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蓝兰岛飘流记 第一卷 仙女的神谕 二次校对

  ≡≡≡≡≡≡≡≡≡≡≡≡≡≡≡≡≡≡≡

  作者:雾海正悟

  原著:藤代健

  译者:柳怡如

  图源:axel1007

  录入:flywind

  初校:SwordGrave

  二校:xxxholic


  轻之国度:http://www.lightnovel.cn

  仅供个人学习交流使用,禁作商业用途

  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轻之国度不负担任何责任

  请尊重翻译、扫图、录入、校对的辛勤劳动,转载请保留信息

  本文特别严禁转载至SF轻小说频道

  ≡≡≡≡≡≡≡≡≡≡≡≡≡≡≡≡≡≡≡


  



  内容简介:

  某日夜里,麻知的梦里出现一个神秘的仙女,她说了一个不得了的预言:“三天后的满月升起前,如果你无法跟男子结合,就一辈子结不了婚了?!”麻知原来不当一回事,但三天后,她却在神社的藏书里面,找到一则记载,那是关于某个会告谕巫女命运的仙女……

  本书同时收录另外两则短篇作品!


  



  目录:

  第一话 仙女的神谕

  第一章 暴风雨前的宁静

  第二章 为夜晚所迷

  第三章 月下公主

  尾声

  第二话 粘在一起

  第三话 被温柔对待

  后记

  附录



  第一话 仙女的神谕


  ……你听好了,三日后的满月夜里……

  在月亮升到最高点的那一刻前,如果你无法跟男人结合,你注定将孤独终身。

  这是绝对无法避免的命运。

  如果你不愿如此,无论如何,都必须在那一刻之前与男人结合。

  知道了吧——


  第一章 暴风雨前的宁静


  1


  “你脸上有女难之相喔。”

  村中长老简单有力地说出这段有问题的发言。

  此时的东方院行人,脑子里除了这段话入耳后带来的“马后炮”,还想着‘啊——今天的天气也真不错……对喔,蓝兰岛几乎每天都是晴天啊……’等等几乎完全无关的事情。

  这一天的午后,蓝兰岛的确是无可比拟的大晴天。

  这天行人跟着自从他漂来这个岛上以后,就一直照顾着他的少女小铃,一起造访位于村子南方的长老之家。他们现在正位于一间大而空荡的和室里,小铃这趟是来分一点自己做的柿饼给长老的,两人并肩坐在榻榻米上,面对着他们的就是满脸皱纹的长老。

  屋子里朝外的窗户跟吊帘都完全开放着,阵阵来自海上、让人备感舒爽的海风吹了进来。

  “嗯喵……女、难、之、相?阿婆,那是什么啊?”

  在行人身旁正襟危坐的小铃,带着开朗的表情,举起一只手发问。

  在她的膝盖上,宛如橡皮球般的小猪猪排,也应景“噗~”地叫了一声。

  小铃是一个双眸黑中带蓝、同时留着一头深褐色长发、长相清秀的少女。在她端丽的脸庞中,依稀可见十三岁少女所应有的天真无邪;但相反地,她的身体却是发育得“凹凸有致”,丝毫不逊于成年女性。总之她是一位个性天真烂漫,又喜欢照顾别人的女孩子。

  “这样啊,原来小铃不懂啊……”

  这位年龄早已超过一百四十岁、仍健朗地担任村中长老的老婆婆——她的名字叫作“阿琴”,不过大家通常都叫她“阿婆”——嗯地一声,一脸严肃地看着小铃。阿婆将双手收入色泽稳重的和服袖口内,盘起手来。

  “听着,小铃,所谓的女难之相就是——”

  “嗯嗯!”

  小铃的双眼中闪耀着兴趣满满的光辉。她甩动后脑勺的马尾,身子往前一倾,准备聆听。

  “等等……?别别别,够了啦,没有必要特地说明!”

  终于回过神来的行人,慌慌张张地打断对话。

  小铃被他激动的态度吓到,发出“咿喵~!?”的诡异惨叫。

  (“女难”?那种东西……从我来到这岛上开始就从来没间断过吧——!)

  行人的心中如此呐喊着,这个词代表着“男性由于异性而蒙受的灾难”。

  不该让好心照顾自己的女孩子听到这种名词。

  ……再说,这或许只是行人自己的偏见吧,他总感觉所谓的“女难之相”,其实也带了一种“男方也有问题”的语气。很容易就跟女人搞在一起、个性优柔寡断等等,这个词感觉应该就是在说这种男人……当然了,这也是他自己想太多罢了。

  如果除去不服输的眼神,行人也不过只是一个极其普通、健全的十四岁少年。

  在不久之前,他才跟太过严格的父亲大吵一架后,离开日本自己的老家,搭船展开自己梦想已久的旅行。没想到他从那艘船上翻落后,又被暴风雨吞没,最后漂着漂着就来到这个只有女人的神奇之岛——蓝兰岛。

  不管是岛上的生活、或是这岛上只有自己一个男人的现状,他都应该相当习惯了才是。

  不过……

  “怎么了,行人?”

  “啊?”

  小铃一脸莫名奇妙地看着方才打断两人之间的对话、却像是跳着一种奇怪的舞蹈跳到一半停下来的行人,这样问着。行人慌慌张张地挥着手说:

  “没、没什么,小铃,你要给阿婆的柿饼也给了,我们差不多该回去了吧?”

  “嗯啊……可是……”

  小铃衔着自己的手指,一脸意犹未尽的样子。

  “好……好了啦,我们走吧!不好意思,我们打扰了~~”

  行人气势惊人地站起身,随即强行拖着小铃离开长老的家。


  带点潮汐味道的凉爽微风,沙沙沙地吹过了草皮小径。

  “哇,风吹来好舒服喔——~~行人!”

  由于风从后面不断吹上来,小铃一边用单手压着后方被风吹舞着的头发,一边眯着眼睛天真地笑着。不过行人根本就没有空当去觉得小铃这模样“呜,好可爱”,脑子里只想着‘那才不是重点!拜托你压一下裙子好不好!裙子!’由于小铃的内裤不断地走光,他正在烦恼眼光到底该放在哪里。

  “呜~~~~”

  眼看鼻血即将涌出,行人的处置方式就是捏紧鼻翼,并且将脸转离小铃。

  “嗯喵?”

  小铃用圆滚滚的眼睛直盯着行人瞧。打从出生以来,小铃就是在岛上这个完全没有男人的环境下长大的,因此要让她明白什么叫作女孩子的矜持,实在有点困难。痛苦至极的行人跟清纯开朗的小铃,这两人真可说是极端的对比。

  两人就继续这么走了不远的路,到了自家附近的草原边。

  过了这个和缓的下坡,就可以看到白浪滔滔的大海。

  “欸,行人。”

  “……嗯?”

  “风真的好舒服喔,我们要不要休息一下再走?”

  “喔,这点子不错,我赞成。”

  “那当然。好,我们走吧~~”

  “好!”

  反正没什么理由反对,于是行人爽快地点了点头,并从铺了天然绿色地毯的斜坡上冲下。小铃也跟在他身后,轻松自在地踩着野草。随后仿佛突然想到般,她开口问了这么一句话——

  “对了,‘女难之相’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行人差点就从斜坡上滚下去,他好不容易才停下脚步。

  “行人?”

  “原……原来你没忘啊?呃……”

  说什么都得轻描淡写地带过……尽量用不扯到男女关系的方式说明吧——快思考啊!

  “…………就、就像是法术一样的东西啦,那句话的意思就等于是在祝人健康!”

  就在脱口而出的瞬间,他感受到比海更深,比风更强的后悔——

  ——我白痴啊我!

  这样的解释根本就说不通。这种胡说八道根本不可能混得过去——

  “哦,原来是这样啊~”

  “…………喂!”

  看到小铃直截了当地接受这种说法,行人忍不住就直接吐槽了。

  “原来是这样啊,这种东西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啊。”

  “哈哈哈,没有啦……该怎么说呢,就是这样啦!”

  “嗯嗯~~那么……”

  小铃皱起可爱的眉头,一脸在思考些什么的表情,紧接着加快脚步跑下斜坡,并将猪排放在头上,转头看向行人。然后她在斜坡下方站直了身子,仿佛要看穿行人似地将脸贴近他,轻轻地吸了口气,说道:

  “女难之相!女难之相!女难之相!女难之相——~~”

  面对发自良心的残忍攻击……行人瞬间被击沉!只见他脚步虚浮地往前倒去。

  “呜喵?”

  站得直挺挺的小铃重心也不稳,坡道上的行人一倒,自然她也跑不掉,连带着头上的猪排也一起滚了下去。直到撞上斜坡底部的大树干,二人才停下来。行人忍不住说:“饶……饶了我吧……”

  “咿呀~~”当行人察觉头晕目眩的小铃屁股,正隔着内裤紧贴着自己的脸颊时,血液随即冲上脑袋,鼻血爆发倒数三秒……三、二、一、零……噗——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人留在和室里的阿婆,正在优雅地啜饮着茶杯里的茶。

  “嗯,如果没发生什么就好……根据他的面相,还得要‘小心年长女性’啊……”

  阿婆口中喃喃说着一些宛如占卜师的台词。

  ……而后,蓝兰岛的上空,云层流动速度逐渐变快,就像是在预告着暴风雨即将来临。


  *


  当行人正在鼻血狂喷的同时——

  轰轰轰轰轰……水车的齿轮正发出沉重的声音转动着。

  “呱?(准备好了没?梅梅?)”

  “是、我我、我、我准备好了~~”

  少女梅梅将手紧压在胸前,强忍着双脚的颤抖回答。

  振作!加油!……她对自己这么说。

  (……我、我不能一直都这样子胆小下去……!)

  这里是一间距离小铃家不怎么远,盖在河边的水车小屋。穿着一身火红旗袍的娇小少女梅梅,以及体型又矮又胖的河童远野,两人就像是即将对决的剑豪一样面对面站着。相对于一脸紧张貌的梅梅,远野头顶着晶晶亮亮、湿湿润润的盘子,站姿显得非常自然。

  除了水车转动的声音,四周还交杂着河川淅淅沥沥地流过,以及河鱼跃进水面的声音。

  只见远野的手上拿着好几张割成圆形的厚纸板。

  “呱!(那么,不戴面具的第一场开始!)”

  锐利的双眼一闪,远野下达指示。梅梅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

  呜呜……梅梅身子猛然前倾,耸起瘦小的肩膀,特意瞪着河童圆滚滚的脸直瞧。

  “……那、那个……有有有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呱!(再更圆滑一点!)”

  “……也……也请让我来帮……帮帮帮大家吧~~……”

  “呱!(声音再更大一点!)”

  “是!我……我想要帮大家的忙——————!”

  “呱!(再来!)”

  “我、我!我什么、都愿意做喔!!”

  “呱!(还不够!)”

  “我想要帮上大家的忙——————!”

  “呱、呱~~(嗯,好很多啦,梅梅!)”

  远野那张表情令人难以捉摸的脸上,浮现了充满温暖的微笑。

  “……谢、谢谢您!这一切都多亏了远野……”

  满脸通红、呼呼地喘个不停的梅梅,无力地垂下脑袋。

  她们俩刚刚所做的是“克服怕生特训”。梅梅当初就是为了修正自己过于害羞的个性,才独自离开家人展开旅程。不过直到漂流至蓝兰岛的今天,这个毛病依然没有丝毫改善的征兆。

  因此梅梅才会在这里,借由将远野视为村人来练习会话技术。虽然梅梅已经很习惯跟远野对话,但只要一想到‘这个特训的目的是要跟村人对话!’就会马上退缩。

  光是要进步到这个地步,就已经花了她相当多的时间了。

  “呱!(振作点,接下来换戴面具!)”

  远野走近已经快瘫倒在地的梅梅,如此大喝道。

  “……啊呜……远野……你好‘斯巴达’喔~~……”

  “呱——(这都是为了梅梅啊!)”

  “……是、是,我明白!我会加油的……”

  对着尽管哭丧着脸,却依然如此积极的梅梅,远野点了点头。

  呐!远野将手上那些圆形的纸板像扇子般地展开,递向梅梅。从梅梅的角度看不到,不过远野可是亲手在那些纸板的正面上画了每个村人的肖像。

  特训的第二阶段,就是要跟戴着村人肖像面具的远野展开“模拟会话”。

  至于要选择谁的面具,就全看梅梅的签运了。

  “哈呜~~……啊呜~~~………………就、就这个吧!”

  梅梅的手指欲伸又止,迷惘了很久,最后终于选了其中一张。

  远野并未将那张面具翻开,而是先往后退。梅梅的双手交叠在胸前,心中不断地祈祷——我到底选中谁了呢?如果是行人先生的话,我还比较容易交谈……在祈祷的同时,她也焦急地注意着远野手中的面具。

  “……呱!(要去了,梅梅!)”

  “好、好……好的~~!”

  梅梅做好心理准备,放低重心,眼角早就已经泛满泪光。

  不过远野知道同情帮不了梅梅……因此她也非常认真。

  “呱————————!(放马过来吧,梅梅——————!!)”

  砰砰——!远野挂上了厚纸板面具。

  面具上面是以极其稚拙的笔法,潦潦草草地画成的——“鬼”。

  张开血盆大口,露出尖利的牙齿,外表十分惊人,同时还很仔细地加上了尖角。有够恐怖,就像是民间故事里最后才登场,却马上就被解决掉的那种鬼。只可惜如果只以肖像画论,这幅画顶多只能算是涂鸦,感觉要用这张图判别到底是哪个村人几乎是不可能的。

  “呀啊啊,麻、麻、麻知大姐……!”

  梅梅一举命中。

  “啊、啊哇、啊哇哇哇哇……”

  努力跟毅力就像烟霞一样,咻咻咻地从她的脑袋里飞快溜走。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什么“克服怕生特训”,梅梅早就已经抛到脑后。只见她马上跪倒在地,不断地磕头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蔬菜……蔬菜那件事……是我……是我不对……那个、呃嗯、那那那那个……!”

  当她抬起头来,正好跟那个“鬼”四目相对。

  “呜……呀、呀呀呀呀呀呀~~……呜呜呜……”

  梅梅就一个人唱完了这段“吃惊、害怕、道歉、晕倒”的独角戏,仿佛这就是她最擅长的把戏一样。

  紧接着,卸下面具的远野,上下打量着自己做的“鬼”面具……

  “……呱(太像了吗……)”

  远野酷酷地这么说。

  咻呼呼呼呼……一阵让人感到不吉的风刮起,吹拂着远野的全身。

  ‘?’她抬起头,只见云层流动的速度异常地快。

  远野的手像是粘土一样拉长,伸到头顶摸了摸自己的盘子。

  (感觉我的盘子干得有点奇怪啊……好像要发生什么了。)


  *


  接着,又是同一个时刻——

  让人一见到就会感到失望,腰间缠着工匠外衣的少女玲玲正扁着嘴巴。

  “怎样,我不行吗?”

  “可以这么说吧。感觉如果是你,好像会被弄坏更多东西的样子喏……”

  说得这么一针见血……真是让人火大。

  “我说你啊~~我可是特地跑这一趟来替你修东西的耶!”

  玲玲肩膀上扛着桧木制工具箱,空着的另一只手插在腰间,就这么站在白色洋房的玄关前大发雷霆。这次她是听说床脚断掉,特地跑来修理的。然而别说是欢迎了,用这么没礼貌的发言迎接她的,则是一位“乍看之下(←这是重点)”非常文静的读书人——戴着眼镜的少女,千影。

  “工头、我妈还有师兄们都很忙,这也是没办法的啊!”

  “是喔……真是令人担心。玲玲和他们不一样,做出来的东西就只有外表能看而已呢。”

  “唉——”千影手撑着脸颊,像是故意似的,大声地叹了口气。

  “……你这家伙真是有够不礼貌啊……”

  玲玲非常生气地说道。她可是出生在世世代代都从事木匠业的家族里,更是被称为“名匠”的工头的孙女。她身上流着的木匠血脉实属一流,原本应该是不会有人这么瞧不起她的。

  “啪喔——(对啊,千影小姐,说话不能这么没礼貌。)”

  站在千影身后,穿着滚花边围裙的大象,用很抱歉的表情看着玲玲并出言指正千影。“她”是在这间充满高级品味的洋房里工作,被称为岛上头号美少女的女仆花子。

  她一身带了点粉红色的肌肤,跟鲜绿色的围裙十分相衬。

  “可是,这是真的嘛!”

  千影吐吐舌头,一脸无辜的样子。这种可爱的模样反而更让人火大。

  这、这个混账……玲玲举起拳头,就在这个时候——

  “咦——是玲玲,怎么了?”

  馆内由远渐近地传来一阵啪哒啪哒的脚步声。充满精神地现身的,是一位大概矮玲玲两个头、外表看似小朋友的女孩子。她的名字叫作雪乃,今年十一岁,一脸充满稚气的模样,嘴角沾满了白色的奶油,还散发出一股甜腻腻的香味。

  “喔,这不是雪乃吗?我才想问你怎么了咧……不过其实一看就知道啦。”

  “呼呼,这个是‘淑女’的小、秘、密啦~”

  雪乃用一种像是在演戏般硬装出来的成熟口吻说着话。当然,她全身上下无处不像个小孩子。不只如此,嘴巴旁边沾满的奶油,更显示出她只是一个过度兴奋的小朋友。千影代替雪乃回答了玲玲的问题:

  “花子烤了一些‘蜂蜜土司’跟‘鲜奶油泡芙’当下午茶的点心。小熊闻到蜂蜜的香味,就顺便把雪乃带来了,小熊现在则是在食堂里。”

  原来如此,食堂的方向的确传来了一阵阵“咕噜噜噜~~”的开心声音。

  “嗯嗯,雪乃跟小熊的‘连携’可是无敌的哟!嘿嘿!”

  “你只是粘在小熊身上吧。”

  看着雪乃得意地挺着自己扁平的胸部,玲玲适切地加以吐槽。

  玲玲仿佛像是正在头痛似地皱着眉头。为了改变心情,她如此提案道:

  “……啊——算了,随便吧。在这边浪费时间也没有用,让我看看你坏掉的床啦,是在千影的房间吧。”

  说着她便大跨步走进馆内。

  从挂在走廊上的绘画,到装饰着花的花瓶,千影的家里连摆设都统一设计成欧式风格。

  “就在这边。”花子走在前头带路。

  跟在一行人的最后,正准备关上玄关大门的千影,突然将视线投向远方。

  她稍稍推了推眼镜,歪着头想:“?……感觉云的流向怪怪的……”

  “不过应该不需要在意吧?”她推上大门,碰。

  “这——样——好吗~小玲说她要修喔,会坏得更严重哟?一定的啦~”

  雪乃用像是在唱歌的语气说着,同时蹦蹦跳跳地走过来,就像是在跳舞似的,完全没有注意千影的异样。

  玲玲则是故意皱着眉头,模仿千影那样恍若听而不闻的模样。

  而她受伤的内心,此时正熊熊燃烧着反击的烈焰。

  ……可恶,给我看着吧!

  (我也是每天都在求进步的!别说是修好了,我一定要修得比以前更好,要你为瞧不起我而道歉!)

  不过这念头并没得以实现,很遗憾地,该道歉的人反倒是玲玲。

  原因当然是因为床坏得更严重了。


  2


  接着,又是在同一时刻——

  长年封闭着的宝物仓库内,就像是时间停止流动一样。

  从打开的铁门中,静静地踏出脚步。随着前进的脚步,细微的尘埃默默地在空中飘着。

  阳光从高处的窗棂透进来,照射出数条的光柱。

  耳朵能听到的声音,只有脚踩在地板上发出来,小小的“叽叽声”而已。

  这是带了一点幻想风格的场景。

  身着清净的白衣、穿着青色的行灯袴、一身巫女装束的少女走到了仓库中央,停下脚步。

  年龄大约是十六岁左右吧,凛然的面庞尤以清秀的眼神最让人印象深刻。

  脑袋两侧整整齐齐地绑着两束滑顺的黑发,和绢布般白皙的肌肤相互对应。

  “——”

  少女缓缓地调整呼吸,“呼……”深深吸了口气。

  她的左手拿着一根顶端绑着布条的细长竹棒,长度大约跟从手肘到指梢等长。

  少女举起右手,用一种神妙的表情,将棒子挥向葛笼。

  ……轰(←灰尘)

  “噗啊啾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啾咻啾咻——(←鼻水)”

  少女用一副连百年之恋都会为之冷却的惊人表情,盛大地打着喷嚏。

  由于喷嚏的威力,使得更多长年堆积的尘埃随之飞舞,仓库内陷入了宛如被浓雾包围的状态。少女根本就无法完整地张开眼睛,眼角不断涌出泪珠,两眼眨个不停。

  这是位于某座山上、走上石阶穿过鸟居不远处、被森林团团围住的“海龙神社”的某个角落。

  少女正在一间长年未曾开启的宝物仓库内。

  “呜啊啊~~~~~~咳咳、呜咳、咳恶、什么啊呜……嗯啊?”

  发出声音的同时,尘埃也被吸入气管。少女严重地窒息,掸子从她的右手掉落。

  (这、这样下去我会死!我……我居然会被这种地方杀死!?)

  少女感受到生命的危机。此时仓库的入口——也就是两扇厚重的铁门外——传来声音:

  “绫音——……加油~!”

  这加油声里完全不含半点心意,口气更是随便至极。被叫作“绫音”的少女,提着自己的青袴,几乎可说是半滚半爬地逃出仓库。一出门,她马上朝着那位挥舞小旗子替她加油的人,用一种快咬下去的气势狂吠:

  “可、恶!姐姐!你在干吗啦!什么‘加油’!什么‘加油——’啦!而且‘绫音——’跟‘加油~’中间,你一定是在掏耳朵对吧!再说怎么可以叫我自己一个人做!我……我只是来帮你忙的耶——!”

  “咦——……可是里面都是灰尘耶~不可能啦,绫音居然要我进去,真不敢相信……”

  身高比绫音矮了半个头左右的“姐姐”——同样穿着巫女装的麻知这么回答。

  她同时头就这么一撇,理直气壮得让人感到莫名奇妙。

  “什、什、什么么么么么么…………?”

  绫音哑口无言,双颊紧绷,心里只想着:“该死的笨姐姐!总有一天我一定要让你哭!”

  两人的脸庞、包括头发的颜色都非常地相似,就像是在宣告她们之间的姐妹关系似的。

  不过两人散发出来的气质,以及惯用的表情都不一样。妹妹绫音不管是喜怒哀乐,都会明显地表达在脸上。稳重时真可说是一位正统派的美少女。虽然以十六岁的年龄而言发育有点迟缓,不过应该并不算是什么问题。

  相对地,姐姐麻知的许多表情都让人无法猜透她到底在想些什么,也替她酝酿出一种神秘的天真感。而且她的体型之娇小,几乎可以称之为幼女,让人实在无法想到她已十八岁;不过她在脱下巫女装后,里面可也是相当有看头的。

  打破母亲千鹤最宝贝的茶碗,因此被处罚来整理仓库的人,毋庸置疑就是麻知。再怎么说,绫音也只是来帮她的(而且还是心不甘情不愿的),没想到这姐姐居然是这种态度?

  “是吗?那我不管你了,你自己整理吧。”

  “…………不…………”

  “那就来帮我啊——不对!姐姐你自己也要尽可能地多主动打扫啊!”

  “…………啧。”

  比来帮忙的绫音更心不甘情不愿的麻知终于接受了。

  对她万分不爽的绫音,虽然心里念着“你以为自己谁啊?”,不过她更清楚的是现在扯太多绝非上策。从出生起就跟麻知朝夕相处,这段日子可不是白活的,只是她直到现在依然经常自掘坟墓就是了。

  (啊啊……或许我,真是“不幸的美少女”吧?呀~~~)

  在叹息中,确实地陷入自我陶醉的绫音,真是太坚强了。


  “啊——”

  这是两人再度开始整理仓库后,过了一会儿的事。

  “怎么了?姐姐……”

  “啊、啊啊…………!”

  麻知嘶哑的声音逐渐变大,听起来就像是看到了世界末日一样。

  蹲在敞开的铁门附近,麻知就像是着了魔似地注视着某样东西。正在拿湿抹布擦着仓库深处置物箱的绫音,停下了手边的工作,走近姐姐的身后。麻知腰间插着她最喜欢的扫帚,一副缩着身子蹲在地上的模样,看起来就像是个普通的女童。

  充满空隙的背影不断地诱惑着绫音。‘……现、现在打下去的话,说不定我真能打赢她?’她好不容易终于克制住自己。

  绫音站在麻知身后,隔着她的脑袋,顺着视线看去,一本古老的书本正被摊放在地板上。

  “什么啦,吼!”

  绫音夸张地叹了口气,耸耸肩膀……姐姐不但没整理,反而弄得更乱了。

  “真是的,我刚刚就一直觉得你拖拖拉拉的,一直在偷懒,没想到你~~”

  “怎、怎么会……不可能……”

  麻知完全无视自己的妹妹,喉头深处沉闷地发出声音。

  “啊?……姐姐?”

  “……居然真的存在……怎么会……不可能……”

  非常讶异的绫音,眯起眼睛,开始观察早已褪色的纸面。

  这书里记载的内容,似乎跟本神社祭祀的主神“海龙王”有关。书上的字迹太过行云流水,实在难以阅读,更糟糕的是有许多部分似乎都被虫蛀掉了。麻知翻开的那页正中间,有着一个颜色不同于他处、以朱墨画成的仙女。

  这是“海龙王”的使者吗——?

  “等一下,你在说什么啊,姐姐,什么东西真的‘存在’?”

  “…………啊~”

  哈呼……麻知缓缓吐出一口气后,身子一软,就这么倒在还没扫完的地板上,看起来有那么一点点性感。她似乎真的十分震惊,甚至顾不得自己的朱袴会因此沾上地板上的尘土。

  麻知摇摇晃晃地撑起上半身,一脸呆滞……怎么回事?

  “怎么了啦,一脸痴呆样?”

  “——啊?”

  麻知终于察觉站在她身后的绫音,随即眨了眨眼睛说:

  “绫音,你……”

  “你没事吧?姐姐……你的样子好像怪怪的。”

  “嗯,嘿咻……”

  麻知在地板上重新坐好,朝着绫音伸出双手。

  来来来……麻知招了招手,这动作仿佛是想要别人给她个抱抱一样。

  “什、什么啦?我不会中你这招的!”

  没有回音。麻知只是不断重复着这个“来来来”的动作。

  “绫音……(眼神泛满泪光)”

  “…………呜……真、真是的,有够没有用!”

  绫音不知道理由为何,只能猜想:她该不会是脚软了吧?姐姐的动作看起来就像个小孩子,绫音只能莫可奈何地弯下腰。

  “来,抓紧我。”她将身体倾向麻知那边,打算撑起姐姐娇小的身躯。

  “好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

  “这果然不是在做梦呀……”

  麻知伸长了双手,拼了老命地将绫音的双颊往左右拉开,然后用一副很遗憾的口吻喃喃说道。

  她双手的力道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就这么露出了陷入沉思的表情。

  “赫、赫胡是梦啦,好哄——胡、胡要哈啦——”(这、这不是梦啦,好痛——不、不要拉啦——)

  “……怎么会这样?我居然整整浪费了两天?我……”

  声音微微颤抖,麻知开始追溯自己的记忆。

  回到三天前的,那个晚上——

  “横、横横,害回想之前,先滑手晃开啦——姐姐~~~~!”(哼、哼哼,在回想之前,先把手放开啦——姐姐~~~~!)

  绫音拼了命地朝着眼神已飘远的麻知大叫。


  *


  跟满月还差了那么一点点的月亮,正在夜空中闪耀着。

  当天晚上,麻知一如往常地在就寝前保养自己的扫帚,没有丝毫杂念。

  这是每天不可或缺的日课。

  对她而言,扫把并非是打扫工具,而是非常宝贵的“收藏品”。

  竹制把柄的“身段”,帚毛的“色泽”等,各方面都属上等的好货是非常难得的。“扫帚是有生命的!”这是她的论调。如果疏于保养就会开始闹别扭;相对地只要以爱情灌溉,扫帚一定也会以爱情回报,这是真的。

  在满溢着静谧的室内,月光透过纸门,照耀着穿着白襦袢的麻知。

  “……哈嗯~~真是太美了……”

  麻知正坐在榻榻米上,用梳子梳完了帚毛,完成让人满足的最后步骤,使她的脸上浮现出微笑。麻知的房间,是一间东侧有纸门、六个榻榻米大小的和室。房内只有满足基本需求的柜子,映入眼帘的仅是一字排开挂在墙上的扫帚。被这些心爱的“收藏”包围入眠,是麻知最高兴的一件事。

  “唔呼呼,今天晚上似乎也能做个好梦呢……”

  再一次紧抱自己心爱的扫把柄后,麻知站起身来。

  房间最深处,有着一幅写着‘帚爱’的挂轴。麻知将那把扫帚安置在挂轴前方的“特等席”后,开始走向铺在和室正中央的被窝,翻起棉被,滚了进去。她仅仅花了数秒就开始发出“呼咻~~呼咻~~”的呼声。

  ——她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唉——麻烦死了……嗨,我是海龙王的使者。’

  一个身缠红色羽衣,朱红色和服松垮垮地罩在身上的女人飘浮在空中。

  女人的嘴里衔着一具有着细长吹管的水烟管,同时一边搔着自己如烈火的一头红发,一边抱怨着‘啊——累死了’,又从嘴里呼地吐出白烟。麻知就在这片浓雾、这片没有尽头的白色黑暗中,感觉这里上无天下无地,自己也像是飘浮在虚空中。

  



  ‘呼……没想到梦里面是个这么无聊的地方啊……’

  就像是在大澡堂里面说话一样,声音的回响意外地大。

  ‘哼,我说你啊~~还真是个没有情趣的家伙啊。算了,这也无所谓。’

  ‘哎呀?你是……谁啊?’

  那女人就站在眼前,麻知却一副这才发现的模样,歪头思索。

  ‘仙女金鱼姬,海龙王的使者。你忘记也没关系,反正我们只会见一次面……’

  ‘金鱼……?’

  的确,那件比体型大很多的羽衣摇来晃去的模样,看起来非常像金鱼。不过呢,这个看起来像是个老江湖妓女的女人——完全不适合自称仙女,更别提是“金鱼姬”这么可爱的名字。

  ……更重要的是,她本来就一点都不像仙女,而且一点干劲都没有。

  ‘话说回来,你神经还真大条啊。’

  即使在这种神秘的状况下,麻知也丝毫不感到困惑。对着一如往常的麻知,仙女笑了。

  麻知完全不懂她说了自己什么,只能瞪大眼睛发呆。

  ‘那……算是夸奖吗……?’

  ‘嗯?是啊是啊,你就当成是夸奖吧,我是在说你是个好女人。’

  ‘呵呵,常有人这么说。’

  麻知害羞地将一只手贴上脸颊,还不忘加上一句“你可以再多赞美一些”。

  ‘然后呢,我会出现在你的梦里面,也是因为这个。’

  ‘找我有什么事吗?’

  ‘没事的话,我哪会到这种鬼地方来?麻烦死了——’

  仙女用指尖挟着烟管的轴,拿离嘴唇,并用充满魄力的眼神看着麻知。

  ‘我来传达你该知道的谕示,啪呼啪呼,咚咚。’

  ‘啪呼啪呼,咚咚。’

  麻知配合着仙女散漫的态度,脑袋上面也同时浮现了“?”这个疑问符号。她再度打量四周,看看自己的模样(明明就穿着巫女服而不是睡衣的白襦袢,背上却没有扫帚这点让她最是不满)——这么说来,或许这真的是不可思议的状况吧?她这么认为……终于这么认为了。

  她并非特别大胆,只是什么都没想而已。

  ‘听好了,我只说一次哦……要仔细听好。’

  ‘什么?’

  ‘就跟你说是谕示了,这是给奉祀海龙王的巫女的特别优惠,开心吧。’

  ‘谕示……啊!’

  麻知突然想到,乌黑的眼睛闪过一道光辉。

  ‘难道是……传说中圆桌的武士们所使用的传说圣帚……“江楠刈婆”(EXCALIBUR)放在哪里吗?’

  ‘哪有可能啊?’仙女若无其事地吐槽。

  ‘啊,我的原稿放哪里去了?我特地写好的说……’仙女一边说,一边将手伸入袖口。哈呼……麻知小小地打了个哈欠。在梦里居然还会想睡,她觉得这还挺有意思的。

  ‘找到了找到了,皱巴巴了啦……可恶,气死人了。’

  仙女用手啪啪啪地拍了几下,然后将纸条展开。

  ‘感觉……好可疑啊……’

  ‘少啰嗦,老娘很久没干这行啦,这也是没办法的。好了,我要念啰。’

  纸条上用毛笔写着几段文字,仙女将那张纸条扬开。

  她只有在这个时候,才收起散漫的神情,换上了一副相当具有威严的表情。

  ——不过不可否认地充满了一种不协调感。

  麻知已经开始腻了,‘好啦好啦……’开始随便应付着。

  ‘啊——咳咳,听好啰……’

  仙女开始用平板的声调念起她的原稿。

  ……你听好了,在三日后的满月夜里……

  (请接本故事的序文,因此中略)

  知道了吧——


  ——梦就做到这里。

  在被窝里面突然清醒过来的麻知,慢慢坐起身。

  而后……

  “好讨厌的梦…………算了,毕竟只是梦嘛。”

  啪咚,她再度入睡。

  在宝贝“收藏品”的包围中睡个回笼觉,是件多么愉悦的事情啊!

  就在她将睡未睡之际,感觉似乎有件事情令她有点挂心……不过到了早上,她也全都忘了。


  *


  “……姐、姐姐……你哈户多该……晃……晃开吼了~~”(……姐、姐姐……你差不多该……放……放开我了~~)

  “咿,有妖怪……?”

  从回忆中清醒过来的麻知,一回过神就看到眼前有个青蛙妖怪,丑脸拉得又宽又大,便发出了可爱的惨叫。在她吃惊的同时,手啪地松开。被她左右拉开的脸颊恢复原状,她这才知道那个妖怪就是绫音。

  “拜托一下……不要吓我嘛,绫音。”

  “……你、你这个人,居然还敢说,啊呜呜……”

  绫音由于脸颊长时间被拉开而呻吟着,似乎暂时有点难以说话。麻知完全不管自己的妹妹如何,轻轻松松一翻身就爬起身来。她拍拍自己沾上尘土的朱袴,震落上面的脏污。

  她弯下腰,将画了她梦中出现的那个仙女的那本书,从地板上捡起。

  沙,她将书本收入巫女装的腰间。看到这本书的瞬间,麻知就明白了。

  这本书证明了那个仙女的存在——“金鱼姬”。

  数十年一次,出现在巫女梦中的“海龙使者”。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时间,已经所剩不多了……?)

  麻知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期限就在今晚,在满月爬到最高点之前。

  如果在那一刻前没有办法跟男人结合,就得一辈子孤独。她记得……那就叫“滞销的老处女”吧?

  ——我?本小姐……我?

  “…………………………唔哼。”

  宛如花瓣般的樱桃小嘴,就像是已经承受不了似的,轻泄出不吉利的笑容。岛的上空,流动的云朵开始发出轰隆隆的声音盘旋着。感觉到姐姐样子不太对劲的绫音于是问了——只可惜她并未察觉这等于是在踩地雷。

  “姐姐,刚刚那本书是什么?有个好像仙女什么的,呃……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绫音……?”

  那里——有个“恶鬼”。

  “唔呼呼,没什么啦,绫音(笑)。”

  “………………呜呜!”

  就在那个瞬间,当绫音看到麻知对她露出的笑容时,老实说,她小小地失禁了。

  “啊,对了,绫音……接下来的扫除,全都交给你啰,可以吗?”

  好有礼貌,那真是非常有礼貌的举止……看到姐姐用跟平常完全不一样的口气拜托自己,绫音全身抖个不停,只能大大点头。除了这么做以外,无力的绫音到底还有什么法子呢?

  “那其他就交给你了。”麻知交代完后就离开了仓库。

  “……刚、刚刚那是怎么回事啊?”

  绫音突然双脚一软,就这么瘫坐在地板上。


  3


  胸口有种奇妙的不安感让自己一直睡不着,夜都已经深了……

  (这是什么感觉……?)

  在木制地板上铺好的被窝里,行人为自己胸口的悸动所扰。不知道翻了几次身后,他开始叹起气来。柜子旁边的行灯,也早在很久前就已经熄灭;房间里一片黑暗,另外一旁的被窝里传来小铃柔和的呼声。

  今晚本来是满月,但被厚重的云层挡住。纸门的另一面……外面,没有月光。

  “……呼嗯,我已经吃不下去了啦~~~”

  (不,我说小铃,你那梦话也太老梗了吧!)

  听到旁边传来模模糊糊的梦话,行人在内心里提醒了小铃。

  “…………‘请吃我的头’?你在说什么啊,行人,呼呼呼~……”

  (喂喂喂喂?)

  “…………哦?原来你的头可以拆下来啊……我都不知道~~呼呼~~”

  那是当然的,因为连行人本尊都不知道这件事。不对,应该说……拜托你别乱拆啊,梦中的自己!

  “难道……”行人心有所感,于是把身体朝向小铃那儿移动。在一片黑暗中,带着看惯了的那张孩子般的睡相,小铃正如此说道:

  “呼嗯……既然行人都那样说了~~……啊嗯啊嗯啊嗯……”

  (哇啊,她吃下去了————!)

  小铃开始咬着填满棉花的棉被,嘴巴嗯嗯啊啊地嚼个不停。

  她露出一副快融化的表情,就像下巴要掉下来似的。“呜喵……好多红豆馅,好好吃~~真不愧是行人!”面对小铃如此的评价,行人依然安下心来想着:还好,至少不是说我很难吃……振作点啊!

  (对了,我今天好像有跟小铃聊到面〇超人的故事喔……)

  傍晚他们曾经一起坐在屋子旁边,旁边放着注满茶的茶杯,以及红豆大福。

  贪吃鬼小铃那对像弹珠般大而浑圆的双眼闪耀个不停,想必非常感动。

  行人心中有点在意在小铃的梦中自己登场的理由,究竟是“因为自己是英雄”呢?还是“因为看起来很好吃”?……他决定不要去深思这个问题。这个判断相当聪明。无论如何,或许是这件事稍微分散了点他的心神吧,行人的意识开始朦朦胧胧。睡意渐渐蔓延,总算是能睡觉了。

  喀哒喀哒喀哒……纸门的木格子发出了响声,开始起风了吗?

  行人不知不觉地翻了个身,将脸朝向纸门。他感觉自己看见从被风吹动的云层间隙里偷偷溜出的月光,将一个坐在门边的人影清清楚楚地映在纸门上。在一瞬间,他还以为自己心脏要被吓停了。

  月光马上被厚重的云层遮住,一切又回到黑暗,不过……

  “……什、什什……什么……!?”

  如今行人的内心已经没有闲暇去顾虑到正在睡觉的小铃,他发出微弱的声音……

  什么?刚刚那是什么?

  那是个身材娇小、留着长发的少女身影。

  (——是麻知吗!?)

  这种像怪谈般的情节原本使他陷入一阵混乱,不过这么一想,倒是没有任何不自然。

  纪录在行人的内心备忘录里的“难缠女孩排行榜”上,常年独占鳌头的就是少女麻知。行人非常明白,常识在她身上是不管用的。行人马上从被窝里跳起身来。

  在柜子上吹着鼻泡的猪排,发出“噗~~?”的梦呓。

  “……小铃,小铃……”

  行人小声地呼唤着,同时轻轻将手伸进被窝里,摇了摇小铃。

  这么做的同时,他脸仍然朝着纸门,丝毫不敢放松警戒,毕竟这事关乎性命。

  “麻知来了。我猜,她一定有什么打算,小心点……”

  小铃只是稍微动了一下身子,并没有起床。

  “喂,小铃啊……!”

  “……呜……”

  在短暂地呻吟后,小铃从棉被里面窸窸窣窣伸出手,摸了行人的手一把。

  “?小铃?”

  对于行人讶异的叫唤,旁边的被窝里回答的声音却是:

  “唔呼。”

  不是“唔喵”,是“唔呼”。

  仅仅一音之差。不过在这种情况下,可说是天堂与地狱的差别。

  她拉扯着行人放在棉被上的手,要他进来。但是她——不是小铃!

  “唔呼呼,行人公子,你可以直接摸我没关系唷,尽管放胆来吧~”

  那女孩有着一头乌黑的长发——是麻知。

  “呜?喵哇~~~~~!”

  “你是被小铃传染了吧……呵呵呵。”

  “麻麻麻麻、麻知!你什么时候跟小铃交换的!小铃呢!”

  她并不需要回答。

  因为行人往小铃的被窝那儿看去时,在更过去一点的地板上,额头上贴着灵符的小铃就这么躺在地板上。“咿喵喵喵喵喵(抖抖抖抖抖抖)!”小铃一副被麻痹的样子,完全动弹不得,看样子那张符非常有效。

  “你到底想干吗啊,麻知!都这么晚了,这样子也太没常识了吧!”

  “唔呼,这没关系的。”

  麻知的答案就这么简短。

  “多花了一点点功夫,不过我准备好了。来,我们走吧。”

  “准备!?走去哪里!?”

  “当然是‘初夜之室’啰……你居然让女孩子说出口,这样子不、行、唷。”

  麻知已经爬出被窝,嘿的一声站起身来。

  她穿着平常那件巫女装,最宝贝的扫帚也缠上红布,插在背后。

  “不要胡说八道了!喂,麻知,我要生气了喔!”

  “唔呼呼……不要那么害羞嘛,行人公子,我也不想太乱来的呀。”

  咻!麻知突然伸出单手,就像在变魔术般,手上突然出现了灵符。

  上面写着几个大大的墨字——‘速效麻痹祈愿’。她根本就很想乱来嘛。

  (麻知这家伙是认真的!?今天比平常还要有魄力……!)

  行人渐渐地往后移动,想要拉开与麻知间的距离。

  还是先逃到外面去吧?但是,他也不能就这么丢着被麻痹的小铃不管……呜!就在行人深呼吸的瞬间,麻知轻轻一笑——同时开始行动。她从右边绕来,虽然行人用眼睛追踪她的行动,然而她就像飞燕急回旋一般,快到让行人眼都花了。

  ——好快!

  她的移动速度甚至快得能带起风。瞬间抢占到行人背后的麻知,挥动拿着灵符的右手,朝着行人的后脑挥下。就在此时,突然有个东西从外面撞破纸门飞了进来。

  麻知手上的灵符被应声弹飞,“那个东西”则是滚落地板。

  同时“砰——”的一声,纸门被人用力拉开。月光从消散的云层间洒下。

  麻知就着月光,仔细观察地板上的“那个东西”。

  “……这,这辣椒是……”

  “绫音——!?”

  脸朝向外面的行人跟小铃,同时发出这个叫声。只是小铃发出来的是“咿音?(抖抖抖)”罢了。

  “在行人公子的贞操有危险之时——正义的美少女巫女绫音驾到!”

  绫音背对着满月,摆出一个右手往左斜上笔直伸出的姿势,脸上还挂着凛然有威的笑容。她手指间挟着一根辣椒。虽然说白天那件事让她的双脚到现在还在皮皮挫,该庆幸的是在青袴隐藏下没有人发现。

  “我打从白天就觉得你不太对劲了,果然是这么一回事啊,姐姐!”

  “你是来做什么的?绫音……”

  轰轰轰轰轰……麻知周身散发妖气,把脸转向妹妹。

  麻知看似女童的娇小身躯,释放出几乎可称之为恐怖的压迫感。“呜啊!”被那股妖气直接冲击到的绫音,发出扭曲的叫声,后退了一步。这光景让人不由地感受到“器量”的差距。

  “这怎么回事?绫音!麻知到底是——”行人说。

  “有话待会儿再说,行人公子!现在的姐姐是鬼神!普通人是对付不了她的!”

  “鬼神……?喂……”

  “喂,小铃,你这种时候居然还帮不上忙!”

  “咿音~~咿啊命啊……(抖抖抖抖)”

  “真是的!嘴巴张开啦!”

  “呀?咿啊——(抖抖……)”

  “嘿!”

  咻,绫音朝着小铃张得大大的嘴巴里,投进了一根辣椒。

  “咿喵啊辣啊……………………!!”

  小铃大喷火。

  小铃疯狂地挣扎,猛力弹起的气势,使她摆脱了麻痹的纠缠,同时额头上的灵符也随之掉落。

  “很好,一切如我所料。”绫音露出大胆的笑容。这可是只有平常习惯恶整小铃的她才有的智慧。着地失败使得颜面直击地板的小铃,含着眼泪,抬起怨恨的脸,额头上清楚印着地板的纹路。

  “绫~~音~~……?”

  “笨蛋,小铃!你搞错人了啦!要发飙就对我姐发吧!”

  “……?对、对喔,麻知姐,这样不行啦!”

  小铃跑向行人,伸出双手将他挡在自己身后。麻知用她一贯的诡异笑容说道:

  “唔呼呼,小铃乖,不要站在那里喔……我给你方糖吃吧。”

  “喵~~”就算是热爱甜食的小铃,也不太想要这种东西吧。

  “等、等等!”

  行人觉得被女孩子保护实在太丢脸了,于是他再度站到小铃前方,跟麻知对峙。

  “麻知,你到底是怎么了?怎么怪怪的!?”

  “唔呼,发现到我崭新的魅力了吗?……呐,迷上我了?想要推倒我吗?”

  “啊——够了,不是那样子啦!”

  “行人公子,跟她说话也是没有用的!现在的姐姐,只是披着人皮的老妖怪!”

  绫音奔向行人。太过顺势而为的结果,就是说出这段可称之为自杀台词的话。

  小铃也往斜前方前进,两位少女就这么挟着行人站着。

  三人的正前方就是麻知,换言之,现在是三对一的状态。用常识思考的话,现在是行人这一方压倒性地有利——

  然而,现在被赶入绝境的却是行人这方。

  “……我可以问你一句话吗,绫音妹妹……?”

  “啊?是!”

  姐姐礼貌十足的口气,让绫音不由地想起白天那件事,于是想也不想地立正站好。

  麻知像个端庄的少女般,将手按在自己的嘴上,同时露出有点羞赧的笑容说:

  “你刚刚,说了什么来着~”

  “……咦?什么……啊啊啊?没、没没没、没有,没什么——!?”

  “嗯喵,你刚刚说了‘老妖怪’啊~~”

  小铃用一脸纯真无邪的表情,简洁地替她回答了。

  “唔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

  “呀啊——小铃,你喔!”

  “……我都不知道呢,绫音。如果你真那么想看,直接跟我说不就得了吗?”

  “欸?想看什么?”

  “……你不是很想看看我的真本事吗?”

  “不想看不想看不想看,那种话……我既没有说,也不想说!”

  “不用辩解了——”

  麻知轻轻地将扫帚从腰带抽出。

  帚毛的尖端朝着天花板。麻知双手握着把柄,就像持剑一般。行人突然感到一阵战栗。因为这是行人第一次看到,麻知将她最宝贝的“收藏品”——扫把,拿来当道具使用。

  不,或许小铃跟绫音也是第一次看到。

  “……小铃,如果你想要妨碍我,那不好意思,你也会被一起卷进来……”

  “咿喵啊!怎么这样!麻知姐!”

  小铃忍不住就想逃走,但却被心想“反正都要死,不如多拉个垫背的!”的绫音死命拉着不放。

  “麻知!不要对小铃动粗!”

  行人逼近麻知。刚刚那句话之所以限定在“小铃”,是因为他非常信赖绫音打不死般的强壮身体……然而,正当行人把手放在扫帚上,想要夺下扫帚制止麻知的瞬间,很遗憾地,一切都太迟了。

  “觉醒吧!”麻知朝着扫帚如此呼唤。

  沙……

  完全没人碰到的红色布条,就这么轻轻地从柄上卸落,被封印的力量在此解放。

  狂风大作,飕。麻知轻轻吸了口气,下达命令:

  “唔呼呼……动手吧,怪帚‘百叉之大蛇丸’~~~~~”

  非常戏剧性的变化。

  ——!!过度的惊愕让行人瞪大双眼。


  第二章 为夜晚所迷


  1


  海浪滔滔的声音,依稀传入绫音的耳中。夜风吹过她的脸颊,令她感觉到有股寒意。

  “……醒醒啊,你还活着吗?小铃……”

  “总、总算是~~”

  原本倒在地板上叠在一起的二人,摇摇晃晃地起身。

  看样子她们是一起昏过去的。小铃身上紫藤色的睡衣,以及绫音的巫女装束,几乎都因此散扯开来。而一起被“百叉之大蛇丸”的绝招牵连进来的猪排,则是同样头晕目眩地倒在她们身边。

  “猪排,猪排,你没事吧……?”

  “噗……噗~~!”

  猪排虚弱地回应小铃的关心,小铃摸了摸它说:“抱歉,你再多睡一会儿吧。”

  时间不知道已经过了多久,小铃的家里,除了两个人跟一头猪以外,没有其他人。大大敞开的纸门外,冷冽的月光铺天盖地,照耀着两人裸露在外的肌肤。不久前还一直蒙盖着夜空的云层,已经几乎完全散去。

  “我……我还以为我会死掉咧……”

  “……就是说啊……没想到姐姐她,居然还藏了这么一招……”

  光是回想起来就一阵恶寒,绫音的肩膀不由自主地发抖着。

  别说是保护行人了,光是保护自己就耗尽了她们的全力。有句成语叫作“如虎添翼”,现在应该还得再多一句程度更惊人的“麻知得帚”才对。在那种状况下,除了保护自己,她们还有什么余力去做其他的事呢?

  “行人……”

  小铃悄声说道。

  “呜喵~~行人被麻知姐给抓走了啦~~!”

  泪水像是溅开的水,滚滚迸落。

  平常有点天然呆的小铃,此刻似乎也终于明白事态严重了。

  不过,即使她知道麻知打算强行跟行人结为夫妻,但她并不知道具体内容到底是什么。绫音则是很清楚——她比小铃多活了三年可不是白活的——姐姐打算“侵犯”行人!

  反正绫音也只有这方面的“知识”较为傲人。想着想着……她的耳朵就这么红起来了。

  “不、不过,姐姐到底是怎么了?她平常的确是很为婚期着急啦,不过……”

  “呜呜……绫音~~?”

  看着泪眼汪汪盯着自己的小铃,绫音咳了一声,清清喉咙后回答:

  “从今天下午开始,姐姐的样子就怪怪的,感觉她好像是读过那本打扫仓库时找到的古书后,就突然变得这样了。她还说了什么跟‘梦’有关的……总之,姐姐认真起来的时候特别可怕,所以我一直都在注意她的动静。”

  虽然自己在威风凛凛地登场后不久,马上就丢尽颜面了。

  “麻知姐……到底把行人带到哪里去了……?”

  “那个嘛……”

  绫音甫开口,马上又闭上嘴巴。她用还站不太稳的双脚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乱掉的巫女服,穿上雪地草鞋,走进庭院里。正面就是一片大海。绫音左转,背对着小铃的家,踩着还挂着夜露的青草前进几步后,回过头来呼唤小铃:

  “当然是那里啦。过来这边自己看吧,小铃。”

  “嗯……!”

  小铃身上的睡衣还是一样凌乱,光着脚丫走出庭院,跑到绫音身边。

  ——她倒抽了一口气。

  绫音举起右手,飕地指向那个方向——

  她家“海龙神社”座落着的那座山头,正被一股宛如海市蜃楼的“气”包围着。

  那是一幅会让人感受到不安的光景。

  “那、那是什么啊~~?难道是,麻知姐……?”

  “没错,我猜是‘结界’吧。”

  “结……界……?”

  “那一点都不好吃,也不是能吃的东西。”

  绫音冷冷地抢先说出口。

  “这、这点事情,我还知道啦。你不要老是把我当笨蛋好吗,绫音!”

  小铃满脸通红,双手胡乱甩着,其实绫音猜得没错。

  她的脸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是的没错,我是在猜那到底能不能吃,我真的那么想了’。她这个人就是藏不住心里的话。绫音一脸“赢你一次啦~”的表情,再度转头看向那座朦朦胧胧的山头。

  “姐姐一定是不想让任何人干扰她——”

  恐怕她早就在山腰那一圈森林的树上都贴满了灵符吧。

  “……可是,千鹤姐呢?”

  小铃提到的这个名字,就是现在应该也睡在神社中某个房间、绫音跟麻知的妈妈。不过绫音却故意叹了一口长长的气,耸耸肩,大摇其头,绑成两落的黑发也随之晃动。

  “不行啦……”绫音冷冷地低声说:

  “我妈只要一睡着就很难被吵醒,我猜她应该会直接睡到早上吧。”

  “是喔……”

  小铃稍微思考片刻,然后就大力地点头。

  “那我就得去救行人了!因为,这样子不太好……”

  小铃拔腿就跑,然而绫音却马上抓住她的马尾。突如其来的拉扯,让小铃直接四脚朝天跌倒在地。“呜喵!?”小铃发出惨叫,绫音则是双手插腰睨视着她。

  小铃的双眼开始泪眼汪汪,绫音则是摆出一副不怀好意的模样说:

  “哈哈,光靠你一个人是没、有、用、的——~”

  “那你就来帮我啊,绫音~~”

  “哎呀,不过很遗憾,就算多我一个来帮你也是没有用的。”

  “怎么这样……”

  “所以说——”

  绫音将眼神从小铃的脸上移开,转而看向村落所在的方向。

  一阵令人焦急的沉默。

  随即她露出疯狂的笑容,用一种仿佛是在向最强敌人宣战般威风凛凛的表情,开口说道:

  “——大……”

  “对喔!可以去找大家一起帮忙!”

  小铃马上从地上跳起来,表情瞬间变得非常开朗。

  “呜呜呜……你、你喔~~……”

  台词被抢走的绫音往前扑倒,接着就用这种姿势,以充满怨恨的白眼瞪着小铃,小铃则是一脸茫然。不过绫音内心深处想的则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于是她马上打起精神,摆出一副策士的面孔,“哼、哼、哼……”地笑了。

  这种情况下,换个角度想,其实也是个好机会。

  利用小铃的人望,召集伙伴,打倒自己根本无法对抗的强敌,然后——

  (不但可以救出行人公子,也可以顺便让姐姐“灰头土脸”!喔——呵呵呵呵!)

  不得不说这个人实在是太乐观了,绫音注定就是这样的角色。


  *


  每个人都一脸爱困样。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月亮也差不多要爬到天顶了,现在可是深夜。

  “呜喵~~~……”

  提着发出微弱光芒的灯笼,小铃不安地环顾四周。

  小铃的正面是一座能让人感觉到历史的红色鸟居,也是这条布满青苔、通往“海龙神社”的石阶起点。穿过鸟居,爬上沿着山坡铺成的石阶梯后,顶点就是神社境内了。

  这里是被幽暗的森林所包围的、一个充满砂石的小广场,也就是“行人营救计划”的起点。

  (讨厌啦,感觉这里……好像会有鬼出现~~……)

  背上的寒毛直耸,这种时候她最希望行人陪在旁边的啊……

  信奉现实主义,脑筋有时还颇顽固的行人,在对付幽灵、妖怪时会发挥出超强的实力。虽说他最近似乎快要被充满神奇现象的蓝兰岛影响了,但在这种情况下,他还是很可靠的。

  “不过……”小铃这么想:

  (我不振作不行了……因为我们马上就要出发去救行人了!)

  她甩一甩自己的脑袋,紧紧地抿住嘴巴。

  “——大姐,绫音大姐,振作一点啊……!”

  从刚刚起,广场的正中间就一直有着闹哄哄的声音。

  只见绫音嘴巴吐出灵魂,倒在地上,旁边身着旗袍的梅梅则是在哭着哀求。其实在到达这个广场前,局面才刚炒热一次,绫音可说是因此而英勇牺牲。

  “绫绫绫、绫音大姐,你不能死啊~~~~哇——!”

  “欸,小铃!”

  玲玲一副“吵死人了”的表情,一边挖着耳朵一边靠到小铃身边,抬头看着山顶。

  “你有没有什么妙计啊?对手可是那个大姐耶……”

  “咿呀呀——!绫音大姐的灵魂越飞越高了~~~!!”

  “计策啊……嗯——这个嘛……”

  小铃手上拿着灯笼,熟练地将两手交叉在胸前。

  “我是一直在想,这种时候,不知道师父会怎么做……”

  “嗯——”小铃皱起眉头,歪头深思。

  教导村子里知名的强者小铃学习合气道跟柔术的“师父”,就是蓝兰岛四大区域之一“南方森林”的领主。那是一只年纪超过百岁的虎斑猫,是一只不但有两条尾巴,更会说人话的妖猫。

  师父一定很清楚,这种时候该采取什么战术……

  不过,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去找师父商量了……怎么办?

  “啊、啊、不行啦……绫音大姐~~快回来啊~~~!”

  绫音口中吐出来的灵魂一直想往天上飞升,梅梅死命地想抓住它。

  “呼哇啊啊啊啊……嗯啊,雪乃好想睡喔~~”

  “……咕噜噜噜~~”

  距离小铃跟玲玲有段距离的地方,雪乃、以及背着她的小熊同时在揉着自己的眼睛。都这么晚了,身为小孩子的雪乃,以及不习惯夜晚出没的小熊一定勉强得很辛苦吧。

  小铃露出苦笑,朝着她们挥挥手说:

  “啊,没关系,没关系……雪乃,你们可以回去了~~不用这样硬撑啦。”

  “唔嗯嗯嗯……雪、雪乃没问题!小铃姐,不要把雪乃当成小孩子!”

  “咕、咕噜?”

  雪乃大发雷霆,背着她的小熊也慌慌张张地同意:‘对对,就是这样!’

  “呀啊啊,绫音大姐~不可以变成星星啊~~~!”

  像是陷入苦战的梅梅一直往上飞扑,想要抓住绫音的灵魂之索。

  玲玲似乎是完全没看到、也没听到这些骚动,继续往下说道:

  “小铃,快点想个计划啦,不然雪乃一定会变成单纯的包袱。”

  “可恶——没礼貌!小玲!我才不是包袱!”

  “嗯,说得也对。那我们就来开个作战会议吧!大家集合!啊,远野也请过来!”

  小铃将脸转向广场正中央,用力地挥舞着手上的灯笼。

  在蹦蹦跳跳的梅梅身旁,河童远野正站着睡觉。

  眼睛眨了几下,“……呱啊啊……”她一边点头一边走近。

  小铃将灯笼交给玲玲,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沙沙沙地在砂砾上画线。这是这座山的大略地势图,玲玲跟远野围着这张图,雪乃则是从上面看着小铃画的地图。

  最后小铃在图的正中央画上个大叉叉,一脸认真地看着每个人说:

  “知道吗?这里就是神社,首先分成东、西、南‘三组’——”

  “什么叫作‘渡过三途之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呜喵!?绫音?”

  以吓得尖叫的小铃为首,所有人一起将视线投到广场正中央。

  在那里的是——

  梅梅好不容易终于抓住绫音的灵魂,并且将之塞回绫音的嘴巴里。绫音一脸愤怒地伫立着,脸色依旧苍白,简直就像个过动的“僵尸”。剩下最后一截挂在嘴角旁的灵魂之索,还像尾活鱼般啪哒啪哒地跳动着。

  在她旁边则是瘫坐在地上、呼呼喘个不停的梅梅。

  “呼……真是太好了~~绫音大姐。”

  “嗯,得夸奖你才行。”绫音横了梅梅一眼,这么说完后,再度开始爆发:

  “小铃!?还有你们这些人,你们以为是因为谁的功劳,你们才能闯过姐姐的‘结界’啊!是我耶!你们居然完全不管我!自顾自地在讨论!我可是差点就要上西天了——!!”

  “对不起喔,啊呀——我一直以为你是在睡午觉咧。”

  “拜托,现在午夜耶——……不——对——!你这是在搞笑吗——!”

  嘎喔——绫音用仿佛快喷出火来的气势怒吼。

  事情就是这样。麻知在山的周围设下“结界”。想要进入这个广场,就必须破除‘结界’。而能这么做的,当然也只有同为巫女的绫音,于是她就这么壮烈牺牲了。

  一切也都是因为她执着于“拯救行人”和“打倒麻知”。

  结果就是——悲惨的临死体验。不过,小铃灿烂地笑着说道:

  “因为你是绫音啊,才不会那么简单就死掉的啦。”

  “唔唔……嗯,呜……小铃!我、我说你啊!”

  小铃说的话完全出自于她的一片纯真,绫音马上为之脸红,以一副很伤脑筋的模样闭上嘴巴。不过——

  “…………哼!你很清楚嘛!没错,那点小玩意儿,对我而言超级轻松啦。老实说呢……嗯,这是理所当然的啦~”

  “哇啊~~真不愧是绫音~~~”

  绫音得意非凡,小铃则是猛力鼓掌。

  然后小铃马上转过头来,用认真的表情喃喃说道:“然后,要怎么分组呢……”

  看着小铃的行为,玲玲在心中暗暗叫绝。

  (干得好啊,小铃,居然无意识地将绫音操纵在股掌之间!)


  *


  白无垢——是一种内外皆纯白无花纹的薄衣。

  角隐——是和装新娘缠在头上的白布。

  麻知在木板房间里端端庄庄地正坐着,从头到脚,连穿着足袋的双脚都是一片雪白。身为即将迎接新婚初夜的新娘,麻知打扮得非常漂亮,可说是全副武装状态……不,或许角隐有点多余,不过气氛还是很重要的。

  这里位于“海龙神社”的境内,不过并非是供奉“海龙王”木像的御堂,也不是后方巫女居住的本邸。这是一间盖在境内深处的森林内,非常隐密的草顶小庵,有个名字叫作“冥想之室”,只是很少有人用到这里。

  而如今,这里变成了“初夜之室”,内部的壁纸也已经完全换成粉红色系。

  右边的墙壁上,挂上了以流利书法画成的‘恩恩爱爱相合伞’挂轴,被写在伞下的则是良人(行人)跟贤妻(麻知)的名字。而最能象征初夜的,就是铺在房间正中央的一组被窝吧。

  “唔呼呼,行人公子——”

  “……麻、麻知!你先等一下!”

  “才不等,唔呼呼呼呼呼,不要想这么多嘛。”

  在一团白皙的铺被上,身穿白装束的麻知跪坐着慢慢挪向行人。

  “等、等等……我说!为什么你今晚会变成这样!?”

  “我怎么样?”

  “该说是充满魄力,还是说充满干劲啊……”

  “干劲……?”

  “没错。”

  “是啊,人家早就迫不及待了嘛~……呀。”

  麻知周身不断散发出一股“人家已经完全属于您”的惊人气魄。

  “我、我就说,不是那样子的啦——!”

  行人想问的是,到底为什么?但是麻知似乎没有回答的打算。

  麻知早已将他松绑。不过或许是到这里之前,行人身上一直贴着“速效麻痹祈愿”灵符的后遗症,现在的他依然没有办法灵活行动。仍稍微有点麻痹的身体,感觉就像不是自己的一样。

  铺被上的行人维持坐姿,不断地往后挪动,想要跟麻知保持距离。

  但马上就被追上了。

  咻咻——面泛红晕的麻知将脸庞越挪越近,就像是要叠在行人身上似的。

  “行人公子……”

  如果摒除个性问题,这张脸可说是非常可爱,而如今它正占满了行人的视线。

  麻知那张有着水汪汪大眼睛的脸近在咫尺,既是究极的童颜,却又略带了一点娇艳。

  行人的内心似乎有所动摇,噗通、噗通……心跳开始加速。

  再加上高雅的白粉香味,轻轻拂过行人的鼻间……行人开始头晕目眩。

  (笨蛋,喂喂,振作点啊!快动、快动啊,身体!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嘿呀!”

  行人拼了命地站起来,却被麻知干净利落的扫腿再度绊倒。

  噗通!行人仰天倒在被窝上,麻知乘胜追击,跨坐在他身上。

  以一个身穿白无垢的新娘而言,这举动实在非常不得体。

  “唔呼呼,行人公子……要对人家温柔一点喔,羞。”

  “这、这种姿势下……该说那种话的人是我吧——!”

  一脸完全不管这反论的模样,麻知羞答答地伸手打算脱掉行人的上衣T恤。

  “哇——放手啊——”

  “……?”

  麻知突然停下了手,皱起眉头。

  怎么了?行人正感觉到不可思议时,仍压在他身上的麻知伸手探入白无垢怀里,拿出了某个东西……那是一张写了‘结界’的灵符。麻知直盯着那张灵符瞧,仿佛想从那张灵符上读出些什么。

  下个瞬间……

  滋滋……看起来似乎散发出热气,灵符顿时冒出青白色的火焰开始燃烧。

  转眼间灵符就烧成灰烬,在空中飘散开来。

  “‘结界’被破了,一定是绫音的杰作吧……”

  “刚刚那是什么?魔术吗?‘结界’?绫音?”

  行人就像是被魔王抓走的公主一样,完全不知道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等等,麻知…………!?”

  正打算开口询问的行人,马上倒抽一口凉气。

  (什——)

  “什么人!?”行人心想。

  在行人跟麻知交叠着的铺被旁边——正站着一个黑衣人。

  简直像是突然浮现的剪影一样。

  那人的模样跟身穿白装束的麻知完全呈现对比。他穿着附有头巾的披风,全身上下包得密不通风,从头黑到尾。头巾里面被影子遮蔽着,无法从下面偷看那个人长什么模样,不过看起来他个头比行人更高。

  “——————”

  黑衣人不知道对麻知说了什么话,由于声音非常小,行人几乎听不到。

  “唔呼呼~嗯,好哇。”

  “——”

  以非常小的声音(只是他们对话中那种快乐的气氛也感染了行人)说话的黑衣人,朝着麻知敬了个礼,转身起步,用一种像是“流动”的步伐离开了“冥想之室”……不,现在是“初夜之室“了。板门悄悄地拉开关上的声音远远传来。

  “那、那、那是谁啊?麻知!?那是……?”

  行人用非常激动的声音发问,麻知则是以宛如地底深处传来的声音回答:

  “他是‘来自地狱的使者’,是我的手下。不知道谁会先成为他的饵食呢……”

  “来、来自地狱的……”

  不,我说这种让人一听就觉得很危险的名字是怎么回事啊?

  (……是我想太多了吗?刚刚好像听到了什么‘~喏’……?)

  “……骗你的啦,来吧,行人公子。”

  “骗人的?什么!?”

  “就先别管那个啦,我们继续我们的工作吧,来吧——快来快来!”

  “呃啊——不要啊!放开我~~~~”

  行人躲过麻知硬要逼近的手,拼了命地将身子翻转过来,准备以匍匐前进的方式逃走。

  他的模样毫不逊于沐浴在枪林弹雨中的士兵,正可说是拼死地匍匐前进。

  在这种时候绝不选择“放弃”或是“接受”,这就是行人的个性。

  “唔呼呼呼……到月亮升到最高点之前,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啰——”

  (月亮……?)

  麻知的这段话让他十分在意,于是行人的动作稍微停了一下。

  这成了致命的空隙。


  *


  玲玲一脸痛苦的表情,跑在红土开始剥落的险坡上。

  (啊——真是的!那个大姐到底是在想什么啊……?)

  玲玲的身后不远、背着雪乃的小熊正以稍慢的速度追着她的脚步。这里位于“海龙神社”座落的山头西侧,是一条不用经过石阶就能进入神社领地的小径。森林的树木肆无忌惮地将树枝蔓伸到小径上,阻挡着她们前进。

  “可恶,碍事的东西……!”

  玲玲将蔓生的树枝拨开强行突破,速度丝毫不减,甚至还越来越快。

  由于小铃的提案,玲玲等人分成三组,从三个方向朝山顶前进。玲玲跟雪乃从西边,小铃跟绫音从南方正面的石阶上去。山的东侧本来就没有任何算得上是可行走的道路。而那个方向则是由梅梅跟远野负责。

  ——要小心喔,对方毕竟是麻知姐,应该不会让我们那么简单就逼近她的。

  全速奔跑的同时,玲玲想起了小铃说过的这番话。

  “的确,对手是那个大姐的话,就不能掉以轻心了……”

  “呼嗯~~嗯啊嗯啊……”

  小熊前进的速度相当不错。在它的背上,雪乃似乎将震动当成摇篮,发出一阵阵睡得很舒服的声音,真是派不上用场。不过话说回来,以战力而言,毋庸置疑地,小熊比她更加可靠。

  玲玲/雪乃组。

  小铃/绫音组。

  梅梅/远野组。

  两人一组,漂亮地分成三组,不过这些人里面却少了千影的身影。

  听负责去找她的绫音说,花子表示从傍晚起,千影就锁上自己的房间睡觉了。

  “……怎么说咧——现在行人老公可是陷入危机了的说……”

  玲玲一边抱怨,一边心想:“这也是我拯救行人、提升他对我好感度的大好机会!”在想像中,玲玲威风凛凛地出现在坏蛋头目的面前,用正义的铁拳挥倒对方,深受感动的行人眼睛变成“爱心”的形状。

  ——谢谢你,玲玲!你真是个迷人的女孩子,跟我结婚吧!

  ——别、别这样,老公,人家会害羞的。

  ——这没什么好害羞的,来吧,跟我一起发誓永远相爱!

  ——啊,嗯……从今天起我可以叫你“亲爱的”吗……?

  脚下依然不停的玲玲,嘴角却开始松动了。

  “嘿、嘿嘿、唔嘿嘿嘿嘿……”

  这是岛上随处可见、渴求恋情的少女表情,或许可以称之为“发花痴”吧?

  ——然而……

  “唔?”

  突然间,笼罩周围的森林消失了,眼前一片开阔。

  小径从陡坡变成一片平坦,玲玲放慢自己的脚步。透过足袋传到脚底的感觉,也从坚硬的红土变成一片铺平的细石子了。

  ……这里是一块圆型的狭小平地,看起来就像这一块的森林突然被人连根拔掉,地板上铺满了圆形的小石子,不过似乎很久没有人照顾了。正前方有个一个能继续往上爬的小径入口,玲玲的右前方,则是放了一块看起来就像被青苔覆盖、石柱一般的石碑。

  看起来也像是耸立在地面上的石制路标。

  表面上似乎刻了些汉字,不过几乎都辨识不出来了。

  “哦……原来还有这种地方啊,我都不知道。”

  玲玲绷紧了脸颊,小心谨慎地在平地上面前进,满月也在空中冷冷地发着光。

  小熊也在玲玲的身后停下脚步。停下来时的晃动,让它背上的雪乃醒过来了。“呼啊……”雪乃发出一阵睡昏头的声音,眼睛半睁半闭,东张西望地打量四周。

  “啊呀,千千姐?”

  她叫出了这个名字。

  千影?玲玲歪头思索,同时顺着雪乃的视角看去。雪乃的眼睛正注视着高耸石碑的最顶端——暴风雨过后万里无云的夜空满天星斗,在天空中画着一轮漂亮圆形的满月。而站在这片景色前面的——

  就在石碑的顶端,站了一个仿佛影子实体化般的人。

  “——喏。”

  影子看起来像是轻轻地笑了。

  同时“咻”的一声,上空有某个东西像是旋风般席卷而来。

  玲玲马上扑向旁边躲开,并用似乎能回斩对手的锐利眼神往上看去。

  “你是谁!雪乃……你说那是千影!?”

  回答并非出自雪乃之口,而是那个影子黑衣人。

  “呵呵呵,就是喏……不愧是雪乃,居然一下子就看穿我的身份了。”

  “呃啊,你真的是千影?”

  玲玲一阵愕然,千影不是正在自己家里睡觉吗?

  “呵呵呵,就是喏……错了,我并不是千影喏……”

  黑衣人自己承认“被看穿”,却又耸耸肩否定掉这个答案。感觉她的笑容就像在演戏般不自然,然而不管怎么听那声音都是千影。黑衣人以大幅度动作弯膝、沉下身,夸张地说道:

  “现在的我是——”

  话声至此,她稍行中断,随即跳起身,像是鸟类在天空飞翔一样,展开双手,脱掉黑衣。

  黑衣张开,像天幕一样盖住了夜空,遮住月光,隐没了玲玲跟雪乃的影子,接着就像树叶一样被风吹动。月亮再度露出脸来。就在这个时候。在满月的光辉照耀下,出现了一个美丽、恐怖的姿态——那就是……

  “邪恶组织‘地狱死亡喏’干部——皇后.千影鲁凯!乓乓——!”

  月光让眼镜闪耀出诡异的光辉,同时她还自己配了音效,看来是完全入戏了。

  相对地,玲玲、雪乃、小熊则是一脸呆相。这也是很正常的吧?

  千影似乎对自己报上名号的过程非常满意,双手伸得高高的,继续站在石碑上,陶醉在快感当中。

  玲玲等人用一种戒慎恐惧的态度小声地对话:

  ——欸,雪乃,“地狱死亡喏”是什么东西啊?

  ——不知道啦,欸,小熊,你知道吗?

  ——咕、咕噜噜……?(我不知道。)

  ——而且那是什么?皇后……千影……鲁……?

  ——雪乃不懂……不过那就是千千姐啦!

  ——咕噜噜~~(……说不定是被哪本怪书影响了?)

  小熊猜对了。

  千影之所以会这么充满干劲,是因为她在打扫书库时发现了一本儿童取向的“笑击战队耍宝连者”英雄故事绘本。看完那本书以后,她就变成这个样子了,那本书原本被收藏在漂到蓝兰岛西方沙滩的箱子里。

  会被坏蛋的那一方所吸引……也充分表现出千影的兴趣是多么疯狂。

  ——不过那又是怎么一回事?那副像是脑筋烧坏了一样的打扮……

  玲玲偷瞄了千影一眼,更正确地说,她是在看千影身上的衣服。

  那恐怕是在“角色扮演”一个叫“皇后.千影鲁凯”的角色吧?

  “……………………”

  两个人一头熊就这么陷入痛苦的沉默中,不过千影倒是一脸满足的样子说:

  “……是不是被我煞到喏?有没有被我煞到喏?呵呵呵……”

  “谁会被煞到啊!哪有那种可能……”

  在玲玲眼中,那套皇后.千影鲁凯的衣服,只能用奇怪来形容。

  首先就是那件闪闪发亮,暴露度非常高,看起来就像是皮制的黑色泳衣。这件衣服还能接受,只是她的肩膀、手肘、膝盖都长着诡异的大角,这实在太怪了。再来就是头上戴着的那个玩意儿,这实在很难形容,感觉像是将所有诡异偏好全部凑在一起的夸张头盔……或许只能这样表现了。接着在没有遮蔽的左手臂上面写了一句用来打气的成语:‘世界征服女’。

  



  最后用来总结的就是千影的右手——

  “喂,千影!那是什么蠢造型啊!你是不是发烧了?”

  “我不是千影,我是皇后.千影鲁凯!而且说别人蠢会不会太没礼貌了!”

  嘿,千影用力挥舞右手。

  最后用来总结的就是千影的右手——被改造成一条皮制的黑色长鞭!

  不,其实说是改造也太夸张了,她只是戴了一副前面装了鞭子的皮制黑色长手套。她们刚打照面时,玲玲所受到的攻击也是这个发出的。千影的鞭子袭来,不只玲玲,连雪乃跟小熊都结实地挨了一下。啪!声音很大。

  看起来似乎很痛,雪乃一下子就从小熊身上摔落。

  痛到流泪的玲玲恨恨地瞪着千影。

  “很痛耶!可恶……你是被那个大姐唆使的吧!混账,她到底用什么吸引你的!”

  “就是行人的‘人体实验券’啊……嘿嘿~”

  就像是在变魔术似的,她的左手突然变出一张纸条,随风飘荡。其实上面写的不是实验,而是观察,不过这也差不了多远。千影跟其他岛上的居民不同,她对于跟男子结合没什么兴趣。

  但在知识上,她对于“男子”这种生物的好奇心比常人多一倍。她想要彻底了解男生!

  “糟糕!”玲玲心想:“现在的千影已经进入‘无药可救模式’了……”

  这代表最恐怖的两个人正式联手了!?

  “嘿嘿嘿嘿嘿~~不管怎样,小玲、雪乃、小熊……”

  千影像是在宣告死刑般笑着说道。她的笑声与其说是邪恶组织的干部,倒不如说更像怪人。

  不知道从哪里搞来这一套坏蛋的典型台词,她抬头挺胸地说道:

  “‘束手就擒吧,这里就是你们人生的终点站!哼哈哈哈哈~~~!’就是这样喏。”

  “咿啊啊啊……”雪乃发出丢脸的惨叫声,躲到玲玲背后。

  连小熊也想将自己庞大的身躯藏在玲玲的身后,因此她们展开一阵推挤。理所当然地,雪乃根本不可能敌得过它。啪咚,雪乃被推倒在地,不过玲玲完全没有闲工夫去注意到后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玲玲咬紧牙关,用力地瞪着千影说:“怎么会这样……!”

  千影越来越得意忘形,用力地甩着她的鞭子。

  “上——吧!‘地狱死亡喏’的战斗员们~~~来吧——”

  “战、战斗员?那又是什么玩意儿啊————————!?”

  玲玲连千影的台词到底代表什么意义都搞不懂,也完全无法接受这种事情发生。但是……面对接下来即将发生的拼死决斗,玲玲的脸上透露出悲壮的决心。

  ——抱歉啦,小铃,我说不定只能帮到这里了……


  *


  “喵?……玲玲?”

  飞快爬上石阶的小铃突然停下脚步。

  她转身将灯笼照向后方。

  当然,她的背后并没有任何人。下方的石阶像是被黑暗吞没一样,一直往下蔓延。晴朗的夜空上,满月正照耀着大地,周遭在月光的照耀下已经非常明亮了。然而,刚刚那究竟是什么——?

  “喂!你在干吗啊,小铃!”

  跑在前头的绫音也停下脚步,质问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啊,抱歉!”

  “真是的~你也要打起精神啊!你是不是在发呆啊?”

  “绫音……这我知道啦!”

  小铃强压下内心那股原因不明的不安,追上绫音的脚步。

  绫音手插着腰,用鼻子重重地哼了一声。两人并肩再次沿着石阶爬上去,速度之快,让原本通往“海龙神社”的这条原已走得习以为常的石阶,看起来就像是另一条道路。

  小铃往旁边看去。或许也是因为紧张吧,绫音的脸颊红扑扑的。

  “啊啊,真是的,不再快一点,行人公子就会被姐姐……咕哝咕哝。”

  (被麻知姐?怎么样啊?)

  天真无邪的小铃一边跑,一边思考这个疑惑。

  通往山顶的石阶,缓缓地向上蜿蜒,途中有几处石板砌成的平台。两人到底已经经过几个平台了呢?就在距离山顶大约还剩三分之一路途的地点——先发现“那个”的人,是绫音。

  小铃则是在眼睛看到之前,直觉就先察觉到“那个”了。

  “——啊?”

  瞬间鸡皮疙瘩布满全身,就像感受到强烈敌意时,小动物会出现的反应。

  (什、什么?这种感觉?好像有个很不得了的东西耶~~?)

  “……小铃,小心喔!”

  两人爬上石阶,进入石板平台。这里就像是被月光照耀着的舞台。

  而在这里——

  “好像很好吃的大福~~”

  转眼间,小铃的理性被彻底瓦解。

  在石板平台的正中央,一个陶瓷器皿上,就摆着那么一个红豆大福。看起来非常柔软的饼皮加上色泽乌亮的黑豆,一眼就可看出是个上级品。只是很怪,没有什么比这个更奇怪的大福,这绝对是麻知的陷阱。然而小铃的脑子里面早就形成一个公式:“海龙神社+红豆大福=千鹤姐的大福”。

  对小铃而言,这相当于是“通往极乐世界的渡船”。绫音当机立断——

  “停——!小铃,停——!等等喔,等等!”

  “呜喵——————————”

  用严峻的声音叫她止步也不可能。现在的小铃,字典里没有“小心”这个词。

  这个大福可是难得的逸品,有着在亲眼看到前就能吸引“第六感 红豆大福雷达”的注意力,拥有“疯狂的甜品怪兽”、“无底的双胃妖怪”(命名BY绫音)这两个别号的小铃,是不可能忍住不吃的。

  就在这个时候,小铃化为一阵强风,飞向红豆大福,并且满脸幸福地张开大口。

  “我要开动——”

  ‘了(咕噜)!’

  结果看起来更幸福满溢的红豆大福,“啪咕”一声,把小铃从头吞进去了,连她手上的灯笼也不放过。

  “~~~~~~(咿喵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小铃发出凄厉的叫声,然而她整个上半身都被吞没,绫音根本就听不到。

  红豆大福转瞬间巨大化,露出它的真面目!!拥有凶恶面貌的“红豆大福怪”!

  “哇——你这笨蛋,所以我不是说过了吗!你这个笨小铃!”

  “——!!——!!”

  ‘(嚼来嚼去)’

  红豆大福怪的嘴巴动个不停,企图将小铃的下半身也吞入。这果然是麻知设下的陷阱,她一定是用法术将母亲千鹤的特制红豆大福变成了妖怪。外表看似黑豆的东西,似乎全部都是妖怪的眼睛。

  ……或许是对小铃的味道感到很满足,它的眼睛眯成了线。

  如果是平常的绫音,此时一定会耻笑小铃“你真的是个笨蛋耶~~”,只是现在实在不能这么做。只见她慌慌张张地往前扑,抓住小铃还露在外面的双脚。她想要抗拒怪物吞食的力道,并且将小铃的身体拉出嘴巴——可是……

  “喂……不要乱动啊!……呃啊,果然不行。我又不是你,也不是玲玲~~”

  跟那两个以怪力著称的女孩不同,绫音细小的手腕反而渐渐被拉了进去。

  这样下去会跟着一起陪葬的。要怎么办——?“唔……”绫音咬着下唇思考。

  没有办法了……吧?绫音开始思考些什么。就在这段时间内,小铃的身体也被慢慢地拖进去。不久,绫音轻轻放开小铃的双脚,擦了擦含泪汪汪的眼角。

  “呀——呀——……”小铃的声音越来越小声。

  “…………你就安心成佛吧,我绝对不会忘记你的……虽然我一天到晚都在整你,但其实我并没有那么讨厌你……”

  “南无阿弥陀佛~~”绫音随便用手拜了几下充数。

  ‘(吞咽)’

  小铃被完全吃下去了。

  红豆大福怪的口中,吐出了一条又大又粗的舌头,舔着嘴巴四周。

  而绫音完全忘了还有一件重要的事。

  那些像黑豆的眼睛,全部都盯着绫音。所有的眼睛都在主张“下一个就轮到你了~~”这情节应该早能预料,但绫音还是以一脸不敢相信事情“会变成这样”的表情,慢慢远离红豆大福怪……先走为妙。

  但是自称“蓝兰岛第一美少女”她的自尊,不允许自己这么做。

  绫音说了:

  “我说啊,我想我……一定比小铃更好吃喔。所以说……”

  这句台词,几乎等于是“请吃我吧”。

  红豆大福怪含糊地念了句‘我要~~开动~~了~~’然后啪地飞跃过来。

  “嘿!”绫音跳得更高,就像是在跳箱一样,双手撑着它,奋力越过去。

  这一避就像在表演特技一样,绫音危险十足地落地后,前方就是继续往上爬的石阶。绫音展开自己优异的脚力拔足狂奔,但转眼间怪物就追上来了。她一边跑,一边感觉到脖子后方有股温热的气息。一股恶寒从头流窜到脚尖,膝盖猛地失去力量。她脚一软,就这么被石阶绊住跌倒。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如果你吃掉我,一定会吃坏肚子的!你看我这么丑,你看你看!”绫音此时完全顾不得什么自尊,拼了命地用手推挤自己的双颊,用手指将鼻子顶成猪鼻。不过这一招是不可能管用的,红豆大福怪伸出舌头,开始舔着绫音的脸颊。

  咕啊……它再度感到幸福似地张开血盆大口。

  突然间,它停止了动作。

  “怎、怎么啦……?”

  绫音发出微弱的声音,抬头看着这个本来想吃掉自己的家伙。

  眼前无数个黑豆眼睛痛苦地扭曲着。红豆大福怪的体内,似乎有股“气”正在膨胀。轰轰轰轰……连周遭的大气都在为之震动。红豆大福怪无法抗拒这股自己内部产生的巨大压力,正为此而苦。

  那是因为有股不知名的“力量”——

  绫音瞪大了双眼。

  “我说……这感觉应该就是小铃的‘超食欲’吧!”

  猜对了。

  下个瞬间……

  饼皮迸裂,里面的馅往四面八方喷溅开来,红豆大福怪从内部爆炸了。

  完全愣在当场的绫音,也被内馅波及到,全身弄得一塌糊涂。

  而在巨大红豆大福的残骸中,站立着一个在月光照耀下,显得分外朦胧的人影。

  那是双颊塞满了红豆馅,就像将饲料塞满脸颊的松鼠般的……小铃。

  咕噜,小铃吞下嘴巴里的馅,就像大雨中全身湿透的猫咪,全身抖啊抖地抖个不停。她的样子看起来怪怪的,两颊像是感冒了一样红通通的,双眼直愣愣地呆滞无神,两只眼睛根本就没有对焦。

  “呜喵~~~混账喵,嗝……”

  小铃变成了半吊子的“江户仔口气”,同时又可爱地打嗝打个不停。或许是因为吃了最高级的红豆馅吧,也有可能是因为她吃了被麻知施过法的东西……看样子她已经进入某种醺醉状态了。

  感觉就像是闻到木天蓼的猫一样,双脚站都站不稳。

  “…………呜、嗝。”

  又打嗝了。她用笔直又怪异的醉眼,盯着眼前的年轻巫女瞧。

  然而……

  还不明白自己即将发生危机的绫音,愚昧地露出笑容:“啊哈——”

  她是在为自己抛弃朋友不管而感到内疚吗?不对——

  总之她应该尽早逃走才对,如果还想保命的话……

  “真是太好了——小铃!害我好担心你喔,真是的——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呜喵……?”

  小铃看着绫音,同时似乎感到很奇怪的,脖子往旁边倾斜了九十度。

  这动作感觉是在说:“‘这个’是什么东西呀?”

  在那双眼睛中,全身沾满红豆馅的恶友绫音,看起来并不是“绫音”。

  小铃的眼睛发直,一脸幸福的模样,说道:

  “………………啊~~呀哈哈,是红豆大福先生耶~~”


  3


  ——抱歉啦,小铃!我说不定只能帮到这里了……!

  玲玲满怀悲壮地这么想着,然后……

  “~~~~~”

  她死命地咬着下唇,等了三十秒,却什么都没有发生。

  石碑旁的空地,气氛依旧凝重。背后的雪乃跟小熊也在吞着口水。

  咻咻咻休休……冷冷的风划过森林,吹袭着平地。

  玲玲又等了三十秒,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

  玲玲整整等了三分钟,但是依然什么都没有发生。

  场面的气氛彻底冷掉,雪乃跟小熊“呼啊~~”地打了个哈欠。

  ——这是怎么回事?玲玲抬头望向石碑上的千影,背对着满月、身穿“皇后.千影鲁凯”衣服、叫着“战斗员们——”的那个人,正在百无聊赖地玩着自己的头发。

  她拔掉一根分叉,“呼”地将它吹向天际,接着满怀感叹地说:

  “……果然……一开始就没安排战斗员的话,最后是不会有人跑出来的呢,真可惜喏。”

  “原来你根本就没有安排喔——!”

  玲玲朝着天空,发出一记漂亮的里拳。

  “哼哼,这也是策略喏……这叫作逼急战术!”

  千影一副丝毫不以为意的口气回敬,并且从石碑上跳下来。

  就在她落地的同时,踢飞了几颗圆石。不知是否因为身上穿的衣服装饰太多,千影的身体看起来比平常大了一圈。右手延伸出来的黑长皮鞭,像一条大蛇般垂向地面。

  这模样嘛,的确是有那么点像坏蛋。

  不过……

  ——什么嘛——我都用内心呼唤了小铃咧!

  怀抱着玉石俱焚决心的玲玲,感觉就好像遭到诈骗了一样。她的拳头握得更紧了。

  全部都是千影的错,脸因为难为情而红透了的玲玲下定决心。

  (我决定了!我一定、一定要把你揍扁!)玲玲用发自丹田的声音大吼:

  “你居然敢践踏别人的心意……就算月亮原谅你,我也绝不饶你!”

  “呵、呵、呵……是喏。那么,你打算怎么做?嘿嘿嘿嘿~~~”

  千影似乎颇为自得其乐。过度的愤怒,让玲玲的拳头抖个不停。

  “你不要再笑得那么恶心巴拉的了!雪乃!小熊!”

  “呼啊有~~”

  “咕噜呼~~”

  她们用着没精打采,一听就知道很想睡的声音回答。玲玲咬紧牙关开骂:

  “喂,还不振作点!我们要快点突破这里,前进神社!”

  “突破——你以为你真的做得到?突破我,皇后.千影鲁凯?”

  “吵死人了,千影!”

  玲玲心想:“我说什么都不会叫你那角色的名字,我怎么叫得出口!”

  “你的服装的确很诡异,不过要比体力,赢的人一定是我!”

  玲玲一边说出这句充满自信的台词,一边踢了地面一下。

  她已经不打算倚靠雪乃跟小熊了。更重要的是,对付千影,靠她自己就够了。

  “喝啊——!”

  玲玲猛力一跃,钻入千影的怀中,挥出自己握紧的拳头。在满月的照耀下,拳影在地上宛如闪电般奔驰。虽然确实很想狠狠痛扁她一顿,不过看在她们还算是朋友的份上,要不要稍微放点水呢——?

  “呵……”千影笑着说:

  “真是太天真了,大概就跟一百汤匙的砂糖跟十碗公的蜂蜜一样,太天真了。”{译注:日文的“天真”跟“甜”是同一个字}

  认为对手只有一个,因此丝毫不注意背后,这就是玲玲的败因。

  ……咻。玲玲感觉背后有种仿佛旋风扫过的声音。

  接下来,她感觉到一种犹如地面突然消失的飘浮感。原来是千影控制鞭子,从后面拉住了玲玲的脚。玲玲原本正在往前冲刺,被这么突如其来的扫脚攻击,便直接朝前面扑倒,千影则是咻的一声跳往旁边。

  千影后面有一块看似石柱、让人感觉到古代历史的石碑——玲玲猛然撞了上去。

  “呜啊,好痛~~!可恶,千影!我真的生气了!”

  玲玲额头上面肿了一个大大的包,却又马上爬起身来。千影一边挥舞鞭子,一边哼着歌:

  “~~~玲玲脑袋需要的营养,通通被胸部吸收走了~~所以一点都不可怕~~”

  “什、什么——?你说了喔!你说了不该说的话!”

  怒吼的玲玲身后那块她撞到的石碑开始微微晃动。

  啪啪啪……石碑上的青苔剥落,洒在石头地面上。当初被青苔覆盖,无法辨识的文字中,有几个字开始现形了,不过在场的人没有人注意到这点。石碑上雕刻的是纵一列、一共八个字的碑文。

  能够辨识的文字有两个——‘禁’跟‘触’。

  “呼哇~~雪乃好想睡喔~~小熊,背背!”

  “呼噜噜~~……(是没差……)”

  雪乃攀上了小熊的毛皮。

  背对着悠闲观战的雪乃跟小熊,玲玲跟千影展开死斗。

  “可恶,给我更正!我可不只有胸部发达!”

  砰!

  “噗噗噗,这种没用的攻击打不到我的喏,波唷唷波唷唷~~噜噜哩啦~~~”

  “不要唱歌了!气死我了!呜呀啊啊啊啊——!”

  轰!

  玲玲奋力的一击,并没有打中千影,反倒是重重地捶在地板上,呼……石碑晃动了。

  青苔再度剥落,又有几个字现身。

  这次出现的是三个字——‘王’、‘之’、‘印’。现在还无法解读句子的意思。

  而依然没有人发现。喘个不停的玲玲,跟游刃有余的千影相互瞪视。

  雪乃在小熊的背上直嚷嚷“好想睡……”,同时摇头晃脑地进入梦乡。

  玲玲忿忿地瞪着看似快乐地挥舞右手长鞭的千影。

  “……可恶,居然这样到处乱窜……呼……呼……”

  “怎么了?玲玲,你已经在喘啦?”

  “不要小看我,还早得很!”

  玲玲再度扑向千影。铁拳连发,然后再度连发。

  匡匡——

  青苔剥落,石碑上的文字现身了——‘封’。

  噗通——

  青苔剥落,石碑上的文字现身了——‘牛’。

  轰咚——

  青苔剥落,石碑上的文字现身了——‘魔’。

  八个文字全都重见天日,刻在石碑上的这一列文字念起来是……

  ‘牛’‘魔’‘王’‘之’‘封’‘印’‘禁’‘触’。

  第一个察觉到的是雪乃。

  “……奇怪,好像有点怪怪的哦?小熊……”

  “咕噜?(哪里怪?)”

  雪乃用双手揉揉自己沉重的眼皮,再一次仔细看……

  “真的很奇怪!因为,那个……”

  就在刚刚,玲玲跟千影都在调整呼吸,计算彼此的距离。

  此时两人别说是互相攻击了,其实根本就没动。当然。这时候也没有发生地震。可是那块跟石柱一样大的石碑,却一直摇个不停。晃、晃……石碑不断往左、往右倾斜。

  不只如此,雪乃眼睁睁地看着摇晃程度越来越大。

  缓缓地……就像是石碑下面有东西正被闷着,打算破土而出。

  沙沙沙沙……周围的森林开始出现骚动。就像逃命似的,大群飞鸟开始起飞。

  “呵、呵、呵……就是喏,你很厉害嘛,小玲……”

  “你才是……差不多该没力了吧?头上戴着那个怪东西,应该很重吧?”

  “这是我身体的一部分,才不是什么怪东西!而且……一点也不重!”

  即使出了一身的汗,千影依然顽固地否认。

  这是伟大的“邪恶干部”魂,或许也是“角色扮演玩家”的毅力。

  两人之间的空气剑拔弩张,但雪乃孩子气的声音划破了僵局。

  “欸——欸——!小玲,千千姐!现在没时间玩了啦!你们看那个!”

  “啥……?”

  突然从两人的死角冒出这么一句话,玲玲跟千影忍不住露出呆滞的反应。

  她们同时转向雪乃,只见她拼了命地指向另一方:“那边!就是那边!”

  就在这个时候,石碑的摇晃振动着大气,轰轰轰轰的声音越来越大声。但很愚蠢的是,直到亲眼目睹为止,玲玲还在想‘雪乃这小鬼是不是睡昏头了?’同时千影也想着‘我们正打到一半,拜托不要打扰我们喏!’

  “真是的——你们都看清楚啦,呐,就是那个~~”

  “什么啦——”

  “什么喏?”

  雪乃的手挥得非常大力,两人无可奈何,只好把头转向石碑。

  就在这一瞬间……

  仿佛根部被埋了炸弹似的,石碑轰地飞向上空。

  浓烟弥漫,没人能够张开眼睛。大家都在想,自己的鼓膜不会被爆炸震破了吧?

  众人都只能发出哀嚎,而随即又有更大片的尘土扬起,完全遮蔽了她们的视线。只有雪乃看见在浓厚的烟尘对面,有个巨大的“东西”耸立着。根据之后雪乃对她妈妈说的话,那是个“……用两只脚站立的巨大牛牛,不过……一点都不正常!感觉好恐怖好恐怖!我还以为我会尿裤子咧……”

  玲玲跟千影,只能看到在烟尘中的高处,有一对眼睛正发出不祥的红光。

  看到了——不对,被看到了!就像是自己被恐惧冻结的内心,也被它偷窥了一样。

  而在场的三个人外加一头熊,都听到了同样的一句话。

  那并非物理的声音,比较像是直接对着自己的脑袋说话般、被诅咒的声音。

  就在那“东西”的声音冲击着脑袋的瞬间,所有人都失去意识了。

  ——哞~~~!将我牛魔王关起来的那个可恨的巫女,究竟人在何方!?


  第三章 月下公主


  L


  “可恶,混账,开啊,打开啊!”

  行人跌跌撞撞地逃离麻知,试图打开横拉的板门。

  然而板门却不动如山,连一点声音都没有。明明只要过了这扇门就可以到外面了的说……

  (为什么打不开!?门应该没有上锁才对啊……!)

  刚刚黑衣人轻轻松松就离开了这个房间,但是现在行人不管多么用力,板门却依然一动也不动。位于林中的小庵“冥想之室”——现在的“初夜之室”中,放在四个角落的油灯灯火,发出微弱的光线。

  从纸窗吹进来的风,将“恩恩爱爱相合伞”挂轴吹得喀喀乱甩。

  天上的满月,也几乎将爬上天顶。

  “唔呼呼,没有用的,行人公子。”

  后方迫近的声音,让行人脸色大变,转回头来。

  尽管知道自己无路可逃,他还是无意识地往后挪动。碰!他的背撞上了板门。

  肌肤感受到一股寒意。

  “麻、麻知……”

  “那扇门必须先说通关密码才会打开。”

  “通、通关密码?”

  行人像只鹦鹉般重复了一次。“欸嘿!”麻知可爱地笑着,然后点点头。

  身穿白装束,外观就像日本娃娃一样我见犹怜的麻知,右手正拿着行人的T恤。这是行人匍匐前进到一半被从背后袭击,千辛万苦才逃过一劫时所付出的代价。麻知头上的角隐也掉了,乌黑的长发直直地垂向地面。

  背后紧贴着板门的行人,毋庸置疑地裸着上半身。或许是因为从小就被严格训练剑术吧,他的肉体锻炼得相当不错。行人用凶巴巴的脸,威胁似地看着麻知。

  “通关密码……是什么……?”

  麻知假装没有听到这个问句,只是自顾自地偷看着行人的胸肌,然后脸红。

  “好强壮的胸膛啊,行人公子~……讨厌!”

  “‘讨厌’什么啊!根本就是你把我脱光的!”

  行人像个被扒光的少女般,拼了命地遮住自己的胸部。这动作实在有点可爱。

  “唔呼呼,我就告诉你吧,打开板门的通关密码就是……”

  真的假的?行人用怀疑的眼神看着麻知。

  “通关密码就是——当当!‘呵,麻知,今晚我不会让你好好睡的’唷!”

  “谁说得出口啊!”

  行人马上回嘴。而且刚刚那个黑衣人看起来也不像有说过这段话。

  “但这是真的啊,行人公子。怎么样呀,你一定很想离开这里吧……?”

  “……唔……”

  行人屏住气息。娇小的麻知一步一步缓缓向前,就像相准猎物的豹子一样慢慢逼近。

  可恶,行人大吐一口浊气,转身朝向板门,深呼吸,一口气霹雳啪啦地说完:

  “啊——!呵麻知我今晚我不会让你好好睡的!好了吧!”

  用飞快的速度念完后,行人马上伸手想要拉开板门。但他使尽吃奶的力气,却只是满脸通红地滑倒——

  门还是一样动也不动,行人回过头来说:

  “麻知!你骗我……”

  “呼——这样根本不行啦,行人公子,你根本就没有投入感情嘛……”

  “伤脑筋喔。”麻知摇摇头,一脸失望的样子,看起来简直就像拍金像奖电影的大导演。

  “我没有听说过还要投入感情去念的通关密码!?”

  “好的——那么Take2,开始——~”

  抗议完全不被接受。只见麻知一脸快乐的模样,将行人的T恤当成旗子挥舞。

  “唔、唔唔唔唔唔……”

  行人就像是下巴塞了梅子般,紧咬下唇。‘这只是演戏而已,无论如何我都要快点逃出去!’他这么对自己说道,并再度挑战,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已经中了麻知的陷阱了。

  行人朝向板门,手轻轻搭着,专心一致——嘿啊,行人这样为自己打气。

  “……呵,麻知,今晚我、不、不会让你好好睡……的……”不行,还是很痛苦。

  “唉……嘟嘟——!”

  麻知叹了口气,非常失望似地用双手摆了个大叉叉。

  “太死板了,明明就这么简单的说……麻知好失望。”

  “呜!”行人的脸像是非常懊悔般整个皱成一团,不认输的灵魂受到了刺激。

  “那好吧,Take3,开始——!”

  “既然这样……”行人拂除自己的杂念,闭上眼睛开始集中精神,“好,这样应该就办得到了。”

  在黑暗的视线中,行人用力地想着:“不要想其他的事情!”

  “我一定要成功!啊、啊——啊呵,麻知,今晚我不会让你好好睡、睡的!”真可惜,吃螺蛳了。

  “感觉不错哦,那就再来一次吧。Take4~~唔呼呼呼……”

  “唔唔…………好,这次一定!呵,麻知,今晚我——”???有点怪怪的。

  “唉唷,行人公子真大胆——不过你有点粗鲁的这点,也很迷人唷……呀~”

  “…………欸?‘呀’~?”

  行人睁开眼睛,眨了几下,然后大吃一惊。

  当行人回过神来时,他已经将麻知推倒在床。麻知仰天躺着,两只手正放在自己脑袋两边,行人的手掌确实感受到地板冰冷的感觉。行人的正下方,在两人都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距离下,麻知正以充满期待的眼睛看着自己。

  由于行人裸着上半身,现在两人的肌肤之间,只隔着一层白无垢了。

  自己就在这种姿势下说出“今晚我~~”那种话?怎么可能!

  “什什什、什么、什么?什、什、什、什么时候!”

  “行人公子一点都没有发现呢,超轻松的——”

  这是当行人闭上眼睛,集中精神于演技时,麻知悄悄诱导他这么做的。

  麻知的胸部也微微敞露,小巧玲珑的双手扶着脸颊,充满热情地抬头看着行人。

  “唔呼,可以开动啰。”

  “!!————————”

  行人飞也似地往后一弹。

  就在行人像是挨了一记上勾拳、整个人都往后弹避的那个瞬间,鼻血以漂亮的抛物线射出。行人的后脑勺结结实实地撞在板门上,然后就这么顺势往下滑,跌坐在地板上。他的头往前垂倒,止不住的鼻血汩汩流出。

  这冲击就像是头重重地挨了一拳般,令他脑袋深处完全麻痹了。

  其实他差不多也该出现抵抗力了。不过……

  “唔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

  麻知带着“胜利”的表情,站起身来。

  “知道了吗,行人公子?你是敌不过我的唷……~”

  “或许真是那样……”行人意识朦胧地想着。

  滴滴答答、滴滴答答……鼻血还是流个不停。有够逊,有够没出息的。

  莫名奇妙就被带到这里,跟平常一样被她玩弄于股掌间。

  “行人公子。”

  “?”

  “行人公子即将成为我的良人……所以你只要乖乖照我说的话去做就对了。”

  麻知得意非凡地挺着胸,轻率地如此说道。但这句话却触动了行人的“开关”。

  “只要乖乖地,照你说的做就对了……?”

  “是啊,没错。”

  “只要乖乖地,照你说的做就对了……?”

  “行人公子?”

  行人的脑袋始终低垂着,就是不肯抬起头来。麻知讶异地看着他。

  ——你只要乖乖照我说的话去做就对了,知道了吗,行人!

  那是在来到蓝兰岛之前,行人的父亲对他说过无数次的话。

  不要随便替我下所有的决定好不好,他用言语、用内心激烈地反抗。

  真正的愤怒开关被开启,全身就像岩浆流窜般开始骤然发热。

  “……少、少开玩笑了……”

  声音在发抖。行人无力地垂放在地板上的手,突然紧紧握住,感觉指甲都快插入掌心的肉中,随时都会迸出血来。

  麻知似乎察觉到什么,难得用了困惑的语气说:

  “?行人公——……”

  “……开什么玩笑?!我哪能任凭你摆布!”

  乓!

  行人两颗拳头重重地捶在地板上,发出足以吓到人的巨大声响,嗡嗡传开。

  声音加上行人一脸认真的模样,让麻知大吃一惊,全身僵直。

  行人完全不擦拭自己脸上的鼻血,直接站了起来。本来就此麻知高一个头的他,就这么低头看着麻知。男人应该保护女人,这是祖父的教诲。不能生气,不能真的生气……行人拼了命地对自己这么说,但是降不下来的热血支配了他。

  “——”

  打开嘴巴,正准备要说些什么,但又放弃了。

  现在根本没办法说出冷静的话,所以,行人转过身子背对麻知。

  他粗暴地想要拉开板门。门喀喀作响,却依然开不了。

  “开啊……!”

  行人仿佛要动手般愤怒地说道:

  “快开啊,混账王八蛋——”

  就像是被行人的怒吼吓到,刚刚一直不动如山的板门,乓的一声打开。

  行人感觉到自己背后的麻知已经吓到屏住呼吸。夜晚寒冷的空气,正吹袭着他的上半身。

  月亮高挂。

  行人跨步,走下木制阶梯,站在地面上。周围是黑暗的森林。看到这片不熟悉的风景,瞬间让他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不过前方建筑物就是麻知她们的住所,只要朝着御堂前进,走到正面,一定就可以看到石阶了。

  行人毫不犹豫地说走就走——不过,他又马上停下脚步。

  “…………呜呜。”

  犹豫了一下后,行人又右转回头,再一次踩上木制阶梯。

  从敞开的板门看过去,身穿白无垢的麻知似乎是脚软了似地依然坐在地上。她直盯着地板,看起来什么都听不进去。不过应该是感觉到了行人的气息,她的肩膀晃了一下,一度稍微把头抬起来一点,然后又低下了头。

  行人突然有种感觉——如果真的有座敷童子,或许就像现在的麻知一样吧……

  自己依然被愤怒占据着的脑袋中,居然还有一个角落能这么想,这点令行人不由地苦笑。

  “能不能把T恤还给我?不然这样我不能回去。”

  麻知默默无语地伸出右手。她这副模样,说真的怎么看都不像比行人年纪大。

  一个这么娇小玲珑的女孩子,一个人孤零零地窝坐在这里…………所以……

  “太好了,你居然肯乖乖还我……今晚的麻知真的怪怪的。”

  晚点再回去吧,感觉现在的麻知似乎可以沟通。

  麻知依旧低垂着脸,静静地说道:“行人公子,现在的月亮怎么样了……?”


  2


  绫音好不容易终于逃到距离山顶鸟居不远的地方。

  ——就在那里,她被抓了。

  “呜~~~~喵啊!”

  那东西像是饥饿的秃鹰一般,从背后的死角锐利地扑向她的脚跟。

  ……!根本就没有时间发出惨叫,绫音就这么被“豆馅醺醉状态”的小铃拉倒在地,脑袋硬生生地撞上石阶的凸角。比起脑袋撞伤的痛楚,这种像是被死灵缠住、马上就要被拉入地狱的绝望感,还更加强烈地侵袭着绫音。

  她奔上所剩无几的石阶……只要穿过那个鸟居,就能进入“海龙神社”的境内了。

  可是,偏偏却在这种时候……为什么?

  “可恶,小铃,你不要妨碍我啦!……呃,呀~~”

  “哈嗯哈嗯。”

  “咿啊啊,不、不要咬我的小腿肚啊!别、别这样!”

  “哈嗯哈嗯哈嗯哈嗯。”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可恶——!”

  绫音翻过身来,抬起头看着自己的脚边。青袴在混乱中被卷起来,小铃可爱的小暴牙就咬在裸露在外的小腿上。在她的惺忪醉眼里,全身上下沾满红豆馅的绫音,已经完全变成红豆大福了。

  “嗯~~……”

  “?”

  突然,小铃好像在想什么似的,嘴巴还留在绫音的小腿肚上。正当绫音开始怀疑——

  “呸、呸!”

  小铃跟着松开口,脸上露出带着相当不满的表情,看来小腿肚并不合她的胃口。

  这个样子也颇让人生气的。“真是没有礼貌!”绫音怒目横眉。

  跪在石阶上身体朝前、将脸埋在绫音脚边的小铃,猛然将视线往上一抬,动作让人感觉到一种野生的气息。跟醉醺醺的小铃往上看的眼神四目交对的瞬间,绫音有股不好的预感。

  小铃从巫女的胸口往上打量,右眼似乎浮现了‘是那边吧?’的几个文字。绫音害怕地看着她的左眼,跑出来的文字则是‘好像很好吃’。眼神看起来就像是在比较鲷鱼烧的头尾哪边好吃一样。

  一阵战栗从头传到脚。

  “你啊,到、到、到底在想什么——?等、等等……”

  绫音转身拔腿,正准备要跑的时候,很可惜,她的脚踝早被牢牢抓住。

  要拼力量的话,根本就不可能赢得过小铃。

  “喵哈哈~~好怪喵,大福先生居然用绫音的声音在说话~~”

  说话语调大概是因为醉昏头而变得怪怪的小铃,慢慢地往绫音身上靠过来。“这样下去一定会完蛋!”绫音的本能这么告诉她,因此她摇头晃脑,拼命挣扎,背后不断地撞击石阶,但她现在没有空闲去感觉疼痛。

  小铃将手放上绫音的白衣上,轻轻松松地脱了下来,就像在替果实剥皮一样。

  接着她将双手放上绫音的肩膀,开始推着绫音纤弱的身体,绫音根本就动弹不得。

  “小、小铃,我……我最爱吃辣了,所以我吃起来也是辣椒的味道喔!”

  “呜喵!(那可不好!)”

  小铃断然地猛摇头,她只在特殊的地方上特别冷静。

  所谓的醉汉,大多数都是这样子的。

  看起来一副快睡着的样子,可是小铃却用一种莫名热情的视线,从正面打量着绫音。

  “没关系的喵,大福先生~~绝对不会痛的~”

  “不行,我要被吃掉了!”绫音冷汗直流。

  “不、不要——我……我已经决定第一次要献给行人公子了……”

  “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绫音那似乎是搞错了什么的惨叫声,跟小铃异样爽朗的笑声同时响起。

  小铃对准绫音的脖子,张开血盆大口——

  “啊——……”

  绫音将手伸上石阶,打算做个垂死挣扎。

  啪,她摸到了某个东西。

  这是在小铃剥掉她身上白衣时,从袖口掉出来的——红辣椒。这是刚刚追着姐姐来到小铃家时,藏在袖子里面剩下的辣椒吧。不,其实在这个瞬间,绫音根本没想到那么多。

  她只是无意识地将手指碰到的东西抓起来,丢进眼前的血盆大口里而已。

  而那根辣椒,就这么直直地掉进小铃的喉头深处。

  结果……

  “~~~~~~~~~~~~~~~~~~~~~~~~~~~~~~!”

  小玲大大地喷火。

  因为冲击实在太大,她甚至没有跳起来,只是脑袋冒出阵阵白烟,直接倒地。

  就这么往前直接倒落,小铃发育良好的胸部直接闷住了绫音的脸。

  绫音好不容易终于将小铃的身体推到一旁,“唉——”地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坐在石阶上,她重新穿好白衣,低头看着还在头晕目眩的小铃。

  “就……就像噩梦一样……这家伙真的是……一直给我添麻烦……”

  “要丢下小铃继续往前走吗?好,就那样吧。”绫音毫不犹豫地瞬间得到结论。她本来就打算将小铃当成对付姐姐时的肉垫……不过现在就把希望寄托在从其他方向赶过来的人身上吧。

  “那我要走——”

  台词才说到一半,绫音却没办法继续说下去。

  “………………!?”

  站在石阶上的绫音,身旁静悄悄地浮现出好几只式神。

  “唔,是姐姐的式神!”

  ——一共五只。

  有三只吸血蝙蝠式神:“一式”、“二式”跟“三式”。剩下两只则是脑袋光溜溜、却跟肌肉纠结的肉体一点都不合衬的“晴天肌肉男”,以及满脑子想咬人、外观像肉食恐龙的“酷的斯拉”。

  都闹得那么风风雨雨了,如果它们没注意到才真是奇怪。这一切都是小铃的错。

  不过,这么一来敌众我寡——

  不得已,绫音立刻出脚踹了倒在身边的小铃。

  “喂,快起床啦,小铃!”

  她猛力一踹。绫音漂亮的一脚,让小铃咳了几声之后,睁开眼睛,摇摇晃晃地爬起身来。

  “呜呜~为什么喉咙好干,好痛……奇怪?我刚刚不是看到红豆大福,正想吃的时候,就——”

  到底是怎么来着?她歪着头开始思索,看样子醉意是全消了,但记忆也消失了。

  绫音心中自然是有多如山高的怨言要说,不过她硬是忍下。小铃的脑袋不断地左偏右倚……

  “嗯——嗯——………………奇怪?呜喵!我们被式神包围了?”

  “你也太晚发觉了吧!”

  绫音适时来个痛快的吐槽。

  吱——吱——吱——三只吸血蝙蝠在两人的前方飞舞,就像是在阻住去路一般。而且一回头,左右也被“晴天肌肉男”跟“酷的斯拉”给挡住,现在只剩下后方还有退路,可是又不能逃走……

  山顶的鸟居看起来已经很近了,为什么感觉又这么遥远呢?

  “怎、怎么办……绫音~~”

  “怎么办?……我才想问你咧!”

  不安与恼羞成怒……两个人用着对比的表情看着彼此。

  就像在偷偷讨论什么似的,两张脸贴近到甚至碰到彼此的鼻尖,简直跟玩互瞪游戏一样。

  当然了,现在的状况可没有那么悠闲。

  只见“晴天肌肉男”跟“酷的斯拉”各自发出‘嗯呼——’与‘沙——’的声音威吓小铃跟绫音,同时慢慢地前进、缩小包围的范围。两个人想也不想地就转过身,背对着背。

  小铃朝着左边,面对着“晴天肌肉男”;绫音则是朝着右边,面对“酷的斯拉”。

  这样子就能消除背后的死角。这种就像是跟小铃在玩屁股相扑的姿势,让绫音忍不住地哼了一声。她可爱的嘴角稍稍动了,好像有点讽刺,好像有点大胆——

  “没想到居然有这么一天,要将背后交给小铃……感觉真怪!”

  “我、我也一样啊~~……”

  小铃似乎有非常多的不满,绫音则是啊哈哈哈地笑了。

  仔细想想真的是这样,平常的自己总是那个被小铃提防的角色。

  居然会有这么一天,两人要保护彼此的背后。

  “不能大意喔,要加把劲,小铃!”

  “我知道啦,这是为了行人啊……绫音也要加油!”

  “你以为自己在跟谁说话,真是没礼貌!”

  “是吗?啊哈哈哈……”

  轻描淡写地彼此调侃,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五只式神也没有办法攻进来。

  双方依然保持互瞪。

  然而如果一直僵持在这里,是没有办法救得到行人的。

  (这样下去……将会慢慢落入劣势。)

  (……要怎么办,绫音?)

  两人丝毫不懈怠地警戒式神,同时小声交谈。

  其实绫音自己很清楚,在这种时候能采取的策略只有一个。

  但要执行这个计划,需要勇气,她一直无法下定决心。

  (只有一个方法,小铃。)

  (啊?真的吗?)

  (当然……就是我们之中的一个人出去当诱饵,拖住它们的动作。)

  (喵?)

  (趁那个空隙,另一个人才能前进啊。)

  (……!诱饵……怎么这样……)

  小铃的声音带着不安。这是应该的,留下来的那个人,必须面对的下场是很悲惨的。

  小铃一定是在担心,是不是自己要被留下来当诱饵。

  (……绫音,诱饵该不会是~~)

  最后小铃终于用小小的声音,试探性地问了。“哈!”绫音干涩地笑了,她想说的是“开什么玩笑,不要小看我绫音!”

  在这种情况下,本姑娘难道会将年龄比自己小,还有点天然呆的小铃留下来当诱饵?

  绫音用力地说了:

  “听着……‘这里交给我,你先走’!”

  “绫音——?”

  不用看到脸,光听声音就知道,小铃感受到无比的震惊。

  或许她真的完全没有料到会出现这句台词吧,绫音忍着眼泪继续说下去:

  “……我听到小铃的内心是这么说的……真是太残忍了,不过,谢谢你!”

  “呼咦?”

  绫音呼地转身,完全趁虚而入,抓住小铃的手。

  在这种情况下,本姑娘难道会将年龄比自己小,还有点天然呆的小铃留下来当诱饵?

  这根本就不需要问吧?拜托,不要小看我绫音!

  “当然是啦,去、吧——!”

  绫音用尽吃奶的力量将小铃拼命转。“咿喵~~”绫音利用自己手中的小铃,逼退“晴天肌肉男”跟“酷的斯拉”,然后又将眼花缭乱的小铃往前一丢,正好丢入团团飞舞的“一式”、“二式”跟“三式”正中间。

  ‘吱——’三只吸血蝙蝠发出惨叫,左右散开。

  “小铃,我绝对不会让你伟大的牺牲白费的,喔呵呵呵、呵呵呵——~”

  “呜喵~~~~~?”

  绫音跨越倒在石板上的小铃,继续往上奔去。山顶的鸟居就在眼前,她大致上知道姐姐跟行人会在神社的哪个地方。打从傍晚起,林中的小庵“冥想之室”就一直传出铿铿锵锵的声音,绝对是那里——

  (如果姐姐一个大意,说不定我一个人也可以打倒她喔~)

  绫音在扁平的胸部里怀抱着这么顺利又乐观的预测,一边高声大笑“啊哈哈哈哈——喝~~”,一边用尽全力踩着地板,像是跳舞般跃起来,用华丽的姿势穿越鸟居。

  善恶到头终有报,这就是这段故事带给我们的教训。

  “…………音?”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绫音在空中停下动作。

  鸟居后方就是自己非常熟悉的家“海龙神社”的范围,也是她每天洒扫的地方。前方有一间气派的御堂,从鸟居有条石板小路通往御堂,两边立了狛犬石像。有个人背对着满月,顺着光线面对着绫音。

  乌黑亮丽的秀发留到腰间,面容看起来年轻又温柔。她更大的特征就是——总是平静地微笑着的眯眯眼。身上穿着拿来当睡衣的白襦袢、站在鸟居后方不远的那个人就是麻知、绫音姐妹的妈妈——千鹤。

  “妈、妈、妈妈!?——呀咿!”

  绫音被母亲的出现吓到,整个脸就这么垂直落地。不过这疼痛并不算什么。

  她马上抬头弹起来,试探性地看看妈妈千鹤的样子。

  “绫音?”

  “啊,是,那个……”

  突然吓到的绫音,慌忙回应。

  这个时间母亲应该早就睡着了,不过或许是晚上闹哄哄的,吵醒她了吧?会被骂吗——不对,绫音想‘妈妈的处罚根本就不值得害怕。跟姐姐的所作所为比起来,根本就是天与地、癞蛤蟆跟天鹅的差别!’

  她反而觉得妈妈起床正好。不管要接受“地狱般的惩罚”还是“恶魔般的惩罚”她都无所谓,反正最多弹额头一下,妈妈就会因此贫血了。比这更重要的是……

  千鹤确实是在对绫音说话,不过那并不是眼前的绫音。

  “哎呀,绫音……就算那边装了那么大的东西,也不会变成男生的哦!”

  (啥啊?……果、果然,妈妈睡昏头了——!)

  不对……

  (那、那、‘那边’到底是哪边?‘那么大的东西’又是什么鬼啊——!?)

  母亲梦中的自己到底在干吗啊?虽然绫音不知道,却也感觉到莫名的害羞。

  被像是梦游症病患的母亲的梦话所扰,使得绫音太晚逃开了。

  “放弃吧。不过呢,我会跟平常一样,给你……的。”

  “平、平常那样?什么?我听不清楚……”

  “你那么高兴啊?绫音,你真的很喜欢被……呢。”

  “……糟、糟糕,睡昏头的妈妈,比姐姐更危险!”

  到这个地步,绫音才慌慌张张地想要逃走。

  然而千鹤却以跟清醒时截然不同、让人无法想象的超高速度,从怀中取出灵符,灌注念力召唤式神。那是平常的母亲根本忘记怎么使用的超罕见式神,式神随着一股粘呼呼的诡异气息出现了。

  很难用言语形容那个式神,因为那是个甚至没有特定的形状、难以让人想象名字的东西。

  外形就像是好几人份的内脏全部放在一起煮过,光看就让人感觉非常恶心。

  虽然完全看不出哪边才是嘴巴,那个“东西”却发出诡异的声音,开始攻击绫音。

  ‘呼咻鲁噜噜~~吱沙————————!’

  “不、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至于绫音到底被怎么样了,为保护她的名誉,此时暂且按下不表。

  只是她那张被恐惧占据的脸,看起来似乎还带了一点……喜悦?


  3


  “你说,梦——?”

  行人重复了一次麻知口中的那个词,她只是静静地点点头。

  “没有错。”

  “海龙神社”领地深处,林子中的小庵“初夜之室”,现在弥漫着一股和稳的气氛。行人跟麻知在棉被上面对面地正坐着。从窗棂看出去的月亮,即使已经越过天顶,依然明亮地照亮着大地。

  油灯皿的灯火静静晃动,墙壁上两人的人影也随之摇摆。

  刚刚麻知问了行人“现在的月亮怎么样了……?”之后她并没有等行人回答,自己就站起身来确定满月的高度。她抬头仰望着天空的侧脸,有着一股不可侵犯的静谧,行人忍不住停止呼吸。

  老实说,他真的看得有点入神了。不久,麻知短短地说:“过去……了?”

  然后她就像个结束一场大戏后的演员般,全身失去力量。

  之后麻知再度邀请行人进入“初夜之室”。在行人穿回T恤前,麻知也从白无垢,换回自己平常穿的巫女服(当然,行人以电光石火的速度把脸别开了),然后要行人在被团上正坐,自己也正坐在他面前。

  ——为什么是在棉被上呢?

  对于行人这个问题,麻知的回答是:这里没有坐垫。基本上行人接受了这个答案。

  ——为什么膝盖这么接近,都快碰在一起了?

  对于行人这个问题,麻知的回答是:唔呼呼……不对,这不是回答吧?行人如是想。

  此事暂且不提,麻知开始说起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那是,没错……是在绵绵小雨下个不停的,三天前的夜里……”

  她莫名奇妙地用一种故作恐怖的气氛开始说了。

  接着她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特别跑去拿了一盏原本放在四个角落的油灯皿,回到原本的位置,重新在行人面前坐好,并将灯皿放在膝上,让光线从脸的下方照上来。这个梗很容易看穿,不过麻知特别喜欢这种感觉。

  行人突然感觉周围的温度骤然下降。

  “那天晚上由于下雨,湿气很重,我其实睡得不太舒服……”

  “等等!三天前的晚上,根本就没有下雨吧?”

  “……我跟平常一样钻进被窝,开始浅浅地睡着。”

  “不理我喔?……算了,是没差啦。”

  虽然一脸不满,行人还是点点头。看着麻知,他苦笑了一下。

  刚刚那个让行人真正动了怒、自己又陷入低潮的麻知,似乎已经看不到方才那种样子了。

  现在这里的是平常那个完全自我中心、任意耍得别人团团转的麻知。行人稍微安心了点。

  麻知的故事,主要是以三天前那个晚上发生的事为中心。

  梦里的故事,仙女金鱼姬的故事,以及她直到今天下午,在仓库里找到那本古书前一直都不相信的那段事。

  (什么啊,原来她是在为这种事情烦恼啊?……算了,她是个巫女,会这样也是应该的吧?)

  从行人的角度看来,这件事情单纯只是麻知想太多了。

  不过如果现在这么说出口还是不太好。行人心里这么想着,因此还是静静地听她说。

  “那个怪女人,最后是这么说的……‘听好了’……”

  麻知明明非常相信,却称呼那个仙女是“怪女人”……总之她告诉行人谕示的内容。

  ……你听好了,在三日后的满月夜里,

  (还是中略)

  知道了吧——


  “——最后她说‘知道了吧’。我就在这个时候醒过来……???”

  麻知模仿仙女毫无感情地念稿态度,但是话说到一半就突然停下。

  “嗯?麻知,怎么了?”

  “怪……好像哪里怪怪的。”

  麻知皱起眉头,眯着眼睛,将手放在嘴边陷入沉思。

  行人也只能等她想起来。麻知就像发条动力用尽的机关傀儡一样,一动也不动。

  “嗯~~……”

  她发出小小的声音。

  ——有个东西缠住了麻知的记忆之瓶的瓶口。

  感觉快想出来了,又想不出来。

  三天前的那个晚上。听到仙女的谕示后麻知就醒了。在她再度入睡之前,有件事情让她有点在意。她觉得如果谕示是真的,那件事就非常重要。不过那时候她就觉得有点含混不清了,事到如今更是藏到忘却之壁背后啦……

  麻知小小声地复颂谕示的文字好几次,然后,觉得有点不太自然。

  唯一的线索就是,她感觉这段话的结尾好像怪怪的……

  “‘知道了吧’、‘知道了吧’……”

  麻知陷入深思后,行人一个人无事可做,因此开始重新环顾“初夜之室”。

  (……话说回来,这挂轴看起来还真令人难为情啊……)

  从窗棂吹进来的晚风,将“恩恩爱爱相合伞”挂轴吹得喀喀作响,不停翻动。

  “对了,小铃应该很担心吧……她一定很担心。啊,绫音也是吧?”

  “‘知道了吧’——?”

  麻知相当专注地不断重复谕示的最后一句话……然后,她的表情稍微变了。

  铿,行人也感觉自己好像听到了麻知的记忆之锁被撬开的声音。

  画出漂亮曲线的眉毛瞬间扬起,麻知喃喃自语:“没错……”

  “行人公子,你刚刚说了什么?”

  “呃?什么……”

  “还是算了,因为我已经知道这谕示……”

  咻咻咻……强劲的晚风吹了进来,庵内所有的油灯灯火同时消灭。“初夜之室”里面瞬间被一层黑暗包裹。月光依旧从窗格照进室内,但行人的眼睛无法适应光线的急遽变化,因此眼前被一片黑暗笼罩。

  突然,他觉得自己闻到水的味道。水……这是河水的味道。

  “呱——————————!!”

  诡异的叫声切裂了黑夜。

  紧接着,挂轴悬挂的那一面墙也“轰咚!”一声,被人用强烈的一击打破。月光从墙壁上开出来的大洞,清亮地照了进来。从那个大洞里,有两个身影像疾风般窜入——那是全身圆滚滚的二足步行龟(←行人的解释),以及穿着会让自己纤细身材展露无遗的旗袍的少女。乌龟——不对,是河童跟少女。她们似乎在事前经过缜密的安排,展现出闪电般的行动。

  “行人先生,你没事吧~~!?”

  “梅、梅梅?”

  一个跟变声期似乎完全无关的可爱少女声音这么一叫,让行人非常惊讶。

  习惯黑暗后,视力渐渐恢复。错不了了,这个少女就是住在行人跟小铃家附近的梅梅。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还有乌龟远野也在?”

  “远野……不是乌龟唷~~啊啊啊,别说这个了!”

  “呱!呱啊啊啊!”

  从山的东侧来到神社的河童与少女,也就是远野与梅梅,在打破墙壁后马上兵分二路。远野首先发出威吓般的声音,直接朝麻知冲过去。麻知看到自己承认的宿敌兼好对手河童出现,也瞬间进入战斗模式。

  另一方面,梅梅则是趁着远野攻击麻知时造成的死角,绕到后方。麻知从棉被中抽出扫帚,并与远野对峙,几乎同时,梅梅绕到被窝后方,用出乎意外的力道将行人硬是拉离这个地方。

  “行人先生,这边!”

  “哇哇,梅梅!”

  “呱~~~(让我们分个高下吧~~!)”

  “唔呼,你这个秃河童,居然在最要紧的时刻跑来妨碍我啊……”

  “这里就交给远野,我们先逃吧!”

  “咦?啊?不……等等”

  “呱啊啊,呱!(我这不是秃头,是盘子!)”

  “都一样啦……总之呢,你这个秃头居然还这么嚣张……”

  “行人先生!我们得快一点!”

  “呱啊啊——!(可恶啊——我都说我不是秃头了——!)”

  四个人的声音同时交杂。

  远野不玩任何花招,身体像子弹似地正面突击。

  麻知手持绑了红色布作为装饰的、自己最心爱的扫帚,摆出正眼姿势。

  “唔呼……”麻知浅浅地笑着,开始对着扫帚呼唤:“‘觉醒’吧!”

  沙。

  在没有人碰到的情况下,那条红布自己解开了,被封印的力量即将被解放。

  狂风大作,只有行人察觉到等一下即将发生什么事——噩梦再临!

  “不行!麻知,住手!快逃啊,远野!”

  “咦?行人先生,要逃?”

  拉着行人手臂的梅梅讶异地问着他。然而——

  “唔呼呼,你们就在这里跳起死亡的盂兰盆舞吧!来,上吧,‘百叉之大蛇丸’!”

  “呱啊啊啊?(什、什么!?)”

  在麻知呼唤扫帚之名的瞬间,扫帚前端的帚毛开始产生变异。

  啪啪啪……所有的稻草似乎从沉睡中苏醒,开始像刺猬身上的刺一样竖了起来。帚毛看起来就像是膨胀了。紧接着,每一根稻草都像吹雪般,从竹制把柄上喷射出去,攻击远野。是用刺的吗?不,错了。

  “呱啊,呱啊啊啊啊!?(这是什么东西?恶心死了!)”

  它们只是扭来扭去。每一根稻草都像蚯蚓似地缠上了远野全身,到处蠕动,搔得远野倒地。如果用比较笼统一点的形容,这光景恐怕只能说像是“被一百尾蛇同时袭击”了吧。这就是那把扫帚名字的由来。

  “唔呼呼呼,来啊,快跳,快跳舞~~~~”

  麻知摆出一副胜利者的姿态,自己率先跳起舞来。那个时候,小铃跟绫音也是被这个搔痒地狱摆平的。

  信奉现实主义的行人根本就不承认这种东西的存在,不过他会借着自己说服自己“这只是我不懂而已,里面一定有着合理的机关,一定是这样没错!”,从而确保精神上的稳定。

  这景象光看就让人痒到不行,梅梅紧抓着行人的手,全身上下忍不住开始冒出鸡皮疙瘩。

  “好好好好、好恐怖啊~!”梅梅一边惨叫,一边靠上了行人的肩膀。

  “那那那那、那是什么?那个?呀啊啊啊啊——!远、远野~!”

  “唔呼呼……噜噜噜噜~~~~”

  麻知正陶醉在胜利的舞蹈中。不过在旁边注意战况的行人,却轻轻地皱起眉头。远野拼命地将身上的稻草啪啪啪地拍落,当然,这一反击进行得并不顺利。看似有生命的稻草正在绿色的河童身体上蜿蜒地爬来爬去。

  ……可是……

  (她没有笑,她难道一点都不痒吗!?)

  就在他这么想的瞬间,行人的身体像被撞到似地开始移动,顿时失去依靠的梅梅翻倒在地。

  “呱啊啊啊——!(我不管了,我要直接这样子突击!)”

  或许是因为平常都裸体生活的关系吧,河童的表皮厚度,说不定是人类的皮肤所无法比拟的。完全没有搔痒感觉的远野,无视于缠在身上的稻草,带着失去理性的表情展开特攻。

  麻知被趁虚而入,手上拿着只剩下帚柄的扫帚,毫无防备。

  她跳舞跳到一半就停下脚步,嘴巴微微地动着:“咦……?”就在这个时候,远野已经将冲刺的力道全部灌注在右拳,准备释放出最强的一击。麻知跟远野之间的空气仿佛遭到压缩般,密度瞬间增加。行人闭着眼睛,冲进似乎随时都会发出强大电流的两人之间。

  他背对着远野,将麻知小小的身体拥入自己的怀中。

  “男人就是应该保护女人”——祖父的教诲深深地刻在行人胸中。

  “行人……?”麻知跟远野的嘴唇同时说道。

  在场的任何一个人,包括行人自己,都想象得到下一个瞬间自己会有多么凄惨。

  “……………!”

  感觉遥远的彼方似乎有个声音,然后又回归寂静。远野的拳头没有袭来,这是怎么了?

  终于突破紧张的极限,行人缓缓睁开眼睛。

  怀中的麻知,细小的肩膀僵硬,露出行人从未见过的认真表情。

  感到不可思议的行人一回头,就跟他身后停下动作的(行人觉得那与其说是停下动作,不如说是被某种力量强行阻住)远野一起,露出跟麻知一样认真到不行的表情,看着某个方向。

  那是“海龙神社”御堂的正面,也就是石阶后方红色鸟居的那个方向。

  哞哞哞哞哞哞~~!!


  4


  “……绫音,绫音!?”

  同一个时刻,小铃在距离山顶有一段距离的平台上,照顾着绫音。

  在满月的光芒下,这一带相当明亮,充满着寂静。

  “欸,绫音!怎么了!?”

  “嘿、嘿嘿、嘿嘿嘿嘿……啊,金光闪闪的蝴蝶——我看到花园了……呜……”

  在小铃的怀抱中,绫音的脑袋无力地垂下。

  “绫、绫音~~~~~”

  绫音被千鹤呼唤出来的式神不知道做了什么奇怪的事情后,就一脸傻笑地滚落石阶,同时波及小铃,一起滚到这个平台。头昏眼花的小铃根本不知道绫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不幸中的大幸,麻知那五只式神因为害怕千鹤的式神而跑走了。

  罪魁祸首千鹤则是留下“唔呼呼,绫音真是个早熟的孩子啊”这么一句神秘的话后,就回到家里去了,这次她是否真的安稳入眠了呢?

  小铃跪在石板上,将绫音的上半身抱进怀里,然后死命地摇晃。

  绫音就像是坏掉的娃娃一般,脑袋被她摇得左摇右摆——这样的动作持续了一段时间。

  此时的小铃正背对着山顶的鸟居,她的背后突然飕的一声出现一个影子。

  发现自己的周围突然都被影子笼罩后,小铃疑惑地心想:这不是云,同时还有听到微弱的气息。小铃稍微起身,一边问了一个极其自然的问题,一边转向背后——也就是山顶鸟居的那个方向……

  “咦?千鹤姐?”

  ——找——到了——是也~~哞哞哞~~~~

  “~~!?”

  小铃马上从地上跳起来,瞬间摆出柔术的架式。

  这并不是因为战意,而是单纯的防卫本能。咚!绫音的头也因此掉到石板上。

  顺着小铃的视线看去,站在那里的是一头两脚站立、双眼发出红光的牛。

  外表是黑白斑纹,肚子又肥又厚的三层游泳圈,头上则是染成紫色的欧巴桑发型。

  好大。“东方领主”熊猫番太郎的体积已经算是相当大的了,这头体积将近其一倍的牛,就站在“海龙神社”的正面——也就是红色鸟居的下方。它头上耸立着的那对仿若将刺穿天际的雄伟牛角,似乎快撞上鸟居了。

  “咿、咿喵~~~…………”

  这头牛很可怕。光是看了它一眼,小铃的身体就忍不住缩了起来,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它很巨大。

  而是因为浓厚的妆,以及连距离那么远的这儿都闻得到的浓厚香水味。

  换一种大家都能明白的说法吧。这头牛硬是想要借着化妆让自己看起来年轻一点,但是却相反地让它的外表看起来像是个欧巴桑。与其说是化妆,那玩意儿说是歌舞伎的脸谱或许还更为恰当。画着脸谱的欧巴桑巨牛,真是有够恶心的。

  蓝兰岛上也有所谓的“牛”,不过实在无法想象那跟眼前的这个是同样的生物。

  ——我找到了是也~~~长久以来封印我牛魔王的海龙巫女!

  那声音并非声音,而是直接在脑子里响起的怨念。

  欧巴桑牛——牛魔王的眼睛低头看着小铃,但其实是直接越过她,看向后面的绫音。“海龙巫女”也就是“海龙神社”的巫女,小铃也知道,它指的就是绫音。

  “牛、牛、牛魔王——?”

  ——我要——报——仇——是也~~

  或许就因为它是头牛,因此说话速度慢得相当出奇。涂了口红……其实只是能说是泼洒了火红染料的嘴唇大大地张开,伸出嘴巴里长长的舌头。牛魔王开始开心地咆哮。

  ——嗯哞哞哞哞哞哞哞~~~人家已经哞得兴奋了是也~~~

  那虽然只是“念”,却强烈到足以撼动整座山头的大气。

  “呀啊啊啊啊~~!”

  受到强大的冲击,小铃的脑袋几乎快裂开了。

  话声甫毕,牛魔王用力地踩了神社的地面,飞向小铃她们所在的平台。

  沙沙、咻——承载着超重量级体重的巨蹄,轻轻松松踩碎石板,沉入地面。同时地面剧烈震荡,小铃的身体轻飘飘地浮起。在空中接近一看,更能感觉到牛魔王的全身像是顶天立地的巨体,小铃反射性地往后退。

  这么一退,小铃的后脚跟便碰到倒地不起的绫音。小铃被这一碰吓得差点短了几年寿命,同时脚步也停下来了。

  (这、这位牛魔王的目标,就是绫音吧?所以……)

  所以?

  小铃又能怎么做?逃走?但看它刚刚的跳跃力,说什么小铃也不相信自己能逃得掉。在牛魔王的眼中,小铃不过像是路旁的小石子,于是它用鼻子“噗哞!”地狠狠地嘲笑着她。它又粗又重的鼻环翻了一下。

  ——在我的美貌震慑下,逃走吧是也!我要找的不是丑八怪是也!

  “……我、我不要!”

  光是要说这句话,就需要小铃全身上下所有的勇气。

  “如、如如、如果我走开了……你打算对绫音怎么样!?”

  牛魔王裂开大口笑了。加上它脸上的失败化妆,根本是史上空前的恶心。

  小铃不知道自己到底会不会真的脚软,现在膝盖已经无法克制地抖个不停了。

  从上降下的答案非常简单。牛头上的双角,就着月光发出晶亮的光辉。

  ——我要噗滋一声,将她从屁股串在我的角上是也!

  小铃跳起身来。

  “呜喵啊!如、如果那样做,就算是绫音也会死掉的!大概吧!”

  不不不,不是“大概”,是一定会死。

  (绫、绫音~……)

  小铃一脸惨白,热泪盈眶,双手摆出架势护在胸前。

  刚刚小铃的脑子里,浮现出绫音的身体被牛魔王的角刺穿的画面。牛魔王的这番宣告实在太过激烈了,她没有办法让自己不去想象。不过为了保护自己的精神,她还是用了一种像是小孩子涂鸦的,某种可爱的画风去想象。

  在涂鸦风格的画面中,被刺穿了的绫音,还像个玩具一样手脚不停地上下摆动。

  ——哇~~啊~~好痛,好痛唷~~

  ——哞哞哞~~怎么样~~很痛吗是也~~

  ——好痛喔~~饶命啊~~

  ——我要直接把你拿去烤是也~~

  ——哇~~不要不要~~

  ——滋滋滋~~烤好了是也~~我要将你从角上取下来吃掉是也~~

  ——哇~~我要被吃掉了~~讨厌讨厌~~

  ——嗯啊嗯啊,嗯~~你恶劣的个性让味道变得不好吃了是也~~

  ——我只剩下骨头了~~(喀哒喀哒)呜~~呜~~(喀哒喀哒喀哒)

  小铃脑海中不断膨胀扩张的想象,到这里已经是极限了。小铃哇的一声,眼里全是泪水地说:“绫、绫音变成骷髅头了~~哇啊啊~~”

  ——哞~~?你在说什么是也?

  牛魔王一脸困惑的样子,接着似乎是要重新展现威严似的,“砰!”地踩了一脚。

  ——警告是也。不逃走的人,我绝对不放过是也!

  大地为之震动,风压推挤着小铃,她的衣服被吹得啪啪乱响,内裤也因此走光。现在内裤走不走光已经无所谓了,这次小铃马上就被吓得脚软,跌坐在石板上。打从一开始她就不可能对付得了这个敌人,这一刻她确实体会到这点了。

  喀吱!牛魔王把蹄往后一摆,做出了让人联想到斗牛的动作。仿佛是要进行突击的预告一般,哞哞~~牛发出了嘶吼,加上那霹雳失败的化妆,更添一股迫力。

  ——哞哞~~首先从你先开始是也~~我给你十分钟祈祷是也!

  “……呜、呜喵……”

  小铃发出微弱的叫声,根本束手无策。小铃真的什么办法都没有。

  牛魔王低下头,将双角对准小铃。只能傻傻看着这对角的小铃,突然想起今天傍晚,行人告诉她的那个故事。那个脑袋是红豆面包做成的正义英雄。

  那故事是描写在别人有难时,必定会现身的“英雄”。

  ——哞哞哞哞哞~~我会让你后悔自己不该投胎到这世间的是也~~!!

  轰!超重量级的体重全部压在脚上,牛魔王奋力踹了石板裂开后露出来的泥土地面。

  接着它用地狱般的气势朝小铃冲来。这个时候,小铃想得到的台词,自然只有一个。因此小铃用很强的力量,开口呼喊。她用尽全身的力量,呼唤了那唯一的名字。

  “……行人——————————!!”

  “呜哇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光芒包覆下猛然飞来的行人,用他的脑袋直接从上空直击牛魔王,看起来就像颗炮弹一样。

  “咦咦,行、行人!?”小铃跳起身,大吃一惊。

  行人此番登场,实在是足以称之为“英雄”——

  不对,无论是从刚刚的惨叫声,还是行人脸上写满了惊愕这点,怎么看那都不是发自行人自己意愿的做法。或许他还算是“被害者”。

  牛魔王就像坠落的陨石一样,直接撞击地面。大地发出闷响,整座山都为之震动。巨体的上方,脑袋冒着白烟的行人则是滚落至小铃的脚边,包覆他全身的光芒慢慢消失。

  不知道为什么,行人上半身穿着T恤,下半身却只有脱掉牛仔裤以后的一条内裤。

  “…………呜喵?”

  小铃感到非常疑惑,完全不懂行人这身衣服代表了什么意思。

  “啊、啊呜啊呜……嗨……小、小铃……你……没、事、吧……?”

  “唔……嗯!不过我不重要,倒是行人你……”

  “…………呵,我、我没事、的……”

  不管怎么看都是你比较严重吧?就算行人变成这副模样,他依然还是先关心小铃,至于到底帅不帅就见仁见智了。再者,由于他是倒在地上,从正下方看着正上方的小铃,因此小铃的内裤以超猛的“视角”全部进入了他的视线中——鼻血狂喷,或许这才是给他的致命一击。

  “呜呀~~~……”

  “喵!行人……振作一点!”

  正当行人在咻咻咻地猛喷鼻血时,另外一边则是——

  ——嗯哞哞哞哞哞哞哞!来者何人是也,饶不了你是也~~~!!

  巨牛的庞大身躯缓缓地爬起来。

  即使挨了行人拼上性命的冲撞攻击,牛魔王仍然是毫发无伤……这点一看就知道了。


  5


  让我们回到不久之前,森林中的小庵“初夜之室”。

  “……………!”

  这是在行人舍身从远野的全力一击下保护麻知后,片刻间发生的事。感觉到鸟居的方向有异,这两个好对手互换眼神,暂时休兵。巫女跟妖怪这两个灵感能力极高的人在前面开路,加上行人跟梅梅,一共四个人一起奔离小庵。

  他们从这间藏在神社境内林中的小庵,跑向巫女们平常居住的本邸。

  “……咦?大家分头来救我?”

  “是、是的!就是那样……我跟远野是从山的东边来的……”

  跟梅梅并肩奔跑的行人,从她口中听说了这个“行人营救计划”。

  山岳东侧这条通往神社的通路,跟正面以及西侧不一样,根本就没有一条像是道路的路。不过可能也是因此,梅梅跟远野这一对才没有被像是障碍的障碍挡住,得以顺利到达山顶的神社。

  “原来是那样的啊……啊,那么正面的石阶是……”

  “——是小铃姐,还有绫音大姐唷!”

  “唔……”行人屏住呼吸,有种不好的预感。

  由于内心的不安,驱使行人加快自己奔跑的速度。就在这个时候……

  ——嗯哞哞哞哞哞哞哞~~!人家已经哞得兴奋了是也~~~!!

  连山中的大气都为之震动的念,响彻云霄。

  轰,强大的震动透过地面传来。行人脚下一个不稳,往前倒去。

  他好不容易终于站定脚跟,保持不安定的姿势,抬起头看着前方。

  “小铃……!”

  在鸟居前面,或许是在石阶那边,现在正在发生什么事情,而小铃就在那里。小铃跟绫音——动作要快!行人用力地蹬着地面,追上了两个跑在前面的人,接着就像后方有人在推似的,甩开二人,再次提升速度。

  “呱啊啊!(喔喔,行人好强——!)”远野说道。

  “认真起来的行人公子也好帅气!只可惜那不是为了我……”麻知说。

  行人跑在最前头,已经离开“海龙神社”御堂正面的范围了,但眼前却没有一个人影。行人脚下丝毫不缓,继续跑向石阶,直到红色鸟居的正下方。他将眼睛往下看去,那里有一头让人不敢置信的、巨大又狂暴的牛,正站在石阶下方的平台上。

  行人脑袋瞬间沸腾,因为那头身上有着黑白斑纹的牛,正面对着小铃。

  牛的双角已经瞄准小铃,小铃的后方则是倒地不起的绫音。

  “小铃!快逃!”

  一边发出怒吼,行人一边奋力踏着石阶。然而行人的脚却踩不到下一阶,因为后方的麻知“嘿”的一声,巧妙地抓住他的裤腰带。行人就这样颜面着地。带着红通通的鼻子回头一看,麻知手上抓着从他身上轻松脱下的裤子,一脸很开心的样子,就像是在期待些什么,露出了一贯的诡异笑容。

  “等等……你、你你你,你干吗啦,麻知!”

  “唔呼呼,好可爱的内裤呀,行人公子……别说这些了!!嘿呀!”

  啪,一手抓着裤子的麻知,用空着的另外一只手,在行人头上贴了一张灵符。

  那张灵符上用漂亮的书法写着‘御沙威流祈愿’。行人看不到自己的额头,即使如此他仍然感觉到那东西的危险性,想将它揭下,麻知却制止了他:

  “你也想救小铃吧?”

  “嗯。”

  “那是本来被封印在西方石碑中的大妖怪‘牛魔王’……我听过它的故事。百年前我们的祖先合力也打不倒它,好不容易才将它封印起来。”

  “牛魔王?大妖怪?你又说这种话,那是不可能的吧?”

  “听说它非常地强……所以!”

  灵符发出不可思议的光芒,包围了行人的全身。麻知将空着的手遮住行人面前,并伸出三根手指。随即行人的头上,啪的一声冒出三根横置的光线——是汉数字的“三”。

  发射前的倒数开始。

  三。

  “行人公子会变成‘人肉炮弹’打倒它,这就叫‘行人飞弹一号’~~……”

  “不要乱取名字啦,这又是什么光?你是用了什么花招……”

  在石阶下方的平台上,牛魔王用凶恶的后蹄踹了一脚。牛“噗呼——”的嘶声,以及小铃“呜喵~~”的叫声传了上来。“唔呼呼呼……”麻知笑着,收起一根手指。行人头上的数字变成‘二’了。

  二。

  “只要心念越强,威力也会跟着变强,所以啰,行人公子,你要一直想着‘保护小铃’喔!”

  “那、那是应该的……啊,不对……不是这样!”

  包覆着行人的光变得更强。梅梅跟远野也站在麻知身后,注意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梅梅看到只穿一条内裤的行人就为之脸红;而行人发现梅梅的视线,也慌慌忙忙地想遮挡。

  麻知朝着脑子一片混乱的行人,再度毫不留情地收起一根手指。光数字变成‘一’了。

  一。

  “至、至少……让我穿上我的裤子吧,这个模样实在……!”

  “唔呼呼,没有那个时间了。”

  麻知一脸非常期待的样子,将遮在行人面前的最后一根手指也收起来,光数字消失了。

  ——零。

  “GO~~~~一路顺风——!”

  麻知挥舞着手上的裤子。

  包覆行人的光芒瞬间膨胀,行人被弹射出去。“轰!”的一声,以及牛蹄在地上奋力踩去的“咚!”的一声,漂亮地叠合在一起。顺带一提,“想着小铃就能让威力增强”,这只是麻知为了转移行人的恐惧而临时编造出来的。

  “呜哇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行人————!”

  行人一边惨叫,一边不断地想着‘我要保护小铃,我要保护小铃’……这跟人肉炮弹的威力完全无关,完全只是行人脑子里的想法。行人的身体划过风中,感觉自己听到“轰轰轰……”的声音,更感受到强烈的加速度。

  接着下一个瞬间,包覆着光芒的“行人飞弹一号”直接打中牛魔王。

  但用的是行人的脑袋,咚——的一声。

  牛庞大的身躯撞击地面。行人就像颗小石子一样,滚到小铃的脚边。

  老实说,行人已经站都站不稳了。如果没有光的保护,他说不定早就死了十次。

  不光是奇迹般出现的行人,包括行人只穿一条内裤的模样,都让小铃感到不可思议。“………………呜喵?”此时行人已经没有余力说明了,只能张开自己惨兮兮的嘴说:

  “啊、啊呜啊呜……嗨……小、小铃……你……没、事、吧……?”

  “唔……嗯!不过我不重要,倒是行人你……”

  “…………呵,我、我没事、的……”

  他逞强地说完这段话后,小铃毫无防备的内裤,就这么占据了行人的视线。

  已经没有多余体力的他,马上鼻血狂喷。

  “呜呀~……”头晕目眩的行人发出惨叫,他稍微感受到死亡的逼近了。

  “喵,行人~~振作点!”

  小铃拼了命地靠在行人身上,他一边喷鼻血,一边朦朦胧眬地看到了……

  ——嗯哞哞哞哞哞哞哞,来者何人是也!饶不了你是也~~!!

  行人看到牛魔王带着直接响彻脑海的声音,慢慢爬起身。

  黑白斑纹的全身,沾满了石屑尘土,但是牛魔王身上却没有一点算是“受伤”的伤。它毫发无伤。

  站在红色鸟居正下方的麻知,喃喃自语地说:“不行了……或许我们真的会死。”

  梅梅跟远野脸色大变,开始跑下石阶。但照这距离看来,她们根本不可能赶得上。

  “小、小铃……躲到我背后去……”

  行人用自己摇摇晃晃的双脚站起身,将小铃挡在身后。

  爬起身来的牛魔王,低头从高高的视点,俯瞰着行人跟小铃的头顶,同时脸上露出相当猥亵的笑容。不过至少对手的外表是头牛,这点对行人而言正好。至少还比较容易理解。

  “小铃,不要离开我喔,放心好啦,对手只不过是头牛罢了!”

  “可是……行人~……”

  小铃发出不安的声音。行人的安慰,听起来还是少了那么一点说服力。

  就算是牛,对手还是对手……而且还是大妖怪“牛魔王”。

  “所谓的妖怪呢,只是人类崇敬自然的想法产生出来的、虚构的东西!”

  行人使出从某本书上看来的民俗学常识,进行理论武装。

  但面对如今眼前这个牛魔王其压倒性的存在感,反而有种派不上用场的感觉。

  ——嗯哞哞哞哞~~~好也,好也,我最喜欢充满精神的男孩子了是也!

  看着气势凌人的行人,牛魔王的嘴中流下口水,露出物欲的眼神。滴答、滴答……滴下来的口水发出“嗤嗤……”的声音,像硫酸一样慢慢地溶解地面,同时冒出难闻的白烟。行人跟小铃的脸皱了起来。

  “咿……咿喵!行人,那种东西,根本不是普通的牛先生啦!”

  “没没没、没有那回事!那点程度很普通……我认为啦!”

  行人如此坚持。小铃脑子里浮现“是这样吗?”的疑问,但没说出口。

  牛魔王用将它粘答答的好色眼光锁定在行人身上。看样子它的目标从小铃身上移开了。

  ——我最喜欢可爱的男孩子了是也,那我就先吃你了是也,我要一口吞掉~~~~

  “唔唔唔……………………!!”

  或许是因为只穿了一条内裤的下半身过于没有防备,行人反射性地遮住自己的大腿,接着像是遭电击一样突然省悟。(这个……就是阿婆说的‘女难’吗!)而行人没听到的下半句话“要小心年长女性”也准确命中。拜托,年长也该有个限度吧!这个大了百岁以上耶。

  站在鸟居正下方的麻知小声地说:“看样子别告诉他说牛魔王是公的……会比较好喔?”被人妖袭击也算是女难吗?这是个浩大的谜团,不过此事暂且不提。

  小铃抓着行人的肩头,让他转过头来。

  “行人、行人、我们快逃吧~~”

  “笨蛋,我哪能这样逃掉啊,我……我可是个男生耶!”

  行人瞪着牛魔王这么说,他说什么都不能比小铃先逃。

  其实他也想帅气地脱离这个困境。但是被当成“人肉炮弹”而全身伤痕累累的行人,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有尽可能地将对手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

  “我来缠住它。你就趁这机会,抱着绫音逃走,逃到下面去,”

  “不能那样啦,行人!你想死吗?”

  “怎么可能,我只是要你们先回去而已。等我想办法把它甩掉,我就回去。”

  “真、真的吗……”

  “当然,所以你等着我吧……我们两个都弄得这么脏了,今天就再一起洗澡吧。”

  为了推迟迟不肯逃走的小铃一把,行人做了他其实不想承诺的约定。

  可以说,他就像是要身赴险境的战士一样。等一下不会后悔吗?不,不管什么,一切都得等他平安地度过这个险境才能算数啊。小铃听到这句话,表情瞬间变得开朗,然后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一定喔……你一定要回来喔,我会等你的!”

  小铃说完,就离开行人,走向依旧倒地不起的绫音。而背对行人的她感觉到行人正奋力地蹬着地板。这个平台的面积并不大,距离对手又没有多远,如果要让小铃她们逃到下面去就只有这个选择。

  “喝啊——!”

  行人正面冲向牛魔王。

  ——哞哞?你主动扑进我的怀抱是也……超欢迎的是也~~~

  对手完全大意了。

  “哪有可能啊!”行人的内心里暗暗吐槽,连腰都不必弯,就从对手的跨下穿了过去。“我怎么可能乖乖束手就擒!我一定要想尽办法撑到最后一刻!”于是他就这么踩着阶梯往上。前方的远野跟梅梅正跑过来。

  “如果会合了会有别的方法吗?”正当行人准备爬上阶梯时——身体突然失去平衡。

  “…………?”看样子跟巨牛冲撞时受到的伤害果然不算轻。

  “呜!”

  他仰天倒在石阶上,脚完全使不上力。“动啊!”行人拍打自己的膝盖,可是几乎完全没有回应。就这么一屁股坐在石阶上,行人呆呆地看着转头看向自己的牛魔王。巨牛身后,抱着绫音的小铃,以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看着这边。

  “行人~~………………!!”

  跟小铃的眼神相交时,行人露出苦笑的表情,嘴巴无声地说出三个字:‘对不起……’

  ——哞哞哞哞~我要把你一口就~~吞下去——是~~也~~~~

  (可恶,我死定了吗!?)

  就算是从不放弃的行人,此时也终于绝望地闭上眼睛。

  牛魔王的口水滴个不停,就这么张开大口扑向行人。行人心中暗暗祈祷‘小铃,你一定要顺利逃掉!’小铃则是放下绫音,打算跑过去,只可惜实在赶不上,这一点梅梅跟远野也一样。这是最后那一刻造访前的那个瞬间……

  行人听到山顶上传来小小声的“嘿呀!”以及“噗滋”的声音。

  ——呜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接着,牛魔王传出了一阵似曾相识的惨叫声。

  牛魔王按着心脏附近的左胸,“噗通”一声仰天跌倒,手脚还不断抽搐。这让人感到不舒服的惨叫声,使行人等人的脑袋一片混乱,直到余韵散去前身体都还无法动弹。好不容易终于回归平静,行人轻轻地抬头看向山顶。站在石阶上的梅梅跟远野也回过头,小铃也抬起头,站在那里是——

  立于鸟居下方,娇小到会让人误以为是女童,身穿巫女装的麻知。

  她一如往常地摆出一脸看似发呆、又有点天真无邪的微妙表情。

  右手拿着诅咒用的稻草人偶。

  左手则是暧暧含光的五寸钉。

  这是行人非常清楚的、诅咒攻击状态的模样。

  



  “麻知!”

  “麻知姐!”

  “麻知大姐!”五花八门的称呼同时交错在一起。

  麻知还是一样,用她那不怎么大的声音,轻轻地说:

  “哎呀,好像有效耶?真是吃惊啊……我只是试试看而已……”

  看起来一点都没有吃惊的模样,倒是浑身冷汗的梅梅跟远野面面相觑:

  “……刚、刚刚、刚刚那个……是麻知大姐做的……吗?”

  “呱啊啊……(大概是吧,不过……真的假的啊……)”

  ——哞、哞哞哞哞~~呜咿咿……这、这、这疼痛,是什么来着是也……?

  或许是身为大妖怪的志气,让它不能这么简单就被人类打倒……牛魔王忍着身上的疼痛,爬了起来。它直接越过倒在石阶上的行人,看着鸟居下方的麻知,心中燃起愤怒,火红的双眼骤然发亮,“砰!”地踩了一下地面。

  ——就是那边那个巫女吗?哞哦哦哦哦!饶不了你是也!

  ‘呜喔喔……’牛魔王低声吠着,弯下腰,准备飞跃。但麻知只是“唔呼呼~”地笑了。

  那是不只行人,所有岛上的女子都害怕的,虐待狂般的笑容。

  麻知像是站在舞台上准备表演自己压箱绝活的魔术师,双手就定位——

  “那我就再试试看吧!……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噗滋噗滋噗滋噗滋噗滋噗滋噗滋噗滋噗滋噗滋噗滋。

  她用老练的手法,在稻草人偶上,用五寸钉来了个十连刺。

  ——…………………………!!

  牛魔王连惨叫都无法发出口,就这么无声地晕过去了。

  轰轰轰轰……

  尘土飞扬,它就这么倒在石板破掉后露出来的地面之上。行人本来已经看多了这种用稻草人偶进行的诅咒攻击,不过在正确地了解发生什么事情之前,还需要一点时间。行人背后的牛魔王,这次倒下后就真的一动也不动了。而没过多久,它的身体慢慢分解成淡淡的光粒子,像沙子一般被风吹散,飞向天边。

  这景象看起来格外沉静、神奇,同时不知为何还有点哀伤——

  “呜喵~~牛魔王……!”

  听到小铃的声音,行人转头看向牛魔王,结果他目击到最后一根角也云消雾散的那一幕,连根尾巴的毛都没有剩下。百年前“海龙神社”的巫女们聚集起来,费尽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封印起来的大妖怪,就这么完全消灭了,行人拼了命地想着‘那那那、那是我眼睛的错觉吧?’如果不是的话他就伤脑筋了。

  如果现在这里有个被窝,他还真想钻进去,把一切都当成是在做梦啊……

  心中稳固的常识开始被撼动了。

  (……是、是麻知自己一个人搞定的?啊、不对……可是……怎么会……!)

  完全陷入呆滞状态的行人等四个人,抬头看着这个比牛魔王更可怕的人……麻知“唔呼呼……”地露出可怕的笑容,接着就像是玩腻了这个游戏似的,随手一抛就把稻草人偶丢了。

  麻知转过身子,身上的朱袴翻飞着,然后用侧面对着行人他们说道:

  “真是很没用耶……我们家的绫音还比较强呢。”

  ——充满混乱的漫漫长夜,到此终于画下句点。


  尾声


  第一个醒过来的是小熊。

  “咕噜……?”

  它缓缓爬起身,慢慢摇摇头,看着四周。

  “咕、咕噜噜(……雪乃乃?)”

  这里位于“海龙神社”座落的山岳西侧,森林中央的平地上,散落着一地石碑的碎片。看不到雪乃的身影——小熊感觉到身体下压的并不是圆石子,便往旁边滚开,结果发现雪乃就垫在它的下方,看起来一副缺氧过久、不太妙的模样。

  “咕噜!咕噜噜噜!(雪乃乃,快起床~~)”

  小熊抓住肩膀,将她吊起来猛摇,但毫无反应。于是小熊更进一步地开始拍打她的脸颊。

  劈、啪!劈、啪!

  “啊呜、喔呜、恶呼……呜、呜呜……啊?小——”

  “咕噜——!(快张开眼睛啊!)”

  乓!

  “咳咳!……为、为什么……嗯呜~~”

  “咕噜噜~~?”

  雪乃一度清醒,然而小熊实在过于拼命而太晚发觉,于是使尽全力的一掌就打在她的脸上,雪乃再度被KO。如果行人站在这里,想必会感觉到强烈的似曾相识感吧。不管怎么样,雪乃的呼吸恢复了正常,在月光的照耀下,脸色也慢慢恢复血色了。

  听到雪乃的呼吸立刻恢复平静,转而变成睡梦时的呼吸声后,小熊安心地将她放到自己背上。

  “……嗯啊……怎么回事啊,头痛死了……可恶!”

  倒卧在小熊跟雪乃眼前的玲玲,就像是被刚刚的骚动吵醒似的,手压着额头站起身来。看起来似乎正在头痛。“嗯——……?”似乎是睡得不好,玲玲手抓着脑袋。

  “喔唷——小熊,看样子你没事啊,雪乃也是。”

  注意到站在身后的小能跟其背上的雪乃,玲玲举起了一只手说:

  “喂,刚刚那个眼睛发出红光的恐怖玩意儿是什么?”

  “咕噜——(不知道,不过好像已经不见了……完全感觉不到它的气息。)”

  “啥啊?什么意思?”

  “既然已经不见了就好——”一脸困惑的玲玲下了一个不负责任的结论:“反正我也管不了那么多,就是这样啦!”在玲玲面前,穿着“皇后.千影鲁凯”服装的千影正倒卧在地。

  “不是~……嗯嗯啊啊的喏……”

  她发出无法辨识的声音。玲玲跟背着雪乃的小熊走近千影的身边。在早已横过天顶的满月光辉下,穿着愚蠢服装的千影,正在说着似乎很幸福的梦话。

  “嗯啊……不是喏……‘死亡地狱喏’的战斗员,叫声必须是‘喏——’……嗯啊嗯啊,好,再一次喏。玲玲、雪乃、小熊……?不乖乖叫就没资格当战斗员喏~~嗯啊……”

  “——真是的,哪有人擅自把别人当成部下的啊?”

  “咕噜、咕噜。”

  玲玲吐槽,小熊则是猛点头地赞同她。她们完全不想叫醒千影。

  “不管她了啦,我们自己走吧,小熊。”

  “咕噜——”

  玲玲朝着通往山顶的小路前进,抬头看向神社。

  (上面说不定早就已经结束啦。不过那样也好,我就可以早点回去睡觉了。)

  感觉包覆整座山头的空气都变得和缓了,使得玲玲有了这种预感。


  2


  “对了,我知道了,行人公子……”

  麻知走下石阶,到了行人、小铃、梅梅、远野,以及绫音(失神中)等五个人站着的那块平台,然后就唐突地这么说道。行人拿回裤子穿回去,过了片刻后才想起,这跟麻知在小庵“初夜之室”里告诉他的那个仙女谕示有关。

  “呜喵,那是什么啊,行人?”

  “啊——那个喔……”

  行人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了小铃跟梅梅等,也就是今晚麻知之所以会暴走的原因。

  包括“一切都已经结束了”这点,麻知于是面对大家开始解释道:

  “……当当!我听到的那段谕示啊,其实最后一句话并不是‘知道了吧’!”

  “什么意思?”

  行人问道。

  “后面还有一段话,正确地说呢,谕示应该是这样的……”

  似乎很愉悦的麻知,开始默背“仙女的谕示”完全版。

  那是——


  ……你听好了,在三日后的满月夜里,

  在月亮升到最高点的那一刻前,如果你无法跟男人结合,你注定将终身孤独。

  这是绝对无法避免的命运。

  如果你不愿如此,无论如何,都必须在那一刻之前与男人结合。

  知道了吧,绫音?


  行人瞬间无法理解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脑子里只有不断重复最后一句话:

  ‘知道了吧,绫音。’

  接着在场的每个人,似乎都同时理解了,行人一行人一同看着彼此。

  “绫音——!!”

  “唔呼呼,没错,那个怪女人,把我当成是绫音,传达错人了。”

  “不……其实……我想这世界上应该没有第二对姐妹,会比你们两个更容易让人搞混谁是姐姐谁是妹妹……”

  行人等人露出复杂的表情,围着依然倒在破裂的石板上的绫音,俯瞰着她。绫音似乎完全没有被刚刚身旁发生的那场与牛魔王间的激战所影响,正“唔嘿嘿嘿……”地展露自己没有用的睡姿。

  ——对了,小铃应该很担心吧……她一定很担心,啊,绫音也是吧?

  ——‘知道了吧’……?

  当行人所说的“绫音”跟麻知所说的“知道了吧”,两句话重叠在一起的时候,麻知模模糊糊的记忆之锁就应声而解。只是解开的这个谜底本身很无关紧要就是了,更重要的是——

  “唔呼呼……要一辈子孤独的人不是我,是绫音喔!”

  麻知毫不掩饰自己激烈的笑声。

  对于老是被妹妹嘲笑是“老妖怪”、“老处女”的麻知而言,这件事情究竟有多痛快呢?心情太好的麻知,将被母亲千鹤的式神吓跑的五只式神通通叫回来,要“晴天肌肉男”跟“酷的斯拉”收拾平台现场,吸血蝙蝠“一式”、“二式”和“三式”则是负责将绫音带回家里。

  三只蝙蝠吱吱乱叫,很沉重似地搬运着绫音。行人他们只能呆呆地目送绫音回家。

  然而……


  *


  在梦中。

  穿着巫女装的绫音,一副千金小姐的模样,将双手稍稍举起,在闪耀七彩光辉的神奇花园里跟金色的蝴蝶嬉戏。她满脸幸福,仿佛外界的骚动完全与她无关似的。

  ‘唔呼呼,啊哈哈,等等我呀——金光闪闪的蝴蝶——~~’

  ‘喂,绫音!’

  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女性,叫住了绫音。

  ‘什么?你是谁啊……’

  ‘仙女金鱼姬,海龙王的使者。’

  那是一位身裹红色羽衣、松垮垮地套着朱红色和服、充满魄力的美女。

  美女——自称仙女的美女,开始冷冷地介绍自己,并继续说下去。

  ‘我是来传达海龙王的谕示,给侍奉他的巫女知道的。’

  冷静淡漠、完全办公式的口吻,并不像一个身为仙女的风格。但第一次见到她的绫音不会发觉,仙女打算快点结束完宣告的流程就打道回府,装作自己之前犯下的错误通通不存在。

  “谕示?谕示……该不会是说,我跟行人公子……’

  ‘听好了。’

  绫音的话,仙女完全左耳进右耳出。她快快地从怀中取出原稿,片面地开始宣告谕示,——那段以‘知道了吧,绫音’作结的谕示。那段谕示基本上跟麻知听到的一模一样,只有在期限的部分,仙女用笔涂过修正了。

  今天

  ……你听好了,在■■■■■■■■满月夜里,

  (中略)

  知道了吧,绫音?

  听到这段话的绫音,眼睛眨了几下,在脑袋进行整理:

  ‘咦?……等、等等喔,今天……月亮升到最高点的那一刻前?’

  ‘已经过了吧?总之加油啦,掰。’

  仙女立正,敬了个跟身上的和服完全不搭的、讨人厌的礼,然后就“轰!”的一声消失了。当绫音回过神来,已经不是身处在七彩的花圃,而是一片浓雾、看似无止尽的白色黑暗当中。

  绫音用尽吃奶的力气大声抱怨:

  “这样子,要我怎——么——加——油——啊——!!”

  啊——啊——啊——……尖叫声在空中不断回荡。


  *


  正当绫音的精神世界里上演着这么一出精彩好戏时。

  一边看着吸血蝙蝠将绫音送走,行人正一边滔滔不绝地发表着自己逻辑正确的感想。

  “不过呢,这也不是我在替绫音说话啦……那种连宣告对象都会搞错的仙女,说出来的话本来就不能相信吧?……呃,啊!更重要的前提是仙女本身就不存在啊!”

  明明就没有人说话,行人还是急急忙忙地将自己的意见全都否定掉,就像是在找借口一样。

  就在这个时候,玲玲跟背着雪乃的小熊到达山顶的鸟居下,挥着手大叫:

  “喂~~看样子你没事啊~~老公~~!”


  3


  这是一个满天星斗的夜晚,仿佛蓝兰岛上的所有生物都睡着了。

  虽然小铃极力推辞,行人还是坚持要背着她走回家。

  “呜喵……行人,我真的没事了啦,你放我下来吧。”

  “不行不行,小铃,你摔下那段石阶了不是吗?你全身上下都是伤啊……”

  “胡说什么啊?行人的伤明明就比我还严重。”

  “为了保护女孩子所受的伤,是男人的勋章!……开玩笑的啦,啊哈哈哈哈!”

  “真是的,行人就是喜欢逞强。”

  从路旁草丛里面传来清凉的虫叫声。他们已经下了山,正慢慢地走在回自己家的小路上。此刻将视线往旁边望去,可以看到无数才刚栽下幼苗的田地,月亮照映在水面上的模样,漂亮得让人想要马上驻足观赏。

  梅梅跟远野则是刚刚才与他们道别的。

  ——呱啊啊(那么,行人跟小铃,真是辛苦你们两位啦!)

  ——晚安~~拼了命地保护小铃姐的行人先生也很帅唷~……

  这一对也是,由远野背着疲倦至极的梅梅走路。不管怎么说,远野都太宠梅梅啦。看到即使背着梅梅,步调也丝毫不乱的远野,更让人不由地佩服她丰沛的体力。

  至于行人,虽然嘴巴上说没有问题,其实全身上下都在发出哀嚎。说要背着小铃走回家,完全只是他在逞强,想逞一下身为男子汉的骨气罢了。行人认为,如果不能逞强,就是一个没有用的男人。

  “……呼啊。”

  被行人背在背上的小铃,小小声地打了个哈欠。这也是没办法的。跟来到蓝兰岛之前把熬夜当成家常便饭的行人不一样,小铃跟这个岛上的居民们都过着早睡早起的健康生活。

  “哦,小铃,你可以睡着没关系,反正你一点都不重。”

  “嗯,不用了,那样子不太好……啊,呼。”

  换作平常的日子,此时的小铃早就睡翻天了,叫她保持清醒还比较困难。

  也许是因为“拯救行人!”这个目的已经达成了吧,小铃现在的精神已经涣散,就像在晒太阳的猫咪一样拼命地呼喵呼喵地打着哈欠。本来不想让胸部太贴着行人的背,却反倒越来越沉,身体慢慢地失去力量。

  “…………嗯呜……不过啊,行人……”

  “怎么啦,小铃?”

  “嗯……那个时候我叫了你的名字,你就马上出现……我真的好高兴喔。”

  “啊,没啦,我一点用都没有……”

  “没有那回事~~就像是正义使者英雄先生一样喔……呜喵。”

  “是、是喔……你这么说……我是有点高兴啦。”

  稍微有点害羞的行人,脸红了起来。他一边背着小铃,一边灵巧地用手指推推鼻子。

  “嗯喵……嗯~你要再加油,让自己脑袋的红豆馅……变得更好吃喔……呼——”

  “呜呜……原来是这么回事啊,小铃已经完全进入梦乡了……”

  小铃的身体慢慢地倒向旁边,行人“嘿咻”一声将她扶正。

  专心一致地背着小铃前进,后方的她已经开始发出规律的呼吸声了。感受着小铃身体带来的甜蜜负荷,行人默默地前进着,而后不知不觉地抬头看看夜空。

  将今晚的骚动尽收眼底的满月,却依然一副故作不知的模样,发出澄净的光芒。

  (其实错也不在月亮身上啊……)

  行人本来想将责任推给某个东西……不过他压抑住内心的想法。


  不一会儿,他们一起生活的房子就出现在眼前。这房子就盖在海边,潮汐的味道扑鼻而来。正当行人一边想着“不知道能不能把小铃放进被窝里而不吵醒她呢……”一边绕过庭院时,大大敞开的纸门中,像是橡皮球一般的小猪猪排蹦蹦蹦地弹了过来。

  “噗——噗——”

  大概是一个人看家很孤单吧,它马上就跳到了行人的头上,终于冷静下来似地发出“噗~~~”的快乐叫声。背上背着小铃,头上顶着猪排,行人的平衡似乎也快崩溃了。

  “呜喵……啊,猪排!已经可以了,谢谢你,行人!”

  小铃突然睁开眼睛清醒过来,咻的一声从行人的背上跳到地面。

  “过来——猪排!”

  “噗——”

  猪排从行人的头上一跳,飞进了小铃的双臂之中,行人唉地叹了口气。小铃将猪排举到眼前,跟它四目相瞪,然后就开开心心地说出……

  是那个行人在内心里一直祈祷她忘记的约定。

  “今天啊,行人要跟我一起洗澡喔,猪排也一起来泡吧!”

  “噗——噗噗——~”

  (……果然还记得啊。)

  那是行人为了保护小铃不被牛魔王攻击,让小铃安心逃走才说好的约定。

  他还是后悔了。

  算了,这也没办法,约定就是约定。

  是自己不好。“不如先在鼻子里塞个栓子吧。”行人下了个男子汉的决心,然后为了忍住自己的泪水,抬头看向天空。

  他看着皎洁明亮的满月,内心是这么对它说道:

  ——我说,我还是想把这一切过错全部推到你身上,可不可以啊?

  当然,月亮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洒下它的光辉。


  追记。


  被玲玲她们丢着不管的千影,最后就在那个地方一觉到天亮。

  理所当然地,她感冒了。

  “啪喔~……(怎么可以穿着那种像泳装的衣服,露宿在荒郊野外呢?)”

  听到花子的叹息,躺在白色洋房中自己房间的床上,看着“笑击战队耍宝连者”绘本的千影,也只能回答“……是~~你说的没错。”然而在千影发烧的脑袋里,自称“媲美超级计算机”的头脑正在开始规划下一次邪恶组织“地狱死亡喏”的作战计划。

  (……总之在皇后.千影鲁凯的衣服下面没有穿任何衣服是我最大的失误,必须想个方法……啊!还有必要制作战斗员用的衣服。就用全身黑的紧身衣,头上写个大大的‘喏’……)

  她似乎打算从最基本的部分开始组织起——希望她一切顺利。


  (仙女的神谕 完)



  第二话 粘在一起


  这个故事或许这也可以叫作……“河童远野的武侠烈风传”吧。

  ~中午~

  “呱啊啊……(没想到我居然又会来到这里!)”

  远野站在称之为密林也不为过的森林前喃喃说道。

  她有着看起来就像是小朋友就着绘图歌画出来的、让人无法讨厌的绿色身体,同时脸上仿佛带着熊熊燃烧的斗志。在远野前方正是一片广大的“东方森林”。蓝兰岛上被划分为东西南北的四片森林中,东方森林的危险程度特别广为人知。

  “呱!(就上吧!)”

  双手拍打脸颊一下,为自己打气,远野发足狂奔,冲进被潮湿阴暗所支配的森林之中。她的目的地是连“东方领主”都无法简单接近的森林中心附近。

  据说在那个极其狭窄的角落,有着一片会让人错认为极乐净土的景色。

  ——等着我,梅梅!我一定……会将那个东西拿回去的!

  想起留在水车小屋中的梅梅,远野再次加快脚步。

  她踩着潮湿地带“东方森林”特有的湿软地面,跳过地上盘根错节的树根,在远方“咕啊——”“嘎嘶——”“沙嘎——”“嗯咕啊啊!”等等来路不明的吼叫声回荡中向前直奔。

  (我的血……都在紧张了!这座森林果然非同小可。)

  以前刚漂流到这座岛上,一边寻找梅梅一边经过这里时,她也只通过了这片森林外缘极浅的区域而已。这次她将以更深的中心为目标。在弥漫着不安定的气息中奔驰,远野感觉到四周传来沙沙沙的声音,森林的骚闹声逐渐接近。

  “……呱啊……(这么快就来啦?)”

  她脚下丝毫不停,一边警戒周围一边快步前进。不久,远野的前方,一阵“咖沙咖沙咖沙……”的声音过后,摇晃的树丛中出现无数的植物。那是会用自己的根行走、主动攻击猎物的食肉植物,数量近百!

  它们摇着茎、叶,发出刺耳的叫声,似乎对于河童这种罕见的猎物感到十分高兴。

  “呱啊——!(我没时间陪你们玩!)”

  不能在这种地方浪费时间。远野的速度丝毫不减,直接冲向阻挡在眼前的食肉植物之墙。那些家伙发出“呀——呀——”的声音,扑上来准备咬食。远野活用双手双脚,必要时连嘴巴都用上去,将它们通通轰开。

  她全身上下被咬满了齿印,但这无所谓,其实她本来就不讨厌展现妖怪本性大闹。排除这些挡路的家伙只花了不到几分钟,却让如今的远野可说是进入“引擎全开”的状态。

  “呱啊啊啊啊!(好耶,越打越顺手了——!)”

  跨越食肉植物堆积如山的威胁,远野用更快的速度往前冲,周围的景色以飞快的速度流过她的眼前。她以子弹般的速度冲过森林,途中正前方的通路上似乎有一头巨大黑白相间的“某东西”;但远野丝毫没停下来确认,轻轻松松就将它踢飞,继续往前进。

  ——你在干~~~什~~~么~~~………………!!

  后来仔细想想,又觉得那好像是那只雄熊猫。算了,她管不了那么多了。不久之后,大概是已经经过食肉植物丛生的地带了吧,森林再次回归寂静。然而现在还不能够松懈。

  远野一边宛如疾风般奔跑,一边在心中呼喊着梅梅的名字。


  *


  让我们稍微回溯一下时间,这是在远野到达“东方森林”前的事。

  “……不行,不管怎么做还是分不开。”

  这是中午时分。小溪旁水车小屋内的榻榻米上,不断尝试失败后非常失望的行人,垂下肩膀说出了结论。不管右手用再怎么大的力道,当初不小心用蓝兰岛上惯用的强力接着剂“梵土树的树汁”粘在一起的两人手掌,仍然是文风不动。

  伤脑筋,而最伤脑筋的是右手粘上去的地方。

  “对对、对不起……行人先生,都是因为我的错……”

  梅梅娇小的身子缩得更小,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拼命道歉。行人则是慌慌张张地说着“这不是梅梅的错,那是意外”并设法安慰她。“可是……”梅梅喃喃说着,并将左手举起来,行人的右手也被她一起带起来了。

  “事情变成这样,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唔,嗯——……”

  皱起眉头的行人盘坐着,哭丧着脸的梅梅则是面对着他正坐。两人的身边放了一罐陶器,上头用墨水写了‘梵土 使用注意!’。盖子重新盖回去了,当初漏出来大约一半的树汁,现在却都已经完全凝固。在行人跟梅梅正一脸郁闷的时候,水车小屋的板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头上顶着小猪猪排的少女小铃,用阴沉的表情穿过门口走进屋内。

  “久等了——……”

  “噗——……”

  “啊,小铃,怎么样了?”

  对于行人这句还带了点期待的问句,小铃摇摇头,脑袋后面绑成的一束马尾也跟着甩动。听到小铃没精打采的那句“久等了”,行人就已经猜到了几分,只是正式得到答案时还是难掩心中的失望。

  “呜喵……还是不行,没有用来溶解的液体。”

  “哇啊啊啊……那、那么……行人先生的右手跟我的左手会一直这样了?”

  泪流满面的梅梅这么说道。

  行人低头看向两人的手粘在一起的部分。凝固后变得硬邦邦的半透明树汁将两只手掌牢牢地粘在一起,要好不容易才能让手指头动一下,但这一点都不值得高兴。

  (伤脑筋,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回想起来,今天行人跟小铃一起来修理水车小屋。过去虽然曾经请木匠玲玲一家人来重新翻修过一次,但这次又发现新的破损,于是梅梅借来工具,想要自己修理。知道这件事之后,行人跟小铃便自告奋勇过来帮忙。

  “梵土树”的树汁接着力很强,风干的速度也很快,是必须小心使用的危险物品。在修理过程中,立在墙壁旁边的木材倒向梅梅。行人冲上去保护她,却不小心踢翻了装着树汁的瓶子。两人同时翻倒后,结果就变成这样了。

  ——是我的错,我不应该站在那里发呆的……!

  梅梅如此说道,并且道了无数次的歉。不过行人认为这并不是谁的错。

  小铃走近二人,跪在榻榻米上,转达玲玲告诉她的话。

  “那个啊,行人,听说用来溶解、剥除凝固树汁的液体,用‘梵土树’的花蜜就可以制成了……只是现在不是花开的季节,而且玲玲家也用完了。”

  行人边听说明边“嗯嗯”地附和。突然之间,他发现到事态的严重性。

  “季节?那么……在开花的季节来临前,我们都得这样子了!?”

  “啊啊啊,行人先生,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很抱歉~~!”

  “啊,不是啦,我没有在生气……哇!冷静点啊,梅梅!”

  叩叩叩叩……硬是认为错全在自己身上的梅梅,马上跪到地上拼命地磕头认错。行人只能一直跟她说“没事,没事”。梅梅用手背擦掉眼角的泪水,但依然不停地抽抽噎噎。

  “但、但是……你跟我这种东西粘在一起……”

  “喂,怎么可以说自己是‘这种东西’呢?这样不行!”

  “行人先生……?”

  “不能用右手的确是有点伤脑筋啦,不过我并不会特别讨厌跟梅梅粘在一起啊。”

  为了消除她的不安,行人故意举起跟梅梅的左手粘在一起的右手,用轻松的口吻这么说。梅梅的脸瞬间火红,左手的手指不安分地扭动着。看到她的反应,以及手指上传来的麻痒感,行人也害羞似的笑了。

  从旁人看来,这根本就像是一对感情深厚的情侣在彼此打情骂俏。

  “好痛!”

  啪,行人额头猛地被小铃一打,大吃一惊。

  “你、你干吗啊,小铃?”

  “……啊?”

  “啊什么啊?”

  “啊……呜喵,那个……呃嗯!”

  或许是出自无意识,小铃自己也不懂那行动代表的意义,因此说不出话。

  “小铃?咦……对了,远野呢?她不是跟你一起去玲玲那里求救了吗?”

  并不想再深究下去的行人,突然想到这点。

  “啊,远野跟我在回来的路上就分手了……她好像去了‘东方森林’。”

  “呼啊?她不是回到这条河里吗?”

  梅梅目瞪口呆地问。

  “嗯。”小铃点点头。行人也瞪大眼睛说:“为什么要去那么危险的地方呢?”

  “嗯——因为我们听工头说,‘东方森林’的深处有个不可思议的地方,不管是什么季节,在那里的所有树木都会开花结果。所以如果去到那里,说不定就可以找到‘梵土树’的花蜜了……”

  “工头?玲玲的奶奶啊?是喔……原来远野去采花蜜了……”

  “她要我跟梅梅说,再快也要明天才能回得来,所以要你先忍耐点。”

  “啊、啊,是!……远野……真是感激不尽~~”

  梅梅举起另一只自由的手,放在胸前。炽热的友情,让她不禁热泪盈眶。

  ——接着故事就回到先前远野的那个场面。


  ~傍晚~

  于是今天一整天,梅梅得要留宿在小铃家。

  远野将梅梅托付给小铃照顾。非常诚惶诚恐的梅梅,对负责照顾她的小铃表示她想要帮忙。只可惜手跟行人粘在一起的她,什么忙也帮不上。

  到了傍晚,小铃开始准备晚餐。她从九张榻榻米大的广大木板房间下到泥土地,站在流理台前准备煮味噌汤,并开始剁起萝卜。左手边那个已经充满岁月痕迹的大灶上,锅子里的水正在咕嘟咕嘟地沸腾着。

  在柜子的拉门前,行人坐在坐垫上,用还能灵活动作的左手摸着膝盖上的猪排。对于行人而言,小铃正在准备食物的背影,是已经习以为常的日常生活,但对梅梅而言却并非如此。

  她似乎真的很抱歉似的,一直无法冷静下来。

  “对、对不起……小铃姐~~我……我什么忙都帮不上……”

  “啊哈哈,反正我喜欢做菜啦,所以你可以不用在意。”

  双手流畅作业的同时,小铃带着开朗的笑声转向梅梅。

  她同时偷偷瞄了行人跟梅梅粘在一起的右手和左手,有点害羞地苦笑:“这也没办法啊……”

  看到小铃这样的表情,行人的胸口隐隐作痛:“我也不是自己想要这样子的啊……这是意外,是意外!”

  虽然脑子里这么想,心痛却半点都没有消减,依然隐隐刺痛。

  而在这种情形下,今天小铃亲手烹调的晚餐是——

  萝卜味噌汤、炖芋头、水煮菠菜、鲹鱼干、白米饭。

  据说小铃每次都是根据记忆里“妈妈的味道”来烹煮料理的,所以她煮出来的菜味道总是很平实,充满了让人放松的怀念味道。乒乒乓乓,小铃将放了料理的三个盆子放在木板房的地上。

  行人跟小铃一如往常地面对面坐着,梅梅背对着纸门,坐在行人的右前方。

  榻榻米上的猪排,面前的晚餐则跟平常一样,是它最爱的凉拌豆腐。

  现在最大的问题还是在惯用的右手不能使用的行人身上,而充满精神的梅梅,似乎是想要稍微帮上一点忙,来报答行人跟小铃收留她一晚的恩惠。梅梅全神贯注地想要做现在的她能做的事——

  “那、那、那、那个……行人先生,请‘啊——’唷!”

  “咦?啊?不~……”

  梅梅用自己的筷子,将水煮菠菜从盘子上夹到行人面前。行人用左手抓抓自己的脸,一脸困扰的样子。仔细想想自己现在的状况,这样子也可以说是必然的。但他很担心小铃的反应,因此偷偷看了……

  跟心中小鹿乱撞、满脸通红的梅梅不一样,小铃的脸上呈现复杂的表情。

  “喵……梅梅,那我来就可以了。反正我空着两只手。”

  “不、不、不行!怎么可以一直麻烦小铃姐!”

  听到小铃的话,梅梅坚决地摇头,一副坚持不肯退让的样子。小铃一定一开始就打算自己喂行人,所以才会做出这些菜的吧。不然,她一定会选择做一些用汤匙就可以舀起来的食物。

  然而如今已经变成“歉意集合体”的梅梅,却用一种舍我其谁的态度,决心一定要好好表现!

  “唔……嗯,我知道了,那就拜托你啦。”

  看到梅梅全身上下释放出“请让我工作”的气势,小铃也有点迷惘地点了点头。她静静地拿起筷子,将放在画着花纹的器皿上的卤芋头送入口中,慢慢咀嚼。吞下去以后,小铃喃喃地说:“奇怪……我是不是放错调味料了……?”

  “怎么了,小铃?”

  行人很快地将梅梅喂入他口中的菠菜吞下,仿佛是在隐藏害羞的模样似的,问着一脸困惑的小铃。筷子前端遗留在嘴巴里的小铃阴沉地吐出“嗯……”这么一句话,一点都不像平常吃饭时的她。

  “……喵哈哈,对不起啦——感觉我好像没有做得很好吃。”

  “啊?是吗?水煮菠菜很好吃啊……”

  听到小铃这番话,梅梅夹了一点自己盆中的卤芋头送进口中,慢慢地品尝味道,充分咀嚼后吞咽下去。接着梅梅“呼……”感动地吐了口气。

  “……很好吃呢。我是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卤芋头唷。”

  “可是……那个……”

  “真的吗?怎么回事呢……我自己也搞不懂……”

  不断地歪头思索的小铃,一一尝试水煮菠菜、萝卜味噌汤跟鲹鱼干。行人也一样,慢慢地品尝梅梅喂给他的每一道菜,舌头被美味感动得啧啧作响。

  (……这就是平常小铃料理的味道啊……怎么看都不像是调味失败。)

  可是小铃每吃一道菜,就会一脸不满地碎嘴唠叨。为了不影响到行人跟梅梅,她并没有发出声音来,只是她的嘴唇却隐隐说着:“怎么回事,一点都不好吃啊……”

  行人觉得该对小铃说些什么,但脑子里却浮不出一句话,心中只出现了不知道怎么处置的焦躁感。


  *


  “呱啊啊啊!(梅梅在等我,不要挡路!)”

  远野发出尖锐的叫声,冲向挡在自己身前的对手。

  ‘咕咯、咕咯、咕咯咯咯咯——~~~~’

  巨大的食肉植物发出让密林的树木都一齐震动的怪声,将生满了刺的藤蔓宛如鞭子般挥动,试图抓住远野。无数的藤蔓从四面八方袭来,远野用几乎产生分身残像的高速全部闪过。

  对手的外观跟“东方森林”常见的其他食肉植物一样,张开的花瓣长满看似充满剧毒的斑点,中央圆圆的头部没有眼鼻,只有一张咧得大大的嘴,像锯齿一样的牙齿排列在嘴巴当中。

  ……然而,远野眼前的这只食肉植物,比过去看到的大上数十倍。

  与其说是花,倒不如说是大树,甚至让人有种远野是不是缩小了的错觉。

  这个对手就是“东方森林”的食肉植物界霸主——妖花“表特佛.大丁花”。

  “呱!”

  砰,连东方领主都能一击打倒的远野飞踢,结结实实地踢在它的脸上,但‘表特佛.大丁花’却若无其事地‘咕咯咯~~’地笑着。眼见飞踢无用,大吃一惊的远野露出极大的空隙,此时无数的藤蔓像海啸般席卷而来。

  “呱——?”

  ‘咕咯咯咯咯~~咕咯咯咯咯咯咯——~~’

  在森林黑暗的深处蠢动的巨大妖花,似乎是在唱着开心之歌,声音变得更加尖锐。

  “呱、呱啊啊!(放开我、放开我……混账——!)”

  远野拼了命地挣扎,想要甩掉藤蔓。但是毒刺深入肉内,紧紧缠住的藤蔓丝毫不为所动。“表特佛.大丁花”将充满凶恶利牙的大口张到最大,操纵藤蔓将远野送入自己口中。

  “呱啊啊——!?”

  一阵冷汗,远野的表情瞬间惨白。妖花的大嘴迫近。‘没办法了……’远野下定决心,‘这一招只要一发就会消耗很多体力,因此我想尽量避免使用的……唔唔唔唔……’

  远野集中精神,并将力量集中在下腹部。

  远野的全身释放出大量的妖气,并且开始像是沸腾的热气般隐然晃动。

  摇晃的妖气集中在脑袋上的盘子上,“表特佛.大丁花”似乎感受到危险,停下了动作,并且疑惑地发出‘咕咯?’的声音。这样正好,因为这一招在释放前会有一段空白的时间,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远野平时才不常使用。

  不久,当远野头上的盘子开始发出像是诡异月光的光芒时,“表特佛.大丁花”突然回过神来,再度活动大嘴。它打算快点将远野整个吞下去,便活动茎干,从远野的头上打下,然而……

  “呱!(太迟了!)”

  宛如绘图歌中登场的单纯面孔发出强烈的意志,远野将头上的盘子朝向妖花的大嘴。在全身被藤蔓缠绕的情况下,远野发出充满气势的声音。头上盘子的光瞬间膨胀,嗡嗡嗡嗡……大气开始振动。

  “呱啊啊啊啊啊………(接招吧,‘河童波’——!)”

  轰,盘子上面的妖气球像炮弹般轰了出去。“表特佛.大丁花”头部从内部被射穿,化为尘烟。这一击就定出了胜负,失去力量的藤蔓慢慢松开,将远野的身体摔落地上。

  “咕、呱啊……(啊——好险!)”

  缓缓地站起身来,远野的肚子马上开始“咕噜噜”地大叫。得想办法补充体力……于是她从背上的壳中取出自己最爱吃的小黄瓜,一边喀滋喀滋地咀嚼,一边往前狂奔。

  已经很接近“东方森林”的中心了……距离目的地已经不远。

  然而在那之前,还有最后一场战斗等着远野。


  ~夜~

  这个时候,行人的最后一场战斗也正要开始。

  这是名为“洗澡”的最终战役。

  “一天不洗澡也不会怎么样的唷……”梅梅诚惶诚恐地说。不过白天的修理工程也流了不少汗,身上也沾了不少灰尘,行人实在不想这样度过一整个晚上。然而既然双手粘在一起,他再怎么样也只能“混浴”了。

  而理所当然地,绝对不会坐视这种情形发生的人——就是小铃。

  “呜喵!太狡滑了,行人,我也要一起洗!”

  “不是。这不是狡猾……我是不得已才跟梅梅一起洗的……”

  虽然对于老是很想跟自己洗澡的小铃很不好意思,不过行人想,自己的体力实在不够支撑跟两个女孩子同时混浴。梅梅好像也不太愿意,不过因为手粘在一起,她实在离不开行人,因此只能畏畏惧惧地说:

  “那、那个……我无所谓……”

  “你不用担心,梅梅。我们就三个人一起洗吧。行人,为什么不行?”

  “没有为什么啊……你应该懂吧?”

  “不懂啦!”

  小铃脸颊“噗——”地鼓起,生气了。

  坐在行人头上的猪排,也一副没想太多的样子,“噗——噗——噗——”地替小铃助阵。小铃跟平常完全不同,变得十分顽固。而莫名奇妙对小铃感到愧疚的行人,也没办法太过坚持。夹在两人之间的梅梅,只能不断地左看右看。

  解决方法只有一个,行人也只想得到这么一个方法。

  就是“毛巾”。说得更明确点,就是“遮眼”。

  这是个不利且危险的赌注。

  在小铃的家中,木板房的南边是有流理台的泥土地房,北边橱柜旁边的板门则是通往脱衣室。行人跟平常一样走到这里。眼看小铃毫不犹豫就要开始脱衣,行人马上喊停,要她帮忙绑上毛巾遮眼。

  “嘿咻……喔,这样可以吗,行人?”

  “喔,好——谢啦。”

  “这样正好!”行人向小铃道谢,同时也马上感受到不好的预感。虽然遮眼布让他不至于看到女孩子的裸体,但相对地,其他的感觉似乎也变得更加敏锐。小铃脱衣服时的摩擦声,他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沙沙沙,啪沙,呼沙……现、现在是怎样的状态啊?

  (呜啊——糟糕!这样很糟糕吧!?)

  行人拼命想抹掉脑子里不停浮现的想象图。

  “那个,行人先生……我们,要怎么脱衣服呢……?”

  “……啊?啊,对喔。手粘在一起,脱衣服也很麻烦啦。”

  他很平静地回答梅梅的问题。小铃马上说“我来帮你们吧!”,并立刻动手碰行人的衣服。“哇——住手!”行人想要阻止她,但是说实在话,如果没有人帮忙,要脱掉衣服实在不可能。

  不好的预感已经变成确信,可是现在也不能中途喊停了。

  (这样子真的很糟糕!绝对!)

  梅梅牵着眼睛被遮起来的行人,慢慢地走进了澡堂。

  “噗、噗——!”猪排发出开心的叫声,并且蹦蹦跳跳地跳进浴缸里。啪沙!扬起飞沫,猪排浮在浴缸中,灵巧地动着它小小的耳朵,在浴缸里面游泳。

  ——最终战役的高潮,马上来临了。

  “呃——先来洗身体吧。我先帮你们洗身体吧。”

  小铃理所当然地这般宣告。

  “不,小铃,身体我可以自己洗!”

  “这样不行——行人的手又不能用,而且眼睛也遮起来了耶。”

  “……呜呜……呜,可、可是啊……!”

  “你们等等喔。”

  哒哒哒,小铃走到澡堂的角落,拿了两个小板凳过来。

  行人以及还是有点害羞的梅梅,就坐在那上面。小铃熟练地用水桶从浴缸里捞了点水,沾湿毛巾后,摩擦肥皂产生许多泡泡。“那就从梅梅先开始吧。”小铃说。

  行人松了一口气,还好不是自己。不过他突然发现自己这个想法是大错特错。

  “呀啊啊~~小、小、小、小铃姐~这样很痒~~”

  “喵,是喔?嗯……那这样的感觉呢?”

  “呀呀呀呀——那样子、更、更痒唷……”

  “啊哈哈,梅梅,原来你这么怕痒啊——没关系,马上就会干净了,你就稍微忍耐一下吧。”

  “咿、咿呀,啊,小、小铃姐,我……那里很弱……!”

  (那、那、那、那里是哪里啊?很、很、很弱又是怎么样!?)

  行人坐在梅梅旁边的小板凳上,像个石地藏一样动也不动。两人说话的声音毫不留情地全部飞入他的耳内,就算想要塞住耳朵,现在的情况也根本办不到。不要思考,不要想象……他如此命令自己,可惜这个命令一点用都没有。眼前的一片黑暗中,模模糊糊、朦朦胧胧地浮现小铃跟梅梅的裸体。

  (不、不要过来,走开!哇哇哇哇哇啊!?)

  仿佛被怪物袭击似的,行人的内心发出哀嚎。脑子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头昏脑胀,甚至连身体都为之震动,还让他一度怀疑到底是不是地震了。行人如今已经到了极限,马上就要就像是吹到极大的气球一样炸开了。

  洗完梅梅以后,小铃“啪沙——”地浇上洗澡水,将泡沫冲掉。

  “好了,干干净净的啰,梅梅。”

  “噗哈……谢、谢谢你……不过,我的寿命好像缩短了……”

  “不客气,那么轮到行人啰~~”

  “……等、等等,还是算了吧……一天不洗澡也不会怎么样……”

  “这样不行!”

  行人的话完全不被理会,小铃再次用毛巾摩擦起泡。

  (说、说不定我完蛋了……)

  无路可逃。小铃将起了泡沫的毛巾拿在手上,绕到行人身后。虽然动作本身不大,但是这么一点点的感觉,似乎在行人的体内开始大行肆虐。再说一次,那就是行人体内那个胀大的气球,那个水气球……不对,该说是鼻血气球吧。

  小铃将拿着毛巾的手伸向行人的背部,逐渐接近行人的肌肤。

  “那我要开始洗啰~~~”

  滴。

  “————————————!!”鼻血炸裂。

  心里已经做好登入极乐世界准备的行人,像是在展现自己的肉体般,就这么呈大字型倒在地上。

  这时候,奇迹出现了。


  *


  远野的最后一战,跟行人比起来实在少了点魄力。

  因此在这省略。

  “呱啊啊……(啊——真辛苦,如果不是我而是别人,早就死掉了!)”

  听起来像是故意这么说的远野,慢慢往森林深处前进。

  随着步伐前进,弥漫在整座“东方森林”里的湿气、霉味都慢慢消散。相对地,一种难以言喻的甘甜香味慢慢飘近。应该是接近目的地了吧?远野直觉如此,于是加快脚步。

  ——终于,她到达了目的地。

  远野陶醉忘我地屏住呼吸,停下脚步。

  “………………呱啊啊……”

  这里就是她的目的地,不需要确认,一看就知道了。

  这里的确是个会让人错认为极乐净土的地方。

  眼前有块被草坪围着的、像镜子一样的泉水。这附近完全让人无法想象是“东方森林”。数不尽的花草树木,漂亮地丛生在这里。虽然现在是晚上,但在这片黑暗森林中,只有这里看起来完全像白天一样明亮。

  景色让人恍若要灵魂出窍了。

  不过远野发现了一个重大的问题:她根本就不知道哪棵树才是“梵土树”。这是应该的,因为这里实在有着太多植物;更重要的是,自己根本没看过“梵土树”。

  “咕、呱啊!(怎、怎怎、怎么办……喂!)”

  走到这一步,远野才开始显得慌慌张张……不过这时,奇迹出现了。

  “呱?(……咦,行人?)”

  远野不由地怀疑自己的眼睛。

  手跟梅梅粘在一起、现在应该正在小铃家里的行人,正站在极乐净土之泉周围最大的一棵树前。面对着远野,露出模糊笑容的行人,身体是半透明的。半透明的身体,像幻象一样地飘飘忽忽。

  “呱啊!呱啊啊,(到底是怎么了?行人?)”

  远野慌慌张张地绕过泉水,跑向行人。

  然而在远野跑到行人那儿前,半透明的行人依然挂着轻飘飘的微笑,指着他身后大树干上的小小花朵,然后慢慢地朝远野点点头,接着身影就越来越薄,直至完全消失。

  这一连串的事情,其间不到一分钟。

  “呱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刚、刚、刚刚那、那是什么!?)”

  远野以为自己快脚软了,其实她也已经脚软了。

  不久她赫然发现,这样继续站下去时间会过太久,到时候回去就太迟了。行人的幻影身后的那棵大树就是“梵土树”,而行人幻影指着的那朵花,也是远野此行的目的——“梵土树的花”。

  “呱……(搞不清楚了……)”

  远野说了这个相当直接的感想。


  *


  “——极、极乐世界!?”

  行人被带回木板房,睡在小铃铺好的被窝里后。他终于睁开眼睛,慢慢地说出这句话。下个瞬间,他就用一种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的表情,歪头思索,因为他只剩下刚刚意识飞到很遥远的地方的感觉,是不是看到了另一个世界了?……还好,终于回来了。

  “行人,你终于醒了,真是太好了~~”

  小铃坐在他左边的棉被上,正从上面探望他的状况。

  “咦?小铃?”

  “你一直没醒过来,我们好担心喔。”

  “啊……抱歉,我没事了。”

  行人缓缓地撑起身子,感觉到自己的右手有一种来自重量的抗力,于是低头看去。手还是跟行人粘在一起的梅梅,正躺在行人旁边的被窝里睡着了。行人拉拉手,她也只是发出微弱的“嗯嗯……”声,看起来没有起床的迹象。

  “梅梅睡着了啊……”

  “因为今天一整天她都很累呀,而且应该很耗费心力吧。”

  “哈哈……就让她多睡一下吧。”

  行人用空着的左手,拉起棉被,替梅梅盖好。梅梅像个小动物一样,窝在棉被里面,露出安心的睡容。揪,她的手指跟行人交缠在一起。

  小铃正无比羡慕地看着这副模样,然后很快地将视线转开。

  “欸,行人……不知道远野找到花蜜了没有……”

  “……啊,我想应该不会有问题吧。”

  “咦?”

  “奇怪,我……在说什么啊?”

  行人又搞不清楚了,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说?只是在自己的心中残留着这样的确信。

  “是吗?既然行人这么说,那一定就是那样吧。”

  “……感觉今天好像一直让小铃担心,还给你带来麻烦……”

  “不会,完全没关系。”

  ‘才怪……’行人心想。或许是因为流了很多血,脑袋格外地冷静,让他异常地了解很多事情。他知道胸口会抽痛的理由,也知道要怎么处理那个原本不知道怎么处理的焦躁。

  他用理所当然、非常自然、非常柔和的感觉……

  “……小铃。”

  “?”

  不过要说出口并且执行,行人需要勇气,需要最大的勇气。

  “伸出手来。”

  “咦?”

  “来嘛。”

  “嗯……”

  小铃一脸疑惑,但还是乖乖地将右手伸向行人。行人将左手放在小铃的右手背上,像是轻轻包覆似地握住。温柔,但又充满力道,为了不让两只手分开。

  小铃轻轻瞪大眼睛,非常惊讶。“啊……”似乎想说什么,但她还是闭上了嘴。

  行人也不说一句话。不过他只是因为心里非常害臊,光是这样就费尽全力,根本就没有办法说些什么而已。只是因为他觉得非得这么做不可,所以他才这么做——跟小铃牵着手。

  这不是什么意外,而是基于自己的意志,好棒……牵手真的很棒。

  (哇——哇——这样子好害羞喔!)

  “喵……”

  小铃也慢慢地在交缠的手指加强力量。

  (呜呀!)行人的心脏跳得非常厉害,也可以说是非常辛苦吧。

  不过事情总算是告一段落了。

  当天晚上,由于小铃的拜托,三个人就这么牵着手排成“川”字,一起睡觉。据说被小铃跟梅梅夹在中间的行人,整个晚上都被紧紧抱着。不知道该说是舒服还是痛苦,行人心情复杂地度过了一夜。

  ……总之,他一直睡不太着。尽管长夜漫漫,但他并不后悔。


  ~早晨~

  隔天早上,远野平安地带回“梵土树”的花蜜了。

  刚看到行人,她就开口问道:“呱啊啊?(你是本尊吗?)”但行人完全听不懂。用上花蜜后,行人的右手跟梅梅的左手,在经过整整一天的粘合后终于分开了。梅梅深深地朝行人鞠躬道歉。

  “梅梅,我说过了,你可以不用道歉啊,再道歉我就要生气啰。”

  “呀啊!对、对不起~~”

  还是老样子。

  ……之后,他们重新展开中断一天的水车小屋修理工程。

  为了不要再次意外打翻,他们将装了“梵土树”树汁的陶瓶放在柜子的最上面。

  而这是大家一起开始工作后不久发生的事。

  “呜喵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哇啊,小铃!?”

  到底要怎么做、脚要怎么绊到,才能跌得那么夸张呢?总之小铃以很夸张的姿势跌倒,划过空中,头晕目眩地踢了柜子一脚;又因为踢下去的反作用力而翻了更大一圈,头更晕目更眩,在不可抗力的影响下,手呈飞行十字手刀的姿势冲向行人,就这么两个人团团跌在榻榻米上。

  这一撞太过强烈,行人也被撞得头昏眼花,几乎快昏过去了。但当他看到柜子上,那瓶写了‘梵土 使用注意!’的瓶子咻地飞向空中时,便刻不容缓地抱着小铃滚到旁边去。瓶子摔在榻榻米上破裂,树汁流泻而出,慢慢凝固。

  “唉~~~~”行人抱着小铃,大大地喘着气,并看着怀中的小铃。

  “好、好险啊——要是被那玩意儿砸到,可不只手,全身都会粘在一起啊。”

  “呜喵……就、就是啊~~好险喔。”

  “呼……”小铃轻轻地吐了口气。行人看着她,突然想到——

  ‘难道说……?’

  “我说小铃啊。”

  “咦?”

  “你刚刚……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才、才不是!”

  小铃的脸鼓得老大,之后又很没自信地补上一句:

  “……………………………………大概……吧?”


  (粘在一起 完)


  第三话 被温柔对待


  ——绝对、绝对,不能放手喔……姐姐。

  树木蓊郁丛生的黑暗森林内,绫音正握着某人的手往前走,青袴的巫女装感觉还不太合身。时间是在认识行人的十年前,而牵着六岁的绫音的,就是小时候的麻知。

  两人正在“海龙神社”所座落的那座山的树林深处。绫音早就不知道自己走到哪里了。不断往前走的八岁的麻知虽然表情跟平常一模一样,但是她也不知道该往哪儿前进,只能乱走。

  ——不要丢下我喔,姐姐。绝对……不要丢下我喔。

  两个人一起迷路了。至于错嘛,其实几乎可以全部怪在麻知身上。她在神社境内就召唤出来路不明的怪物攻击绫音,之后追打哭着乱跑的妹妹玩,结果就是不知道现在位置在哪里。

  哭丧着脸、只能紧紧抓着姐姐的手,一直不断重复“不要丢下我”、“不能放手喔”的绫音,其实只会碍事而已。不但吵,更可以说她比包袱更碍事。

  ——绝对,不能放手喔,绝对不能丢下我喔……姐姐。

  然而任性、怕麻烦、又爱恶整绫音的麻知,却坚持不放手。不知道这是出自照顾之心?是在反省自己的行为?或者是出自于其他的理由?不管怎么想,都不会有任何人知道。

  每次绫音开始哭着哀求的时候,麻知只会淡淡地说出一句话,一句恐怕完全没有根据的话。不过不管有没有根据,对这个时候的绫音而言,只有姐姐手掌的温暖跟这句话最可靠了。

  ——放心,绫音,有我陪着你。没事的。


  *


  “……啊,啊呀……?”

  好像有人呼唤着自己,十六岁的绫音醒了过来。

  眼皮感觉非常地沉重,就像上面挂了东西。她睁开沉重的眼睛,眼前模模糊糊看到的不是青空,而是自己看惯了的和室天花板。“好奇怪喔……”她迷糊地想着,看来自己是在房间的被窝里睡觉。

  ……那不可能啊,自己应该正在御堂前,做着平常每天要做的工作,打扫“海龙神社”的境内啊。但是她却失去了那之后的记忆——不,她甚至不记得自己到底有没有结束打扫。

  我到底是怎么了——?

  “看样子你醒啦,绫音。”

  “姐姐!?”

  旁边传来不祥的声音,绫音的上半身弹了起来,放在额头上的毛巾也掉落在棉被上。头感觉非常晕眩,但她强忍住,将脸转向右边,也就是纸门那边。午后的阳光正透过纸门,微微地照亮着和室。

  背对着朦胧的日光,身穿巫女装束的麻知正端端正正地正坐着。

  绫音像是被落雷打到般想起来了。

  ——绫音~~~~

  噗滋。

  自己扫地扫到一半,突然听到后面传来这个声音,绫音的意识就这么中断了。她非常明白自己被怎么了。诅咒的稻草人偶跟五寸钉,这是姐姐最喜欢的恶作剧,不过……怪怪的。

  “吓死我了,你居然会倒地不起……”

  “啊?”

  “你不振作点,我也会很头痛的……对我而言也很不方便啊。”

  麻知的眉毛不满地皱了起来。绫音在心里吐槽:‘哪里不方便啊?’

  之所以没有直接说出口,是因为她的注意力被身体里的异变吸引走了。脑袋不但闷闷地痛,而且还一片空白,体内就像火在烧似的,但全身却又感受到极度的恶寒。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绫音心想。

  “欸,姐姐……”

  “怎么?”

  “你是不是对我用了什么奇怪的法术?我的身体感觉很不舒服……”

  “没有那回事,我没有那种无聊的法术。”

  “骗人,可是……”

  “是感冒,妈妈是那么说的。”

  麻知简略地说。

  在绫音耳中,这段话听起来就像是外国话,令她感到非常惊讶。嘴巴虽然没有出声,但她不断在嘴里重复——“感冒?”所谓的感冒,是那种会发烧、头痛、感到恶寒,然后——

  “哈啾!……呜~~~”

  绫音的鼻水垂了下来。

  没错,除了上面说的那些,感冒还会像这样子打喷嚏,是种很有名的病。

  从有记忆起,一直长到现在十六岁了,绫音始终没有生过一场真正的病。对她而言,疾病是一种非常遥远的东西。难道是过去的那些病,一口气跑来找她了吗?

  “呐,拿这个擦擦鼻子,然后窝回棉被里面去吧。”

  麻知维持正坐的姿势,屈身向前,递给绫音一张鼻纸。

  绫音把那当作仿佛碰到就会被诅咒的灵符,小心翼翼地接过。她擦擦鼻子,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麻知捡起棉被上面的毛巾,重新坐好。

  “——变热了呢。”说着,她并将毛巾放入旁边装满水的木桶中,在里面啪沙啪沙地揉着。

  这是个非常奇妙的光景……不对,并非是这个景象本身奇妙。

  “咦?咦?呜咦咦咦?”

  “干吗……?”

  绫音无法用文字完整表达,只能发出一种慌慌张张的声音。麻知举起原本投在木桶上的视线,一脸疑惑的样子。绫音拼死想要理解:‘她在照顾我?我姐姐麻知?我正在被她照顾?照顾我这个妹妹?’

  这不可能!

  “…………姐、姐姐在……照顾我……!?骗人!什么!?”

  超越其理解能力的事态,让绫音的脑袋发出滋滋的蒸汽,仰天倒在铺被上。噗咚!

  看着一直呜呜乱叫的妹妹,麻知轻轻地说“真没礼貌……”,并将沾了水的毛巾拧干,重新将毛巾放在妹妹热呼呼的脑袋上。

  “你先睡一下吧,要不要在那之前先帮你擦擦汗呢……”

  听到这段话,绫音就发现自己的身上,已经从平常的巫女装,换成就寝时穿的白襦袢了。这也是姐姐帮自己换的吗?怎么可能!不敢相信!

  “呜呜……你到底有什么目的,姐姐……不、不要这样……”

  “你真的很没礼貌耶,绫音。”

  虽然平常她尽是做一些被怀疑也难怪的事情,但是这次麻知嘟起嘴,一脸很不高兴的样子。绫音正发着高温的脑袋里,忍不住开始怀疑这个姐姐是冒牌货,于是仔细地观察她,想要找出她的真面目。

  沙沙沙……沙沙沙……就在麻知背后,绫音看不到的地方,有个东西爬了出来。

  (——?螃蟹?)

  那是一只螃蟹,一只脑袋上戴着平安时代贵族用的那种乌帽子的、奇妙的螃蟹。螃蟹沿着巫女装往上爬,经过黑发,在麻知的头顶落足。麻知虽然一脸觉得它很烦的模样,但仍不动如山。

  “那不是妈妈的式神‘源氏蟹’吗,怎么了?”

  “你不用在意。”

  “……呃,要我不在意很难耶。”

  麻知淡淡地说,绫音则皱着眉头答道。她真的很在意,而且妈妈怎么了?

  此时“源氏蟹”在麻知头上转身,将背朝向绫音。红色的甲壳上贴着一张纸片,上头用细笔写着充满温暖的文字:


  ‘给麻知:

  你要乖乖照顾绫音,直到她痊愈。

  如果你敢偷懒,今天的晚饭你就不用吃了。

  就拜托你不要让我做出那么痛苦的惩罚吧。

  我会尽早回来的。

  千鹤’


  “原来如此……”绫音心想:“这式神是妈妈留下来监视的吧。”

  这个任性大王麻知,居然会这样子乖乖地照顾妹妹,光想就觉得很奇怪。

  “……姐姐,妈妈是去哪里了?”

  “去找阿婆。妈妈去请阿婆帮你做药……”

  在了解这个说法的同时,绫音也理解到自己是真的感冒了,突然有种不太舒服的感觉。脑子里面一直有闷闷的疼痛盘踞着,一种烦闷的感觉也在胸口蔓延。

  “绫音……?”

  看到绫音露出虚弱的表情,麻知的声音蒙上了一层阴影。以前麻知曾在医师阿婆那学习如何调药,但她最骄傲的是除了麻醉药跟用来恶作剧的药以外,其他的全都在三天之后忘光了。

  “姐姐……我要睡一下……”

  “是吗?我知道了。那我也先回房间去,待会儿再来看你的状况。”

  “好……”

  麻知的房间就在绫音房间的隔壁。如果有什么状况,只要大叫一声,她应该就会马上过来了吧。况且自己也只是想睡而已,没什么必要叫姐姐一定要留在这里。绫音闭上眼睛,被一种只有在生病睡觉时特有,仿佛即将被恶梦吞噬的感觉包覆着。

  沙……麻知站起身,走出和室。纸门喀啷喀啷地拉开。

  “欸……你还是不要走吧……好不好?”

  虽然眼睛还是闭着的,但绫音无意识地这么说了出口。一个人实在会感到害怕,绫音心想,自己应该是第一次,希望姐姐留在自己身边吧。她知道麻知吸了口气,似乎有点惊讶。

  麻知停止动作,陷入沉默。绫音做好心理准备,接下来自己一定会被嘲笑……

  “我知道了。”

  麻知用一种难以判读感情的声音回答后,坐回被窝旁边。

  在进入宛如掉落地狱的深沉睡眠前,绫音突然想起来。小时候……

  (啊啊,不对,这不是第一次,这种情况……)


  *


  当她醒过来时,已经只剩下绫音一个人了。窝在棉被里面,实在是热死人了。

  纸门外已经是傍晚,快要入夜了。

  “……嗯,姐姐……”

  最后姐姐还是决定不管自己了吗?绫音原本这么想,但马上修正了自己的想法。在意识朦胧之中,麻知跟她之间的对话只留下一点点依稀的印象,麻知说,她要去换水桶里的水,而绫音也确实点头同意了。

  在六张榻榻米大的和室里,生着病的她感到特别地不安,或许是不习惯这种状况吧。

  (……这样一点都不像我。振作一点啊,不过是小小的感冒……)

  绫音呼地吐了一口气,她的身体突然开始微微颤抖。

  睡觉时流了很多汗,身体应该已经流失不少水分了,现在的绫音却想去上厕所。迫不得已,她撑起上半身,手脚像是塞了铅块般沉重。她将手压在棉被上,硬是让无法随心所欲活动的身体站起来。

  她走向纸门,脚底感觉不太踏实。洗手间——厕所在房子外,庭院的一角。虽然平常都是经过玄关过去的,不过这种时候还是直接从房间旁的走廊,穿过庭院过去吧。

  绫音脑子里这么打算,便拉开纸门。或许是和室里面有点暗,外面被夕阳染成一片火红的景色,使她感到一阵晕眩。经过走廊,到达庭院前面,放下双脚穿上雪地草鞋。从房间到厕所的距离本来不算什么,现在却感觉特别地远。

  比起过去,从厕所回房间的路程更辛苦。脚好重,夕阳开始慢慢沉到地平线下。

  她一步一步、身体摇摇晃晃、慎重地踏出步伐。

  ……围绕“海龙神社”的森林刮起风。沙沙沙沙,沙沙沙沙,绫音用平衡不稳的身体横过庭院,回到自己的房间,直接倒进自己的被窝里。感觉就像走了很远似的,呼吸非常紊乱。好热,她马上将棉被翻起来。

  全身都是汗,睡衣白襦袢粘在皮肤上面的感觉非常不好。

  “呼……啊~~好想马上换衣服喔——”

  绫音逞强似地说。正好在这个时候,头上顶着“源氏蟹”的麻知回来了。

  抱着换好水的木桶,麻知皱着眉头,似乎是在责备绫音不该把棉被掀起来,不过她应该也知道绫音流了很多汗吧。麻知将木桶放在榻榻米上,牵着铃音的手把她扶起来,脱下她身上那件吸满汗的睡衣。

  麻知嘴里唠叨地念着“麻烦死了……”之类的抱怨,然后用干毛巾擦着铃音的身体。这样真的很不好意思,因此绫音表示要自己来。麻知只说了句“是喔”,便将毛巾递给绫音。

  看来她果然不是自愿来照顾的。这种冷淡的样子才像姐姐,绫音轻轻地笑了。麻知依然一副很麻烦的样子走向柜子,拿出新的白襦袢,随便放在棉被上。

  绫音将那件衣服拉向自己。

  没想到穿上干净的衣服是这么舒服……绫音甚至觉得有点感动。

  可能是精神松缓下来了吧,她突然脱口而出:

  “喉咙好干喔……姐姐,可以帮我拿水吗?”

  话才刚说出口,绫音马上想:‘糟糕,会不会太得意忘形了?’她战战兢兢地看向麻知,只见麻知的嘴角稍微抬起,却又马上被头上的螃蟹用大螯往后推。

  “……我知道了,我去帮你拿。”

  麻知说道,再次离开和室。还没有办法马上相信的绫音,马上陷入一股无法言喻的感动之中。姐姐居然会这么简单就接受自己的要求!绫音真是打从心底感谢母亲。

  她坐在铺被上,将两手叠在胸前,感觉仿佛快飞起来了。

  之后,绫音这次是真的得意忘形了。看到麻知拿着茶杯走进和室,绫音不是说“我想吃水果”,就是说“好热,帮我拿扇子来好吗”之类的,不断地提出要求。

  如果麻知露出一脸不悦的模样时,绫音就会马上拿出自己的王牌牵制她。

  “啊——不知道妈妈什么时候会回来哦~~”

  当她这么一说,麻知也只能“……唔”地乖乖闭嘴。真是太痛快了,不过绫音最常犯的错其实是太过得意忘形,造成她最后自掘坟墓。可能是因为发烧而失去冷静判断的能力吧,绫音居然自己跨过最后的死线。

  “反正没事做,表演一下才艺嘛。姐姐,如果无聊就重做喔。”

  如果现场有人在看着,无论是谁一定都会叹气吧。

  “唔呼呼……好哇。”

  麻知出乎意外地一口答应。“……那就让我马上开始吧。”说着,她从巫女装的怀中取出一迭灵符,以习惯的动作将它打开变成扇形。那些灵符上面写的不是‘咒’,就是‘怨’跟‘杀’。绫音看到上面的文字,终于发现到自己有多愚蠢。

  于是她慌慌张张地挥着手说:

  “啊、啊哈哈,才怪才怪,开玩笑的啦,姐姐!你不用表演了没关系!”

  “不用客气,绫音,我会让你非常开心的……就用我最拿手的‘诅咒才艺’……”

  “不、不要…………”

  绫音的脸瞬间变得死白。原本就已经发烧的她,刚才一直太过嚣张,而其影响此时终于浮现——一股强烈的晕眩袭来,她马上噗通一声倒在被窝里。“不……不要……姐姐,饶命……”绫音一边呻吟,一边晕倒似地睡着了。

  “你一开始就这样乖乖睡觉不就没事了……”

  麻知似乎是呆住了,叹了口气后喃喃地说道,并将灵符收进怀中。


  乖乖睡,沉沉睡

  沉沉睡

  宝宝是个乖宝宝

  乖乖睡


  绫音感觉自己好像听到了摇篮曲……

  由于睡梦中的盗汗,让绫音的刘海紧贴着额头。她的意识浮浮沉沉,不断重复沉睡浅眠,甚至无法完全分清楚,自己到底是睡着还是醒着。就在绫音的意识模模糊糊之际,某人的声音像是波浪一样传了过来。

  是一阵听起来像悄悄话一样轻柔、有如月光一样沉静、和清水一样澄净的歌声。

  不知道是第几次清醒过来,绫音费尽力气稍微睁开眼睛。

  房间里一片黑暗,已经是深夜了。她只动着眼睛,将视线转到旁边,看到端坐着的姐姐,脸上还带着她从未看过的温柔神情,所以绫音认为这是梦,自己一定还没清醒……

  麻知没有注意到绫音的模样,继续微微动着嘴巴:


  宝宝的保姆呢

  到哪里去了

  她翻过那座山

  上村里去了


  这是唱给幼儿听的摇篮曲。

  都已经十六岁了,还有人在自己枕边唱着这首歌,应该会让绫音非常害羞才对。但是绫音一点都不感到害臊,只是用单纯的心情听着这个歌声,感觉比睡着时还轻松。

  她专心倾听,除了歌声以外,完全听不到其他声音。


  保姆带什么东西

  来送给你

  除了一个波浪鼓

  还有笙笛


  唱到这里,麻知闭上了嘴。

  她随意地看向空中。棉被里面的绫音小小地动着身体。麻知注意到了,低头看去,用细细的声音对眼睛微微睁开的绫音说道:

  “你醒啦……?”

  “姐姐……已经很晚了,妈妈还没回来吗?”

  麻知稍微皱起眉……

  “你在胡说什么,妈妈早就回来,还喂你吃过药啦。”

  “……咦?骗人。”

  “你不记得了?是睡糊涂了吗?”

  “说不定吧……因为我现在脑子也是一片空白。”

  “你再睡一下吧,会舒服一点的。”

  “是喔,就那样吧。”

  感觉……感冒的症状似乎变得比较舒缓,应该是药的功效,感觉怪怪的。

  身体的确不像刚刚那么无力,也不会觉得冷,身上的烧也应该退了。现在全身还充满混混沌沌的睡意,却完全不会不舒服。不愧是阿婆煮的药——

  绫音轻轻合上眼,嘴巴直接说出,自然涌入脑子里的那句话。

  “……欸,姐姐。”

  “怎么?”

  “你刚刚有唱摇篮曲给我听,对吧?”

  “我没有唱。”

  “再唱一点嘛。”

  “……我只会唱刚刚那一首。”

  “嗯,没关系。”

  绫音用一种可说是纯真无邪的口气,点点头。

  ……啾噜噜,她肚子小小声地叫了。绫音其实不太希望看到厨房一团乱,因此不打算叫麻知去煮东西给自己吃。等下一次醒过来,再请妈妈做一些好消化的东西吧。

  麻知轻轻闭上双眼,开始唱。


  乖乖睡,沉沉睡

  沉沉睡

  宝宝是个乖宝宝

  乖乖睡

  宝宝的保姆呢

  到哪里去了

  她翻过那座山

  到村里去了

  保姆带什么东西

  来送给你

  除了一个波浪鼓

  还有笙笛


  绫音听着静静的歌声,慢慢陷入沉睡。

  她同时想着……或许感冒会好,并不光只是药效……


  *


  次日,完全复原的绫音,充满精神地在打扫境内。

  “~~~哼——哼——打扫真开心~~”

  绫音像是跳舞似的,轻盈地扫完御堂正面的红色鸟居。她站在石阶的顶端,环看山腰,——嗯——”地伸伸懒腰,背肌感觉很舒服。眼前看到的所有景色,绫音都觉得又新鲜又漂亮。

  “健康还是最棒的!空气真的好清新啊~~”

  绫音的脸上露出仿佛花朵突然绽放的爽朗笑容,是个美好的笑容。

  绫音确信现在的自己正在闪耀。此时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超棒的愿望。

  “啊,好想马上飞上天空,让行人公子收下我这份笑容~他一定会被我迷死的,唔呼呼~~”

  “那可未必哦,唔呼呼……”

  同样一句“唔呼呼”也可以表现得这么天差地远,此时可说是一个最佳的示范。

  突然从背后传来的这阵仿佛会唤来灾厄的笑声,让绫音发出所有美丽都为之烟消云散的惨叫。“呃欸欸?”她回过头,姐姐麻知脸上挂着开心不已的笑容,站在身后。

  旁边还有一具等身大的稻草人偶,看起来甚至让人觉得那比绫音还高。

  “那、那、那、那是什么!”

  “我花了好多时间做好这个喔……超辛苦的。”

  “哦——那是一定的吧……才怪——!你到底在想什么!?”

  “这是用来祝贺绫音康复的。”

  麻知一边说一边从平常插着扫帚的地方,抽出一把粗粗的木桩。她用最适合的姿势,将木桩指向稻草人偶。绫音慌张地准备拔腿就逃,但她随即察觉逃也没有用,因此匆忙挥着手说:

  “等、等等等,等等!我……我的病才刚好耶!”

  “好的,那么各位观众,借我你们的手~~……”

  境内只有她们两人,但是麻知却用一种在庆功宴上一定会出现的调调说道。

  “姐姐,拜托……不、不、不要——!”

  “绫音,恭喜你康复,预备——……………………嘿!”

  这声吆喝倒是颇为平淡,麻知举起木桩,挥了下去。

  噗滋……或者应该说是,喀嚓,木桩深深地刺进了等身大的稻草人偶中。

  “呜恶~~(中略)~~~!”

  据说这声悠长的惨叫,真的如同绫音所愿,划过天际,传达到行人跟前。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被温柔对待 完)


  后记


  初次见面大家好,我是雾海正悟,工作是写些小说,写些剧本。

  这次为了写“蓝兰岛漂流记”的小说,想说让自己置身于比较接近的环境中,便带着我的笔电回到乡下去了。不过我几乎都窝在房间里,就像沙丁鱼罐一样,跟我留在东京的时候几乎没什么两样!愕然。

  ……写完整篇作品,精神上也稍微平静下来后,从家里晃出去散散步时,我真的认为:

  “哇——乡下的空气真的好清新啊——蓝兰岛的空气也是这种感觉吧?”不过这也太晚了吧!

  对了,雾海我也有烦恼的事情。

  跟“蓝兰岛”这部作品扯上关系后,我偶尔会有机会跟原作者藤代先生、以及责任编辑先生聊聊。由于我在接下这个工作之前就是这部作品的迷了,能跟他们说话真的让我非常兴奋。

  雾海先生喜欢的角色是哪个呢?当被这么问时,我马上就回答:

  “我喜欢所有的角色,包括动物!”

  做完别的工作,回家时碰到“蓝兰岛”责任编辑时……

  “我最喜欢的作品就是蓝兰岛!”

  虽然别人没问,我也是这么强力坚持。结果……虽然这真的是实话,过于拼命的我看起来反而非常可疑。回到家以后,我甚至会抱着头想‘啊——我刚刚说的话会不会太像在唬烂啊?’,最后还因此自我厌恶呢(笑)。

  这么说来,让我有个感慨……其实从以前开始,不管同性还是异性,只要对那个人怀抱着好感,我就绝对没有办法跟他好好相处。没想到对作品也是这样,真让我非常惊讶,我也太胆小了吧……

  我这份笨拙的热情,就全部灌注在这本小说里,虽然只有这样啦。

  如果能让各位读者稍微乐在其中,我就很开心了。


  最后不能忘记的就是谢词。

  每个月都不断带给我们好作品的藤代健先生、他的责任编辑先生,还有负责这本小说的编辑先生,以及在这本书送到读者面前所有为此尽心尽力的人,我向你们致上最深最深的感谢。

  那么,希望下次我们还有机会再见啰——


  10月末日 雾海正悟


  附录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