里西斯講的。
「他說,他女兒和僕人艾德加今天要去某間商會露面。運氣好的話,說不定你回去時會碰到喔~?」
「或許────啊,不,機會難得,我試著找找看吧。」
「是嗎?但是不曉得他們兩個在哪裡喔~?」
「話是這麼說沒錯,不過去打聲招呼也不壞。我也想知道菲歐娜小姐近來過得如何。」
「喔,那路上小心啊!」
連本來還想道幾句謝再走,不過韋里奇看來已經累到隨時有可能睡著,所以連決定改天再說。
連將炎王護手放進木箱,抱著箱子走出工房。
關上門後,他再度對工房深深一鞠躬。
◇ ◇ ◇ ◇
連離開了鍛造街,走在帝都街頭時────
「啊,菲歐娜小姐!」
看見了菲歐娜和艾德加,於是向兩人打招呼。
聽到呼喊的菲歐娜,一看見連便踩著輕快的腳步來到他身旁。
「午安!原來你來帝都啦!」
「剛剛去了韋里奇先生那邊一趟。聽說菲歐娜小姐你們因為工作外出,我心想運氣好說不定能見到面,就試著找了一下。」
「…………」
和語氣一如往常的連不同,菲歐娜倒是當場傻住。
聽到連特地來找自己,她開心到腦袋跟不上,不由得呆掉了。
「~~咦?」
回過神的她有些慌亂,臉頰泛紅,不停眨眼。
「那個……是不是打擾到你們了?」
「沒、沒有!怎麼會打擾呢!倒不如說正好相……!」
那雙宛如寶石的眼眸,直直盯著連看。
菲歐娜決定試著稍微積極一點。把話說出口時,她緊張得心跳加速。
「我也剛結束工作,正要回去。如果方便,連君要不要一起走一段路?」
「當然好。」
連沒理由拒絕,但是得到正面回應讓菲歐娜的笑容更顯燦爛。
菲歐娜暗暗歡呼。
「話說回來,工作是指伊格納特家的嗎?」
「對。我會定期幫忙家父處理一些工作。」
「我還以為,像這種時候你們會坐馬車移動。」
「呵呵,好不容易才恢復健康,我喜歡自己走。」
這就是她身為侯爵千金卻走路多過坐馬車的理由。
此時艾德加把手伸進燕尾服的口袋,掏出懷錶。
然後他十分刻意地對兩人說道:
「非常抱歉,我不小心漏了一件事。」
「艾德加?怎麼了嗎?」
「接下來,我還得遵照主人的命令去別的地方。連少爺,如果您有空,能不能麻煩您送大小姐回宿舍?」
「咦……咦!」
「可以啊。不過,護衛沒關係嗎?」
兩人自顧自地對話,沒理會驚訝的菲歐娜。
至於菲歐娜,則是慌張地來回看著連和艾德加。
「那當然。有連少爺在,想來不會有問題。」
「我明白了。那麼……呃,菲歐娜小姐沒關係嗎?」
因為話題突然轉變而驚慌失措的菲歐娜,一時之間說不出話。
她轉向連,在一番「這個、那個」之後……
「……可以麻煩你嗎?」
終於順從心意把話說出口,而連很快就點了點頭。
連並未多想,菲歐娜則是根本沒有餘力思考。
艾德加和以前一樣是為了菲歐娜而離開,但兩人並不知道。
他們走到附近的車站,搭上沒幾分鐘便抵達的魔導列車。
車上很多人,沒有空座位。幸好,在人擠人的情況下他們還能站在門邊,所以多少有些空間。
「連君第一階段測驗快到了吧。」
「是啊……希望能順利通過。」
「呵呵,放心吧。人家告訴我,你都有認真準備。」
「該不會,是尤里西斯大人講的?」
「沒錯!無法想像你會落榜────他是這麼說的!」
實際上的確是這樣,然而連不敢掉以輕心。
「克蘿諾雅大人應該也會在今年回來,明年開學典禮上,連君說不定也能見到克蘿諾雅大人呢。」
「……的確,說不定見得到呢。」
連已經和克蘿諾雅見過面、聊過天。不僅如此,人家還很中意他。但是他並不知道。
討伐噬鋼石像鬼之前、還有和莉希亞巡村之際處理堵塞河川的倒木時,加起來他已經見過克蘿諾雅兩次,這件事還是祕密。
話是這麼說,不過連當時也想過,那人說不定就是克蘿諾雅。
雖然現在還無法確認,只能等克蘿諾雅返回帝都。
魔導列車又晃了一下。
列車停止,要下車的乘客向外擠,把連的身體往前推。
他注意到身旁的菲歐娜被擠到重心不穩,於是舉起空出來的那隻手。
他把手撐在牆上,避免自身推擠到菲歐娜。
兩人前所未有地接近,恐怕連睫毛有幾根都數得出來。
「────!」
菲歐娜彷彿能聽到「砰!」的聲音。
看見連近在眼前,菲歐娜的頸部和臉頰瞬間染得通紅。
她害羞地連連眨眼。
「啊────抱歉!」
「不、不會!沒關係!沒關係可是……可是……嗚……!」
數分後,列車抵達兩人要下車的車站。
一時之間,菲歐娜的心臟狂跳不已。
◇ ◇ ◇ ◇
每當春風撫過臉頰時,都會有種彷彿重獲新生的清爽感。
將菲歐娜送回宿舍後,連來到距離公路約數十分鐘路程的地方,拿出炎王護手戴上。
他活動了一下手腕、手指,覺得非常契合。沒有任何不自然的感覺。
(生日才過不久,算是來得剛剛好吧。)
說到四月就是連的生日,不過今年生日沒有去年熱鬧。連和莉希亞都是考生,只有小小慶祝一下。頂多就是因為機會難得,也找來了想幫連慶生的菲歐娜,一起在帝都的餐廳吃個飯。
連確認周圍沒有別人後,召喚魔劍。
他左手拿著盾魔劍,短暫地使用魔劍之力。
「……嗯?」
儘管有種難以言喻的感覺,但好像行得通。
戴上炎王護手之後,不可思議地有了這種感受。
所以連一邊想著「該不會……」一邊將右手往前伸。
「────!」
嵌在左手拇指附近的深紅寶玉開始發熱。宛如劫火。熱到就像面對阿斯瓦爾的火焰那時一樣。但是不會熱。產生了「雖然熱卻不會熱」的矛盾。
面前憑空冒出一道裂縫,一把滿是深紅圖騰的黃銅色魔劍從中現身。
「這是……炎魔劍。」
這把魔劍雖不像炎劍阿斯瓦爾那般華美,依舊令人讚嘆。
以前嘗試召喚時總會苦於魔力消耗過度,這回卻很簡單。
不過,如果隨便動用它的力量,恐怕很快就會失去意識吧。
它蘊藏的力量那麼強大,會耗費大量魔力也是意料中事。
連握住魔劍。
眼前景色突然有了變化。
前方數十梅爾處……能看見坐鎮於白銀山峰之顛的紅龍。
『受到欲望驅使的愚者啊。若想要余的角,就用你的力量來搶吧。』
紅龍對一名男子說道。
連什麼都沒做,或者該說什麼都做不到,只能看著男子的背影。
『……』
『為何沉默。若是感到恐懼,就把你的傲慢────』
『動用暴力硬搶讓人過意不去,所以我剛剛在猶豫。不過想要是事實。所以,我再問一次。能不能把角分我一點?只給一小片也行。』
『哼、哼哼……哈哈哈哈哈────夠了。化成灰燼吧。』
紅龍噴出劫火。
破壞力與連見過的阿斯瓦爾之炎十分相像,卻有所不同。
這道彷彿會在世界末日燒盡一切的烈焰,毫無疑問屬於全盛期的阿斯瓦爾。
然而,等到火焰平息時……
『你,是勇者嗎?』
男子手裡握著一把劍,身上沒有半點燒傷。
『不是。我只是個冒險家。』
目睹的世界就此遠去。
眼前景象消失無蹤,彷彿只有連一個人被強風帶走。
回過神時,他已身在與公路有段距離的森林之中。
紅龍毫無疑問是阿斯瓦爾。面對牠的應該就是冒險家艾希頓。阿斯瓦爾口中那個強大的艾希頓。
為什麼會看見這段景象?阿斯瓦爾的記憶透過炎魔劍呈現嗎?
「────就算牠嫌我弱,我也沒辦法反駁啊。」
方才那道劫火遠非自己遭遇那次所能相較,冒險家艾希頓卻沒顯露半分畏懼,兩邊根本沒得比。
這讓他更好奇冒險家艾希頓是什麼人了。
即使恐怕沒有機會踏入禁書庫,連還是很想調查這件事。
就在連思考這些時────
『喂!過去那邊嘍!』
『趕到陷阱裡!上啊上啊!』
一群男子的聲音傳來。
逮捕盜賊團已經過了一段時間,但連還是有點好奇,於是拿著炎魔劍跑向聲音來處。
沒跑多遠,連就看見幾個冒險者正忙著用陷阱狩獵。
(原來還有那種魔物啊。)
他們獵的是雙足翼龍,一種會飛的魔物。
如同其名,那是雙足龍,具有深綠色身軀的龍種之一。
等級則是這一帶少見的D。
在一旁觀察這群冒險者的連,突然「嗯?」了一聲。
冒險者們位於一片樹木都已砍倒的開闊地帶,才剛結束狩獵。
「太好啦!抓到了!」
「總、總算搞定……!」
一對年紀與連相去不遠的男女,混在成年冒險者之中。
(維、維因和雪菈?)
主角維因、女主角雪菈。
兩人就在連眼前,為了討伐結束而欣喜。
在被發現之前,連收起了炎魔劍。
「喔?那邊的小兄弟!不好意思,來幫個忙!」
連正要離去,卻被成年冒險者們叫住。
冒險者已經朝連靠近,這時候溜掉也不太好。
於是連認命地走向開闊地帶。
「有人受傷,要搬運雙足翼龍也不太容易。不好意思,想請你幫忙做些剩下的簡單工作。報酬會記得分你的。」
連知道工作內容是什麼。記錄周邊狀況向公會報告。這是為了讓公會知道雙足翼龍造成多少損害。
當下有些動搖的連,原本想要做些粗活。
「抱歉,能不能麻煩你來幫忙這邊?」
但是雪菈先開了口,連只好走向雪菈和維因。
「需要幫忙做些什麼?」
眼前的景象似曾相識。這和維因、雪菈第一次遇到連•艾希頓的事件很像。
他們因此建立了友誼,約定要在學院重逢。
現在來了一個可以看成相同事件的邂逅。連暗自苦笑,並觀察起周圍的狀況。
(……啊,情境姑且還是和遊戲有些差別吧。)
在七英雄傳說裡,連•艾希頓從一開始就和兩人接了一樣的委託,才會來到這個地方。
從這點來看,連的登場有些不同。
連心想,無論如何都要盡快結束這次見面。
一會兒後,該在此地處理的工作全部完畢。成年冒險者們開始準備把傷者和雙足翼龍運回去,剩下三人和大人們之間有些距離。
(設定上,好像有人暗中護衛。)
故事裡,主角群雖然經歷了許多冒險,不過包含雪菈在內的七大英爵家成員,都是上級貴族的嫡子嫡女。
他們雖然沒把這點放在心上,而是以七英雄後裔的身分英勇作戰,但是在看不見的地方別人依舊有所行動。
只要情況允許,像這種場面都會另外有人暗中護衛雪菈他們。
遊戲時代還有「發現這些護衛的主角上前攀談時,對方說『請對大小姐保密』」的事件。
最後一件工作結束時,連想到某件事。
接下來,馬上就要和魔物交戰。
「雪菈!」
「嗯!」
幾隻魔物從草叢中現身,兩人立刻拔劍相迎。
這是三人初次並肩作戰的劇情,但如果維因和雪菈等級夠高,連•艾希頓便不會參戰。因為參戰前兩人就把魔物解決掉了。
三人合作僅限於戰力不足的情況下。
由於魔物是在雙足翼龍戰之後才出現,所以不少玩家相當不爽。
「包在我們身上!你沒拿武器,躲遠一點!」
「沒錯!馬上就能解決!」
兩人在連面前展現了出色的劍技。
以遊戲來說,就是他們的等級應該已經高到連•艾希頓不需要參戰了。
「這就表示,我們比較強!」
「是啊!還好贏了!」
令人懷念的戰鬥結束台詞也和遊戲一樣,連的臉上不禁有了笑意。
(喔~比建議等級高。)
他冷靜地翻找記憶,挖出這個詞。
解決掉最後一隻後,兩人伸手擊掌。
「好厲害,實在難以想像我們年紀差不多。」
「謝謝。不過,我們還差得遠。」
「雪菈────就是我旁邊這個女生,她的朋友好像更強。所以,我們必須更努力才行。」
「……那位朋友也是貴族嗎?」
「埃蘭迪爾領主克勞賽爾家的千金喔。我和她認識很久了,講『聖女莉希亞』,你說不定有聽過?」
(聽得可多了。)
雪菈和維因心想機會難得,打算在回城的路上邊走邊聊,於是邀連同行。
「你剛剛說,難以想像大家年紀差不多對吧?不過,有人比莉希亞更強喔。」
「我聽雪菈說過,好像是克勞賽爾家麾下騎士的兒子?」
「沒錯沒錯。那個男生好像是莉希亞的目標。莉希亞自稱是為了贏過那個男生而努力,還說他很強,他的劍總是讓人看到入迷。」
「喔……原來是這樣啊。」
連一邊敷衍,一邊假裝平靜。
回城的路上,他一直如坐針氈。
◇ ◇ ◇ ◇
回到男爵邸時過了傍晚,已經起床的莉希亞出來迎接連。
炎王護手的性能令莉希亞十分驚訝,她開心地說這很適合連。
「聽說莉希亞小姐會看我的劍看到入迷,我好高興。」
莉希亞頓時僵住。
彷彿整個人都結凍了一樣。
「────你、你從哪裡聽來的?」
「為了確認護手用起來如何,回來之前我去了一趟城外。然後,正好碰上里歐哈爾德小姐和魔物交戰────」
「不知道不知道!你在講什麼我完~全不知道!」
「呃,那個……」
「所以就說不知道了啦!什、什麼看到入迷……你在講什麼我不知道!」
這件事說來複雜。如果是自己親口對連說,莉希亞倒是覺得無妨。
不過,自己告訴別人的話間接傳進他耳裡,讓莉希亞感到無法以言語形容的難為情。
理由她自己也不明白。恐怕是心理準備的問題……
「對了,雪菈認出你了嗎?」
「不。我們沒有特別自我介紹,所以是在不曉得彼此身分的情況下聽到的。」
「~~那、那麼,她全都告訴你了嗎?」
真的很不好意思的部分,莉希亞也沒說出去。她只是對於在自己不知道時被當成話題感到很害羞。
坐在門口沙發上的她縮起雙腿,雙手死死地把坐墊壓在腿上。
連和莉希亞的第一階段測驗,就在五月到了尾聲時舉行。
結束後回頭一看其實也沒什麼,離開考場的兩人,一如往常地走在帝都街頭。
下一階段測驗在七月,再來是九月、十一月,最終測驗則留待明年一月。
「既然已經考完,下午要不要去獅子聖廳?最近都沒怎麼活動身體。」
「要!」
雖然部分原因在於能轉換心情,但連主動邀約還是令她很開心。
莉希亞同樣具備特別的資質,受到獅子聖廳的騎士們歡迎。兩人造訪獅子聖廳的次數已經多到數不清了。
努力不懈的她,同樣以常人無法比較的速度成長。
如今她水準已經和先前的連相當,在手邊施展出「纏」的日子也不遠了。
沉重的「咚」一聲響起,一名男子的巨劍落在地上。他正是在連學會纏那一天和連交手的高大男子。
「你的身體,到底是怎麼長的啊?」
他氣喘吁吁,滿身大汗,疲憊地坐在地上。
「問我到底怎麼長的……我也只能說就像你看到的這樣……」
連伸出手要把男子拉起來。
但是男子推辭了。看來他想再休息一會兒。
「你的努力超出常軌。為什麼體力這麼好啊……?沒想到會是我先累倒,等到冬天會怎樣連想都不用想啦。」
「要是不努力,很快就會被莉希亞小姐追過嘛。」
連這麼說著,看向在別處揮劍的莉希亞。
◇ ◇ ◇ ◇
隔週,灰色天空籠罩帝都,點點雨滴落下。
這一天,連在帝都軍官學院辦完了某道手續。
他來到屋外,撐起傘走了數步就被叫住。
「連君。第二階段測驗報名辛苦了。」
來者是身穿帝國軍官學院夏服的菲歐娜。
今天帝都降雨,沒有什麼耀眼的陽光。雖然無法取代陽光,一身夏服的菲歐娜仍舊燦爛動人,豐滿的上圍撐起了短袖襯衫。
上臂沾到的雨水,更加凸顯了那股帶有清純感的嬌豔。
「這是父親大人要轉交的信。抱歉……今天艾德加似乎還是很忙,所以由我代替他拿來。」
「不用在意。這封信,是要給雷札德大人的嗎?」
「嗯,他是這麼說的。」
「明白了,我會轉交雷札德大人。那麼,我們走吧。」
「你說走,是要去哪裡?」
「這個嘛,當然是送菲歐娜小姐回女生宿舍嘍。」
「真是的……這樣你就要繞路嘍?」
「哪裡哪裡,這點小事別放在心上。」
兩人邊走邊聊。
一開始本來想談信的事,不過一方面也是因為最近說話的機會少,所以他們先聊起連的第一階段測驗。
連理所當然地過了關,菲歐娜也知道這件事。
畢竟能夠報名第二階段測驗,也就表示通過第一關。
「第一階段測驗考得怎樣?」
「總而言之,我和莉希亞小姐都是滿分。」
「好厲害!雖然我也覺得你們一定能通過,卻沒想到能拿到滿分……!這麼一來第二階段測驗也────不!最終測驗應該也沒問題吧!」
「如果是這樣就好了……順帶一問,菲歐娜小姐的第一階段測驗考得如何?」
連說完才擔心這麼問會有些冒犯,感到很後悔。
他正想撤回前言,菲歐娜卻不好意思地表示自己也是滿分。
「啊哈哈……因為我以前身體虛弱,除了讀書以外無事可做……」
她語帶自嘲地這麼說,讓人實在很難回應。
連最後說:「這都是菲歐娜小姐努力的成果。」
得到他的讚美,菲歐娜開心地笑了,柔順如絲綢的黑髮跟著晃動。
「這麼說來,尤里西斯大人最近似乎很忙呢。」
「父親大人嗎?確實,他最近好像很忙。」
「先前的騷動後完全沒消息,會不會就是因為這樣啊……」
走在旁邊的菲歐娜打量連的側臉,看見他又成熟了一分,臉頰泛起紅暈。
她伸手扶著臉,遮掩自己的臉紅。此時連才注意到自己一直保持沉默。
「啊,抱歉。我一直沒說話。」
說完,連看向菲歐娜,卻和她對上了眼。
「────我、我沒看喔!」
「咦?」
「沒、沒有!什麼事都沒有!是我自己誤會……!」
無論如何,連想先弄清楚尤里西斯和拉迪烏斯這麼安靜的理由。
看見菲歐娜急於辯解,連儘管有些疑惑,心思卻放在別處。
(先前送信時也被敷衍過去了……)
他寫信問尤里西斯盜賊團騷動怎樣了。
至於回信,簡單來說就是一句「不用擔心!」除此之外就是閒聊,還有各種對菲歐娜的讚美。
「不過連君,為什麼你會問起父親大人啊?」
「呃,『盜賊團背後可能有魔王教』這件事,菲歐娜小姐聽說了嗎?」
菲歐娜點頭肯定。
「這件事讓我很在意。雖然聽說尤里西斯大人和拉迪烏斯已經聯手採取許多應對措施,但是完全沒消息。」
「……不好意思。剛剛那個名字,是指第三皇子殿下對吧?」
「是啊。」
「咦?為什麼直呼他的名字?」
「因為拉迪烏斯要我這麼喊他,所以我就不和他客氣了。」
連直呼第三皇子的名字,還得到了第三皇子的准許。
即使是菲歐娜,一時之間也難以理解。
「既然如此,稱呼我的時候也直接喊名字就好啦……還有語氣也……」
輕聲嘀咕的她,想起了在巴德爾山脈和連的互動。
第三皇子讓她有種不甘心的感覺。
「……對了,連君。」
菲歐娜說起剛剛突然想到的事。
「先前失竊的,好像是各工房保管的資料。」
她所講的,正是以前尤里西斯和拉迪烏斯在歐培海姆見面時談的內容。
被偷走的東西,都是各商會、各魔道具師承接的魔道具情報。很顯然地,目標就只有設置在街上的魔道具情報。
「大概是在尋找警備的漏洞吧。」
連的回答和拉迪烏斯當時一樣。
不過菲歐娜當場就一句「我認為不止如此」否定了這種看法。
「對方畢竟是魔王教。會在巴德爾山脈做出那種事的人,實在不太可能只為了尋找警備漏洞。」
接下來,兩人思索了一會兒。
尋找警備漏洞應該也是真的,所以失竊的情報大多沒有公開。尤里西斯從解咒師那裡所得的情報更是如此。
知情的只有極少數人。
(那些傢伙,究竟有什麼目的?)
回程的魔導列車上,連一直在思考這件事。
◇ ◇ ◇ ◇
一輛停在帝都某處的馬車之中。
私下見面的拉迪烏斯和尤里西斯,針對春天的盜賊騷動交換意見。
「克蘿諾雅大人歸國是十月,想在那之前行動很合理。」
「但我不懂。那些傢伙忘了帝城裡的劍王嗎?」
「或許是認為她不會離開陛下身旁。再不然,也有可能是認為只要能爭取到短暫的時間就夠了。」
「……嗯,這個推論或許相去不遠了。除非事態嚴重,否則劍王不會離城。」
「這麼一來,問題就是我們要在哪個階段對他們動手了。」
和盜賊不同,魔王教的尾巴至今都沒逮著。若非一直從春天追查到這些人可能行事的夏天,兩人所採取的行動勢必也會有所不同。
「尤里西斯,你還記得先前和我說過的事嗎?」
「當然嘍。這次由咱們主動出擊。」
「沒錯。在這種狀況下,只能由我們引誘那些傢伙上鉤。」
兩人的談話還要繼續下去。
◇ ◇ ◇ ◇
這一天比往年都炎熱,無論帝都或埃蘭迪爾,都有許多民眾在街上買冰品。
在這樣的日子,莉希亞抱著一時大意的庫庫魯造訪連的房間。
她懷裡的庫庫魯一臉呆滯。
「怎麼突然跑來?」
「洗澡呀。」
「喔……洗澡啊。」
看見連一臉「直接去洗不就好了」的表情,莉希亞說道:
「你好像搞錯什麼了,說的不是我喔。真是的。」
她面露苦笑。
「也就是說,要洗澡的是庫庫魯嗎?」
「對。」
『庫────庫!』
庫庫魯身軀一震。
和以前沒兩樣,庫庫魯非常討厭洗澡。但牠愛在克勞賽爾家的庭園玩耍,身上有些實在擦不乾淨的髒汙。
莉希亞和連都想把這些髒汙清理掉。
『庫!庫庫庫!』
在白色聖女懷裡的牠不停掙扎,向苦笑的魔劍士少年求助。
然而,連也有同樣的看法。庫庫魯開心地在外面玩耍很可愛,但偶爾還是該把身上清理乾淨。
看見連頷首認可,庫庫魯垂下頭。
『哈……』
「不、不必那麼沮喪吧!雖然對靈獸說妳是女生大概也沒用,但是不行喔!」
庫庫魯抿著嘴表示不滿的模樣,把連逗笑了。
今天是個萬里無雲的大晴天。
陽光和充滿綠意的庭園對比十分鮮明,但出現在此處的莉希亞更為耀眼。
她順應季節穿著無袖上衣,比起春天時又成熟了一分。
翠綠草地上擺了一個大木桶,裡面裝了用來清洗庫庫魯毛皮的溫水。
「連,你在這裡啊?」
雷札德從屋裡走出來。他也因為天氣熱而沒穿外套。
「我想要你送個信到騎士哨所……剛把庫庫魯放進水裡嗎?」
不好意思拒絕的連,一時不曉得該怎麼回答。
「這邊沒關係。優諾也會幫忙,連你就去送信吧。」
「我知道了。那麼,我暫時離開一下。」
「抱歉啊,事情有點急。」
連立刻接過信,就這麼離開了男爵邸。
雷札德滿懷歉意地對女兒笑了笑,然後走回辦公室。優諾接著到來,把清洗毛皮用的肥皂放進木製浴桶裡。
輕飄飄的肥皂泡,一個又一個地乘風飛去。
從男爵宅邸門前,也看得見飄上天的肥皂泡。
此刻,艾德加正好領著一位貴族千金造訪。
菲歐娜•伊格納特。忙完學院事務來到埃蘭迪爾的她,身上穿著帝國軍官學院的夏裝。
得到門口守衛放行的她,正要穿過庭園時────
『庫~!』
「啊,妳真是的!別亂動!」
傳來可愛的叫聲,以及莉希亞的聲音。
菲歐娜對艾德加使了個眼色,然後向準備帶他們進屋的騎士說了一聲,這才往聲音來處走去。
她在肥皂泡飛舞的庭園,看見莉希亞手忙腳亂的模樣。
「莉希亞小姐?」
菲歐娜不禁脫口而出,隨即和莉希亞對上眼。
莉希亞露出尷尬的笑容。
「啊、啊哈哈……那個……早安,菲歐娜小姐。」
「早安。不好意思,家父突然交代我送信給克勞賽爾男爵……」
菲歐娜並未只是站著苦笑,直接往木桶走來。
看見放棄亂動認命坐在木桶裡的庫庫魯之後……
「好可愛……!」
她帶著滿面笑容這麼說道。
於是,半個身子泡在溫水裡的庫庫魯抬頭看向菲歐娜,哀傷地「庫」了一聲。
「我聽父親大人說過。這孩子就是庫庫魯對吧?」
莉希亞點點頭。
「這孩子非常討厭洗澡,我正努力要洗掉牠身上的泥土。」
「唉、唉呀呀……原來是這樣啊。」
菲歐娜在木桶前蹲下。
艾德加不知何時已經和優諾談好了。
「大小姐,我帶艾德加先生去當家老爺那邊。」
「我知道了。那麼菲歐娜小姐……機會難得,妳要不要來庫庫魯旁邊?」
「可以嗎?不過,我還要送信────」
「交給在下就好。難得克勞賽爾小姐好意相邀。」
優諾很貼心,沒讓其他男性接近這裡。
庭園只剩下兩塊美玉。
因為先前一番奮鬥而有些疲倦的莉希亞。
看見庫庫魯的可愛,因此展現璀璨笑容的菲歐娜。
「可以讓我也幫忙嗎?」
與其說是好意,倒不如說她看起來很想插手。
庫庫魯的可愛,讓菲歐娜忍不住了。
莉希亞沒理由拒絕,也不忍心拒絕。
「如果妳願意幫忙,我可是非常歡迎喔。」
「哇……看起來好舒服……!」
菲歐娜摸了摸庫庫魯的毛皮。
『庫……』
牠發出似乎覺得很舒服的聲音,再度迷倒了菲歐娜。
「明明討厭洗澡,這樣摸卻覺得很舒服呀?摸摸喔,庫庫魯。」
『庫、庫~』
「欸欸。呵呵,真是個乖孩子。」
伊格納特家千金此刻的模樣,很符合她的年齡。
儘管冒出了「我到底和情敵在做什麼啊?」的念頭,不過看見菲歐娜這麼開心的模樣,莉希亞也懷著某種難以言喻的心情笑了出來。
「庫庫魯討厭洗澡只有一開始呢。」
「變成現在這樣之後就輕鬆了,但是到這一步要拖很久。」
「唉呀呀。是不是討厭毛皮弄濕啊?」
不過,一旦全身濕透開始用肥皂泡幫牠按摩時,牠馬上就會變得很高興。
在充滿泡沫的木桶裡,牠一臉幸福地任憑擺布。
『庫!』
一會兒後,不知是不是因為太舒服而有些亢奮,庫庫魯不但換了個姿勢還抖了一下。
水花與泡沫飛濺,落到兩人臉上。
「哇!」
兩名少女發出同樣的叫聲。
「真是的!庫庫魯!」
「哈哈哈!好冰喔~!」
無論是太熱而穿得比平常單薄的莉希亞,或是夏裝襯衫沾了水的菲歐娜,上身衣服都因此有些緊貼肌膚。
兩名惹人憐愛的少女,於燦爛陽光下相視而笑。就在此時──
「抱歉!我回來晚────咦?菲歐娜小姐。」
兩人聽到連返回的聲音。
他一看見身上沾了水和泡泡的少女們────
「……原來如此。是庫庫魯對吧。」
「連?你為什麼要轉身?」
「那個……我們怎麼了嗎?」
兩人的裙子有些緊貼大腿,這點實在不太妙,濕衣服底下更是若隱若現。假裝沒看見的連,跑去拿莉希亞事先準備的毛巾。尺寸相當大的毛巾。
將大毛巾披到兩人肩上後,意外地連下半身也遮住不少。
儘管看來只是順應季節健康地玩耍,連卻很難直視她們。
◇ ◇ ◇ ◇
兩名少女此刻待在宅邸的諸多客房之一。
可能是回想起方才的模樣了吧,將衣服弄乾的兩人臉上仍有紅暈。
就在這時,連小心翼翼地造訪。
「打擾了。」
她們強作鎮定,擠出笑容迎接連。
一個不小心,恐怕就要害羞到撲向沙發上的坐墊。
「把庫庫魯弄乾之後,牠心滿意足地睡著了。」
「這、這樣啊……那就好!」
「是啊!庫庫魯也很開心,真是太好了!」
兩人說話的抑揚頓挫明確到有些不自然,但是連沒指出這點,逕自坐到她們附近的單人沙發上。
他緊接著說道:
「雷札德大人一讀完信就趕往帝都,好像要去見尤里西斯大人。」
「父親大人要和伊格納特侯爵見面?菲歐娜小姐,妳知道這件事嗎?」
「不,我也沒聽說。就連父親大人在帝都這件事,我也不曉得。」
兩名少女面面相覷,然後同時看向連。
連心想,大概是那件事吧。
「我在想,會不會是盜賊團的事?」
「或許是。就是那樁我們這邊都沒接到情報的案子,對吧。」
「不過就這個樣子看來,父親大人多半有告知克勞賽爾男爵。」
「應該有。最近,尤里西斯大人主動聯絡雷札德大人的次數變多了,看來有私下商量某些事,只不過沒告訴我們。」
這麼說來,今天的信也一樣。
因為雷札德收到信就前往帝都了。
「我也不覺得那場騷動只是為了尋找警備漏洞。」
大致上的情形,莉希亞也有聽連說過。
對於她的意見,菲歐娜點了點頭。
「父親大人他們,或許已經從所得情報裡找出線索,打算採取某些行動。」
「我想也是……問題在於我們不知道『某些行動』是什麼。」
「連也沒聽伊格納特侯爵提過嗎?」
「上次寫信詢問時,被敷衍過去了。我想,他們大概是不希望我們牽扯進去。何況他們看來也瞞著菲歐娜小姐。」
「是啊……畢竟伊格納特侯爵很溫柔嘛。」
只不過,強人的溫柔只留給特定對象。
此話暫且不提,大家明白這是尤里西斯的體貼,也感謝他的善解人意。
菲歐娜開口說道:
「不過,克蘿諾雅大人十月歸國。對方若要行動,應該會在那之前吧。」
「確實……畢竟那位大人是當世頂尖的魔法師之一嘛。不過,雷歐梅爾還有劍王呀?」
「劍王不會動。父親大人也是這麼說的。」
劍王並未效忠雷歐梅爾,只是基於某些目的待在這個國家。
就算是皇帝也無權命令她,不能用命令惹她生氣。
當世最大的軍事國家雷歐梅爾也不行。
劍王就是這樣的絕對性存在。
菲歐娜接著又說:
「我聽說,劍王身分超然。即使人稱魔王教的存在浮上檯面,恐怕她也不怎麼關心。」
魔王教有所企圖。
到頭來,問題終究在於他們的企圖是什麼。
(────嗯?)
那些失竊的東西,讓連腦中閃過一個念頭。
埃蘭迪爾預定會在某個時期進行一項大工程。
「莉希亞小姐,請告訴我有關『夏天要更換的那處魔石』的事。」
這已經和說出答案沒兩樣了。
因為從失竊物也能得出某個結論。
莉希亞和菲歐娜一臉恍然大悟的表情看著連。
『不,大鐘樓不是兵器,但好像有不讓強大魔物接近這一帶的效果。七英雄之一原本是魔道具師這件事你知道吧?據說大鐘樓也是那人做的魔道具。』
以前,連聽莉希亞這麼說過。
菲歐娜也知道大鐘樓真正的存在意義。
「也就是說,他們打算對大鐘樓下手。」
「之所以透過春天那場騷動確認警備狀況,也都是為了那一天做準備……會不會是這樣呢?」
連雖然提醒兩人:「目前還沒有證據喔。」卻也想不到其他答案。
在帝都,尤里西斯、雷札德,以及拉迪烏斯,或許就在討論對方會如何行動、又該怎麼應對。
「我們是不是該假裝不知道啊……」
莉希亞說出了菲歐娜和連的心聲。
晚上,莉希亞坐在連的床邊,晃著雙腳說道:
「該怎麼講,有種被蒙在鼓裡的感覺耶。」
她在埋怨的同時,臉上卻露出只讓連看見的可愛笑容。
坐在椅子上的連說道:
「雷札德大人他們做得有點曖昧,對吧。」
「曖昧是指?」
「我想,他們應該還沒下決定,停留在討論接下來會有什麼動作的階段。」
「敵人的動靜嗎?」
「對。既然牽扯到大鐘樓,就不可能瞞過我和莉希亞小姐。」
莉希亞大概閒得發慌吧,抱著連的枕頭雙腳晃來晃去。她經常這麼做。
「說不定他們打算全都在城外解決,才以為能瞞過我們。」
「如果是這樣,叫雷札德大人過去就沒意義了。」
「不是因為敵人可能把大鐘樓當成目標嗎?」
「即使如此也一樣。以尤里西斯大人的作風,如果事情能夠在埃蘭迪爾之外就解決,恐怕他連雷札德大人都不會通知。」
「……的確。」
聽起來和埃蘭迪爾關係重大,令人非常在意。
恐怕尤里西斯……或者他和拉迪烏斯認為,假如不把這件事告知雷札德,有可能引發很大的混亂。
◇ ◇ ◇ ◇
帝城,拉迪烏斯在自己房間嘆了口氣。
事態出乎意料。正如連和莉希亞所猜測的,他們的計畫必然牽扯到埃蘭迪爾,但是有個重點。
必須保密。這是為了不讓敵人明白己方的計畫,讓己方占據優勢。
他們需要能確保安全的絕對性戰力。
劍王。此刻雷歐梅爾國內最強的戰力。
拉迪烏斯雖然想不到有誰比她更強,卻也很清楚她不會因為國家下令就幫忙。
「該怎麼辦呢……」
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拉迪烏斯走出房間。
他走在寬敞的迴廊上,打算去請皇帝幫忙講幾句話。
前方────她就站在帝城走廊上。
劍王一個人站在這裡,彷彿早已知道拉迪烏斯會來。
從大窗射進來的星光照亮了拉迪烏斯,將影子灑在劍王身上。
「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見到您。」
儘管驚訝,不過來得正好。
打過招呼後,拉迪烏斯切入正題。
「我和尤里西斯的想法,妳已經聽說了嗎?」
「是的。你們為了對付魔王教所做的事,我全都知道。」
「那我就直說了。請您協助我和尤里西斯策劃的作戰。」
於是劍王回答:
「我沒有義務幫你們。」
直接回絕。即使詢問者是大國的第三皇子,很有希望成為下任皇帝的少年。
不過拉迪烏斯當下的反應並非只是惋惜。他很好奇劍王在這裡等待的理由。
劍王出現在這裡,不可能只為了拒絕。
證明這點的不是別人,正是劍王本人。
「不過,我想近距離觀察他。」
「他?是指誰?」
拉迪烏斯這麼一問,劍王的影子晃了一下。
「連•艾希頓。只要他參戰,我就會盯著戰場。」
這句話令人稱天才的第三皇子大為震驚。
為什麼劍王知道連?為什麼希望他參戰?
劍王一個字也沒提。
◇ ◇ ◇ ◇
「嗚……怎、怎麼可能!」
一名獅子聖廳的騎士,敗在連的剛劍之下。
很快地就有另一名騎士前來挑戰連。沒錯,挑戰。
處於挑戰者立場的,已經不再是連,而是半年前還在教連剛劍的那些人。
「呼……呼……最近的連兄弟比以前還要厲害得多啊。」
「到底怎麼回事……?讓人不寒而慄耶。」
「嗯……不知道他是不是想成為真正的獅子。打從冬天起,連兄弟揮起劍來就像要把無止盡的體力給用完一樣。」
至於此刻仍在揮劍的連────
(────還不夠。)
流著汗、喘著氣。
只要身體還能動,他就會努力下去。
纏繞在連身上那股濃密過度的魔力,無法用肉眼看清。即使如此,剛劍士們依舊明白。
那名少年,試圖再次進化。
基於某種目的,他要強行這麼做。
他彷彿要讓大家見證一樣,在場眾人屏息以待。
此時,一名老紳士到來。
「艾德加先生?」
突然現身的艾德加,在連面前脫掉外衣,手裡拿著兩把為訓練準備的劍。
「有了點空閒時間,所以我來和連少爺見個面。話說回來,您剛剛的表現真是精彩。」
「多謝誇獎。最近感覺特別來勁。」
「嗯,有什麼心境上的變化嗎?」
「這……當然。」
隱瞞也沒用。
連決定坦誠相告。
「春天那場騷動才過去沒多久,我磨練劍技是為了任何時候出事都能應對。」
這兩句話講得很簡單。
不過也是在告訴艾德加,自己已經注意到尤里西斯他們打算採取行動。
「……還是一樣深不可測呢。」
「?你剛剛說什麼?」
「沒什麼,請別放在心上。」
燕尾服紳士打起精神,接著說道:
「怎樣?要不要久違地和我交手試試?」
這話來得突然。
「雖然求之不得,不過還真突然呢。」
「哈哈,就和方才說的一樣,剛好有些空閒時間呀。」
「……真的是這樣嗎?」
連擦了擦汗,看著艾德加。
他語氣堅定,實在不像隨口說說。
「算了,當我沒問。能夠向劍聖討教,我就心滿意足了。」
「……嗯。」
該說不出所料嗎?連已經猜到大人想做些什麼了。
艾德加從連的態度看出這點之後,說道:
「連少爺從去年夏天磨練至今的劍,在下十分期待────!」
先出手的是艾德加。
正如那個夏日,他以驚人的速度和力量向前邁步,風一般地來到連面前。
老紳士揮舞握在手中的雙劍,先右、再左,接連發動攻擊。
震耳欲聾的衝擊聲在訓練場內迴盪。
將整套連擊正面接下的連,盯著艾德加。他從老紳士臉上看出對方還有餘力。
「劍上看得到迷惘喔,連少爺!」
「那不是理所當然嗎!」
犀利的劍光,起舞似的一再閃動。
這證明連的剛劍已用得相當純熟。
「春天發生那種事,加上尤里西斯大人他們有所行動。讓人在意的事太多了,當然會有些迷惘!」
早已料到的艾德加,臉上掛著和藹的笑容,但是他手中雙劍帶來的壓力卻一點也不和藹。
平常體會不到的強者之技,讓連有了笑意。
「您一直到現在,都處於保護別人的那一邊。這次自己也有受到保護的一面,才會感到動搖吧!」
「或許────真的是這樣!」
這回換成連以手中長劍主動出擊。
和去年夏天不同,他已經能夠逼近艾德加。
艾德加手心冒出汗水。面對先前所無法比較的強度,自然而然變得比較賣力。
(真是個爛好人啊……!)
當然,連指的是自己。
「可是,我更害怕在我所不知道的地方,自己該保護的對象面臨危險!」
他這麼說道。
劍上蘊含著前所未有的力量。
力量與劍技的純熟運用,和第一次交手時判若兩人。連心中的陰霾一掃而空,情緒愈來愈高亢。
艾德加的臉上,有了些許焦躁。
「即使和吾主站在同一邊,您還是會感到不安嗎!」
「不是這樣!艾德加先生誤會了!」
「誤會了……?」
連對於自己身體的輕盈感到訝異。
他原本想透過與劍聖這樣的強者交手,讓新的才能覺醒。
「想必是因為我也會擔心尤里西斯大人他們!所以我沒辦法只是等著別人來保護────我是這麼想的!」
格外強大的一劍奔向艾德加。
正面接下這一劍的他,在為連劍勢的強勁而驚訝時,也對連的發言感到驚訝。
「────」
艾德加愣住了。
自己的主人人尤里西斯•伊格納特,被世人們稱為強人,權力、影響力能夠和他相提並論的,放眼全世界也屈指可數。儘管如此,眼前這名少年卻說自己會擔心尤里西斯,讓人聽了啞口無言。
即使連曾經間接保護過菲歐娜和尤里西斯……
「哈哈哈哈哈!」
艾德加拉開距離站定,然後放聲大笑。
他抱著肚子,笑得非常開心。
「雖、雖然我自己也覺得很好笑啦……!」
「實在是非常抱歉。不過,該怎麼說呢……呵呵!沒想到,連少爺居然連吾主都這麼關心啊!」
「……當然啊。對手是魔王教,就算是尤里西斯大人,一樣會讓人擔心嘛。」
「了不起。高尚、溫柔,這句充滿暖意的話實在令人感動。」
於是艾德加重新擺出架勢。連也一樣。
「實際上,今天我來這裡,是因為有事要拜託連少爺。」
「果然,不是單純因為有空閒啊。」
「實在非常抱歉。因為我想知道連少爺的心意。」
面帶笑容的艾德加,散發出宛如強大魔物的霸氣────
燕尾服老紳士就像要炒熱氣氛似的說道:
「但是在提出請求之前,我想不如先分出勝負,您意下如何?」
「贊成。機會難得,就這樣結束未免太可惜。」
只不過……
「認為機會難得的,恐怕只有我就是了。」
「哪裡的話。這一場對決,也令我興奮地想起了當年呀。」
艾德加劍勢一變。
不再是單純的纏,轉為魔法使用者的剛劍技。
「簡單一點吧。如果連少爺接得住我這招特別的攻擊,就算連少爺贏。」
「也就是說這一招和先前不一樣,對吧。」
「是。這是評估連少爺能否算得上強者的劍與技。由於也可能會受傷,所以不勉強。」
連的答案早已決定。
「請賜教。」
旁觀的騎士們興奮不已。
他們很期待,連面對那位艾德加能展現出怎樣的劍。甚至有人在猜他能撐過幾個回合。
不過,眾人很快就知道自己的想法有誤。
展現出怎樣的劍────期待太低了。
能撐過幾個回合────這是種侮辱。
察覺自己的心境、去除心中的芥蒂後,連顯露了本性。
體內……若有「靈魂」這種概念,他的力量根源便存在於此。
倘若真有不敗雄獅,必定就像這樣。
「您先出招吧。我會將它當成開始的信號。」
「那麼────就由我來。」
這份剛勇,才是連真正的面貌。
理解本心,才能開拓通往進化的新途。
連要在此讓他的力量開花結果。
(不需要留手。奮勇向前吧。)
他這麼告訴自己,然後向前邁步。
「唔────這是……」
硬接這一連串攻勢的艾德加,一點一點地往後退。
劍速比竊狼的動作更快。力氣雖然不如阿斯瓦爾,卻也凌駕於先前交手過的兩名魔王教徒之上。
「還……沒完!」
凶猛的連擊撲向艾德加。
這是會奪人氣力的剛劍,每一劍的力道強得令人難以置信。
攻勢犀利,就連長劍掠過後留下的殘像也宛如真正的劍。
沒有以前那麼容易應付,甚至不能說判若兩人。差異大到該當成另一種概念。
「喝啊啊啊!」
「……想不到您這麼快就脫胎換骨了!」
長劍揚起,橫向一掃。
就算艾德加已經看過許多人的劍,依舊不禁讚嘆:
「將您的力量評為獅子,看來沒錯啊!」
一切都是連的獨創手法。
即使是區區橫掃,連用起來也像是獨特的招式。
不過,艾德加終究是強者。他還留有餘力,假如主人在這個時候要他解決連,他有自信立刻放倒對方。
連雖然以非比尋常的速度不斷進化,彼此的經驗仍舊相差太多。
然而相反地,有種情緒竄過艾德加的背脊。明明不可能會輸,他卻感受到一股來歷不明的恐懼。
同時,他也感到欣喜。
「呵呵────帶您來到這裡,彷彿只是昨天的事啊!」
艾德加轉守為攻。
拿的明明是訓練用劍,他卻揮劍砍向連手中的劍。斷裂的劍刃,長度只剩下原本的一半左右。
「哈哈,玩這招也太蠢了吧!艾德加先生!」
「蠢?哈!來看看蠢的究竟是誰!」
艾德加將手中雙劍擲向面露驚色的連。
連以斷劍將它們彈開,順勢退了一步。
此時,凜冽的寒氣從艾德加的方向傳來。
艾德加要以憑空創造的冰刃貫穿衣衫,將連釘在地上。手持冰刃的他,準備用這招制住連再稱讚對方。
「就讓您見識一下魔法使用者的剛劍吧!」
他放出的冰刃,每一擊威力都等同於帶有纏的劍。
因此要擋下來極為困難。
沒錯,也就是說理論上連無法抵抗。
這場對決以艾德加的勝利劃下句點……本該如此。
「────既然是劍聖的劍,那我也不和你客氣了。」
但也只是「本該如此」。
到今天為止,少年已打倒過諸多強敵。
到今天為止,少年已面對過諸多死鬥。
因鍛鍊而過度操勞的肺,總是像落在炎熱的沙漠之中一樣乾渴。令全身肌肉滾燙到彷彿要烤焦般的無情衝刺,帶來超乎常人的進化速度。
這一切,都證明了他是堪稱獅子聖廳最優秀作品的奇才。
所以,不容小覷。
因為他是歷經多次死鬥後依舊在成長的連•艾希頓。
◇ ◇ ◇ ◇
方才的精彩對決,令獅子聖廳的騎士們愣在原地說不出話。
即使是切磋結束的此刻,依舊沒有恢復。
「我以招待您來此的主人為傲。」
艾德加重複似的又說道:
「也以能成為連少爺之師為傲。」
說完,他轉過身去。
拍掉外衣上的塵埃後夾在腋下,邁步向前。
「剛才說有事要拜託我,是指什麼啊?」
「關於這件事────」
艾德加望向上方的看台。
「由我來說吧,連•艾希頓。」
尤里西斯就在看台上。
連一看見他,趕緊跑了過去。
「尤里西斯大人!」
尤里西斯面帶微笑迎接連的到來。
「有點事,需要仰仗已經幫過我好幾次的你,稍微出些力就行了。願不願意先聽一聽是怎麼回事?」
「事到如今何必再說這些呢,尤里西斯大人。」
連嘆了口氣,有些不滿地表示:
「我怎麼可能不答應尤里西斯大人的請求嘛。」
「……你啊,還真是可靠呢。」
兩人的腳步聲在屋內迴盪。
他們離開了訓練場。踏在獅子聖廳內部黑石板地磚上的每一步,都會帶來清晰的鞋音。
「這麼說來,原來你擔心的對象也包括我啊?」
「啊,您聽到了。」
「碰巧啦。唉呀~真開心。都這個年紀了,聽到這句話還是覺得很溫暖呢。」
他們對彼此的了解,似乎比以前更深了。
「我打算拜託你什麼,你猜到了嗎?」
「那樁案子需要戰力對吧?」
「差不多就是這樣。不過,實際上戰力已經足夠。畢竟為了不給你們添麻煩,我們已經針對魔王教做了周全的準備。但是呢……」
說到這裡,尤里西斯頓了一下。
「在這種情況下,我還是要找你商量。如果有你幫忙,情況會變得更有利。」
他們走出獅子聖廳。
尤里西斯的漆黑馬車就停在外面。
稍後趕到的艾德加,坐上了駕駛席。
「詳情就到旅店談吧。」
馬車駛向某間旅店。
在車上,尤里西斯想起連對自己的關心話語,愉快地笑了。
這間旅店叫做阿涅亞。
它是阿涅韋德商會旗下的高級旅館,在帝都稱得上數一數二。
拉迪烏斯和雷札德就在其中一個房間裡等待。
「好久不見了,連。」
「是啊,好久不見。」
看見連真的和拉迪烏斯成了朋友,從未親眼目睹兩人談話的雷札德非常驚訝。
「有事拜託我的,其實是拉迪烏斯?」
「我和尤里西斯。」
兩人同時點頭後,便由拉迪烏斯說明。
「我想先整理一下情報。連,你已經猜到我們想做什麼了嗎?」
「和莉希亞小姐與菲歐娜小姐聊過後,姑且算是有了個猜測。」
事情牽扯到大鐘樓,以及預定在夏天更換的魔石。
再加上,作戰應該會影響到埃蘭迪爾。
「下個月,大鐘樓頂樓的魔石要更換。我聽說,更換時大鐘樓會完全停擺。」
保護帝都和埃蘭迪爾的力量也會跟著消失。
「沒錯。看來他們想拿下那座以米莉姆•阿爾提亞之技建造的大鐘樓,藉此入侵帝都。」
魔王教尋找帝都、埃蘭迪爾等城市所用的魔道具情報,目的就在這裡。
企圖這麼大,盜賊團會因此不得不現身也是理所當然。
此時尤里西斯開口了:
「他們的目標,應該就是破壞保護帝都和埃蘭迪爾的力量。如果能把保護功能改造為吸引魔物更好,但他們的技術實在不太可能超越米莉姆•阿爾提亞。」
米莉姆•阿爾提亞開發了不少流傳到現代的重要技術。
比方說公會卡系統。允許簡單的文字列遠端共享,這麼一來就能夠讓所有分部共享情報。
雖說不是絕對做不到,但是對方有能力改造米莉姆•阿爾提亞所造魔道具的可能性非常低。如果他們有這種技術,盜賊騷動那次應該會做得更乾淨俐落。
拉迪烏斯解釋完之後,尤里西斯又說:
「真要說起來,魔王教盯上雷歐梅爾的理由還是不清楚啊。」
「目標不是排除神聖之力嗎?與魔王淵源很深的七英雄之力還留存於雷歐梅爾各地,帝都大神殿也是重要的聖域。如果他們打算削弱這些力量進而使得魔王復活,倒也不是無法理解。」
「原來如此。這個方向或許沒錯。」
就算是知道七英雄傳說劇情的連,也只想得到類似的理由。
魔王教的夙願就是讓魔王復活,這點一直沒有改變,但在七英雄傳說裡也沒詳細解釋過他們為何盯上雷歐梅爾。
魔王教到目前為止的行動,應該帶有某種目的才對……
(在七英雄傳說裡拉攏尤里西斯大人,也是為了打擊雷歐梅爾。)
換句話說,對雷歐梅爾下手,能夠加快魔王復活的腳步。
現在只能了解這麼多。
「回歸正題吧。」
拉迪烏斯輕咳一聲。
「這一次我動用權限,暗中把魔石更換的時間延後。在預定的那一天,會換上假的魔石。」
「那麼,日後會另找時間更換嘍?」
「就是這樣。不過,能夠投入的人員有限。畢竟不曉得情報會從哪裡外流嘛。因此原先是打算由我和尤里西斯處理。知道會換成假魔石的人也不多。」
聽到這裡,連豎起耳朵。
「在我和尤里西斯看來,最好能在埃蘭迪爾之外就把魔王教徒解決掉。雖然希望當天也能這樣,但那些傢伙就像躲進霧裡一樣完全找不到。站在魔王那一邊的人無論再怎麼蠢,處理起來終究還是很麻煩。」
所以才要利用這個機會。
為了利用大鐘樓攻擊雷歐梅爾,他們會在更換魔石的時候出現。
「所以,我們要守株待兔。」
「既然確定他們會來大鐘樓,乾脆針對這一點安排,是嗎?」
「對。要讓那裡成為對我們有利的戰場。」
拉迪烏斯和尤里西斯會盡可能試著在城市外就把魔王教徒解決。
但是不見得能處理乾淨,也不清楚對方會來多少人,所以無法保證。
如果對方出動大批人員────
「我們已經派出大量斥候偵察。如果有必要,我會以我的權限調動軍隊。埃蘭迪爾鄰近帝都,應該能迅速應對。我不會讓他們對民眾造成任何危害。」
「準備這麼周到,卻不一開始就動用軍隊的理由是?」
對於這個問題,拉迪烏斯以堅定的語氣回答:
「如果一開始就準備好軍隊,理所當然能完美擋下魔王教徒的攻勢。雷歐梅爾的軍隊舉世最強,那些傢伙必定不敢大張旗鼓地動手。」
他的表情隱隱散發出霸氣。
「但是,他們看見軍隊之後還會出手嗎?如果有意和我們正面衝突,一開始就會這麼做了吧?我們事先準備好軍隊,只會讓他們修改計畫。與其讓事情演變成那樣,不如讓他們在我們能預測的範圍內行動。」
再加上────
「我和尤里西斯,並不打算只像先前那樣被動接招。要確實地活捉他們,取得情報。為此必須暗中行動,避免魔王教徒發現。」
拉迪烏斯自信滿滿,講得慷慨激昂。
連明白他想說什麼,但這麼做也有壞處。
(對喔。一般來說會有壞處,但是由這兩個人來處理就不用怕了。)
強人尤里西斯•伊格納特,以及很可能成為下任皇帝的第三皇子,攜手合作。
在連所知世界線廝殺的兩人成為戰友,造成的影響就是這麼大。
一切都是為了不讓魔王教為所欲為。這兩人表示,既然已經知道敵人會動手,就要連這一點也加以利用。
「我已經向克勞賽爾男爵說明過嘍。為了以防萬一,我和殿下會盡量動員能夠動員的戰力。」
聽到尤里西斯這麼說,連不禁插嘴:
「兩位能夠動員的部分,聽起來相當不得了耶。」
「話是這麼說,但也只是少數精銳。不過就像殿下說的,我們也已經做好若有萬一立刻出動軍隊的準備。所以,你就當成是我和殿下在展現決心吧。」
「咦────等一下。拉迪烏斯也要到現場?」
「那當然。」
「不,這完全不合常理啊。」
「一般來說是這樣,但這回我有理由。而且連,你做的事也不怎麼合常理吧,沒資格講別人喔。」
「我沒辦法反駁就是了……既然如此,那你為什麼要特地以身犯險?」
「和平原那次一樣。我還有些事沒告訴你。」
接著,拉迪烏斯便將他先前隱瞞的事坦誠相告。
這是七英雄傳說裡也沒解釋的設定。第三皇子拉迪烏斯•文•雷歐梅爾保有的技能。
「我擁有叫做『解析』的特殊能力。」
這項技能的的厲害之處,在於能夠調查觸碰物體的情報。
講「情報」有點模糊,舉例來說,只要調查劍就能知道打造這把劍用的金屬。話雖如此,卻也不是指腦袋裡會浮現「鐵」、「鋼」之類的詞。
要用言語說明清楚很難。拉迪烏斯表示,感覺就像基於他的知識推導出答案之後在腦中浮現。
如果沒有對應的知識,則會當成一項新情報留在腦中。
「我會靠它檢查魔王教的刻印。任何有關他們的情報,只要弄得到我都要。」
「既然如此,你只需要等就好了。你該待在安全的地方,等別人帶著失去意識的魔王教徒過去找你。」
「誰能保證這樣能得到我想要的結果?連,你還記得盜賊團的棄子嗎?先前沒告訴你,你離開沒多久他就斷氣了。我還來不及調查,刻印就消失了。」
盜賊團員並非死在連的手裡,而是死於魔王之力。
拉迪烏斯擔心把人帶回來之前會出意外,所以無論如何都不願錯過這個機會。
「如果我能加深對於魔王教刻印的理解,今後追蹤他們應該會更容易。」
「……所以,你根本不打算留在安全的地方?」
「不錯。無論誰阻止,我都不會在魔王教面前原地踏步。我是獅子王的後裔,企圖危害人民的惡徒已經來到眼前,我不能什麼都不做。」
拉迪烏斯要的是保證。
他最擔心的,就是像先前那樣一無所獲,所以才要親自出馬。他的理由,在場每個人都明白。
……僅限明白。
「雷札德大人聽完作戰詳情之後,認為可以接受?」
「放心吧。我也仔細確認過內容了,肯定行得通。」
「……我知道了。關於這部分,我就不再多說什麼。」
連點點頭,接著又說道:
「既然如此,那麼我負責保衛男爵宅邸就行了是嗎?」
他一開始就說過,自己不會干涉這次的作戰。
連只是想知道,該怎麼做才不會礙事、怎麼行動才能達到最佳的保護效果。
「啊……本來是這樣沒錯……」
拉迪烏斯回答得有點含糊。
「尤里西斯,你怎麼向連說明的?」
「我只告訴他,如果他來,情況會變得更有利。」
「嗯……那麼,後面的部分由我來說明,沒問題吧。」
「沒問題。倒不如說,由殿下來講更好。」
拉迪烏斯點點頭。
他要說明找連過來的另一個理由。
接下來的部分,雷札德也還沒聽說,所以一臉疑惑。
「如你所知,我們的作戰不允許失敗。」
「一旦失敗,帝都和埃蘭迪爾的防衛功能就會消失嘛。」
「不,不是這樣。這部分你反而可以不用擔心。」
「……這是什麼意思?」
「連、雷札德,等事情結束之後,我會把一切的詳情告訴你們。」
拉迪烏斯做了個意味深長的宣言。
「米莉姆•阿爾提亞雖然是傳說中的魔道具師,不過防衛功能只靠大鐘樓是以前的事了。你們只要記住這點就好。我們雷歐梅爾,並不是什麼都沒做。」
其中似乎有什麼祕密,但暫時還不能說。
不過作戰重點不變。既然他都這麼說了,就表示之後會讓連和雷札德也知道。
另外,坐在旁邊的尤里西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看來早已知情。
(把這部分也考量進去之後,才能做到的祕密行動嗎?)
連和雷札德點頭回應後,便回歸正題。
這次作戰雖然要盡可能保密,但還是有必須知會的對象。那就是手握絕對性權力的雷歐梅爾統治者,皇帝。
負責向皇帝說明的則是拉迪烏斯。
「我和尤里西斯的意圖,已經全部告知陛下,並且獲准實行。陛下也確認過作戰內容,表示這麼做沒問題。」
被視為下一任皇帝的人親身犯險,實在不太對勁……或者說令人疑惑。
但如果前面還有這麼一段,在連看來就說得過去。
即使如此,仍然會有隨侍皇帝的騎士派到拉迪烏斯身邊,以防萬一。
這個布局顯然毫無破綻。
「當時,我們也討論過該怎麼對其他派閥說明。陛下向我保證,事情結束後他會想辦法擺平。和連有關的部分在這之後。我和尤里西斯為了確保萬無一失,設想了很多。」
拉迪烏斯頓了一下。
和他四目相視的連,靜靜地等待後續。
「為此,我們希望能得到她的協助。」
「她」這個詞用得非常曖昧。
不過,連立刻就猜到了。他只想得到一個人。
「過去即使陛下下令,她也不曾因此協助過任何人。但是,這次她主動提了個條件。」
「總不會是我吧?」
「就是這樣。她────劍王向我保證,只要連在我的身旁戰鬥,她就會暗中協助。」
「我不懂。為什麼會拿我當條件啊?」
「這我就不知道了……尤里西斯也不知道。」
從拉迪烏斯的語氣和表情可以明白,他真的很困惑。
「她雖然不會和我們並肩作戰,但好像會待在附近以防萬一。」
雖然大家都不明白劍王真正的意圖,但有一件事能夠確定。
「只要有她協助,作戰就會更加確實。」
無論劍王有何打算,為了這位出乎意料的幫手,連不能退縮。
「雷札德大人,我想在拉迪烏斯身邊戰鬥。」
雷札德也還沒決定答覆。當然,他有考慮過再次借助連的力量,但是這次行動的規模,對於只是男爵的他來說太大了。
正當他猶豫時────
「至於獎勵的部分,我想請您幫忙出學費,不知您意下如何?」
連主動要求獎勵,這還是第一次。
他會這麼說顯然是為雷札德著想,在場的人也都明白。不過,看見連的體貼和決心之後,雷札德也沒辦法再堅持下去。
連已經不再是那個小小年紀的鄉村少年了。
「那就按照你的要求給獎勵。所以連,為了雷歐梅爾借用你的力量無妨吧?」
對於這個問題────
「包在我身上。」
連立刻回答,似乎已經等很久了。
兩人說好之後,拉迪烏斯開口:
「但是雷札德,或許會有人不小心把你們當成我們皇族派的一員。我聽說克勞賽爾家和里歐哈爾德家交情深厚,情報也指出你們的立場不偏不倚……」
「既然如此,還請殿下今後多關照我們克勞賽爾家。」
針對能預期會出現的論調,雷札德提出了要求。
「喔?有什麼目的?」
「我想要政治上的力量。如果只顧著潔身自愛,遲早又會被那些沒道理的事牽扯進去。所以,儘管身為中立派,但我還是得建立穩固的地位。」
「……既然如此,要不要加入我們皇族派?」
「……」
「嗯,看來是兩回事。」
「……還請殿下別逼我立刻給您答覆。目前我光是處理自己身邊的事,就已經沒有餘力了。」
他之所以不輕易投靠其他派閥,是基於累積至現在的經驗。
另一方面也是因為近來他把心思放在擴大勢力上,所以不想倉促下決定。
更何況這種事不該受到現場的氣氛影響。
看見雷札德即使在自己這個第三皇子面前依舊不改立場,拉迪烏斯笑了笑。
「貴族本來就不該受限於派閥。你倒是體現了這一點呢。」
「就算被當成冒犯,也是不得已。不過,我忠於雷歐梅爾以及第三皇子殿下,這點永遠不變。」
「我可不覺得有什麼冒犯。知道有你這樣的忠臣,令人喜不自勝啊。」
拉迪烏斯當場給了一個承諾。
「事情結束後,我會稟告陛下,賜予克勞賽爾家應得的獎賞。你的中立,高潔而可貴。我很清楚,這麼做是因為你真的為了雷歐梅爾著想。」
接著,拉迪烏斯向雷札德伸出手。
「今後請你繼續為雷歐梅爾盡力。」
「────是。」
和皇族握手,意義非比尋常。
儘管如此,兩人依舊堅定地互握。
然後,拉迪烏斯轉向連。
「本來艾德加會待在我身旁,不過看樣子讓艾德加去保護克勞賽爾家比較好。這麼一來,連應該也能安心了吧。」
「嗯,謝謝。那麼我────」
「連,負責貼身保護我的就是你了。」
拉迪烏斯完全不覺得連不夠資格,甚至認為他很可靠。
明明相識不久,兩人對彼此的了解卻很深。
「我的背後就交給你。不過,我不會要你以騎士的身分站在旁邊。」
「既然如此,我該以什麼身分出場?保鑣?」
對於連這個很直接的疑問,拉迪烏斯露出得意的笑容。
「戰友怎樣?」
連心想,我怎麼能當第三皇子的戰友啊?
但他同時也覺得,事到如今還在乎這個沒什麼意義。
兩人伸手相握。
很快就到了七月。該做的事很多,所以感覺好像沒過多久。
帝國軍官學院第二階段測驗結束當天傍晚,和莉希亞回到男爵宅邸的連,臉上的緊張神色隨著時間過去愈來愈明顯。
「如果我不是貴族,是不是就能一起去了呢?」
坐在會客室沙發上的莉希亞這麼嘀咕。連聽到後問:「怎麼了嗎?」
莉希亞回答:「只是深切體會到自己實力不足而已。」把桌上的杯子拿到嘴邊。
「啊,這麼說來……」
「怎樣~?」
「測驗時,沒見到大小姐的朋友呢。」
久違的稱呼,讓莉希亞的反應慢了一拍。
她看著身旁連的臉,不斷眨眼,然後笑了出來。
「想必是因為大小姐的朋友報名得早,所以和我們在不同教室吧?」
聽到她的回答,連立刻反應過來。
「……沒什麼特別的理由,就只是突然想用以前的喊法而已。」
「呵呵,感覺有點新鮮。而且一想到原來你也會緊張,就讓我有點高興。」
「緊、緊張嗎?」
「對呀。你很緊張吧?」
莉希亞沒有明確指出原因。她不希望自己的話語造成連的負擔,所以把那個詞留在心底。
之後過了數十分鐘。
兩位客人造訪克勞賽爾家。優諾將菲歐娜•伊格納特領進屋內。艾德加也跟在後面。
這次菲歐娜的造訪,是為了保護她。即使戰鬥的地點在大鐘樓,她還是來這邊比較好的理由,只有一個。
某人因為連參戰而提供協助。
「不好意思,容我暫時告退。」
連用比平常生硬的語氣說完,隨即起身。臨走時,他和艾德加交換了個眼神,然後一同離去。
會客室只剩下菲歐娜和莉希亞,兩人相對而坐。
「我之前就在想,那身夏裝很適合菲歐娜小姐耶。」
「哪、哪裡!我覺得這套衣服更適合莉希亞小姐!」
她們並非恭維或討好對方,而是說真心話。
莉希亞穿上學院制服時,毫無疑問會和菲歐娜一樣俘虜諸多異性的心。
聊完這些沒營養的話題後,兩人都顯得很難受。
她們遠比同年齡多數人來得強是事實,但人手已經夠了。這次作戰沒有兩人用武之地,她們只能留下來讓人保護。
然而她們並非什麼都不做,她們會在這裡做自己能做的事。
協助尤里西斯和雷札德處理工作,並且做好必要時可以採取行動的準備。
但是,不能在連身邊支持他,令兩人深切體會到自己的本事還不夠。
她們聊完後又過了幾分鐘,連回到會客室。
連的裝扮和方才截然不同,已經做好奔赴戰場的準備。
在旁邊飛來飛去的庫庫魯,感受到連的緊繃,擔心地看著他。
「沒問題的。」
『……庫?』
這一聲就像在問「真的?」
連摸了摸庫庫魯的頭,牠似乎覺得很癢而扭個不停。
看見連走向兩名少女,庫庫魯也跟著飛了過去,在少女們身邊飄浮。
「那麼,我差不多該走了。」
「路上小心。要是你敢帶傷回來,我可不饒你。」
「請務必小心……要是亂來,我也會生氣的。」
兩人的送行話語,絕非隨口說說。
她們心裡還有不少迷惘,難以決定該向連說什麼。
不過就算是這樣,她們還是信得過連。對她們來說,連是救命恩人。連的堅強、連的話語,她們比任何人都相信。
於是,連一個人離開了男爵宅邸。
莉希亞和菲歐娜奔向窗邊向外望,直到看不見連的身影為止。
◇ ◇ ◇ ◇
尤里西斯不在埃蘭迪爾。
此刻他在帝都,為了必要時能弄出夠大的動靜而和眾人分頭行動。
連離開男爵宅邸,前往郊外的某間廢屋。
這間廢屋裡,藏有一條通往祕密地下室的通道。
連伸手摸向老舊的地板,於是地板的一部分就像霧一般消失無蹤,露出通往地下的隱藏階梯。
他走下階梯,打開底下的舊木門。
「連兄弟?」
眼前是在獅子聖廳交手多次的壯漢。
除此之外還有好幾個人,也都是連在獅子聖廳交手過的剛劍士。大家的裝扮都和獅子聖廳時不同,看起來就像冒險者。
「為、為什麼連兄弟會來這裡?」
「是啊……究竟怎麼回事?」
剛劍士們感到疑惑,但在地下室深處坐在椅子上的拉迪烏斯說出答案後,全都安靜了下來。
「我叫他來的。今晚,連會是我託付背後的戰友。」
眾人當場愣住,不過很快就接受了。
親身體驗過連有多強的他們,不需要懷疑連的實力。
「連兄弟在就更有把握了。」
「等於多了一千個騎士,天大的喜事啊。」
騎士們都在和連擦身而過時,表達對於他的歡迎。
連一邊往前走一邊回應,最後來到拉迪烏斯身旁。
「拉迪烏斯。」
獅子聖廳的騎士們,聽到連直呼拉迪烏斯的名字都瞪大了眼睛,但在聽到拉迪烏斯本人簡單地應了聲「怎樣?」之後,他們決定安靜旁觀。
「在這裡的人,就是今天的戰力?」
「是啊,你總不會嫌太差吧?」
「只是嚇一跳而已。投入這麼多剛劍士,我反而有點同情對方。」
雖說連以怪物般的速度成長,但獅子聖廳的騎士們同樣也是優秀戰力。大家都是從懂事就努力至今的秀才甚至天才,平均實力甚至凌駕於近衛騎士之上。
又過了一會兒,拉迪烏斯看向手錶,然後起身。
「諸位紳士,時間差不多到了。」
地下室響起眾人立正的聲音。
他們的眼神堅定有力。連明明已經和這些人很熟,卻還是因為他們整齊劃一的動作而吃了一驚。
這就是獅子聖廳騎士奔赴戰場的模樣嗎?
然後騎士們讓路拔劍,持劍於胸前。讓出的這條路,是留給連和拉迪烏斯的。
拉迪烏斯與連並肩而行的同時,詢問眾人:
「我問你們。今晚,你們將成為什麼。」
『獅子王的審判。』
「我問你們。今晚,你們將成為什麼。」
『剛劍的審判。』
「那就蹂躪吧。以手中受賜之劍,化為開國皇帝•獅子王的怒火。」
這是雷歐梅爾引以為傲的特別戰力,連七大英爵家也不得擁有。
獅子聖廳的騎士們偶爾會像這樣,在皇族的命令下投身於特別任務。想來每次執行任務時,他們都會像拉迪烏斯講的那樣展現力量。
沒有一絲凌亂的問答過後,他們離開地下室,來到廢屋之外。
作戰即將開始。
「連。」
就在眾人站定時──
「我也要問你。今晚,你將成為什麼?」
面對這個問題,連沉默了數秒。
當著一眾獅子聖廳的騎士面前、當著獅子王的後裔面前,自己適合說出這樣的話嗎?
但是,他選擇順從激昂的心。
他對仰望天空的拉迪烏斯和騎士們這麼說道:
「我會成為制服所有敵人的獅子。」
或許會有人將這句話當成傲慢。
但是,在場沒人這麼做。連的姿態、聲音,散發出足以壓倒所有人的氣勢。
◇ ◇ ◇ ◇
大鐘樓附近有自然公園,以及一座中央設置噴水池的廣場,將這些設施與城市隔開的水道上,架有一座橋。
把整個城市的人都驅離當然最好,但這等於不可能。
這麼做很可能被魔王教察覺,原本的計畫徹底完蛋也不足為奇。
大鐘樓附近比平常安靜多了。
傍晚時分,這一帶基於某個名目封鎖。
『廣場的石板路和橋有異常狀況,周邊一帶禁止進入』。
立在路上的大型看板這麼寫著。
大鐘樓附近沒有一般民居,都是商業設施或公共設施。那些接到命令去避難的店家老闆,日後會領到補償金。
尤里西斯安排的人手,正在確認是否還有一般民眾留下。
為了避免民眾在其他地方受到危害,準備已做到萬全。
不知魔王教徒看見會怎麼想。
陷阱?大鐘樓更換魔石的前置作業?拉迪烏斯也無法判斷敵人會怎麼想,只能確定一件事。
敵人想必已經來不及喊停了。
通往大鐘樓的橋附近,有一對男女。
維因和雪菈。
他們一結束今天的第二階段測驗,便離開帝都來到埃蘭迪爾。為了鼓勵彼此這段時間的努力,也是為了放鬆一下。
「遺憾。廣場好像不能去。」
雪菈嘆了口氣。
連橋都不能接近。負責警備的士兵們直接封鎖道路加以監視,攔阻閒雜人等。
「回去吧。改天再來就好。」
兩人正打算轉身往空中庭園走,卻聽到了怒吼聲、疑似某種東西破裂的聲音,以及像是施展魔法的聲音,於是驚訝地停下腳步。
「維因。」
「嗯,我聽到了。」
儘管有看見衛兵,他們依舊往橋的方向走,打算一探究竟。
但是,衛兵們攔住了兩人。
「或許出了什麼事。我們已經派人確認了,請放心。」
「您應該就是里歐哈爾德家的千金。一切交給我們處理就好。」
「既然如此,那就告訴我。」
雪菈以堅決的語氣說道:
「你們為什麼能夠冷靜地向我解釋?明明鬧得那麼大,但我看你們連眉頭都沒動一下。」
「所受的訓練告訴我們,就算發生意外一樣要優先保護各位。」
「是嗎?那就算了。不過,能不能再回答我一個問題?」
雪菈的話音中帶有敵意。
不是因為衛兵們擋路。之所以有這麼明顯的敵意,理由在於衛兵們身分不明。
「這就怪了。衛兵居然全都是剛劍士,我從沒聽過這種事。」
衛兵們看上去十分鎮定。
他們連眉毛都不動一下,只是靜靜地聽著。
「很有膽識。不過,別小看里歐哈爾德家的女兒。我和剛劍士交手的次數多到數不清。你們的舉止,讓我感受到相同的氣息。」
「……雪菈,為什麼這裡會有剛劍士?」
「我也不曉得。不過,為了她,我不打算坐視不管。」
雪菈對衛兵們有敵意最重要的理由。
以前,和英爵家同派閥的基文子爵那件事,讓雪菈一直覺得愧對莉希亞。她下定決心,如果又發生類似的事一定要出手相助。
即使父親不答應,她也一定要這麼做。
「剛劍士……不,皇族派嗎?你們聚在這裡究竟要做什麼?回答我。」
「……」
「好。既然不想回答,我就自己確認。維因,你在這裡等我。」
「別說傻話。既然是為了雪菈的朋友,那麼我也不能坐視不管。」
就在兩人即將要越過看板時,衛兵們有了反應。
「不准繼續前進。」
衛兵────不,獅子聖廳騎士的語氣變了。
「您和克勞賽爾家千金交情深厚,我們也很清楚。不過,這件事還請交給我們處理。」
「明天里歐哈爾德家應該就會接到聯絡。」
獅子聖廳的騎士們也不知該拿雪菈怎麼辦。
對方是七大英爵家之一的里歐哈爾德家千金,如果太過強硬,恐怕會引發派閥之間的衝突。
現在最重要的,就是避免拉迪烏斯的計畫受到干擾。
────不過,就在雙方即將錯身而過時……
獅子聖廳騎士的話語還來不及傳進雪菈耳裡,大鐘樓廣場的方向就爆出了巨響和數道火柱。
暗處冒出了可疑人物。
「唔……維因!」
可疑人物看準了雪菈的背後,趁著夜色朝她的方向衝來。
「活捉賊人!只要留下性命就好,手腳砍斷也無所謂!」
獅子聖廳騎士們的目標,立刻轉向可疑人物。
「嘎啊!」
疑似魔王教徒的那人,三兩下就被抓住了。
事出突然讓維因和雪菈嚇了一跳,但兩人已經拔劍準備迎戰。
驚訝又緊張的兩人問道:
「前面出了什麼事?」
幾乎就在同時,又出現了十來個魔王教徒。
獅子聖廳的騎士們向前一站,將維因和雪菈護在身後。
此時數名利歐哈爾德家的人,為了保護兩人而露面。他們都是身穿白銀外套的騎士,顯然就是連回想中那些負責暗中保護的人。
有這麼多騎士在,即使來了十幾個魔王教徒也沒什麼好怕。
其中幾個魔王教徒,試著對保護維因他們的人發動攻擊。
「能拜託你嗎?」
「嗯,沒問題。」
眾人背後傳來話音,接著連出現在護衛與魔王教徒之間。
維因和雪菈看見連之後,臉上滿是驚訝。
因為對方正是在郊外森林見過的少年。
「危險!」
「快逃!要是待在那裡會────」
他們雖然慌張地制止,卻也覺得很奇怪。在這種狀況下,連居然氣定神閒地觀察起獅子聖廳的騎士,騎士們也沒打算出手幫忙。
不過,兩人很快就知道答案了。
「不可饒恕。」
那天交談過的少年,其實壓倒性地強大。
連手中鐵魔劍猛然往前一揮。
產生的衝擊波呈扇狀擴散,逼近的魔王教徒一時無法動作。
連拿著鐵魔劍迅速進擊,轉眼間就打昏了數人。有些人被重擊心窩,有些人被猛敲頸部。
敵人悉數倒地不起,沒有任何像樣的抵抗。和在獅子聖廳揮劍時不同,現在的連就只是單方面蹂躪敵人。
親眼目睹連有多強的維因和雪菈,一時之間啞口無言。
「你真的強得很誇張耶。」
把敵人一個不留全部放倒之後,騎馬登場的拉迪烏斯來到連身旁,這麼說道。
「我的事不重要,趕快調查比較好喔。」
「我知道啦。」
這是維因第一次看見拉迪烏斯。
皇族突然現身讓雪菈大吃一驚,兩眼圓睜。
「在這裡的不夠,還需要更多。」
拉迪烏斯把手伸向倒地魔王教徒的刻印,那隻手隨即發出淡淡的藍光,接著他再度上馬。
連騎來的馬就在旁邊,他也跟著上馬。
「這位是雪菈•里歐哈爾德對吧?」
「咦,啊……是、是的!」
雪菈連忙執臣下之禮,向馬上的拉迪烏斯低頭。
當然她身邊的維因也一樣。
「接下來不准再往前了。妳大概很擔心克勞賽爾家,但是不需要。我以我的名義保證一切都安全。」
他都講到這個地步了,雪菈也不能多說什麼。
對方豈止是皇族派,根本就是皇族。再怎麼擔心莉希亞,後續的事雪菈都無法以個人身分插嘴。
拉迪烏斯看雪菈已經接受之後,對連使了個眼色,兩人一同離開現場。
「雪菈,他就是之前那個……」
「對……強得莫名其妙,讓人完全搞不懂怎麼回事。」
雪菈和維因按捺住對莉希亞的擔憂,踏上歸途。
有一半算是被里歐哈爾德家私兵強迫的。
◇ ◇ ◇ ◇
令人意外地是,不接近大鐘樓廣場還不會注意到戰火帶來的影響。
因為這裡設置了特殊魔道具,避免破壞力、聲音、火焰往外擴散。
魔王教居然不怕戰火引來旁人目光而悍然進攻,實在令人驚嘆。
「這些傢伙,先前到底躲在哪裡啊?」
「混進旅客或冒險者裡,要不然就是躲在貨物之中────無論怎樣,我們該做的事都不會變。」
獅子聖廳的騎士們沒有半點動搖。
畢竟,他們是騎士中的騎士,在這裡的都是精銳。
「這、這些傢伙是怎樣……!」
「沒聽說啊!到底怎麼回事!」
「警備應該很薄弱才────」
身穿黑袍的入侵者們十分慌張。意料之外的強者聚集在此,讓魔王教徒們大為動搖。
「湊數的嘍囉來得再多,結果也不會變。」
獅子聖廳騎士就像在處理日常事務一樣,臉不紅氣不喘。
魔王教徒們一個個失去意識倒在地上。
「是殿下!殿下來了!」
拉迪烏斯帶著連,騎馬穿過大鐘樓廣場。
兩人的目標是大鐘樓入口。
入口附近看得見遭到破壞的痕跡,顯然已經有人混進去了。
「不能讓他們擋住殿下的路!」
「以獅子王之名!衝散敵軍──────!」
運用剛劍獅子聖廳騎士們發出怒吼,裹在身上的霸氣更顯濃密。
沒有任何障礙。
連和拉迪烏斯眼前,只有一條筆直通往大鐘樓入口的路。
「連,接下來會有點麻煩!」
騎馬奔馳的途中,拉迪烏斯說道。
「大鐘樓裡面,沒有什麼升降機!」
「啊、啊?這也就是說,我們要走樓梯爬到這高得亂七八糟的大鐘樓屋頂?」
「就是這樣!但是別擔心!這段時間我有在城內鍛鍊體力!」
「~~你以為只靠這樣就夠嗎!」
但是,已經來不及了。
到這個地步,也不能放棄作戰。兩人終於踏進大鐘樓。
來到鐘樓之內,往頂層望去,上方橫樑構成一層又一層的莊嚴景色。
途中有大小齒輪夾雜的區塊,還有不少面加上了複雜圖案的牆壁。
原先待在外頭把守的騎士,也有數名按照計畫跟在兩人身後。
在沿著四方階梯往上爬的時候,連看向背後的拉迪烏斯。
「沒問題嗎?」
「……我打算從明天起繼續加強體力。」
「……這樣比較好。只靠短期運動是沒用的。」
戰力接近文官的拉迪烏斯,頂著滿頭大汗拚命往上爬。
五分鐘、十分鐘過去了,終點還是很遙遠。
「嗚……」
拉迪烏斯突然一腳踩空,整個人往後倒。
「────都展現那樣的決心了……」
連伸手拉住了他。
「可別扯後腿喔。」
隱隱看得見連的認真。
對於同樣認真、直到今天都在安排作戰的拉迪烏斯來說,這句話戳到了痛處。但他不但不覺得連傲慢,反而感謝連的激將法。
拉迪烏斯瞇起眼睛回了句:「別小看我。」硬是撐了下來。
「很敢說嘛。要是你在屋頂上失誤,我就用同一句話回敬你。」
「好好好……我會祈禱別發生這種事。」
路途漫長。
又走了一段路之後──
「連!稍微繞個路!」
拉迪烏斯表示,附近那道門用來管理大鐘樓的鐘面,從那裡可以通往鐘面外側的通道。
「不是該盡快爬上去嗎?」
「走鐘面外的通道,可以從另一條路追趕魔王教!我要順便確認一些事!」
「喔!如果是這樣就沒問題!」
通往外側的門附近有人交戰。外面也有人在戰鬥。
魔王教徒應該也發現自己是上鉤的魚了。他們碰上在大鐘樓裡等待的騎士卻無法撤退,只好應戰。
拉迪烏斯和尤里西斯的計謀沒出錯。
像他們這樣的人物,才敢誘敵深入。
「────有風……!」
領頭的連從交戰者身邊掠過,奔向外面。
剛才提到的通道,把鐘面的九點處和三點處連在一起。這條通道只有地板和比較粗的扶手而沒有牆,顯得很單薄,但因為用上了堅固的特殊金屬,所以不會晃動。
通道中間,還有一條往鐘面正中央分岔的通道。
盛夏的強風吹在連身上。從接近大鐘樓頂端的鐘面,能望見夜晚的埃蘭迪爾。
燈火點點的夜景,簡直就像一個打翻的珠寶盒。
「連!」
看見魔王教徒逼近,拉迪烏斯出聲示警。
這裡也有人交戰。剛劍士想要往前迎戰,但是連搶先一步揮動鐵魔劍,三兩下就把敵人撂倒。
連就在鐘面之外的狹窄區域戰鬥。
「放心。這是我出場的時候。」
他讓騎士們護衛拉迪烏斯,自己為了盡責任而揮劍。
不像少年的勇猛,以及磨練過的犀利劍技,帶給拉迪烏斯比平原見到連揮劍時更大的驚喜。
「────喝啊啊啊啊!」
魔王教徒一個個倒在連的劍下。
他的強大吸引了拉迪烏斯的目光。後者輕聲呢喃:
「成為獅子……嗎?」
在奔赴夜晚的埃蘭迪爾之前,連這麼說過。
見到那不屬於少年的強大,拉迪烏斯不禁想起這句話。
在這同時,他也沒忘記順著連殺出的路前進。拉迪烏斯途中轉向岔路,在鐘面附近確認起某些東西。
「果然,看來他們本來也想在這裡破解保護城市的機關。」
確認敵人的行動不出所料後,他點點頭。
◇ ◇ ◇ ◇
通往屋頂的門,位於巨大的齒輪地板之上。
這片齒輪地板不會動,純粹只是設計。周圍轉動的齒輪,此刻也按照一定的節奏製造聲響。
「應該就在前面。」
拉迪烏斯在調整呼吸的同時說道。
要從魔王教刻印取得情報,其實靠外面那些人就夠了。
這是正解,卻也是誤解。拉迪烏斯能肯定,自己有必要費盡千辛萬苦爬上來。
正因為如此,所以絕對不能放過就在前方的黑幕……使喚盜賊團並決定襲擊大鐘樓的人。
「由我打頭陣。」
連打開通往屋頂庭園的門。
夏季的暖風吹向兩人。
從這個庭園仰頭看覆蓋漆黑夜幕的滿天星斗,宛如身處眺望天空的特等席。
而這片特等席裡,有十幾名不速之客。
看見突然出現的連等人,一名男子出了聲。
「喔?」
庭園深處,有塊疑似黑曜石材質的石碑坐鎮該處。石碑周圍有各色花朵妝點,充滿了神祕感。
此刻出聲的人,就站在石碑之前。
這名和其他人一樣身穿黑袍的男子,拿著一把豪華的手杖。
剔得像僧兵一樣乾淨的頭皮上,刺著複雜的圖案。個頭雖然沒到連的兩倍但也高得出奇,背則駝得像貓一樣,顯得十分異常。
「喔喔喔?真沒想到,這不是第三皇子嗎~?」
終於喘過氣來的拉迪烏斯,驅策疲憊的雙腳往前走。
他前面是獅子聖廳的騎士,身旁則是連。
「……雷尼達斯司教。」
拉迪烏斯說出的名字,連之前也聽他提過。
而且這名字無疑就是以前菲歐娜和朋友們聊天時提到的司教。
「喔!原來您還記得我呀!」
「當然記得。我怎麼會忘記曾在帝都大神殿擔任司教的你呢?」
聽著聽著,連漸漸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令他在意的是,這樣的人物為什麼成了魔王教徒。
拉迪烏斯彷彿要代言這種心情似的說道:
「過去侍奉主神艾爾芬的你,曾是在聖地也相當知名的聖者。為什麼,你會淪落到魔王教那種下賤的地方?」
「────下賤?我們?」
「不錯。支持魔王的人是什麼處境,你總不會不知道吧。」
原先傻眼的雷尼達斯,頓時挺直了弓起的背。
這個男人果然高得誇張。他恐怕不是純粹的人類,還混了其他種族的血。
「因為我發現了!真正愚蠢的是艾爾芬啊!」
「……哪裡愚蠢了?」
「講都不用講!對於直接將魔王視為愚昧的拉迪烏斯殿下,我也不打算解釋祂有多麼崇高啦!」
雷尼達斯讓其他魔王教徒作勢威嚇拉迪烏斯和連,自己也帶著詭異的笑容走向他們。
「殿下……有件事很不可思議,大鐘樓的魔石還是舊的啊……為什麼?」
「你已經明白了吧?因為我們早就猜中你的企圖,在這裡等你到來。」
「……既然如此,又是為什麼?名匠米莉姆•阿爾提亞製作的守護之力,在這裡完全找不到,究竟是為什麼?」
沒有守護之力?
此刻聽到的和莉希亞講的不一樣,讓連皺起了眉頭。
「講都不用講。對於會支持魔王的蠢貨,我不打算解釋理由。」
拉迪烏斯直接套用雷尼達斯的話,讓雷尼達斯停下了動作。圍著雷尼達斯的魔王教徒們,也全都停下了腳步。
「那好吧。只要把殿下帶到我們教主的跟前,讓殿下直接聽教主說明就行了。這麼做也有它的好處。」
「你說魔王教的教主?」
拉迪烏斯加重語氣質疑。
(那傢伙嗎……)
這讓連想起了某件事。
此時雷尼達斯舉手下達指示,疑似他部下的魔王教徒們逐步逼近。同來的獅子聖廳騎士們見狀,上前迎戰。
相對地,雷尼達斯則是在一眾魔王教徒的保護之下冷笑。
「殿下,在這裡的人好像比下面那些來得強。」
一名騎士說道。
「看來是。不過就算是這樣,還是要以活捉為優先。」
拉迪烏斯把困難的要求講得輕描淡寫,然而他並非不負責任地放話。
他與參加這次作戰的成員同在。
「諸位,我會留在這裡和你們同生共死!如果沒有異議,就讓我見識一下繼承自獅子王的剛劍吧!」
這句宣示,對於剛劍士們來說是榮譽。恐怕每一位獅子聖廳的騎士,聽到皇族以性命相託都會感到熱血沸騰。
騎士們怒吼、拔劍。就像霸王的騎士一樣往前衝。
劍與劍相交的聲響。風魔法破空的聲響。
魔法產生的火焰舞動,周遭景色為之扭曲。打理得精緻美麗的屋頂庭園,轉眼間化為戰場。
看在眼裡的拉迪烏斯,開口說道:
「連。」
聲音平淡、冷靜。
沒有乘風而去,只有他們兩人聽得到。
「有一件事,我必須向你道歉。」
「向我?」
「嗯。記得我的能力吧?還有,記得和我握過手吧?」
聽到這兩句話,連已經猜到拉迪烏斯想說什麼。
「如果對方穿戴了具有魔法性防禦能力的防具,我的能力會大幅減弱。日前握手時你沒戴,所以你的力量我稍微瞄到了一些。」
拉迪烏斯看見連的力量,純粹是偶然。當時他是誠心誠意想要握手,並非一開始就打算偷看。
「這也就是說,沒有被看光嘍?」
「嗯。因為我不敢看清楚。一握到手,我就覺得好像瞄見了與自己所知一切都有所不同……一種不屬於人世的力量。」
拉迪烏斯看見的大概是魔劍召喚,但他無法理解。
他能理解的,就只有連的力量很強大。
正如拉迪烏斯所言,這股力量不屬於人世。他是這麼想的。
「也因為無法完全理解你的力量,我才明白了另一件事。」
在騎士與魔王教徒的戰鬥中。
兩人看見最後面的雷尼達斯將手伸向大鐘樓的裝置。
「以前,克勞賽爾領曾經出現過直沖天際的光芒。就在基文子爵騷動那時。」
「…………」
「那道光不止帝都,連天空大陸都見到了。聽過艾爾芬大海另一邊的西方大陸也有觀測到。」
拉迪烏斯看著連。
連也看著拉迪烏斯。
「話說回來,尤里西斯好像也是。他還在隱瞞自己女兒的能力。我也不是不明白能力公諸於世等於弱點曝光,但尤里西斯的舉止還是令人在意。」
「……嗯。」
兩人的距離,縮短了半步。
拉迪烏斯只是旁觀騎士們戰鬥,似乎接下來這些話非說不可。
這是出於對騎士們的信任,也因為他們將魔王教徒壓著打。
「巴德爾山脈發生前所未有的災害。我不認為全都是魔王教搞的。如果他們做得到那種事,一開始就該瞄準帝都。既然如此,代表那場災害只會是別人引發的。」
第三皇子聽著戰鬥聲,卻沒打算中斷談話。
直到說出自己得到的答案為止。
「好比說,傳說中沉眠於巴德爾山脈的紅龍阿斯瓦爾。」
如今,只差連親口承認了。
「如果是阿斯瓦爾復活,一切都可以解釋。假如尤里西斯的女兒擁有非隱藏不可的力量,那麼全都連在一起了。」
「不,還沒辦法解釋。」
「喔,為什麼?」
「假設阿斯瓦爾真的復活,又是誰打倒了牠?阿斯瓦爾是傳說中的龍,是需要七英雄合力才能應戰的對手。」
「那還用說嗎?」
拉迪烏斯一隻手握拳,抵在連的胸前。
「連,就是你。」
他的語氣十分肯定。
「你和尤里西斯的女兒一起離開巴德爾山脈,此刻還活跳跳的,就是證據。基文子爵那件事亦然,你就是一切的關鍵。」
連沒有說話。
這個問題不能輕易回答,所以他別開目光,看向庭園深處的雷尼達斯。
「如果你不想說,我就不問下去了。」
然而,拉迪烏斯收手了。
「不過連,面對這麼強大的敵人,你依舊拚了命逃出生天。這一點你應該無法否認。」
「如果是真的,你想怎麼做?」
「不想做什麼。我只是在想,今晚你應該能讓我見識到與以往不同的英姿。」
連再度看向拉迪烏斯。
這回換成拉迪烏斯看向雷尼達斯,因此兩人目光並未交會。相對地,拉迪烏斯的側臉顯得氣定神閒。
「用不著像先前那樣死戰。你該做的事,就如你自己說過的。這一次,換成你蹂躪敵人了。」
連確實說過。
「我會成為制服所有敵人的獅子。」
這句話,證明今晚的戰鬥將與過往不同。
連並不是一路走來都輕鬆地輾過一切對手。只是他能夠豁出性命求勝,因此贏得了最後的勝利。
然而,這次的戰鬥不需要如此。
他該做到的事、接獲的要求,是展現他的力量。
「艾德加說,你雖然在剛劍技上不如他,但如果換成生死之戰,結果究竟如何他無法預測。」
「能夠讓艾德加先生這麼說,我倍感榮幸。」
拉迪烏斯稍微停頓之後,開了口:
「不必再謙虛了。所以說,連。」
他把兩名騎士叫回自己身旁,對連說道。
「既然宣稱要成為獅子,就用你真正的力量讓我們刮目相看吧。」
他要的,是活捉雷尼達斯。
拉迪烏斯這麼說完,連往前邁出一步、又一步。
「能為我引路嗎,戰友?」
「嗯。就讓我為戰友引路吧。」
只屬於兩人的對話結束。就在此時……
前方交戰的騎士和魔王教徒,都因為有股壓迫感逼近而停手。
壓迫感的源頭────連,每走一步,戰況就隨之改變。心領神會的騎士們,為了不妨礙連而退回拉迪烏斯身邊。
魔王教徒們靠在一起,舉起劍和杖。
「────殺。」
「────殺。」
魔王教徒們的聲音。
風、炎、冰,各種屬性魔法朝連撲來。
拉迪烏斯緊盯著它們湧向連的這一幕。
騎士們也一樣。他們比拉迪烏斯更了解連的實力,對他深信不疑。
(和紅龍的力量相比,差遠了。)
看著逐漸逼近的魔法,連信心十足。
即使是不能用物理方式斬斷的魔法,也不足以讓他感到一絲恐懼。
連神色自若地舉起鐵魔劍,仰望天空────
「今天……能看見很多星星呢。」
他這麼說完,手中魔劍水平掃出。
狂風,或者說風暴。
橫掃產生的風化為壓力的浪潮,對湧來的魔法展現其雄威。魔法遭到破壞的閃光隨之而生。
拉迪烏斯和騎士們不禁閉上眼睛……當他們睜開眼睛時,只見到手握鐵魔劍的連悠然而立。
此情此景,讓拉迪烏斯渾身顫抖。
方才的戰技正是────
「我從沒聽過有人能在這個年紀就用出『星削』喔────連。」
去年夏天,艾德加示範給連看的剛劍戰技。
能夠使出這招,代表在剛劍士裡算得上劍豪級。換句話說,相當於其他流派的劍聖級。
雖說連成長太過迅速讓拉迪烏斯藏不住心中驚訝,但實際上又是如何呢?儘管連在剛劍上的進步速度非比尋常,但考慮到他以前的努力和經驗,這樣的速度甚至該說是理所當然。
連經歷過數次常人無法體驗到的死鬥,而且從小就做些常人撐不下去的訓練。
長年培養的資質與技巧,在學習剛劍技時開花結果。
正因為有先前的努力和奮戰,連才能以這樣的速度成長。
「就憑你們這點程度的魔法,碰不到我。」
削得掉。無一例外。
即使魔王教徒把恐懼拋到腦後接連施放魔法,也完全碰不到連。
連風一般地向前奔去。
「啊?」
鐵魔劍的劍尖,指向傻住的雷尼達斯。
完全不需要處理其他嘍囉,直接殺向敵人的首領。
但是雷尼達斯準備周到,黑色的魔力障壁擋在鐵魔劍之前。
「殺了他!殺了這個男的!」
雷尼達斯大聲呼喚魔王教徒。
魔王教徒們立刻湧上,試圖從連的背後逞凶。
「閃開。」
然而都是一些不被放在眼裡的小角色。
連轉身揮動鐵魔劍,輕而易舉地砍斷了敵人的劍、杖。被逼退的魔王教徒們,遇上了迎面而來的劍壓後紛紛飛了出去,就此失去意識。
連再度轉向雷尼達斯。
然而,這回換成連被彈開。
雷尼達斯放出的黑風,讓連遠離了數梅爾。
「為什麼會有這麼厲害的剛劍士過來!」
相較於震驚的雷尼達斯,連顯得十分冷靜。
(剛剛那是……黑魔法嗎?)
敵人的本錢不是什麼魔王之力,而是和聖魔法相反的屬性。
這種屬性能影響人心,還能以魔法性的力量弱化對手。
也能用來攻擊。黑暗之力能夠侵蝕身體,甚至施放灼燒人體的火焰。
其他還沒失去意識的魔王教徒,護著雷尼達斯不斷後退。
連在朝他們逼近的同時……
(別太急喔。)
將意識轉向戴在左手上的炎王護手
炎王護手在發燙。它興奮到似乎能灼傷人。
「雷尼達斯大人……!我們敵不過那傢伙……!」
魔王教徒們不敢與連交戰。
但是,雷尼達斯不一樣。他已經成了宗教狂熱分子,雖然對於連的強大感到驚訝,卻完全沒考慮放棄。
「大家都願意為了偉大的魔王而戰嗎?」
眾人回答:「願意。」
儘管很害怕連,但教徒們畢竟也是宗教狂熱分子。
他們願意不顧性命發動魔王教刻印裡的部分魔王之力。
這些人害怕的,就只有無法達成目標。
「獻給偉大的魔大陸之王!」
「獻給統御萬魔的唯一君王!」
魔王教徒們把手放到刻印上。
他們身上某處「噗通」地跳了一下。
刻印有的在肩膀、有的在臉上、有的在手背。也有人是在胸口。
多道魔法發動,其中特別強大的甚至影響到了天候。
雲層遮住了滿天星斗,雨滴開始灑落。
種種超自然力量,全都指向一名少年。
但是,這名少年乃是打倒紅龍的英雄。英雄不打算讓魔王教徒稱心如意。
他削掉了逼近的魔法,劍指雷尼達斯。
連輕而易舉地突破了漆黑障壁,以手中鐵魔劍刺穿雷尼達斯的右肩。
「咕喔────!」
墮落為魔王教徒的前司教,巨軀晃了一下後跪倒在地。
賭命想要發動魔王支持者證明的魔王教徒們,注意力在這一瞬間被吸走。
這一瞬間改變了他們的命運。連召喚大樹魔劍輕輕一揮,各個角落都冒出了帶有魔力的藤蔓。
「嗚……」
「竟是……自然魔法……」
藤蔓緊緊鎖住魔王教徒們的脖子,將他們一個不留地全部勒昏。
「哼、哼哼哼……」
流著血、忍著痛的雷尼達斯,發出詭異的笑聲。
「啊,失敗了呢!看來輕視、小覷對手的是我們!不過……還沒完!」
雷尼達斯用杖敲打庭園的地板。複雜的魔法陣出現在他腳邊,轉眼間便擴散到整個庭園。
站在魔法陣旁的連,被法陣帶來的壓迫感逼退。
「聖紋術式嗎!」
旁觀的拉迪烏斯驚叫出聲。
「哼哼哼!我可是侍奉過艾爾芬的人啊!用得出這點程度的聖紋術式不是理所當然嗎!」
被迫後退的連,挺身擋在拉迪烏斯和騎士們前面,同時他也想起一件事。
(聖紋術式,是侍奉主神的神官之力。)
這是一種神聖的力量,本來該拿聖地製作的特殊法杖或劍為媒介,灌注神官的魔力後加以施展。當媒介的武器,需要以聖地中心的大神殿────銀聖宮所製作的聖水打磨。
它近似於神聖魔法,非常強大。
神官自己的魔力,與事先準備的武器,兩者的相乘效果能將其威力大幅強化。
然而──
「無所謂。」
頭髮被雨打濕的連,始終緊盯著雷尼達斯。
「愚蠢!看來你不曉得聖紋術式的力量有多強大!」
「我知道。我對它的了解,想必不會輸給你。」
魔法陣的各個角落,放出耀眼的閃光。
雷尼達斯以外的所有人……包含連在內,全都感覺雙腳變得沉重。
「拉迪烏斯,你相信我嗎?」
連突然在雨中回頭,拉迪烏斯看著他,毫不遲疑地回答:
「隨你高興。不過既然早有準備,下次記得先告訴我。這樣對心臟不太好。」
「啊……抱歉。以後我會這麼做。」
連露出符合年紀的爽朗笑容,點了點頭。
偉大紅龍的力量,炎魔劍。這把會讓使用者連消耗劇烈並帶來後遺症的魔劍,終於現身。
打從知道敵人是雷尼達斯這個前神官起,連就一直在思考某件事。
……七英雄傳說也是這樣。
……神官如果要動用王牌,多半會是聖紋術式。
如果由司教級人物施展,規模會很大。
想必雷尼達斯在攻進這座大鐘樓時,就為了以防萬一而做好隨時能施展聖紋術式的準備。戰鬥一開始,連就猜到了這點。
敵人準備的術式,必須全部在這一戰清理乾淨。
「我就是在等你使用聖紋術式。」
等到他發動之後,只需要讓術式失效就好。
連相信,這麼做才能取得完美的勝利────
「而我,只是在展現自己的力量。」
燒盡一切。
灼熱之力,彷彿在透過炎王護手深紅寶玉的光亮這麼吶喊。
稱呼連為「弱小的艾希頓」的龍,牠的火焰究竟有多恐怖,連比誰都清楚。
「等著被愚昧主神的光輝焚燒殆盡吧!不過,雷歐梅爾人大概求之不得吧」
雷尼達斯再度以法杖擊打地面。
以他腳下為中心的魔法陣,放出聖紋術式帶來的光芒。
用神聖之力燒盡一切。正因為明白用一般方法無法取勝,他才抱著同歸於盡的決心發動攻擊。
然而,他不是連的對手。
連送還兩把魔劍,召喚炎魔劍。
在雷尼達斯、拉迪烏斯,以及獅子聖廳騎士們的眼裡,反手握住炎魔劍的連,一切動作都像定格一般緩慢。
短短一瞬間。就在雷尼達斯以法杖擊打魔法陣之後……
連開口說道。
「讓我看看吧。」
反手握持的炎魔劍,刺向連腳邊的魔法陣。
在黃金烈焰的對比之下,聖紋術式的光簡直像是影子。
「那火焰究竟是……!」
火焰從連的腳邊順著魔法陣往外延燒。
焚燒魔法陣的黃金烈焰裹住了這一帶。
火焰沒有燒光生物,它燒掉的只有魔法陣。在魔法陣上奔馳的黃金烈焰,形似巨龍。
黃金烈焰化為波浪────
就在魔法陣被燒盡的那一刻……
本該看見聖紋術式之光扶搖直上的庭園,此刻只見到黃金烈焰直沖天際。
「怎……麼會……不可能……!」
這一瞬間,大鐘樓周圍的雨停了。
雨水汽化造成的悶熱為時短暫,黃金烈焰離去後,強風又把雨帶了回來。
「沒有什麼不可能。這是現實。」
濕髮黏在連的額前。
連伸手將它往上撥,雙眼散發出霸氣。
聖紋術式失效後,雷尼達斯死死盯著連。魔力消耗過度加上出血,使得他癱坐在地。
「可……惡……」
憤怒地瞪向連的雷尼達斯,突然笑了出來,並且施放魔法。
「嘻嘻!還沒完啊!」
「不!我會幫它劃下句點!」
然而,連揮動手中魔劍,再度施展星削。
風一般拉近距離的連,放聲怒吼。
「────到此為止了!雷尼達斯!」
連以魔劍的劍柄重擊雷尼達斯的腹部。
強烈的衝擊,使得雷尼達斯身形不穩。就在他失去意識的前一刻……
「……呵呵。」
倒下的同時,他口中還在呢喃:
「總有一天你也會知道真相……然後絕望……吧……嗚……」
墮落成魔王教徒的神官倒地不起。連放倒的其他魔王教徒也都還在昏迷當中。
拉迪烏斯和尤里西斯要的理想結果,幾乎只靠連一個人就做到了。
連轉頭看向吃驚的拉迪烏斯等人,說道:
「這樣就結束了……吧。」
看來他已經放下了心頭大石。
「……你這人還真是誇張啊,連。」
「不過殿下,」
聽到眾人的聲音,心想「總算結束了」的連,這才喘了口氣。
(話又說回來……)
劍王究竟在哪裡呢?
儘管直到最後都沒出手相助,但總覺得她應該待在某處觀看。
連才剛冒出這種念頭……
『────』
遠方天空傳來魔物的嘶吼。
吼聲響遍鄰近一帶,巨軀自雨雲後現身。
這隻長了許多眼睛的醜惡魔物,有一口猙獰的獠牙。它張開四對羽翼,全身覆蓋著帶有苔蘚的土黃色鱗片,長出的觸手多得數不清,體型顯得有點像水母,尺寸則是誇張到彷彿能夠直接把大鐘樓吃掉。
「穢空暴君!」
連說出了這隻魔物的名字,牠在七英雄傳說二的終盤登場。
牠是魔大陸的魔物,屬於B級。使喚牠的人就是雷尼達斯口中的魔王教教主。
「唔……」
空中的魔物難以應付。即使牠顯然比阿斯瓦爾來得弱。
雷尼達斯的王牌不是聖紋術式,而是那隻魔物。或許是考量到帝都周邊有防衛之力運作,所以讓牠在空中待命。
恐怕聖紋術式解放成了某種給牠的指示,牠才會現身吧。
無論如何,連打算應戰,也打算戰勝。
不過,這時候有人對他喊道:
「連!別擔心!那傢伙沒辦法突破障壁!」
「不不不!拉迪烏斯,剛剛不是說了大鐘樓沒有嗎────!」
「關於這點之後再解釋!無論如何,魔物沒辦法越過防線!」
穢空暴君就像要證明拉迪烏斯這番話一樣,始終停留在一定距離之外。
牠在遠比大鐘樓屋頂還要高的上空,不斷衝撞看不見的牆壁。
連雖然搞不清楚到底怎麼回事,但不管怎樣都得解決掉那隻魔物。
然而,連不需要多想。
因為此刻她就在這裡。
「────」
連只覺得周圍的空氣流動似乎都停了下來。
「……這是什麼?」
他以全身感受從未體驗過的壓力,以及山雨欲來的氣息,同時望向遠處的空中庭園。
儘管遠到什麼都看不見,他卻覺得好像和那裡的某人對上了眼。
很快地────
在天上揮舞觸手的穢空暴君,牠的巨軀……裂開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響徹整片天空的嚎哭。
簡直就像有人把漆黑的天球剖開一般,空中產生了扭曲,周遭一帶萬籟俱寂。
扭曲處產生的耀眼白光,彷彿要吞噬一切。
剛剛還存在的魔物,身軀一分為二,和氣流、聲音一起消失在白光之中,什麼也沒留下。
『────連•艾希頓。只要他參戰,我就會盯著戰場。』
就算是連,也只能乾笑。
他想得到很多種可能性,不過感覺最為強烈的只有一種。
那是舉世最強的剛劍士之力。
或者該說,世上不分流派、僅有五人的最強者,所留下的證明。
◇ ◇ ◇ ◇
許多成名的劍士,會創造自己獨特的戰技。
方才處決穢空暴君的戰技,就是她所用戰技之中破壞力最強的一招,也可以說是決勝手段。按照拉迪烏斯事後的說明,那是不破壞守護之力只打倒邪惡魔物的特殊戰技。
戰技名為「利•維爾那」。
在她的故鄉────天空大陸的古老語言之中,這個詞意味著「天之怒」。
埃蘭迪爾引以為傲的巨大建築之一────空中庭園的一角。
一般民眾禁止進入的超高樓層,有停泊皇族專用魔導船的跑道。
她就是在這裡,與應該遠到應該看不見的連對望。
孤身站在夜風之中的她,輕聲呢喃:
「他就是……連•艾希頓。」
聲音清脆似鈴鐺,銀髮柔順勝絲綢的佳人。
這名神祕的高個子美女,仰頭望向夜空。
一旁的石板,插著一把幾乎與她同高的白銀之劍。讓韋里奇表示打造不出更優秀作品的天下名劍。
她以魔道具布代替鞘裹住這把劍,然後捧著劍邁開腳步。
「────艾希頓,原來真的存在啊。」
劍王排序第五,白龍姬露特蕾榭。
她為什麼會對艾希頓感興趣呢?
一切只有她自己知道。
◇ ◇ ◇ ◇
地點回到大鐘樓屋頂的庭園。在那之後又過了十來分鐘。
不止連,在場所有人都被劍王的強大所震懾,但是想起這次作戰的目的之後,他們很快就回過神來。
此刻,連一邊幫忙運送這次逮捕的魔王教徒,一邊觀察周圍的狀況。
騎士們也拿出了調查用的魔道具,仔細搜索周邊,處理最後的工作。
話又說回來,劍王實在強得誇張。
連敢保證,剛剛那一幕他要回想幾次都做得到。
以前他和雷札德談過是否要以劍王為目標,但是────
(我當時臉皮還真厚啊……)
這個嘛,畢竟她是當世最強的數人之一,有這種強度也可以說是理所當然。
雖然連沒有小看人家的力量,但是剛剛那一幕顯然已經足夠讓他重新考慮。
連嘆了口氣。這時拉迪烏斯向他搭話:
「連,我已經叮囑騎士們別把你的力量說出去嘍。」
「謝啦。不過這樣好嗎?」
「因為你好像不願公開嘛。話雖如此,但是你經歷的戰鬥愈多,那股力量曝光的可能性就愈大。總有一天會傳開的。」
「我知道。我也不覺得能瞞到死。」
剛出生那段時間,是因為對展現這種特殊能力抱有戒心。之後連又學到「展現力量等於公開弱點」,才將魔劍召喚隱瞞到現在。
雖然連尚未把真實的想法告知拉迪烏斯,但拉迪烏斯相當體貼。
他只說:「等你將來有一天主動告訴我。」沒有追問下去。
「那麼,你剛剛是在想什麼想到出神?」
「劍王的事。見識到她的強大,讓我深切感受到自己差得很遠。」
拉迪烏斯頓時愣住。
「在我看來,你已經強到讓人家的腦袋跟不上了。」
拉迪烏斯向連招手。
兩人走到庭園最深處掌管大鐘樓裝置的物體前。
拉迪烏斯一臉嚴肅地趕走了其他人。
「有些話,我非得告訴你不可。」
「大鐘樓沒有守護之力的事嗎?」
「沒錯。你這麼敏銳省了我不少力氣。」
「不過並不是沒有守護之力吧?實際上,剛剛那隻魔物出現在空中時,就等於告訴大家守護之力存在了。」
拉迪烏斯點頭,把手伸向掌管大鐘樓的裝置。
那是個漆黑的石箱,表面刻有複雜的圖案。
他以指尖碰觸後,圖案發出光亮。箱蓋自行開啟,露出裡面的小桌。
桌子中央有個小型台座,台座周圍同樣刻有複雜的圖案。
「這就是米莉姆•阿爾提亞製作的大鐘樓控制裝置。至於另一個相關的裝置,在鐘面。」
「啊,所以途中才繞去鐘面────不過,咦?台座上沒有魔石耶。」
「當然沒有。因為大鐘樓本來的力量已經不在這裡了。」
「……長年劣化後損壞了嗎?」
「呵、呵呵……連,拜託你,不要一臉認真地講些蠢話。」
「咦……我是認真的耶……」
聽到連不滿地這麼說,拉迪烏斯又笑了一會兒。
「和你剛才的模樣落差太大,所以我忍不住。」
接著他說起不為人知的真相。
「那至少是五十年前的事了。我們皇族與阿爾提亞家,將原本在這座大鐘樓的力量移到別處管理。鐘面的系統也一樣。」
「也就是說,襲擊這裡毫無意義?」
「對。魔王教也查不出這件事。」
拉迪烏斯表示這東西只有特別的人能操作,隨即把裝置復原。
然後他把這裡的工作交給騎士們,帶著連走向漫長的階梯,準備離開庭園。
「仔細一想,雷歐梅爾也不可能讓設備一直維持原樣嘛……」
雖說是為了更換舊魔石,但既然這個防衛裝置會因此而停止運作,那麼理所當然該改良。儘管拉迪烏斯為了保密一直沒說清楚,但他的笑容在連看來和點頭承認沒兩樣。
兩人準備下樓,連走在拉迪烏斯前面。
這麼做是為了必要時能保護拉迪烏斯,不過……
「啊。」
疲憊的他,一不小心踩空了。
他要重新站穩很簡單,不過背後已經有人拉住他的手臂。
「可別扯後腿喔?」
拉迪烏斯笑著說道,連則是一臉尷尬。
「這點小事我自己也做得到啦……不過,還是該說聲謝謝。」
「我也是開玩笑的。你剛才做了那麼多事,怎麼可能對你講那種話嘛?」
兩人疲倦的臉上,都有了笑意。
不過,也不是只有疲憊。無論連還是拉迪烏斯,都得到了勝過疲憊的成就感。
◇ ◇ ◇ ◇
連深夜才回到男爵宅邸。
途中,拉迪烏斯多次對連說可以回去,但是連身為參與作戰的一員,他決定奉陪到告一段落為止。
儘管騷動的餘波也影響到了城市,不過那是尤里西斯他們的工作。
大鐘樓位於埃蘭迪爾城郊。只要封鎖周邊道路,就不用擔心魔王教徒更改進攻目標。
實際上,他們是從埃蘭迪爾外面,利用大鐘樓附近的自然公園和水道入侵。
「沒讓民眾遭受危害就解決事件」這個目的,完美達成。
作戰之所以能夠成功,想來還是因為尤里西斯和拉迪烏斯的實力。
(────好累。)
回頭一看,大鐘樓指著深夜三點。
回到克勞賽爾家的連,和站在鐵門前的騎士面對面。
騎士看見疲憊的連,想起影響到了男爵宅邸的騷動餘波,於是這麼告訴他:
「大家都還醒著。」
連看見一輛不屬於克勞賽爾家的馬車。
那是菲歐娜來訪時坐的。她似乎還在屋裡。
「這麼晚了還醒著啊?」
「當然。今天不曉得為什麼,市內鬧出很大的騷動,當家老爺因此多了不少工作要處理。」
「像是有帝都的貴族來訪?」
「有許多貴族派人過來。恐怕是問今晚的事吧。」
不過,看來沒人直接上門質問。大概也是因為尤里西斯先做了些安排吧。
這些不是連的工作。既然有尤里西斯負責,那麼連也沒什麼好說的。
正當他運轉著疲倦的腦袋時,看見守門的騎士露出微笑。
「必須先去見雷札德大人才行。」
「若是這樣,應該不用急著在今天。當家老爺不久前出門去帝都了。」
那麼自己是不是也該去帝都呢────看見連似乎有這個意思,騎士說道:
「今晚就好好休息吧。連兄弟該做的,應該就只有這件事。」
聽到騎士這番話,連先是愣了一下,然後也露出笑容。
由於非常疲倦,他笑起來遠比平常來得虛弱。
連順著熟悉的路線穿過庭園,在門前迎接他的並非克勞賽爾家的僕人,而是艾德加。
「艾德加先生?」
「恭候多時了。來,先泡個熱水澡,讓身體好好休息。」
躺上床大概是一小時後……不,恐怕會拖到兩小時左右吧。
一想到差不多要到天亮才能睡覺,就讓連不禁苦笑。
「克勞賽爾男爵交代,讓連少爺用大浴場好好休息。」
大浴場一如其名,非常寬敞,最適合治癒連疲憊的身軀。
連奢侈地一個人泡完澡,回到走廊上。
「傭人們已經在會客室準備好餐點了。」
艾德加告訴連。
『庫、庫!』
浮在艾德加旁邊的庫庫魯也在等他。
連和出發前一樣,溫柔地摸了摸庫庫魯的頭。
然後,似乎覺得癢而叫了出來的庫庫魯,看見連沒受傷後相當高興,在連周圍飛來飛去。
「牠很聰明。一聽到連少爺沒事,立刻發出開心的叫聲。」
「是啊……扣除討厭洗澡這點,牠真的是個好孩子。」
聽到連這麼說,庫庫魯以雙手遮住自己的嘴,嘻嘻笑了起來。
此時優諾來了,於是庫庫魯飛到她身邊。
優諾告訴牠「連少爺累了」之後,牠便乖乖跟著優諾。
往會客室移動的連,每走一步都能明顯感受到今天的疲倦,腳步愈來愈沉重。
走在他身旁的艾德加說道:
「您今晚也是英雄────我可以這麼想嗎?」
「這就不曉得了。不過,能做到的事我已經全做了。雖然最後被劍王之力嚇得目瞪口呆。」
「哈哈,這點實在是沒辦法。」
一踏入會客室,就看見桌上熱騰騰的餐點。
「菲歐娜小姐還在埃蘭迪爾嗎?」
「當然,就在這個房間裡。」
從大鐘樓回來的路上,連覺得菲歐娜應該回帝都了。
然而,這種事不管怎麼想都不會發生。作戰一結束就返回帝都而不留下來等連回家,對於那名少女來說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那麼,她在哪裡呢?答案是會客室的沙發。
沙發背對著門,不繞到另一邊看不清兩人的模樣。
相鄰而坐的兩塊美玉,肩並著肩,蓋著同一條膝上毯。
她們彼此相依,靜靜地沉睡。
「她們為什麼待在這裡?」
「兩位一直在做些可以在男爵宅邸內做的事,沒有休息。除了聯絡各地之外,還花了許多力氣處理文書工作。而且最近菲歐娜小姐在準備學校的考試,聖女大人聽說也因為準備入學考導致睡眠時間不太狗。」
得知戰鬥已經結束而且連平安無事,讓兩人鬆開了繃緊的弦。
對於還是少女的她們來說,今晚的事規模太大了。
連看著累到睡著的兩人,輕聲說道:
「之後,我再找時間和她們慢慢聊吧。」
他決定先去吃已經準備好的餐點,不要打擾兩人的睡眠。
由於大多都能直接拿起來吃,所以很餓的連三兩下就把食物清光了。
「戰鬥前,我遇上了里歐哈爾德家的千金。」
「我也有接到報告。主人接獲報告後,似乎有暗中對里歐哈爾德家施力,所以您不需要擔心。」
「……世上最可怕的存在,應該就是專注於幕後工作的尤里西斯大人了。」
連再次見識到尤里西斯的政治能力。
「今晚,連少爺好像也證明自己已是名副其實的劍豪呢。」
「或許是吧,不過相對地,我也見識到劍王那遙不可及的強大。」
「曾經一窺劍王之力,應該也會成為連少爺寶貴的財產。明年春天,獅子聖廳的長官也會回到帝都。想來對於連少爺而言,是個學劍的大好機會。」
聽到艾德加提及獅子聖廳的長官,連陷入沉思。
明年春天,應該又要變熱鬧了吧──────連伸了個懶腰。
艾德加留下一句「我去聯絡主人」後,隨即離席。
連慢條斯理地起身,走近沙發。
兩位睡美人對面的另一張沙發。
接近沉睡中的兩人,或許不是什麼值得嘉許的行為,但此刻倦意十足的連實在忍受不了木椅,只想坐在柔軟的沙發上。
輕柔卻不至於沉得太深的絕妙觸感,令他的眼皮愈來愈沉重。
一下子就好,只休息到艾德加回來為止。
沉重的眼皮順從重力落下,無力抵抗的連,呼吸愈來愈和緩。
過不了幾分鐘,連就已陷入夢鄉。
沉睡中的連,呼吸很規律。
他睡著後數分鐘,對面沙發上的莉希亞睜開了眼睛。數秒之後菲歐娜也醒了,兩人對看一眼,這才回過神來。
明明是要等連回來的,自己卻睡著了。
注意到這點的兩人暗暗自責,感到十分後悔……
「……連?」
「連君……?」
兩名少女幾乎同時脫口而出,並且站起身來。
她們坐到疲倦的連兩旁,露出溫柔、安穩的笑容,慰勞連的辛苦。
無法與連同在的懊悔,她們沒說出口。
此時此刻該提的,只有連的努力。
「……莉希亞小姐,是不是送連君回房間比較好啊?」
「嗯……但是由我們來,說不定會把他弄醒……」
兩人猶豫不決。
一方面也因為剛醒,所以忘了「找艾德加或騎士過來」這個單純的做法,只想著靠她們自己解決。她們的注意力都放在連身上,大概也是原因之一吧。
猶豫到最後,她們考慮合作把連送回房間。
不過,這時候優諾來了。
「兩位在做什麼啊?」
看見她們猶豫的模樣,優諾問道。
聽到這個理所當然的疑問,兩人滿臉通紅。伸向連的手,也停在半空中。
「唉呀呀。」
優諾猜到兩人在想什麼,無奈地笑了。
可能是受到周圍的影響吧,這時候連醒了。儘管短暫的睡眠並不夠,但他還是注意到了兩旁莉希亞和菲歐娜的動作。
「不好意思,我搞不懂現在是什麼狀況。」
他老實說出自己的感想。
看見連醒來,優諾識趣地離開會客室。
「我、我是因為那個……想說你應該很累了,躺在床上睡比較好!」
「我也是!我們剛剛在想要怎麼把連君送回房間……!」
看見兩人慌張的模樣,連感到心頭一陣暖意。
當前狀況連也明白了,所以不會驚訝。不過,像這樣被兩人夾在中間,以他的身分來說恐怕不太適合,因此他有點不知所措。
莉希亞與菲歐娜問道:
「今天的事,可以告訴我們嗎……?」
「大鐘樓的事,方便說給我們聽嗎……?」
兩人幾乎同時開口。
「不過,不用勉強!畢竟連君應該也很累了!」
「嗯,所以之後再說也可以……」
說是這麼說,但連已經想告訴她們了。
儘管睡的時間不長,腦袋卻意外地清醒;而且如果不和留在屋裡努力的兩人說些話,會讓他睡不著。
「發生了不少事。」
總而言之,就從這裡開始說起。
「在城市裡騎馬奔馳,是個相當寶貴的經驗。」
一如往常的連微笑著說道。
兩位惹人憐愛的少女鬆了口氣。
「唉……連你真是的。」
「啊哈哈,不過這樣才像連君。」
她們看著連的側臉、聽連說話,自己的臉上也不禁有了笑意。
◇ ◇ ◇ ◇
「在這種地方談話沒問題嗎?」
過了一段時間,連在先前那家店和拉迪烏斯共進晚餐。
「說『這種地方』未免太難聽了。我很喜歡這間店的餐點耶。」
「當然不是指店的格調,而是因為要談先前那件事啊。」
連擔心被別人聽到,不過這是杞人憂天。
「別擔心,坐在周圍的人都是獅子聖廳的剛劍士。真巧,大家似乎都預約在同一個時段。」
「巧合一定是假的……算了,我早就知道你會用盡一切手段,隨便你吧。」
餐點端上桌。
他們一邊吃著牛排、喝著果實水,一邊談話。
「我已經審問過那群以雷尼達斯為首的魔王教徒────不過,他們隨著日子過去愈來愈衰弱。就算餵食、灌藥,也看不出有什麼改善。」
「……刻意尋死嗎?」
「不是這樣。魔王教的刻印好像會奪走他們的力量。」
按照拉迪烏斯的說法,他們為了避免魔王教徒自殺而煞費苦心。
除了監視和魔道具之外,也做好了包含回復藥在內的各種治療準備。但就算是這樣,魔王教徒依舊日漸衰弱。就像把水倒進有洞的杯子裡一樣,恢復再多活力都會不斷流失。
「不過還是有收穫。」
拉迪烏斯將果實水一口氣喝乾,接著說道:
「那些傢伙似乎在半年前和聖地起了衝突。魔王教徒為了某樣聖遺物,襲擊保管聖遺物的神殿把東西搶走了。」
「不是從雷尼達斯身上刻印查到的吧?」
「審問時問出來的。聖水的影響還殘留在雷尼達斯的刻印上。封在他身上刻印之中的力量,大概在那時受損了。他們和聖地起衝突無疑是真的。」
艾爾芬教的大本營────聖地,不在雷歐梅爾的管轄範圍之內。
不知是不是因為他們傾向祕密主義,襲擊一事基本上沒有外傳。雖然照理說這消息遲早會傳出去……
聽了拉迪烏斯的說明,連也喝了一口果實水。
至於那件聖遺物────
「好像叫做『艾爾芬之淚』。」
傳說中,這是一種蘊含淨化之力的液體。魔王教盯上它的理由目前不明。
照理講,這種液體對魔王教而言只會是劇毒。
「據說他們和他們稱為教主的存在一同襲擊神殿把東西搶走,雙方都犧牲了不少人。」
「猜不到他們的目的啊。」
「我也是。那種只有淨化之力的東西,我實在想不出那些傢伙要怎麼運用。」
拉迪烏斯表示,雷歐梅爾國內包含帝都大神殿在內的各神殿,已經加強戒備。
當然,因為有尤里西斯協助,所以進展很順利。
吃完飯後甜點的拉迪烏斯,一本正經地說道:
「連。如果該來的那一刻到來,你願意再次和我並肩作戰嗎?」
「如果那一戰能幫到我想保護的對象,我想我會很樂意賭上這條命。」
「夠了,這就是最好的答覆。」
拉迪烏斯又說道:
「話說回來,我要送克勞賽爾家一樣東西,當成先前那一戰的獎賞。時間就寫在這封信裡,記得叫雷札德當天來帝城。不准遲到喔。」
「呃……雖然我不太明白,不過這是讓雷札德大人去帝城就行了的意思?」
「對。再來嘛,我個人也想向你致謝,你有沒有什麼想要的東西?」
突然來這麼一問,讓連很為難。
不過,考慮到拉迪烏斯的身分之後,連有了主意。
「等你當上皇太子之後幫我在禁書庫找幾本書就行啦。」
「禁書庫?扯到那裡就算是我也不能輕易點頭,不過你想要找什麼書啊?」
究竟有什麼書、甚至還有沒有情報留下,連全都不曉得。即使如此,連還是想要任何有關艾希頓家的情報。
儘管猶豫是否該把這些告訴拉迪烏斯,但連最後還是謹慎地說道:
「希望你幫忙找找禁書庫裡是否有留下任何關於艾希頓家的資料,家系圖或者什麼都行。只要是和艾希頓家有關的情報,全都可以。」
「嗯……如果是這樣應該無妨,但我反而覺得禁書庫裡找不到耶……」
拉迪烏斯雖然搞不懂怎麼回事,卻也沒有回絕。
畢竟對方是連,他打算盡可能地達成這個要求。
「為了報答你,我非得想辦法成為皇太子不可了呢。」
他笑著說道。
「嗯,只要到時候還記得剛剛說過的話就好。」
「了解。實際上,貴族的舊家系圖確實有可能出於某些原因納入禁書庫保管。說不定你想要找的資料也有喔。」
這頓飯也到了結束的時候,拉迪烏斯站起身來。
「下次就別去想什麼戰鬥,以朋友的身分一起逛街吧,」
「不不不,你這個第三皇子在講什麼啊?」
「覺得很亂來?不過,只要喬裝一下就行了。更何況,這和大鐘樓那一戰相比不過是小事。」
「這……也對。」
「到時候嘛……你就為我介紹一下有好喝果實水的店家吧。因為你好像對帝都的店很熟嘛。」
「果實水?不是酒?」
「雖然我喝酒也沒人會教訓我,但我沒什麼興趣。」
拉迪烏斯轉過身去,邊走邊繼續說下去。
和七英雄傳說里見到的拉迪烏斯不一樣,此刻他顯露的是本性。
「果實水有什麼不好?就算是高級貨也比酒來得便宜。雖然聽說適度飲酒有益健康,但果實水應該對身體更好。我知道它們各有各的好處,但我比較喜歡果實水。」
「人稱天才的第三皇子,原來喜歡果實水啊。」
聽到這句話,拉迪烏斯停下腳步。
他轉頭對連說:
「對,我喜歡甜的東西────這件事要對人民保密喔?」
他露出符合年紀的笑容,然後走出店門。
鄰近座位紛紛傳出客人起身的聲音。「碰巧遇上」的剛劍士們似乎也要離開了。
連聽著這些聲音,把杯子裡剩下的果實水喝乾。
◇ ◇ ◇ ◇
在馬車裡迎接拉迪烏斯的,是親信米蕾。
「殿下似乎過了一段很充實的時光喵。」
「是啊。我從沒想過和朋友談天會那麼愉快。」
馬車在石板路上前進。車內隱約聽得到外面民眾日常生活的音響。
看著窗外的拉迪烏斯將頭轉了回來,向坐在身旁的米蕾搭話。
講述在大鐘樓所見到的連。
「連是個不得了的男人。他那深不可測的強大,不曉得根源究竟是什麼。」
他的臉上有笑容。
方才那頓晚餐的餘韻,似乎還未消退。
「就像劍王那種感覺喵?」
「不,劍王也很不得了……但是不一樣。這很難形容……如果能找到適當的比喻就好了。我好想聊聊連內在那種難以說明的強大。」
拉迪烏斯猶豫了一下後,慎重其事地開口:
「這個嘛,連的強大,就和那個故事裡的少女很像。」
「那個故事喵?」
「侍奉我的妳也聽過吧?就是陛下會講給我們皇族子弟聽的那個古老故事。」
「啊~!原來是那個故事喵!」
拉迪烏斯帶著滿面笑容點頭。
「侵蝕姬。連的強大,簡直就像她那樣。」
回想起來的拉迪烏斯,說起了這個故事。
自己年紀還小時,從皇帝父親口中聽到的故事。
在埃蘭迪爾的生活,除了準備考試還有很多事要做,時間一眨眼就過去了。
這段期間,克勞賽爾家發生一件大事。
被叫到帝城的雷札德,至今的功績受到表揚而獲賜子爵位。除了協助應對夏天那場騷動之外,治理埃蘭迪爾這個昔日煩惱來源的手腕也受到認可。
在帝城謁見廳舉行的典禮上,由皇帝親口宣布。
皇帝罕見地對人說出:「期待你的表現。」因此那場典禮在貴族間一時蔚為話題。
另外,莉希亞的生日也和連一樣低調,為她慶祝的只有家裡人。
第三次測驗在秋天結束,第四次測驗在入冬前結束,最終測驗在過年後結束。
連平常和莉希亞一起念書,偶爾去幫忙菲歐娜,某天甚至依約和拉迪烏斯一起逛帝都。還有莉希亞為了克勞賽爾家的工作離開了男爵宅邸約一個月、莉希亞和菲歐娜的關係出現變化等,真的發生了許多事。
時光飛逝,到了春季的某一天。
「父親大人!」
莉希亞第一次穿上帝國軍官學院的制服,還配戴了特待班徽章。雷札德看在眼裡,露出感慨萬千的微笑,為女兒慶祝這一天。
同樣身穿制服的連,也笑著說:「恭喜。」
「你們兩個穿制服都很好看喔。」
「多謝誇獎。那個……感覺肩膀有點緊耶。」
「新制服都是這樣。穿多了應該就會變軟、變合身。」
舉行開學典禮的這一天,頭上是一片萬里無雲的晴空。
◇ ◇ ◇ ◇
白銀、深紅,以及黃金。
帝國軍官學院自豪的大禮堂非常寬敞。從一樓座位抬頭仰望,能看見高聳天花板之下排列整齊的黃金吊燈。散發莊嚴氣息的白銀內牆,襯托出地毯的深紅。從二樓到五樓是呈扇型結構的觀眾席,來賓以及全員到齊的在校生,全都坐在這裡。
站在最深處講台上的絕世美玉────克蘿諾雅•海蘭德。
結束長期任務回到雷歐梅爾的她,今日在此處迎接一年級新生。
男生代表是連•艾希頓,女生代表是莉希亞•克勞賽爾。
開學典禮即將結束,座位相鄰的兩人站起身,走向在講台上等候的克蘿諾雅。
「連,你緊張嗎?」
「其實有一點。」
「太好了。我也一樣。」
兩人輕聲交談,相視而笑。
他們在厚重的深紅地毯上往前走,來到坐鎮於最深處的講台前。
(沒想到,我會和莉希亞小姐一起站在這裡。)
吊燈灑在講台上的光亮,顯得無比耀眼。
連瞇著眼睛,回想眼底的某段記憶。
『看就知道了吧?我剛剛殺了她。』
殺害聖女莉希亞後,連•艾希頓抱著屍體這麼說。鮮血從再也無法說話的聖女莉希亞身上滴落,打濕了講台。
儘管思緒紛亂,腳步卻沒有停下。
他讓鞋底在講台上敲出聲,緩步前行。
而且等待兩人的克蘿諾雅,也是在七英雄傳說裡死於連•艾希頓之手的人,更是世上最優秀的魔法師。
搖曳著金絲秀髮,為連和莉希亞到訪而欣喜的克蘿諾雅,頭上戴著帽沿寬大的魔女帽,還披了一件與她十分相稱的斗蓬。
她對眼前的兩人,展現宛如寶石的笑容。
「幸會,聖女。還有好久不見了,英雄小弟。」
克蘿諾雅這麼開口,讓莉希亞很緊張。不過,她很快就因為人家稱呼連為英雄小弟而吃了一驚。而且克蘿諾雅的確說了:「好久不見。」
感到莫名其妙的莉希亞看向連的側臉,發現他也一臉驚訝。
(好久不見……?)
在這種狀況下,連冷靜地思考究竟在哪裡見過她。
克蘿諾雅應該沒說謊。於是他開始回想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對於遊戲裡的連來說,克蘿諾雅和莉希亞一樣是特別的存在。要是有見過這樣的人,照理說自己不可能會忘記……
站上講台的兩名代表,在克蘿諾雅面前什麼都沒說。然而旁觀者並未覺得有什麼不對勁。
新生、在校生、來賓,全都誤以為他們正在談話。
「我們在哪裡見過嗎?」
「嗯。差不多兩年前了吧。我和你說過話喔。」
有這點提示就夠了。
她說的是討伐噬鋼石像鬼那天的事。
再加上和莉希亞巡迴領內村子那時──
(果然就是這個人啊。)
當時的猜測沒錯。
那時,克蘿諾雅問連,要不要來帝都?
「雖然歷經波折,最後還是和學院長────」
「叫我克蘿諾雅就行嘍。『大人』也免了。」
克蘿諾雅故意插嘴打斷。
至於連,則提到了在克勞賽爾冒險者公會和克蘿諾雅聊過的話。
「────和克蘿諾雅小姐想的一樣,我來帝都了。」
「嗯!你能想起來,我很高興。」
「連?你、你們在哪裡見過啊……?」
在講台上不能慌亂。
莉希亞的背影看似平靜,但是站在她面前的克蘿諾雅、站在她身旁的連,都已看見她臉上的震驚。
連給了克蘿諾雅一個眼神,問她能不能講。
克蘿諾雅輕輕點頭。
「在克勞賽爾一起巡村時,我有一次暫時離開過對吧。」
「就是你在街上遇見的人,不曉得為什麼又在森林裡碰到的那一次?」
「沒錯。看來,那個人就是克蘿諾雅小姐。」
「啊哈哈……當時我在找入學考的場地。會在克勞賽爾遇見連同學兩次,純粹是巧合啦。」
莉希亞很驚訝,連則是意外地不怎麼驚訝。
對連而言,這麼一來就有很多地方解釋得通,反倒讓他感覺輕鬆不少。
「我向伊格納特侯爵打聽過連同學的事喔。其實呢,我本來還想去克勞賽爾家拜訪的……」
一方面也是這間學院的入學考比較特別,所以無法如願。克蘿諾雅雖然想問巴德爾山脈一次道歉,不過想到這會需要些時間後,她決定換個場合再談。
「另外再找時間慢慢聊。現在,我就盡一下學院長的本分吧。」
克蘿諾雅說道。
對於擔任代表的兩人,以及坐在後面的諸多新生。
她要祝賀大家進入帝國軍官學院就讀,並且期許大家今後能在這所學院度過充實的日子。
克蘿諾雅張開雙臂────
「好啦,各位。」
她彈響右手手指,大禮堂內吹起一陣風。
天花板、牆壁,以及地板。除了桌椅之外一切都變得透明,眼前是一片無垠的蒼穹。
雲朵飄過天空,白鳥往來交錯。
耀眼的陽光自頂點灑下,神祕的景色與克蘿諾雅的話語一同造訪。
「歡迎來到帝國軍官學院!歡迎來到世上最棒的學校!」
如果諸神的世界真的存在,恐怕就是這樣的地方吧。
在座眾人全都發出驚訝的聲音,然後在不知不覺間轉為歡呼。
站在講台上的連和莉希亞,也看著這片掌聲與笑聲夾雜的歡欣空間。
「兩位,恭喜你們了!」
此時,克蘿諾雅趁著眾人歡欣鼓舞時向他們搭話。
連和莉希亞轉過頭來,見到她臉上動人的笑容。
「下次就在學院長室聊吧!」
儘管連和莉希亞覺得好像不該隨便邀人去那種地方,但對方畢竟是克蘿諾雅,說話比一般上級貴族更有分量。
這提議實在難以拒絕,何況連也想問清楚在克勞賽爾發生的事。
兩人小心翼翼地回答:「好的。」克蘿諾雅開心地笑了。
◇ ◇ ◇ ◇
開學典禮結束後,校內各個角落都熱鬧不已。
好比說大禮堂、好比說庭園、好比說正門附近,每年都能見到許多人在這些地方談話。
若是貴族,就會趁機聯絡感情,討論往後的事。
此外,平民新生也會為了交朋友而找同學聊天,前途可期的甚至會有學長姊與其家人找上門,試圖提拔他們擔任隨從或文官。最明顯的就是別上特待班徽章的人,這些菁英所在之處總是特別引人注目。
早已知道這些的莉希亞,此刻人在正門附近。差不多到了該回去的時間,她想避開人潮。
「莉希亞!」
這時,雪菈•里歐哈爾德叫住了她。
她拉著維因來找莉希亞,為了今後能在同一個班級而欣喜。
在旁邊看著她們的維因,臉上也帶著清爽的笑容。
「雖然直到最後都沒進過同一個考場……但下次就會待在同一間教室了!」
「嗯,今後請多指教嘍────呃,這位是維因同學?」
「是、是的!初次見面!我叫維因!雖然沒有家名,不過目前在利歐哈爾德家打擾……!」
莉希亞的動人美貌當前,讓維因有些緊繃。
雪菈嘟起嘴,大概是有些不滿吧。但維因的反應也是難免。身穿制服的莉希亞無論在誰看來都無比耀眼,光是站在她身旁就會感到緊張。
雪菈雖然也容貌出眾,但莉希亞大概可以算是聖女特有的氣質吧。
「今後也請你多指教嘍。」
莉希亞這麼說完,看向手錶。
這是去年夏天連送她的生日禮物。這支粉紅金的手錶整體設計十分可愛,純白的表面和清純的她非常契合。
「雖然還想再聊一下,不過我得走了。」
尤里西斯今天會設宴為他們慶祝,這件事很早以前就決定了。拉迪烏斯也會私下過來,成了一場頗為隆重的晚宴。
於是,莉希亞向旁邊被其他新生搭話的連說道:
「連,差不多該走嘍。父親大人在等我們。」
連轉過頭來,維因和雪菈見到了他的臉。
兩人連連眨眼,然後想起了那個夏夜。
「欸────?」
「咦────?」
兩人驚叫出聲,連則是以開玩笑的口吻說:「好久不見了。」
早已聽說發生什麼事的莉希亞無奈地笑了笑,又說了一次:「走吧。」她向雪菈和維因道別,和連一同離開。
就在他們轉身時────
「你、你你你,該不會!」
「難道你就是────!」
兩人驚訝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騙人的吧!莉希亞口中那個比她還厲害的男生────對、對喔!他剛剛就和莉希亞一起當新生代表……!」
「啊,沒錯!所以說,他果然就是傳說中那個……!」
此刻還在耳邊迴盪的聲音,讓莉希亞十分愉快。她開心地問連:
「雖然剛剛說要走的人是我,但我們是不是該留下來再和他們聊一下?」
「不,反正會在同一間教室上課,要聊天的機會應該很多。所以,今天就以該優先的事為優先吧。」
「呵呵────嗯,就這麼辦吧。」
莉希亞踩著輕快的腳步往前走。
(真的有了不少差異呢。)
原本,代表應該是其他學生,現在卻因為連的存在而有所改變。和克蘿諾雅的相遇及重逢,也全都是新的發展。
連不再對帝國軍官學院感到恐懼。長年以來對於成長的渴望,以及對於前方種種考驗的覺悟,如今變得更為鮮明。
「連,你看起來很開心耶。」
「開心啊。我現在非常期待。」
因為正篇開始了。
而連進學院之前的故事就到此為止。
換句話說,這些年應該算是他的序章吧。
七英雄傳說一代的序盤劇情終於結束,本篇從入學才開始,所以先前這段時光無疑就是序章。
雖然只是他的心境如此,遊戲中看不到這些。
「連君!恭喜入學!」
菲歐娜開心地主動找異性說話,令在校生們非常震驚。
「代表的致詞,我有看到喔。」
「特別提這個,會讓人有點不好意思耶。當時我的雙腳有沒有發抖啊?」
「真是的,怎麼可能有嘛。」
菲歐娜的存在也是。本該喪命的她,如今還活著。
正如過去已經有所改變一樣,想必今後等待自己的,也會是嶄新的故事。
(……話又說回來,好長的序章啊。)
經歷了多次的奮戰、死鬥。
正常生活不會經歷的事,他已經體驗過了好幾回。
比其他人遭遇更多驚濤駭浪,也因此感受到更多的幸福。
像這樣的本篇開場,怎樣?
令人愜意的春風,輕撫連的髮絲。
為了融入周圍的熱鬧,連放低了音量。
他說出這句話,想必是為了重新確認自己的心境。既是肯定至今的生活方式,也是要讓今後的人生充滿光明。
連將諸多思緒寄託於言語,送給自己所做的一切。
「好啦────本篇要開始了。」
轉生為故事黑幕的他,即將迎接波濤洶湧的命運。
真正的開始,想必就是這一天。
這是好久好久以前的故事。
一名少女,被幽禁在戒備森嚴的石塔之中。
她那惹人憐愛的美貌,恐怕能夠俘虜任何異性的心。甚至有人在看見她之後,宣稱她比世上任何花朵、寶石都要來得燦爛奪目。
但是,她體內藏有能侵蝕任何東西的驚人力量。
光是接近她就會導致生命力流失、皮膚潰爛,連腦部也會被入侵,進而發狂。
因此,她沒什麼和別人交談的經驗────
然而,有人向這樣的她搭訕。
『妳好。』
一名男子每晚都躲過警衛的目光,從只能看到些許外面景色的小窗對她說話。
從他來到石塔那天算起,已經過了兩個月。
這段期間,少女雖然會聽他說話,卻從沒回應。
又過了一個月,少女第一次有所回應。
『你為什麼不會發狂?』
面對這個唐突的問題,男子毫不慌張。
『因為我很強。以妳這點程度的力量,還沒辦法侵蝕我。』
他以若無其事的口吻回答,等待少女的下一句話。
『騙人。反正一定是靠什麼力量稍微擋下了一些。是父親大人命令你來討好我的對吧?』
『不,沒這回事。』
『既然如此,就從那扇小窗把手伸進來。如果你連摸我都不會怕,我就相信你的話。』
『如果這樣就能讓妳相信我,那麼我很樂意。』
男子從小窗把手伸進塔內。
少女吃了一驚,但她並未像自己說的一樣用手去碰男子,而是慌慌張張地和小窗保持距離。
她明明是在試探男子,卻像是反過來被對方試探一樣。
『你是笨?還是蠢?』
『雖然不明白妳為什麼要列舉兩個同義詞,但兩者都不是喔。』
『……那就是有勇無謀了。夠啦,在來不及之前把手收回去吧。』
但是,男子沒有縮手。
無法透過小窗窺看塔內的他,反而拚命地揮起手,試圖觸碰少女。
少女見狀,說『你果然是個笨蛋』。
『真令人難過。要求我摸的人是妳啊,想罵笨蛋的話,就得罵妳自己了。』
『說我是笨蛋的人,你還是第一個。』
『我很榮幸。』
『……我沒誇獎你。夠了,把那隻手收回去吧。』
『不,在妳讓我摸之前,我不打算收回。』
少女長嘆一口氣。
她退得離小窗更遠,避免氣息碰到男子的手。
注意到少女的聲音變遠後,男子沮喪地垂下了手。
『摸到我也不會有什麼好處。』
『有。』
男子回應得毫不猶豫,少女一時愣住了。
不過,她很快救回過神來。
『是嗎……如果真的有好處,那就說來聽聽。』
『至少,應該能讓妳明白我和別人不一樣。』
『沒這個必要。這是最後通牒,如果不希望我大聲叫騎士過來,就立刻縮手離開這裡。』
男子的手毫無動靜。他在思考該怎麼辦。
接著,他似乎自認想到了個好主意。
『要怎樣才能讓妳牽起這隻手呢?』
男子厚著臉皮說道。
少女再度重重嘆氣,不爽地說:『啊~真是的!』
對於男子的不死心,她打算出個無法解決的難題應付過去。
『如果拿來能抑制我這種力量的東西,我就牽你的手。想要面對面甚至吻那隻手都無所謂。』
由於對方是個死纏爛打的男人,所以她用上了比較凶、比較傲慢的口吻。
少女原本的語氣不是這樣。發現自己和平常有些不一樣,讓少女暗自心驚。
儘管用這種凶巴巴的方式說話令她難受,但她也是拚了命想讓男子放棄。
『請告訴我需要什麼。我一定會把東西帶來。』
『……你是認真的嗎?』
聽到男子回答:「認真的。」少女嘆了口氣。
『是嗎?那就告訴你吧。』
她將以前從知名魔道具師口中聽到的那些說出來。
記得那位叫做米莉姆•阿爾提亞的女性,列出了下面這些東西。
『龍王角的碎片、統治天空大陸的不死鳥之血、沉眠於海底的巨人之淚。』
聽完之後,男子總算把手收回。
以為他終於死心的少女鬆了口氣,卻也因此有些沮喪,心情很複雜。
不過,少女誤會了。
『謝謝妳告訴我。』
男子並未探頭,而是在月光下開心地笑了。
『我會在一年之內把所有東西拿來。』
『咦、啊────慢、慢著!等一下!』
『我們說好嘍。還請稍候。還有千萬別違背剛剛的約定。』
『所以我說等一下!那個────!』
男子的氣息消失了。
他像霧一樣,不知不覺間就消失了。
少女對此感到很困惑,無力地坐在地板上。
『……騙子。你根本做不到。』
少女雖然這麼嘀咕,卻還是祈禱男子沒有說謊。
有生以來第一次出現一個這麼接近又願意一直和自己說話的人,讓她為此向神祈求。
沒把要求的東西拿來也無所謂。
所以,請讓他還能再次來到我這裡────
後記
好久不見,我是結城涼。
非常感謝您買下了第三集!
另外,第二集發售的同時第一集也再版了,容我在此感謝一直支持我的各位!
這次的第三集,出現了カクヨム版沒登場的角色,又有了新的發展,讓內容變得更熱鬧。如各位所見,書中還有些像なかむら老師所畫跨頁插圖那樣的大幅加筆部分,讓我作業時能保持新鮮感,覺得很愉快!
基於上述理由,寫到最後的結果就是第三集比第二集還要厚。
將拿到的樣書擺在一起比較之後,發現第二集比第一集厚,這次的第三集又要更厚,連我自己也吃了一驚。
下一集,我也有很多故事想寫────
《轉生為故事的黑幕4》
多虧各位的支持,確定會發售第四集了!
第四集呢,當然,進入學院就讀的連,不可能過普通的學生生活。
和莉希亞及菲歐娜相處、培養出來的感情,以及嶄新的人際關係。
再加上連前所未見的大活躍,會有很多只有書籍版才看得到的故事。新的冒險在等著大家!
「這樣說不定比較符合我們的風格呢。」
「說不定。在遠離前台的地方戰鬥,確實很符合我們的風格。」
為了能端出同樣分量滿滿的第四集,目前正在準備!
詳情將會在電擊官方或結城的Twitter(現X)等處公布,敬請期待!
此外,漫畫第二集也將在七月發售(註:此指日本發行進度)。漫畫的第一集也再版了,在此一併向支持這個系列的各位讀者表達謝意!
到了這裡,很抱歉有些倉促,不過這回也要向大家致謝。
第三集依舊有なかむら老師提供的多張精美插圖。
每一張圖看了都滿心雀躍,令人天天都在期待本書完成的日子到來!なかむら老師,感謝你一直以來的辛勞!
此外,這次也得到了兩位責編諸多幫助,在此表示感謝。
設計、業務、參與製作書籍的各位,以及將本書送到讀者們手裡的各位,在此致上誠摯的謝意。
然後要再次感謝支持本系列的各位。
我能夠像這樣執筆,都是多虧了各位的支持。
我會努力讓各位今後也能繼續期待,還請繼續關照《轉生為故事的黑幕》。
那麼,這回差不多該告退了。
接下來的第四集,又是連的新故事,但願還能與各位相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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