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尋求寧靜之地
第1章 尋求寧靜之地
走路慢吞吞被稱為龜速,但蜥蜴的步行速度也相當遲緩。
自從離開亞斯嘉國後,我們的旅程幾乎毫無進展,只是老夫載著瑞湖,以鄉村生活般的步調在草原東晃西晃。
老夫對著晴天的陽光瞇起眼睛,優雅地享受著吹拂鼻前的青草芳香。
「哎呀,瑞湖,今天的天氣也很好呢。」
「是的,邪龍大人,小的認為今天的確是一個適合和魔王決一死戰的爽朗天氣。他今天應該會笨頭笨腦地跑來吧。」
「誰知道呢,他應該也很忙吧。」
後侮放棄亞斯嘉國的夢幻別墅生活也已經是過去的事了。老夫這幾天充分地享受著這趟旅行啟程後,最為和平的日子。
而和平的原因為──我們手上毫無魔王的線索。
即便瑞湖以千里眼觀看,也不知對方身在何處,更沒聽說魔王軍所引起的重大事件,這使得我們徹底迷失了前進方向。
瑞湖當初雖然精神抖檄地說要「不斷狩獵魔物,並逼問牠們」,但老夫不遺餘力的勸說奏效了。
勸說內容則為──
「真不愧是邪龍大人,非常從容自若。我只能想到主動出擊,您卻想到『守株待兔』這一招。」
「嗯,對啊,因為大人物都會光明磊落地嚴陣以待嘛。」
對,老夫力求方便,主張『以靜制動』。
「仔細想想,我們的確已經多次擊退魔王軍的刺客了。這麼一來,我推測魔王本人差不多會氣得按捺不住而親自出馬。畢竟他也無法一直忽視像您這麼大的威脅呢。」
瑞湖回想著老夫所解說的邏輯,不斷點頭。
實際上,魔王根本不認識老夫這種弱小蜥蜴,沒有忽視不忽視的問題。過去之所以會遇到魔王軍,單純出自於機緣巧合,絕非是來襲擊老夫的刺客。
然而,老夫唯獨無法釐清那個冒牌眷屬的本意,他雖然說老夫是真正的邪龍──
「那麼,邪龍大人。為了準備與魔王決戰,今天也請充分養精蓄銳吧。」
「啊,到了吃飯和睡午覺的時間了吧?好啊、好啊。」
眼前的悠哉誘惑輕而易舉地讓老夫將疑慮拋諸九霄雲外。
總之,只要像這樣不斷消磨時間,老夫應該就不會無端遭殃。過去前往大型城鎮或國家,總會有衰事找上門,但今後只要盡量避免去那類地點即可。
如此一來,雖然老夫面臨的窘境無法獲得根本性解決,但應該能維持穩定。
瑞湖從行李中翻找糧食,心情愉悅地說:
「話說回來,今天好像會有什麼動靜呢。」
「嗯?為什麼?」
「呵呵,邪龍大人,您在測試我是否有察覺到吧,請您放心,我已經感應到那個了。」
「欸?」
老夫見瑞湖指向天空,猛然驚覺地仰望她指的方向,看見一隻烏鴉在空中盤旋並俯瞰著我們。
那即使看在老夫眼裡,也只是一隻普通的烏鴉。
「呃,那是烏鴉喔。」
「對,牠巧妙地偽裝成烏鴉,卻稍微露出了魔物的氣息,能裝得那麼像還真有本事。」
「……瑞湖,能抓牠下來嗎?」
「遵旨。」
下一秒鐘,瑞湖便縱身一躍,她不必長出翅膀也能瞬間跳上高空,精準地抓住烏鴉的雙翼,不給對方逃亡的空檔,並降落回來。
「牠之前就在跟蹤我們,肯定是魔王派來打聽我們所在地的使魔吧。您打算怎麼做呢?要故意洩漏風聲,把魔王引來這裡嗎?」
老夫壓抑著即將跳到炸裂的心臟,拚命地尋找藉口:
「等、等等,瑞湖,妳先冷靜一下,就算再怎麼可疑,都還不確定這烏鴉就是魔王的斥候吧?」
「但除了魔王以外,沒有人會派出使魔來找我們。」
老夫認為魔王也沒有那種動機──不,等等。
魔王會不會因為瑞湖之前的戰績心生戒備,害我們真的變成黑名單了呢?
應該怎麼辦?當然不能洩漏風聲讓魔王知道這個地點。
不過,或許因為老夫事前提倡了『光明磊落地等待魔王』這種檯面上的藉口,導致瑞湖極想自放風聲。
「那麼,邪龍大人,就決定是刻意洩漏風聲了吧?」
「瑞湖,不可魯莽地決定對策,先把那隻鳥放進籃子裡,再慢慢思考吧。」
此時被瑞湖抓住的烏鴉突然開口,卻並未發出類似鳥類的叫聲,而是機械性的一串單字。
『找到,黑鱗,青眸,瑞梵帝亞,送信。』
當牠這麼說完後,身體忽然化為沙塵,自瑞湖的指縫間流瀉而下,並未掉落、留在掌中的是一張信紙。
「原來如此,牠並非斥候,而是傳令兵啊,這是戰帖嗎?」
老夫嚥了一口口水說:
「瑞、瑞湖,能不能先讓老夫看一下?」
究竟是吉是凶?
倘若魔王認為我們礙事,應該不會從容地送信過來。如此一來,這封信很可能是艾莉安提或亞斯嘉的國王小姐等熟人寄來的。
老夫咬著瑞湖遞過來的信紙,稍微遠離了她。
老夫邊禱告邊打開了信,並為了信上寫著老夫前所未見的文字感到驚訝,但更令老夫驚訝的是自己竟然能看得懂,那或許是一種能傳遞情報的特殊魔法文字。
信上第一行為:
『敬愛的瑞梵帝亞大人鈞鑒:』
看到這句話,老夫就確定自己所想的正確,這種親近感無疑是邪教徒寫來的。這使得淤塞於老夫心中的鬱結豁然開朗,老夫鬆了一口氣並繼續讀下去:
『請原諒我突然寫信給您,有傳聞說您背叛了魔王陛下。
同為魔王軍幹部,我為此大感震驚。
您之所以做出如此重大的決定,應該也有您的考量吧。
不過,還望您三思。儘管您擁有【吞天噬地之巨牙】的稱號,但如今年事已高,且已經過了全盛時期,無法戰勝力量日益月滋的魔王陛下,勸您盡速投降。
您擔心干戈已動,難以輕易地偃旗息鼓嗎?
我知道您一定會那麼說,因此斗膽建議您:
就由我從中斡旋,為魔王陛下與您調停吧。
雖然應該要付出反叛之代價,但陛下勢必不會取您性命。舉例而言,獻上您六顆心臟中的半數如何呢?我認為這能充分地構成懇求免除死罪時的談判材料。
我等雖然同為幹部,但我素來對地位尊榮不凡的您萬分景仰,請您務必側耳傾聽我的提議。
否則,您將在不久的未來迎來悲慘的死亡。
期許您做出明智的決定,勿使一代傳說肝腦塗地,毀於一旦。
附帶一提,請原諒我尚未自我介紹,我雖然是幹部,卻與您未曾謀面,名為──』
「邪龍大人,信上寫了什麼呢?」
老夫見到瑞湖走來,採取了迅雷不及掩耳的行動。
老夫將信紙揉爛折起、囫圇吞下,於緊急時刻充分地發揮出也能吃紙的草食動物原有特質。
「喔,這是位於遠方的邪教徒寄來的粉絲信,寫著『這是用非常美味的紙寫的,讀完後請吃掉吧』,所以老夫一不小心就在讓妳看之前吃掉了呢。」
老夫以面如死灰的笑容淡淡地敘述,當腦中的混亂超越極限後,反而會變得冷靜。
「這樣啊,竟然是人類派來的,畢竟我在烏鴉身上感受到了魔性生物的氣息。」
「因為是老夫的信徒啊,也有人會像妳一樣獲得黑暗力量吧。」
「唔,我會精進努力,以免輸給他們。」
瑞湖握拳,重新下定決心,老夫則平靜地問:
「欸,瑞湖,這附近還有像那烏鴉的東西嗎?還有,是否有人在打探我們的位置呢?」
「目前沒有。」
那麼,現在立刻逃之夭夭的話,就能甩掉那封信的主人。
要逃去哪裡?
老夫絞盡腦汁,手無縛雞之力的老夫之所以能活到這把歲數,都是因為能順利地躲過外敵。
尤其是年輕的時候,在老夫的長相變得像邪龍並遭到其他人畏懼之前,也有許多外敵……
「啊。」
此時,老夫想起了某個地點,那是老夫畢生之中居住過最久的地方,遠在定居於瑞湖曾待的村莊附近洞窟之前。
「……瑞湖,妳聽老夫說。」
「是。」
老夫盡可能地展露威嚴,清了清喉嚨:
「和魔王的決戰在即,老夫打算悠哉地等待──但敵方的力量也是未知數,為求周全,老夫想去年輕時修行的地點,恢復往年的力量。」
「邪龍大人過去修行的地方……」
瑞湖的雙眼開始閃閃發光,這並非譬喻,而是真的在發光。
「嗯,雖然計畫有所改變,但妳想不想去啊?」
「當然,請務必讓我前往。要是我也能在那裡修行,就能攀上眷屬的另一巔峰了。」
瑞湖點頭如搗蒜,表示贊同。
老夫本來就覺得她會這麼說,但那只是老夫悠哉度日的故居而已。
既然如此,事情就簡單了,我們整理行李,讓瑞湖坐到老夫身上──老夫閉上雙眼,鼓起勇氣。
「那就由老夫來指引方向,能像之前一樣拜託妳操控翅膀嗎?拜託了,要低空慢慢飛喔,絕對不可以驚天動地飆速喔。」
為了甩開追兵,必須十萬火急地離開此地,飛在空中雖非我願,但此時只能拜託瑞湖了。
「小的遵旨。狂嘯吧,霸道之風──『闇影雙翼』。」
一如老夫所料,當她一結束詠唱後,老夫的身體便以超高速度彈射向天空。
總之,老夫選擇遺忘那封神祕的信。
根據老夫所看到的內容,魔王軍幹部之中,有人(魔物)深信「邪龍•瑞梵帝亞為魔王軍幹部」一事,而且那隻魔物要說服老夫「放棄反叛行為」。
這根本找錯人了。
老夫從未參加過魔王軍,所以根本沒有什麼背叛不背叛的。附帶一提,老夫也沒有六顆心臟。
真希望魔王能夠好好地跟部下共享情報,他明明只要適當地告訴身旁的人「根本沒有邪龍那種東西」就好。
或許因為老夫悶悶不樂,儘管是高速飛行,卻也勉強地維持了意識,兩種恐懼說不定恰好相互抵銷了。
正當此時,老夫見到這次的目的地──老夫的故居。
「是那片森林嗎?」
「好、好像是,能暫時減緩速度嗎?」
「遵旨。」
下方為一望無際的蓊鬱綠意,意即樹海。藍天中的徐風混雜著自森林飄起的深綠芬芳,鑽入鼻腔之中。
「喔喔……好懷念的氣味,這座森林大概是老夫住過最久的地方了。」
雖然並未仔細計算,但在五千年的生涯之中,老夫約有一千年以上在此度過。畢竟這裡夏天時也充滿綠葉,秋天則能撿到成堆的橡實,宛如仙境。
「真期待,這代表這裡住著成群適合邪龍大人砥礪龍爪的強敵吧。」
耳邊傳來瑞湖自劍鞘中拔出短劍的聲響,即便不回頭,也能想像到她露出好戰的表情。
「啊──……瑞湖,老實說,這座森林幾乎沒有魔物。」
「沒有……?啊,原來如此,因為您已經殲滅牠們了呢。」
老夫苦笑著搖了搖頭。
「不是那樣的,這座森林附近從以前就幾乎沒什麼魔物喔。」
「那您是怎麼修行的呢?」
老夫有些猶豫,但依舊盡量胡扯藉口:
「呃……妳記得老夫曾說『吃草等於吃下大地能量』這件事嗎?」
「當然記得,您的一字一句都是至理名言,永久保存於我的心中。」
雖然老夫認為她平常都會隨自己的需求擅自竄改取捨,但事到如今老夫也沒有白目到會去吐槽這件事。
「實不相瞞,老夫就是吃這座森林的草木長大的。所以就某種意義來說,也算是在這裡修行吧。」
「原來如此。」
老夫心想「哎呀」並瞪大眼睛。
儘管瑞湖奉老夫所說的話為金科玉律,但本以為這解說會令她有些失望,況且她原本很想進行武鬥派的修行。
無論如何,這都讓人開心。
「那就降落吧,要降落在森林的哪裡呢?」
「可以降落到樹木茂密的地方嗎?從空中看起來覺得不太顯眼的那種地方,這絕對不是因為老夫想躲起來,只是老夫喜歡這種地方而已。」
「瞭解。」
黑翼切削著風,緩緩地下降高度,隨著綠意愈來愈近,故居的香氣變得愈發濃烈,緩緩地治癒了老夫的心。
這就是鄉愁嗎?這裡讓人不可思議地感到放鬆。
我們邊下降,邊穿越林葉之際,降落至一個全面覆蓋著青草與苔辭的潤澤世界。
「喔喔!就是這個!哎呀,真讓人受不了啊。」
此處喚醒了老夫的童心,老夫揮舞著尾巴並啃著腳邊的青草,這種翠嫩的口感令人神魂蕩漾,眼淚差點就奪眶而出。
「邪龍大人,真是豪爽的吃法。您為了和魔王決戰,所以要從這座樹海充分地搾取大地能量呢。」
「嗯,對啊。」
只要潛伏在此並安分度日,應該暫時不會被發現。
瑞湖拿起附近的朽木與腐葉土,彷彿在觀察般目不轉睛地盯著。
「怎麼了?」
「小的甚感敬佩,真不愧是長年來滿足您胃口的森林,其他地方根本無法相比。」
「對啊,這附近原本是荒地,但因為森林愈來愈大片,土壤也漸漸變得肥沃了。」
年輕時的老夫為了躲避野獸與魔物而逃到此處時,這附近還是遍布岩石的荒野。
人、甚至魔物也不會靠近這裡,支撐著老夫飲食的就是生長於些微土壤上的幾棵樹木──即這片森林的原點。
「大概是被鳥運來的種子好運地長大了吧……」
假使為一般的飢餓野獸,應該會放任食慾而吃光樹木吧,但老夫姑且為擁有相當智能的動物,所以克制著一定的飲食攝取量,以免樹木枯萎,並將部分樹果埋進土中,促進它發芽茁壯。
不知不覺過了十多年,森林成長為小型雜木林,之後就算不需要老夫照顧,森林也自然而然地擴散開來。
「話說回來,瑞湖,妳也懂土質啊。」
「略懂,雖然我還不能獨當一面,但這些土這麼特別,讓人不得不讚嘆。」
「特別?」
這裡土質的確不錯,但還沒到那麼誇張吧?
「是,不只是土壤,這附近的苔蘚、草和樹木都帶有魔力,只是一小撮的話量非常少,但這整座樹海擁有驚人的魔力總量,如果能吃光這些,的確能成為一份巨大的力量。」
「欸?」
由於日積月累的經驗,老夫也能感應到魔力的氣息,並當作一種感應危險的能力。但無論老夫多麼專注地感應四周,卻依然感覺不到一絲魔力。
然而,既然瑞湖那麼說,就不可能是單純的誤會,這女孩(除了對老夫以外)的感官異常敏銳。
「不是魔物之類的魔力吧……?」
老夫額上冒著冷汗這麼說道,我們明明是為了躲避魔物才來到這裡,如果這裡有魔物躲藏,根本不值一住。
「我感覺不到邪惡的氣息,只知道魔力蘊含於自然之中。」
瑞湖忽然臉色大變轉向背後,並以老夫無法目視的速度拔出短劍。
她橫向劈出一劍,風刃水平地切斷林立的樹木,大樹的樹幹與樹墩歷經生離死別、陸續傾斜,隨著一陣巨響倒地、搖撼著大地。
老夫害怕得趴了下去說:
「瑞、瑞湖,怎麼了?幹嘛突然發招很危險啊。」
「抱歉,我以為有人在,但是應該是多心了。」
多心?在視野不佳的森林中認錯物體是家常便飯,但瑞湖是否會犯這種錯誤呢?
老夫感到一股不祥的寒意,並望向被她砍倒的樹木。
此時那裡出現了一幅令人難以置信的畫面。
剛倒下的林木在轉眼間化為長滿苔辭的墨綠土壤,樹墩上長出嫩芽並不斷竄向天際,一棵棵需要幾十年才能長成的巨樹在短短十幾秒內再度恢復原有樣貌。
「喔喔,真不愧是邪龍大人的故居,這樣就能無限暢食了呢。」
「老夫突然食慾全消了。」
四處蠕動的嫩芽已經成長為原本的大樹,若無其事地坐鎮於此。
這種來歷不明的植物就算再怎麼好吃,老夫也不想吃。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這座森林在老夫所不知情的數千年間,化為一座魔境了嗎?
──垂落。
某種物體越過極度惆悵的老夫視野一角。
那僅有一瞬間,當老夫抬起頭時,已經是「某物」橫越之後,縱使老夫環顧四周也找不到。
「嗯嗯……?」
老夫揉著雙眼後,某物又再度越過眼前。這次老夫迅速地試圖追趕,但那東西再度以高速晃了過去,導致老夫追丟。
「是猴子還是飛鼠嗎……」
當老夫這麼心想並轉回正面時,神祕物體忽然現身。
一名年幼少女垂落於長長藤蔓之下,在逐漸重生的林樹之間怡然自得地搖來晃去。她比瑞湖還要嬌小,全身覆蓋著樹葉,乍見之下宛如綠色的蓑衣蟲。
「小、小孩……?在這種森林裡……?」
老夫再三眨眼,卻沒有看錯垂吊著的少女之存在。
「邪龍大人,您怎麼了嗎?」
「瑞、瑞湖,那該不會就是妳剛才看到的東西吧?」
當老夫指向蓑衣蟲少女後,瑞湖立即望著從上方垂下的藤蔓。
然而,少女卻早已消失無蹤,僅剩下不自然地搖曳的藤蔓。
「我沒看到……您看到什麼東西了嗎?」
「老夫剛才好像看到那裡有一個小孩,但現在已經不見了。」
瑞湖嗅了一嗅,轉了一圈,眺望四周。
「附近沒有人類,也沒有魔物,這附近只有您和我的氣息而已。」
瑞湖充滿自信並斬釘截鐵地這麼說,但她背後伸來恍若蜘蛛絲般延展的藤蔓,那名蓑衣蟲少女再度垂降下來。
「唔?」
瑞湖似乎也感到不對勁,隨即轉頭朝向後方。這次少女無暇躲藏,兩人在極近距離下面對面。
然而,瑞湖卻毫無反應,她疑惑地歪著頭說:

「真奇怪,剛才明明感覺到有東西從後方垂下來了。」
儘管蓑衣蟲少女近在咫尺,但瑞湖卻好像看不見她。
為什麼只有老夫看得到?老夫雖然多少有些眼力,瑞湖的感應能力卻遙遙超越老夫。
老夫一頭霧水並仔細觀察蓑衣蟲少女,發現了某件事。
因為森林之中光線昏暗,所以至今並未察覺,但她的身影如霧似幻──呈現半透明。
老夫瞬間感到毛骨悚然,瑞湖又落井下石般地說:
「又或者那是不存在於這世界的亡靈呢?極有可能只有主宰冥府的邪龍大人能夠看到。」
老夫宛如脫兔似地逃離了現場。
今天一整天都在逃跑。
為逃離神祕魔王軍幹部的勸降信,來到令人懷念的森林後,竟然遇到類似亡靈的蓑衣蟲少女,必須再度逃之夭夭。
老夫的安寧之地究竟位於何方?
「唔唔,有沒有安靜且安全,又能成天耍廢度日的地方啊……」
老夫邊疾馳邊哀嘆,瑞湖則完全相反,樂在其中地在森林中四處奔跑。她比猴子還靈活,三兩下就爬上了樹,並大口大口啃著樹上的果實──
「瑞湖!不可以撿外面的東西吃!妳和老夫不一樣,可能會吃壞肚子。」
「不,邪龍大人,這不要緊的,這種果實對人無害,我曾看過萊奧德家用蜂蜜醃漬它。」
「雖然這麼說……但那也有魔力吧?和普通的果實不一樣。」
瑞湖聽見老夫的話,在樹上暫時思考了一會兒,再度咬了一口類似蜜桃的果實。
「啊,喂!」
「……原來如此,的確如您所說。」
「欸?」
瑞湖俐落地降落到地面。
「我就算吃了,也無法吸收這森林的魔力。因為不能浪費,我就不隨便亂吃了。」
「老夫不是那個意思……算了,只要妳不要亂撿東西吃就好。」
瑞湖將吃剩的果實輕輕地放在地上,若是平時的老夫,會因為捨不得,而吃掉剩下的,畢竟那是來歷不明的森林產物,所以老夫便作罷了。
反正那也會像被瑞湖砍倒的大樹一樣,馬上長出苔蘇並消失──
「哎呀?」
老夫這麼心想並七上八下地望著果實,它卻並未消失,即使仰望樹上,被瑞湖摘掉的果實也沒有再生。
「您怎麼了嗎?」
「不,水果和剛才不一樣,沒有恢復原狀呢。」
話說回來,老夫剛抵達時吃掉的青草也並未復原,單純地破壞與吃掉究竟有何不同呢?
「我再試試把這附近夷為平地吧。」
「不不不,不用那麼做啦,老夫只是有點好奇而已。」
老夫急忙搖了搖頭,假使隨意砍倒樹木,再度引發騷動的話,剛才的幽靈(?)或許又會出現。
光是回想起來,老夫就背脊發涼,進一步地加快了逃亡的速度。為了躲避魔王軍,也無法離開這座森林,但老夫希望盡可能地與令人不安的存在保持安全距離。
「──嗯?」
此時,老夫以前腳揉了揉雙眼。
這是因為老夫在前方樹木後方,見到了不可能存在的東西。
該處地面並無覆蓋著苔辭,而是乾爽平坦的地面,有幾間以圓木蓋成的小屋,也有幾組篝火底座,或許是用來驅趕野獸吧。
那明顯是有人居住的聚落。
「瑞湖,這裡是森林吧……?」
「看起來是這樣……」
我們從樹海上方飛過時,並未見到這種村莊。
瑞湖的雙眼發出青光,那是她發動千里眼時的特徵,而且從光芒強度而言,她似乎相當賣力。
「我太大意了,這好像是用某種魔法隱藏了村子,讓人無法從森林外部觀察到。竟敢欺瞞我的雙眼,真是有夠放肆,要不要放火燒光它呢?」
「妳找到村子後得出的第一結論會不會太驚悚了?」
「這座森林可說是邪龍大人的私有地,必須給擅自住進這裡的無禮之徒一點教訓。」
「沒關係的啦,畢竟森林是大家的公有財產啊。」
老夫心中湧起些許希望,即使砍倒也會立刻再生,類似亡靈的少女橫行無阻──這座森林與老夫的記憶迥異,變得相當詭異,這裡的居民或許會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老夫目前服過藥,只是一隻平淡無奇的蜥蜴,瑞湖從外表看來也只是一名普通的少女。過去發生於派琉多納、瑟蓮恩或亞斯嘉王國的騷動,應該並未傳來這座類似祕境的村落,居民能毫無先入為主的刻板印象,看清真正的老夫。
「瑞湖,老夫這次想友善地對待各位居民,所以不可以失控,要裝成一般旅行者。」
「小的遵旨。」
而且比起瞭解森林,這更是一個天大的好機會。
此處受到連瑞湖也難以輕易識破的魔法保護,倘若對方願意善意地接納我們居留,老夫便能與安寧之日大大地靠近一步。
絕對不放過這個機會。
老夫下定決心,與瑞湖並肩從林木後方邁向聚落。
「喂──有人在家嗎──?」
當老夫揚聲呼喊後,村落立刻有所反應。
村中小屋同時敞開門戶,一群半裸男子帶著驚悚駭人的木製鬼神面具,從屋內衝了出來。
他們手上的武器有斧有槍,五花八門,卻全對著我們散發出敵意。
「入侵者、入侵者。」
「破壞森林的入侵者。」
「要你血債血償。」
一行人轉眼間團團包圍住我們,眾人唱著詭異的民謠、揮舞著武器,步步進逼。
現場飄散著失敗的氛圍,老夫卻未放棄。
或許這是他們部落傳承至今的歡迎儀式。下一瞬間眾人將破顏為笑,開始為我們準備宴會,這樣的可能性也並非為零。一定是這樣的,除此之外別無可能。
比起他們,問題在於瑞湖,她果然太陽穴浮現出青筋,釋放出駭人的魔力。
「混帳東西,你們知道自己用武器對著的是何方神聖嗎?看來你們很想死嘛……」
「瑞湖,不行啦,算老夫求求妳了。冷靜一點,不要糟蹋這千載難逢的機會。」
「是他們先來找碴的。」
「他們一定是在歡迎我們啦。這就是那種儀式,所以不可以生氣喔,好嗎?各位?是這樣的,對吧?」
老夫翻肚仰躺,展現出毫無抵抗之姿。此時戴著面具的男子們聚在一起,竊竊私語地密談,接著將斧、槍等武器丟至地上。
──如同老夫的祈禱。
當老夫這麼心想時,他們不知從何處拿出了繩子,開始五花大綁老夫的四肢。
「獵物、獵物」
「新鮮、新鮮」
不知不覺之間,老夫已經被木棍串起手腳,如被獵到的鹿一般被眾人扛起。

「邪龍大人,都這樣了,他們應該算是可剿滅對象了吧?」
「瑞湖,這是把老夫當神轎來扛啊,絕對不可以沒耐性喔。」
信人之心最為彌足珍貴,他們試圖升火來個烤全龍必定是老夫的錯覺──不對,老夫已經無法將這行為解讀成瑞湖式的正向詮釋了。
老夫瀕臨極限,就快要尖叫出聲,此時──
「喂!大家!我不是說過不可以再這樣嚇唬外人了嗎!」
──傳來一道喝斥面具男的吼聲。
聲音主人是一名自村莊內部跑來的女子,她不同於半裸男子,身穿皮製外套、登山靴等正常衣物,年紀約為二十五、六歲,她搖曳著一頭奶油色長髮,戴著一副厚重圓框眼鏡,散發知性的氣質。
接著,男子們忽然摘掉面具,開始流暢地說話:
「哎呀,雪娜老師,雖然妳這麼說,但畢竟現在也有很多人不經大腦思考就跑進森林來。不像這樣嚇唬他們的話,歷史又會重演喔。」
「不需要刻意落井下石,擅闖森林的人理應已經獲得懲罰了。」
老夫被丟在營火旁,心驚肉跳地發言:
「請、請問,這都是在演戲嗎?」
被稱為雪娜的女子一臉困擾地點了點頭。
「對,沒錯,這個村子的習慣是會嚇唬擅闖森林的人,讓他們再也不敢來──但做到這地步,也有人會反擊。站在我的角度,常會希望能夠把做法改得和平一點。」
此時,眾男子雙手環胸說「等等、等等」。
「我們也這樣幹很久了,通常是在充分地衡量對方力量後,才會執行這儀式。像現在這個狀況,是因為直接嚇唬小姑娘太可憐,所以才嚇唬了貨運馬……貨運蜥蜴?」
「不好意思,但你們犯下重大錯誤了。」
瑞湖釋放的殺氣變得更強,倘若再踩到她的地雷幾次,這座村莊應該就會人間蒸發了,希望他們慎選今後的言辭。
但老夫也瞭解到我們有錯在先。
「不可以進到森林裡嗎?抱歉,我們真的不是故意闖進來的。這對你們來說是很重要的地方嗎?」
「雖然重要,但不是因為這樣才禁止外人進入。這裡叫做『幻惑之森』,是一旦進入就絕對會受困的危險地帶。之所以嚇唬大家,是為了不再增加受困者。要是有人來遊山玩水而迷路,我們也會很頭疼。你們在找到我們村子之前,應該也迷路很久了吧?」
一干男丁鬆開束縛老夫的繩索並快活地笑著,老夫卻納悶地歪著頭說:
「我們沒……迷路到可稱為受困的程度欸,馬上就找到這座村子了。」
男子們忽然議論紛紛:
「馬上?你們走進森林後,過多久才到這裡的?」
「呃,我們約在三十分鐘前進到這座森林,剛剛才來到這座村子。」
「你們沒在同樣的樹之間打轉了好幾百次嗎?」
這是當然。老夫好歹算是野生動物,並沒路痴到那種程度。
然而,眾人卻是一臉難以置信的模樣,輪流打量著老夫與瑞湖。
「這麼說來,這女孩儀容整潔,完全不像在森林中迷路過的樣子欸……」
「怎麼可能,你們沒被森林主人捉弄嗎?照理說最短也要花一個月才能逃離森林啊。喂,你們到底是怎麼離開森──」
「欸、欸?」
老夫因為男子們的逼問而感到困惑不已時,一道像為了庇護我們的人影闖了進來。
「大家,請冷靜一點,就算這樣逼問對方,人家也只會覺得困擾吧?」
是那名戴著眼鏡的女子──雪娜。
「不過啊,老師,我們從沒聽說過森林主人不捉弄入侵者的啊。會不會是森林出了什麼狀況?」
「我懂大家焦急的心情。但正因為這樣,才要冷靜地思考對策。他們好像對森林一無所知,就算單方面地逼問對方,也沒有什麼意義。」
她相當冷靜,既然眾人稱呼她為老師,或許她擔任村中有識之士的角色。
「這裡就請交給我吧,我想跟他們慢慢瞭解狀況,並確認森林有無異狀。」
男子們暫時討論了一番,最終紛紛點了點頭。
「那倒也是,因為我們搞不清楚魔法或魔力,就交給老師吧,拜託妳了。」
「好!請交給我吧!」
雪娜拍了一下手,露出充滿信心的微笑,甚至散發出一種快要手舞足蹈的感覺。
「喂,混帳東西,你們好像擅自討論出結論了,但不是應該先為對邪龍大人做出的無禮行為道歉嗎?」
「算了、算了,瑞湖,事情已經過去了,心胸必須開闊啊。」
老夫心情雀躍地安撫著瑞湖,一時以為將被當成烤肉,但對方似乎姑且願意善意以待,光這樣就已經很划算了。
「嗯?邪龍?」
老夫原本這麼心想,卻不禁打草驚蛇了。本來打算離開的一群男丁對老夫的稱呼有所反應。
「話說,她從剛才就一直這樣叫牠呢……這稱呼聽來很危險,而且他們能平安地離開森林,感覺不是等閒之輩……」
「那、那個,不是啦。你看看,老夫的外表很黑,所以看起來很恐怖吧?所以被人取了邪龍這種綽號啦。」
「呵,既然已經穿幫了,就沒──」
「瑞湖,算老夫求求妳了,不要回收自己鋪的伏筆。還有,目前還沒穿幫,在狀況還有救時就別放棄,直到最後一刻都要追求機會。」
老夫竭力地試圖打圓場,但這種驚慌模樣反而刺激了他們的警戒之心。
「欸,老師,像妳這類的魔導士應該可以知道別人有沒有魔力吧?他們是不是很可疑啊?」
老夫猛然驚覺並轉向雪娜,仔細一看,發現她擁有些許魔力。
鑑別他人的魔力為基礎技能,只要累積經驗的話,就算是沒有魔力的老夫甚至也能鑑別,更別提魔導士了。
──而且瑞湖直到方才都不斷散發出混合著殺意的邪惡魔力。
「雖然感覺得到魔力,卻不是邪惡的,請大家放心吧。」
然而……
不同於老夫的擔憂,雪娜卻笑咪咪地為我們辯護。
她推了推眼鏡中央,對我們招手說:
「來,請跟我來吧,帶你們去我家。」
雖然不知道她葫蘆裡賣什麼藥,但她願意包庇我們,令人心生感激。我們跟著雪娜,迅速地逃離村民。
老夫緊追著雪娜悄聲致謝:
「那、那個,剛才謝謝妳,但我們真的無害。」
「但今後是否也會無害,就要看妳的態度而定了……」
「瑞湖,妳為什麼老是要說那麼可怕的話。不管對方態度如何,都要永遠保持無害。呃,妳是雪娜小姐吧?還請對這孩子說的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雪娜將食指放在嘴前,「噓」了一聲,示意老夫安靜。
「不可以被其他人聽見,我都明白的,等進到屋內再更近一步地聊。」
「欸?」
雪娜的鏡片發出銀白反光,露出大膽無懼的笑容。
願意包庇老夫又能迅速地理解狀況的人就只有……
「邪龍大人,是因為這個吧?」
瑞湖指著自己胸前垂下的銀色首飾,那是當我們離開亞斯嘉時,【瑞梵帝亞大人粉絲團】的眾邪教徒致贈的禮物。
他們已經通知了潛伏於各地的邪教徒有關這首飾的事情,只要戴著行走江湖,應該自然就會有支持者來接觸我們──據說是這樣。
「她也是嗎?」
「也可能是親身感受到您的威嚴,想要當場皈依。」
應該不是那樣,所以她原本即為邪教徒的可能性較大。
當老夫瞭解後,放下了緊張的心情。雖然初次見面時,會認為邪教徒是危險組織,但實際上相處後,便發現他們(雖然擁有瑞湖式的偏頗興趣)意外地是一群具備良知的好人。
能在陌生的異鄉相逢,也可說是一種幸運。
「來來來,這邊請、這邊請。」
因為此村莊較小,我們立刻抵達了雪娜的家。屋子基本上與附近的小屋幾乎無異,為圓木建築,但由於是高腳屋,所以狀似較為高級。
「請問進去之前不用洗腳嗎?老夫和瑞湖是從森林裡走來的,腳上應該都沾了泥巴和青苔。」
「不用擔心那種小事。來,請馬上進來吧。」
希望至少能有一條濕毛巾擦一下,但身為屋主的雪娜推著老夫的背說「好了,快點進來」,她這種強硬的態度無疑是邪教徒。
瑞湖一副瞭然於心的模樣「呵呵」一笑。
「讓邪龍大人的腳印留在地板上的話,這裡就可說是聖地了。對信徒來說,自家化為聖地,可說是無比光榮。您就別客氣了,印上您偉大的一步吧。」
「是、是喔?但老夫覺得不太好……」
「您千萬別那麼說。我想,若是您現在全身重新塗滿泥巴並五體投地,她會更開心的。」
「好像魚拓呢。」
老夫總覺得過意不去,所以並未那麼做。而且搞不好她之後會想清乾淨。
「那就打擾了。」
「我進來了。」
雪娜在我們背後催促,老夫與瑞湖跨過了門檻。
這一瞬間。
喀鏘。
雪娜幾乎零時差地關上背後的門,並從上方開始拴緊重重鐵鍊與鎖頭。
「呃、呃?這以鎖門來講會不會太森嚴了啊?」
「呵呵呵,只是以防萬一啦,以防萬一,還請別在意,慢慢坐。」
雪娜全神貫注地繼續鎖門並這麼回答。
老夫感到一縷不安,但她詭異的行為還不只這樣,當她徹底封住大門後,接著開始以木板釘死家中所有窗戶。
老夫對她揮下鐵鎚的聲響感到戰慄,並提心吊膽地詢問:
「請、請問……?妳為什麼要封死窗戶?」
這事實上算是監禁了吧?
「為了以防萬一。啊,如果太暗還請點亮提燈,我就放在那邊。」
瑞湖伸出手點亮光源,這是使用魔石而非火焰的提燈。
老夫仔細觀察被照亮的室內,稱得上是傢具的東西只有桌椅而已,剩下都是書櫃。這間屋子之所以採高腳式建築,或許是為了不讓書籍受潮──
老夫思考到一半,卻無法在不斷響起的鐵鎚聲前產生其他感想。只有心中疑惑之情油然而生。
老夫不由自主地壓低嗓音詢問瑞湖:
「欸,瑞湖……她到底在幹嘛啊?」
「我推測她為了享受和您呼吸同樣的空氣,所以把家裡的通風口都堵住,流出的空氣愈少,空氣中的邪龍大人濃度就會愈高。」
「這想法還真高難度啊。」
瑞湖當下回答出老夫即使耗費一整天也無法想出的答案。然而,這解釋卻不符合雪娜所說的「以防萬一」這句話的邏輯。
過了一會兒,雪娜封完窗戶,跪坐在我們面前。
我們三人環繞著放在地板上的提燈,被燈光從下方照亮的臉龐有種陰森之感。
瑞湖將手伸入袍子前襟之中,取出某樣物品。
「妳真走運,獲得了款待邪龍大人的重要任務。收下這個當作紀念,並向子子孫孫傳頌這項榮譽吧。」
瑞湖說著,遞出老夫自然剝落的老舊鱗片。
「妳還帶著這東西啊?」
她在普萊帕司大師的墳前供奉了鱗片,沒想除了那些之外,她還保有剩餘鱗片。
「對,我一片不剩地撿起,並收集著您掉落的鱗片。」
「那不是多了不起的東西,也不用特地收集啦。」
「您在說什麼呢。對於崇拜您的人來說,這鱗片是比世上任何寶藏都更有價值的珍品。妳說對吧?妳今後就把這當成傳家之寶供著──」
「啊,不用了。」
瑞湖遞出的鱗片卻被雪娜滿不在乎地退了回來,她並非客氣,而是真的毫無興趣。
──糟了。
這並非邪教徒的態度,而是一般人收到老夫鱗片時的反應,我們太早下判斷了。
但這種程度無法澆熄瑞湖過於正向積極的熱情。
「妳不用那麼客氣。錯過這次,未來一輩子可能都不會有能得到邪龍大人鱗片的機會了。」
「喔,這是那麼稀奇的東西啊?」
雪娜因為瑞湖的強勢態度如此反問,老夫試圖說「她不是邪教徒」並阻止瑞湖,她卻更搶先一步娓娓道來:
「當然了,邪龍大人的鱗片拿去熬煮的話能成為萬靈丹,用在武器上會是能戰勝所有魔力的素材,這是至高無上的寶物,世上追尋者多不勝數。」
「邪龍……啊,那該不會是指有名的邪龍•瑞梵帝亞吧?話說這隻龍先生的眼睛和鱗片的顏色和傳聞中的一樣呢。」
「啊!」
竟然三兩下就穿幫了。如此一來,瑞湖更是一發不可收拾。
「原來妳沒注意到啊。對,這位大人正是不折不扣的真正邪龍•瑞梵帝亞大人。妳是因為這位大人變小了,所以認不出來嗎?」
「瑞湖,等等,她大概不是粉絲團的邪教徒!嚴禁妳再繼續爆料了!」
「是這樣啊,那麼,一不做,二不休,現在招募她成為邪教徒就好了。」
「又不是事後硬拗讓一切合情合理就好了啊。」
老夫邊阻止瑞湖,邊搜索枯腸,思考能撐過這場面的藉口時,老夫的肩膀忽然被人抓住,手指的主人則為──雪娜。
「那、那個,不是啦,老夫不是瑞梵帝亞啦。」
「那種事情無所謂啦,快點進入主題吧!你們是怎麼讓森林主人──讓森靈認可的?」
她興致勃勃地詢問,彷彿眼中毫無瑞梵帝亞之類的話題。
「呵呵呵,雖然我看起來這樣,但我多次嘗試入侵森林,已經試過五次了。說起來真難為情,我最短的逃出紀錄也長達一週,能不能讓我參考兩位的經驗呢?只花三十分鐘就逃出,這在『幻惑之森』可說是一種突破性的紀錄。我之前挑戰的瓶頸是──」
充滿知性氣質且沉著冷靜的女性──她的第一印象不知飛去哪兒了。
雪娜滔滔不絕地長篇大論。
不管狀況外的我們,她無比熱情的說話方式與瑞湖或邪教徒聊到老夫時一模一樣,這就是俗稱的狂熱份子吧。
話說回來,令人在意的是;
「就算妳說逃出紀錄……但你們不是禁止擅闖森林嗎?」
「當然,所以我必須在不被村民發現的狀況下入侵,找藉口說要去村外辦事,事前安排好就算長時間不知所蹤也沒問題的狀況。我剛才緊閉門戶也是為了不讓外面聽到對話,畢竟最為重要的就是平時建立起的信任感,要努力裝出品行端正──」
「等、等等,老夫沒問那麼多。」
人家問一句,她會連珠炮似地回以十句,這使得老夫驚慌失措地揮手制止她。
「而且就算妳突然提到森林的事,我們也不知道妳在說什麼啊,我們對這裡根本一無所知。」
「唔唔?但你們剛才不是說是同志?」
雪娜推了推眼鏡。
「雖然不知道妳當時為什麼那麼說,但那是誤會啦,瑞湖所說的同志指的是老夫的粉絲……」
老夫說著說著,臉頰有些羞紅,沒有比自己解釋自己有粉絲更加羞恥的事了。
「是這樣啊。我貿然誤會,真是抱歉。我還以為兩位是敬愛森林主人──森靈的同志。哎呀,是我誤會了呢,真是遺憾。」
森靈?
那是否為魔物之類──在老夫反問之前,瑞如便介入對話。她也開始了媲美雪娜的長篇大論說道:
「如果妳希望的話,我也可以現在就讓妳成為邪龍大人的信徒喔。平時所要遵守的最重要戒律就是每天要自然而然地突顯出邪龍大人的偉大之處,當然不能讓別人發現自己是地下組織•粉絲團團員,要小心謹慎地自然突顯出來。舉例來說,『今天天氣真好,這一定是因為邪龍大人偉大的力量震開了雨雲吧』,類似這樣在聊天氣時順便說出來,屬於初學者等級。」
「這對初學者來說,風險會不會太高了啊?」
這幾乎等於不打自招了,話說他們應該沒有那種教義,邪教徒們都巧妙地隱藏著身分。
雪娜笑著輕輕揮了揮手。
「抱歉,但我的心屬於森靈,看妳熱情的程度,那個團應該不能用腳踏兩條船的半吊子心情參與,我就免了吧。」
「這樣啊,等妳哪天抱著不是半吊子的覺悟時,再來登門皈依吧。」
雖然她們的對話莫名地牛頭不對馬嘴,但雪娜與瑞湖之間的認知落差似乎和平地獲得共識了。
老夫清了清喉嚨,重整現場氣氛。
「總之,能先告訴我們妳是怎樣的人嗎?雖然妳無視村子的規定……卻不是壞人,對吧?」
「哎唷,但壞人才不會說自己是壞人呢。」
「那倒也是。」
總之,儘管透過老夫的眼力鑑定感受不到她具有惡意,但這世上也有所謂的非故意性麻煩,例如自稱為眷屬並大鬧天下的人。
「先不開玩笑了,我不是什麼特好的人,也不是什麼壞人,只是一個對棲息於這座森林中的森靈有興趣的三流魔導士。」
雪娜自信滿滿地指著森林的方向這麼說,因為窗戶緊閉,縱使老夫轉往該處,也只能見到板材上的木紋。
「妳說的森靈是什麼啊?祂就是大家遇難的主因嗎?如果那是魔物的話,就讓祂成為我的刀下亡魂吧。」
瑞湖在提燈的照明下閃耀著短劍劍刃這麼說道,如果那是會引發受困危難的存在,的確不應該置之不理。
「不不不,森靈不是邪惡的生物,不過祂的確是讓迷路進來的人見到幻覺並受困在森林裡的主因啦。」
「如果會害人,那就是魔物了吧。」
「關於那件事,受困在森林裡的人都能平安無事地離開。村子的居民偶爾也會不小心迷路,但就算不管他們也能自己回來。」
老夫疑惑地歪著腦袋,如果是魔物應該會直接害迷路的人身體衰弱,並當成獵物。
「而且附近的魔物會避開森靈所居住的這座森林。多虧這樣,受森林環繞的這座村子才能過著和平的生活。」
「呃……那森靈到底是什麼東西啊?好像也不是神。」
僅瞭解這些根本無法分辨祂的善惡,只知道祂是居住於森林之中的不明生物。
雪娜聽見老夫的疑問,不知為何呈現敬禮姿勢,並喜孜孜地回應:
「目前根本搞不清楚。正因為這樣,所以才想和祂熟悉一下。」
經瞭解之後,雪娜在村中擔任謎團重重的『幻惑之森』顧問。魔導士在窮鄉僻壤中往往會受到重用,之所以被稱為老師,也是因為她的職務所致吧。
不過她愛講道理的說話方式,也讓人有種類似真正教師的感覺。
「森靈具有迷惑進入森林的人並讓他們受困的習性,不過你們卻沒迷路,為了瞭解原因,我認為重複對照實驗至關重要。」
然而,比起這件事──
「老夫說啊,為什麼要老夫站在森林前咧?走進去的話不就會受困嗎?」
對老夫而言,即將淪為對照實驗的材料一事更加重大。
位於村莊遠遠的一角,我們在這幾乎人跡罕至的草叢中,蹲下躲著村民。
「我剛才不是解釋了嗎?首先要確認能平安穿越森林的原因是你,還是這邊這位瑞湖小姐。所以說,要請你獨自進入森林。」
「呵,哪有什麼好比的,當然是多虧有邪龍大人啊。我只是順從了邪龍大人的指引……」
「因為瑞湖小姐也這麼說,所以我想請應為第一候補的你打頭陣。」
老夫呈現堅決拒絕的姿勢,緊抓住瑞湖的腳說:
「欸,瑞湖,對妳來說,老夫可以被當作實驗材料嗎?」
「這也是讓她瞭解您的偉大的大好機會,而且要是能在這裡突顯出您的偉大,也能達成今天的戒律次數。」
「那個不是妳剛才掰的設定嗎?老夫認為不應該因為臨時瞎掰的設定做繭自縛比較好。」
老夫死纏爛打著,雪娜的手則放到了老夫背後。
「請別擔心,要是你在這裡受困,我也會感到困擾,所以準備了附帶安全繩的項圈。就算你迷路了,只要拉這條繩子當作求救信號,我們就會收回繩索救你。」
「真、真的嗎?」
老夫聽見這還算周全的安全對策,心中升起些許妥協之心。
「……那麼,要是老夫協助妳,能讓我們留在村裡嗎?畢竟聽說這村子很安全。」
「當然可以,協助調查森靈的人如果能變多,我反而還想求你們呢。」
老夫嚥下一口口水。
雖然這座森林面目全非,變成叫做森靈(?)的東西棲息的魔境了,但假使能留在相對安全的這座村子,也算正中下懷。即便無法永遠居住,但只要在寄信來的魔物發現「瑞梵帝亞根本不是幹部」之前能藏身於此即可。
村莊與森林之間的界線擺放著石板,一旦跨越即被視作入侵森林。
「老夫只要走到看不見村子的深處,再折返就可以了吧?」
「對,沒錯,平常就算想這樣,也會在中途迷路而受困於森林。」
不要緊,老夫有安全繩,即使老夫迷路,只要請她們從村莊這一側收回安全繩就不會有什麼閃失。
「喝啊!」
老夫鼓起勇氣,跨過石板。
林木遮蔽了陽光,不習慣黑暗的雙眼立刻感到恍如黑夜降臨般的錯覺,由於一旦停下腳步就會喪失前進的氣勢,故老夫以起跑衝刺的速度繼續奔跑。
老夫不斷踩著柔軟的腐葉土,在聊勝於無的勇氣耗盡之時輕輕地轉頭。
村莊被茂密生長的樹木與草叢遮蔽,已經不見蹤跡。
──自老夫脖子上延伸的安全繩也斷在路上,尖端掉落於地面。
「不要啊────!老夫不要迷路啊────!」
老夫猛烈地衝回來時的路,隨即見到村莊的燈光,接著跳過石板並滾到安全地帶。
「喔喔,真厲害!如瑞湖小姐所推測,你平安回來了呢!逃出時間為三十六秒!是前所未有的新紀錄!」
「這是當然,所以我就說不用安全繩吧。因為這世上並沒有能欺瞞邪龍大人雙眼的事情呢……」
「瑞湖,是妳切斷安全繩的嗎?」
「我認為這樣才能展現出您的偉大之處。」
真希望她事前告知一聲,當老夫見到安全繩斷掉的尖端時,心臟都快停了,這並非開玩笑。
雪娜對於老夫平安歸來大感興奮,開始原地踏步。
「我確定邪龍先生能夠平安穿越這座森林了。那就試試看有我同行是否會產生什麼影響。」
「欸?稍等一下,老夫還要再去一次不可?」
這與說好的不同,而且退一千萬步來說,先不提老夫了──
「要是只有妳回不來又要怎麼辦?」
「就請和村民說我有事要辦所以離開了,我掌握了能在一週內逃出的訣竅,之後就會回來的。」
「那也太亂來了,我們還沒受到村民信賴,要是妳又突然失蹤……」
「不要緊啦,只要我最後平安回來就不會受罰。」
老夫通常無法說服強勢的人,但不知是何種因緣際會,老夫身旁只聚集了這類強勢人種。
也罷,任憑面對最糟的狀況,只要有瑞湖在就能展開搜索,森林的幻象應該對她無效。
老夫死心斷念地嘆氣說:
「只能再一次喔?還有,老夫會盡量不去森林的深處。」
「哎呀呀,真感謝你再三的幫助。」
「瑞湖在這裡等著,要是我們過了一小時還沒回來,妳能來接我們嗎?靠妳的千里眼應該就沒問題吧?」
「遵命,如您所願。」
這下設定好保險了,再來就順便綁起老夫與雪娜之間的安全繩,以免在森林中失散,雪娜握住自老夫項圈上延伸出的繩索,這模樣幾乎等於散步中的飼主與小狗。
「瑞湖,那我們走囉,妳要乖乖等著。」
「祝您一路順風,旗開得勝。」
老夫向瑞湖揮了揮手並踏入森林,一如方才,當老夫跨過石板後,周圍忽然變得昏暗,空氣稍微降溫。
「喔喔!這真厲害!就像是普通的森林欸!」
雪娜並未對環境轉變感到害怕,她東張西望並興奮得鼻息粗喘。
「有值得妳那麼興奮的東西嗎?」
「能像這樣正常地進來就已經會大感興奮了,過去每當我入侵時,四周的景色馬上就會天旋地轉,方向感也會在不知不覺中變得亂七八糟,最後就會在森林中徘徊了。其他迷路者的證言也都大概像這樣。」
老實說,老夫一頭霧水。
對老夫而言,老夫與瑞湖一同降落於森林之時,以及剛才的來回挑戰,都沒有感受到足以迷失方向的要素。
「嗯嗯嗯……不是人類果然是一項重要因素?動物不在幻惑對象之中……不過對同行者也有效……真是有趣……」
雪娜自言自語,並以從口袋中取出的小瓶採集森林土壤。
「欸,差不多該回去了吧?我們約好不會走到深處吧?」
「啊,的確是這樣呢,雖然很可惜,但要是得意忘形地亂晃,惹森靈不開心就不好了。」
雪娜乖巧地接納了建議,令老夫鬆了一口氣。雖然老夫對迷路一事不再感到那麼恐懼,但無論是會自動再生的樹木,抑或類似亡靈的蓑衣蟲少女,這森林的恐怖之處可謂琳琅滿目。
──蓑衣蟲少女。
「對了,雪娜,老夫有事想問妳,那個叫森靈的東西是不是長得像女孩子啊?」
「嗯?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我們來到這森林時,雖然不知道是不是森靈,但有看到一個女孩。」
倘若那是森靈,或許能稍微減輕那種莫名奇妙的恐懼。
然而,雪娜卻搖了搖頭。
「很遺憾,沒有人知道森靈的長相,也不知道祂有沒有實體,祂充滿了謎團。」
「……這樣啊。」
這表示依然一無所知啊,要是能在此解開至少一個謎團,老夫的心情也會較為輕鬆。
那就在發生什麼怪事前回村子吧──正當老夫即將提議時。
「唔?」
雪娜忽然轉向森林深處,並低聲沉吟。
「怎、怎麼了?」
「剛才是不是有人聲?像是小孩的聲音……」
「欸欸?」
老夫不禁退後了幾步,現在就已經覺得恐怖了,真希望她不要提起這種類似鬼故事的話。
不過雪娜卻推論出一個較為實際的解釋。
「或許是受困者,雖然放著不管也能離開,但既然都遇到了,就帶他們去外面吧。」
「啊,等等!」
雪娜當機立斷,撥開草叢踏入森林深處。
希望她更冷靜一點,如果這是森靈的陷阱又該怎麼辦?祂或許想害我們深入森林,並無法回頭──
然而,那都是老夫杞龍憂天。
正確而言,『森靈陷阱』是老夫杞龍憂天,因為當我們掰開草叢前進後,見到比起陷阱更加值得憂慮的禍端。
「怎麼走都是森林……喂,小子,這種地方真的有精靈嗎?」
「這座森林連你這種龍都沒辦法脫離了,應該是什麼特殊的地點吧。直到我們找到線索為止,再稍微努力看看吧……」
「真是苦修耶,你可別餓死啊。」
位於該處的是──一隻銀龍與一名金髮少年,他們渾身瘡痍,拚命地致力於野外求生。
那無疑是小龍龍與萊奧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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