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 -盛夏


统合费克并回归一体的【白鲸】,将以最初被发现时所在的演习空域上空两万五千公尺处为固定位置。

【白鲸】被课以报告正确位置及反射雷达波的义务,飞航问题至此获得解决。

内阁之中新设了【白鲸】应变局,作为今后与【白鲸】交流的窗口,并採取弹性体制,各部会可视需要适时介入。政府并招聘旧应变总部的佐久间教授等主要成员担任顾问,帮助应变局步上轨道。

而在【白鲸】相关报导闹得沸沸扬扬之时——

燕尾计划中止及特殊法人日本航空器设计公司解散的消息,悄悄地公布了。

「燕尾的事故真教人遗憾啊!」

远田司令对着前来辞行的高巳说道

「没办法,每季的亏损已经够多了,试验机又在最后阶段报销,更是致命一击。那台实验机可是预定用来当展示机的机体啊!」

高巳淡然回答。燕尾事故之后,就连高巳这样的小职员也隐约察觉到日航设计已无力东山再起了。

日航设计原希望能证明事故并非出于设计不良,进而争取特别预算,才将一线生机寄托在事故调查之上;但由于【白鲸】应变预算压迫财政,这个希望最后还是落空了。

「不过,计划在外派期间中止,的确让我感到很遗憾。」

「今后你要怎么办?我原以为你会被招聘为【白鲸】顾问的。」

高巳对旧应变总部而言是不可或缺的重要成员,却未被招聘为应变局的顾问。光稀也一样。

「总不能让【白鲸】继续与特定人类交好下去吧?我和武田少尉是该功成身退。我会回MHI去。」

高巳淡然回答,远田司令略微难以启齿地问道:

「燕尾计划……不可能复活吗?」

干涉企业内情乃是禁忌,但远田仍忍不住要问。他亦是航空界的一分子,对燕尾计划自然怀有期待。不光是远田,还有不少队员也曾向高巳打听燕尾的情况。

在不与外国合作的情况下成功开发纯日本制造的航空器,是航空业界战后未竟的梦想。

「正因为开发规模大,要卷土重来也难。不过,各汽车厂似乎打算跨足航空业,但愿能成为活化业界的契机。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些汽车大厂所成立的公司都是日外合资。可能的话,希望日本企业能独力开发并确保市场之时,是由航空器制造厂主导这个业界。」

高巳一本正经地发表完长篇大论之后,忍不住窃笑起来。

接着他往远田的桌子探出身子。

「接下来这话是极度机密,绝对不能告诉其他人喔!」

远田也被他挑起了好奇心,跟着探出身子。

「下一季将展开新计划,分析【白鲸】的飞行原理;到时民营企业也会参与,而各大航空公司已决定将日航设计的成员原封不动地投入新计划之中。」

想当然耳,最终目的即是应用新技术来开发航空器。

「——你也是?」

高巳眉开眼笑地点了点头,远田也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各国也会派出小组参与计划,不过计划既然是以迪克的意志为优先,外国别想再取得主导权,为所欲为。日本在航空开发上总是占下风,这回可是风水轮流转啦!我们一定会趁机拉开差距的。」

高巳自信满满地断言之后,又淘气地做了个保密手势。

「这事在正式发表前不能对武田少尉以外的人说喔!」

远田用力点头,承诺保密。

当天傍晚,高巳带着少许行李走向北门。

他和警卫室里的队员们互打招呼。自三月下旬来此之后,转眼间已过了四个月,认识了不少面孔;其实正确来说,就算高巳不认识对方,对方也认识他。

「今天要走啦?」

「对,谢谢你们几个月来的关照。」

「我们才要谢谢你啊!」

打完招呼,高巳朝着门口迈进——却在跨越大门之前停下了脚步。

他用力吸了口气。

「武田光稀!」

大声怒吼。

「妳在场吧!」

他转身回到警卫室,对着窃笑的队员苦笑致意。「抱歉,我还有点事没办完。」他将行李袋放在警卫室前。

「不见棺材不掉泪啊……」

见光稀迟迟未现身,高巳轻轻啧了一声。

「我今天要回去了!明天起就不在了!干嘛东躲西藏,不让我好好道别啊?胆小鬼!」

毫无反应。高巳喃喃说道:我抓狂了!

「妳不出来我就在这里说给大家听!妳尽管丢脸吧!反正我要走啦,丢不到我的脸!武田光稀!!我——」

正当高巳自暴自弃地呐喊时——

「快住口,你这白痴!」

光稀从队舍后头冲出来。「看吧,果然在。」高巳走向光稀。

高巳抓住光稀的手臂,光稀从下方狠狠地瞪着他,却没像刚见面时一般扭他的手腕。

「明天起就不是同事了,让我确认一下嘛!」

「确认什么?」

光稀气嘟嘟地转向一旁,高巳则开始屈指算数。

「要确认的事要很多啊!比如公事以外能不能见面?公事以外我该怎么称呼武田少尉?还有假如说我喜欢武田少尉,会得到什么答复?」

听了第三个问题,光稀猛地耸肩缩颈,脸红到了耳根。看在知道她平时有多高傲与不服输的人眼里,这副模样简直可爱到凶恶的地步。

「抱歉,这回我可不饶妳,谁教妳老是东躲西藏,不让我好好追你。你可是堂堂的飞鹰战机驾驶员耶!这种小问题就答得爽快点吧!」

还是妳怕了?

被高巳这么一激,光稀突然抬起头。高巳支撑着她的下巴,不让她再垂下头。

「好,先回答第一道问题吧!公事以外能不能见面?」

「我无所谓,随便妳。」

「第二道问题,到时我该怎么称呼武田少尉?」

「我可没要求过你用阶级称呼我,是你自已这样叫的。要怎么称呼,自已决定。」

听她每说句话都像在吵架,高巳忍不住苦笑;光稀见状,眼神变得越来越凌厉,压根儿不像是个正被求爱的女性。虽然高巳的求爱方式与求爱地点也颇有问题,这时就姑且不讨论了。

「第三道问题,我喜欢武田光稀小姐,不知光稀小姐意下如何?」

「……你明明……」

光稀想垂下头,高巳却不让她如愿。光稀死心怒骂:

「你明明就知道,为什么还要问啊!」

「——看在妳的反应如此可爱的份上,就算妳过关吧!不过,可以问问为什么看上我吗?」

她可是素以不苟言笑及难以攻陷闻名的武田光稀,高巳很好奇自已是怎么搏动她心弦的。

光稀以挑战的目光瞪着高巳。

「因为我挨揍时,你先担心的是我的眼睛——要是你变成先担心脸蛋的那种人,我就立刻抛弃你!」

看来她非得说上几句难听话才甘心。话说回来,不先变为能被抛弃的关系,她也无从抛弃起;所以这番话倒也算是谈判成功的证明。

——只不过,这些难听话让1高巳心理有点不快。

「是我比较早喜欢上妳的。」

他以胜利的口吻说道。光稀闻言果然上钩了。

「要比时间早晚,我还要更早!」

话说出口她才猛然醒悟过来,捣注嘴巴怒视高巳。你故意诓我!这道轻喃声中充满了懊恼。

「哎呀,我真的爱死了妳这种不服输又单纯的个性。」

高巳将手放到光稀头上,嘴巴则凑近她的耳边——

我会马上再来看妳的。

光稀默默地点了点头,这是她头一次坦率答覆。

尖锐的口哨声响起,调侃取笑声此起彼落。看来高巳方才放声大叫,似乎引来了附近的人围观。

队员蜂拥而出围住了高巳与光稀,又是轻推又是挪揄,吵得不亦乐乎。喧闹招来了更多喧闹,围观者越来越多。

「吵死了,走开!」

光稀满脸通红地怒吼,高巳却叹了口气,与她正好成了对比。

「我是无所谓啦——可是你们为什么不能等到最后啊?」

他对着光稀耸耸肩。「这下该做的事做不成啦!」

「你先前大吼大叫弄得人尽皆知,怎么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做那种事!想都别想!」

「哦!所以妳也猜到会做哪种事了嘛!」

被回了这么一句,光稀一时语塞,接着露出又似生气又似赌气的表情,将头用力襒向一旁。

转开的脸不是朝上而是朝下,正式光稀的风格。

就是想看她这种反应,才老是忍不住作弄她。要是把这句心里话说出来,肯定又会受到铁拳制裁吧!

「算了,今天就不想啦!我很有耐心的。」

我很有耐心的。

这句话在头一次见面时,高巳也说过;从光稀的表情看来,她似乎还记得。

当时我也觉得妳好可爱——这句话,高巳决定留待下次见面时再说。


盛夏的仁淀川正值香鱼的盛产期,宫爷爷为了密集的火渔行程而忙得焦头烂额,常要瞬与佳江去帮忙。

那天是瞬归来后第一次帮忙捕鱼的日子。

太阳下山后才撒网,因此他们傍晚便先把渔网及工具搬到渔场去。

宫爷爷与瞬将装有渔网的货柜卸到河床上。渔网上绑有铅锤,沉甸甸的。

「对不起,让你操了很多心。」

瞬一直没机会开口,这会儿总算道了歉。宫爷爷哈哈笑了几声。

「侬平时太乖啦!放纵的时候才会一发不可收拾。这样也好啊!」

宫爷爷又说了句老词:小孩的工作就是让大人操心啦。

瞬有点尴尬,也跟着笑了。

「我已经彻底发泄过了,又可以撑上好一阵子啦!」

听他这么说,宫爷爷笑得更开怀了。

将渔网以外的工具装设妥当之后,就等太阳下山。

凉爽的河边最适合乘凉,美中不足的是蚊子太多,不随时活动,立刻就挨叮。

瞬坐在石头上拍打手脚,佳江拿了蚊香过来。

「还有这个。」

说着,佳江将防蚊喷雾剂递给瞬。瞬还觉得奇怪,她穿着短裤与背心,手脚露出的部分比自已还多,却不大受蚊子骚扰;这下子谜底总算揭开了。

「妳准备得还真周到啊!」

「这是基本配备,是侬太散漫啦!」

说着,佳江在瞬身边坐下。

裤袋中的手机突然响起,瞬连忙拿出来,但电话已经挂断了。

「又是那种骗人回电的电话啊?」

「——不是。」

液晶荧幕上显示着父亲与费克的电话号码。

瞬回到高知以后,偶尔会有这种来电;虽然回拨也打不通,但他觉得那是费克的来电、费克已经被【白鲸】统合了,照理说不会发生这种情形。

又像是鬼魂来电。假如真是鬼魂打来的,说不定是爸爸呢!正好盂兰盆节(注12)也快到了——

无论是上述哪种情形,对瞬而言都是令他欣喜的灵异现象。

「不知道费克过得好不好?」

佳江没来由地也提起了费克。【白鲸】统合之后,佳江已然称呼【白鲸】为费克。她老说真正第一个发现【白鲸】的是她和瞬,所以他们取的名字才是正式名号,其实只是不愿将费克的名字束之高阁而已。

「他过得很好。」

刚才还捎了信来呢!

不过,瞬没把这事说出来。

「佳江,手。」

瞬说道,佳江回了句「许可」,把一只手交给他。

瞬轻轻握住她的手。自那件事结束以来,要触摸佳江採口头申请制。这个制度要到何时才能废除,尚不得而知;不过目前他们俩都以此为乐。

其实他们都是装出引以为乐的样子来掩饰内心的羞怯,不过这是个秘密。

太阳下山了。

宫爷爷坐上浮在水边的扁舟。

瞬也起身奔向扁舟,佳江则一副事不关已,大喊加油。佳江和其他女人们得等到网拉上之后才有事做。

(注12:扫墓祭祖的节日,一般在八月中旬。)

皎洁的月亮开始升起,扁舟在月光下驶上了黑漆漆的水面。

今年的夏天与往年并无不同,但到了明年,却会成为特别的回忆。

瞬回顾岸边,朝着挥手的佳江挥手示意。

这个夏天,有点可爱又教人伤脑筋的儿时玩伴经历波折之后,变成了特别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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