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古之仇敵歿 於今又復生
第五章 古之仇敵歿 於今又復生
「──怎麼回事!」
〈庭園〉的騎士兼教師,安維耶特•斯凡納甩動辮子,將〈庭園〉作戰總部的門敞開。
他是個二十五六歲的高挑男子,平時就殺氣十足的雙眼如今顯得更加犀利。
但這樣的反應再正常不過。因為從剛才起,象徵最高警戒的警報聲就在〈庭園〉內持續響個不停。
〈空隙庭園〉除了是魔術師培育機構,也是對抗滅亡因子的基地。中央管理大樓會在滅亡因子出現時成為統御魔術師的司令總部。
裡頭已有許多職員正忙著應付突發狀況。
其中可以看到〈庭園〉的騎士賀德佳和艾爾露卡的身影。安維耶特踏著沉重的步伐大步走向她們,再度發問:
「竟然發布了最高警戒……?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給我說明!」
「咿、咿咿咿咿……!」
聽見安維耶特這麼說,賀德佳肩膀一抖,屈身躲到艾爾露卡身後。
「別凶她嘛,賀德佳會怕。」
艾爾露卡摸著賀德佳的頭說。她是〈庭園〉醫療部的負責人,個頭嬌小,身穿白袍。艾爾露卡雖是騎士中最資深的一個,看起來卻像個國中生,外表和言行的反差有點大。
「……我哪有凶她?」
安維耶特焦躁地皺起眉頭後,無奈地嘆了口氣。
「隨便啦,趕快說明狀況。」
「他這麼說呢,賀德佳。」
艾爾露卡傳話似的對賀德佳說道。賀德佳從艾爾露卡的肩膀後方探頭,小心翼翼地觀察安維耶特的反應。
「你……你講話要再溫柔一點……」
「……不好意思,可以為我說明一下狀況嗎?」
見安維耶特抽動著臉頰說完,賀德佳臉上露出卑微──卻又有些得意忘形──的表情,接著說:
「要、要再……像王子一點……」
「…………我需要妳,可以請妳告訴我嗎,小貓咪?」
「再、再加入一點撒嬌的感覺……」
「好,我要揍人了。」
安維耶特終究是忍無可忍,開始轉動肩膀。
賀德佳嚇得「咿~~!」了一聲,再次躲到艾爾露卡身後。
「適可而止吧,賀德佳。現在情況緊急。」
「好、好的……對不起……」
在艾爾露卡的勸說下,賀德佳將手伸到中央裝置上。
接著那裡便投影出球形的立體影像。
「啊?這是──」
安維耶特看到後皺起眉。
那似乎是地球的模擬影像──下個瞬間,日本近海有個被標記的地點亮了起來,海浪從那裡高高捲起,擴散至整個地球。
那陣巨浪逐漸將地球上的所有島嶼和大陸吞沒,最後倖存的只有海拔三千公尺以上的高山山頂。
「怎──麼回事……?」
看到眼前播放的這段惡夢般的影像,安維耶特板起臉孔。
「……喂,開什麼玩笑?喜歡惡作劇也該有個限度。」
「可惜這不是玩笑,而是一段模擬影像,模擬現在世上正在發生的現象。
──接下來不到一個小時內,全世界的陸地恐怕都會被大海吞沒,目前尚未找到防範手段,只能在〈庭園〉周圍設立防護牆,此外別無他法。職員們正在聯絡外出的魔術師趕緊避難,畢竟就算在可逆討滅期間內將原因排除,死亡的魔術師也不會復生。」
「等一下!妳說這是滅亡因子?這怎麼可──」
安維耶特說到一半,忽然倒抽口氣。
這確實是宛如玩笑的荒謬現象,但他記得有種滅亡因子能造成這種現象。
「該不會──」
艾爾露卡點頭證實安維耶特的猜測。
「你猜得沒錯,是滅亡因子○○四號:〈利維坦〉。
──距今兩百年前,彩禍與〈方舟〉的不夜城青緒共同打倒的神話級滅亡因子。」
◇
──在一陣天搖地動中,表示滅亡因子出現的警報聲響起。
〈方舟〉的不夜城宅第突然進入緊急狀況,無色他們卻呆若木雞地望著吐血的青緒。
「啊……唔……──」
「……?什……」
不只青緒,不知為何就連瑠璃也按著胸口當場蹲下。黑衣連忙跑到青緒身旁關切,無色則在瑠璃身邊蹲下身子。
「沒事吧,瑠璃?」
「是的……這邊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好痛……」
瑠璃說著露出自己的脖子。
只見她的鎖骨中間浮現一片恍如刻痕的東西。那奇妙的圖騰深深割裂皮膚,一點點滲出血來。
「這、這是什麼……」
看來連瑠璃也不知道傷痕從何而來。她困惑地邊說邊用指尖輕觸傷口,並皺起眉頭。
「────不夜城學園長,這是……」
青緒的胸口似乎也有同樣的傷痕。黑衣若有所思地低語,然後眼神變得銳利。
「黑衣妳也注意到了嗎?」
無色露出意味深長的表情說道。其實他並不知道這印記代表什麼,但總不能在青緒面前顯得久遠崎彩禍很無知。
「是的──這應該是咒毒之類,而且是極為強大的那種。」
黑衣隨即察覺無色的用意,便簡潔地說明。
「所謂咒毒,是以魔力施加的詛咒兼毒藥……其效果會直接印刻在對象的存在上,因此無法用藥劑等方式解毒。究竟是誰做了這種事……」
「…………」
聽見黑衣這麼說,青緒遮著印記撇過頭。
這時,耳機忽然傳來賀德佳的聲音。
『小、小彩、小黑……!』
「──賀德佳,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無色也很擔心瑠璃和青緒的狀況,但無法對襲捲〈方舟〉的震動視而不見。他摀著耳朵回話後,賀德佳連忙以焦急的語氣說下去。
『海、海洋……好像爆發了危機。因為〈利維坦〉復活了──』
「──〈利維坦〉……復活了?」
「…………!」
無色低聲重複賀德佳的話,青緒聽到後張大眼睛。
「妳說……什麼……?」
她擦了擦嘴邊的血,搖搖晃晃地起身。
碰巧在同一時間,後方傳來一陣尖銳的呼喊聲。
「家主大人!」
那人疾風似的經過無色等人身邊,來到青緒跟前。原來是風紀委員淺蔥。
無色剛才弄破了她的面具,導致她只能以真面目示人。那張和瑠璃相同的臉上滿是警戒和憤怒,將青緒護在身後。
「嗚哇,又是和我長一樣的人……!」
瑠璃見狀,驚得目瞪口呆。
但淺蔥毫不介意,將青緒扶了起來。
「您還好嗎,家主大人!唔……妳們做了什麼──」
她說著以充滿敵意的眼神望向無色他們。
見到青緒口中和胸口流著血跪倒在地,無色等人又站在她對面,會有這種反應或許也很正常。
「淺蔥,不要誤會,我們什麼都──」
無色開口試圖解開誤會。然而在他說完之前,許多面具少女便從周圍聚集過來。
「各位,就在那裡!」
「我們來救您了,家主大人!」
「咦,久遠崎學園長把家主大人痛毆了一頓?」
無數名風紀委員七嘴八舌地叫喊,對無色的辯解充耳不聞,紛紛採取備戰姿勢,完全將無色當成了壞人。
然而──
「……安靜。」
青緒只說了一句話,風紀委員們隨即鴉雀無聲。
「……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要是那個滅亡因子真的復活──」
她憤恨地說著,揪住自己的和服前襟。
這時無色忽然注意到,淺蔥和其他風紀委員的胸口也和青緒、瑠璃一樣滲著血。
同時黑衣似乎也察覺到這一點。她微微瞇眼,對無色耳語了幾句。
無色聽完,對青緒開口道:
「──妳是在兩百年前被下咒毒的嗎?」
「…………」
青緒聞言保持沉默,但她揪著和服前襟的那隻手卻加重力道。
最後她死心般嘆了口氣。
「……妳的直覺還是那麼敏銳。」
「得到這麼多線索,就算不想知道也會被迫知道──對吧,黑衣?」
「是的。」
無色向黑衣尋求同意──其實他尚未完全釐清狀況,但從青緒的反應看來,由彩禍來說這句話似乎有其必要。
黑衣替無色接著說下去:
「就連身為不夜城學園長複製品的風紀委員和瑠璃小姐身上,都有同樣的咒毒印記,證明那道傷痕是印刻在『不夜城青緒』的存在上。也就是說,她那名為生命的系統有一部分被改寫了。能使出如此強大咒毒的,連在滅亡因子當中都只有極少部分。
最有可能的──就是兩百年前不夜城學園長和彩禍大人一同對付過的神話級滅亡因子,〈利維坦〉……印記之所以在此時顯現出來,也是受到滅亡因子的影響吧。」
「……唉,真傷腦筋。竟然連彩禍小姐的侍從都這麼優秀。」
「……我一直想不通像您這樣的魔術師,為何要採用『婚禮』這般沒效率的儀式……這下終於明白了。」
這時瑠璃不解地攤開手掌。
「等、等一下,黑衣。請妳再說清楚一點!」
會有這種反應也是理所當然。黑衣點點頭繼續說明:
「不夜城學園長身上的咒毒極為強大,會日漸侵蝕對象的身體,一般人只能活幾年,即使是魔術師也只能活二十年──最長不過三十年就會喪命。」
「……什──」
瑠璃瞪大眼睛。
青緒聽了,以自嘲的態度嘆了口氣。
「……說起來丟臉,兩百年前我和彩禍小姐一同對付〈利維坦〉時,不幸得到了這個禮物。
──但我不能死,我這個魔術師對世界來說是重要的一塊拼圖。彩禍小姐應該懂吧?若自己死了,世界會變成怎樣──別說妳從來沒想過這種事。」
「…………!」
青緒這句話讓無色微微屏息。
接著黑衣靜靜地說下去:
「您為了對抗加諸自己身上的死亡命運,便創造自己的複製品,將靈魂轉移到她們身上,藉此存活至今──是這樣沒錯吧?
但那些被複製出來的女孩也是『不夜城青緒』,因此依舊短命。就算您趁她們只有十幾歲時將靈魂轉移過去,還是大約每隔十年就必須更換身體吧?」
「咦……?」
瑠璃按著自己的胸口,滿臉愁容。
那反應既像無意間聽見自己被決定好的剩餘壽命而感到震驚;又像為青緒悲壯的決定感到心痛。
青緒看到後皺起眉頭。
「……我明白自己的行為很不道德,也不想找藉口。我是惡鬼羅剎,為了一己之私觸犯禁忌,創造出無數生命再任意利用,終有一天會遭受報應。」
「您在說什麼,家主大人!您才不是為了一己之私──」
淺蔥出聲反駁青緒自嘲的話語。
「……是嗎?」
黑衣聽了青緒的說詞,細嘆一口氣。
表情充滿對立場相同之人的理解與同情,以及想對朋友的錯誤行為提出建言的感慨。
「不夜城學園長,您的獻身以及對世界的愛令人敬佩,但是──」
黑衣瞇起眼睛,眼中透著平靜的哀傷。
「倘若如此,您為何──不能更加信任自己所愛的人們呢?」
「咦……?」
「────」
黑衣的話讓青緒呆愣地發出聲音──無色則是不禁屏息。
──在與青緒交戰的過程中,黑衣曾表達過自己和青緒差別在哪裡。
那的確是事實。因為彩禍無法接受為了拯救一個人而犧牲無數人。
但彩禍和青緒還有一項決定性的不同。
無色的存在正證明了這一點。
「……我明白妳深愛世界,也切身理解這麼做是在為世人著想。若我遇到和妳相同的狀況,肯定也會有類似的想法。」
無色開口替黑衣接話。
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資格說這種聽起來很自以為是的話。
但無色現在就是久遠崎彩禍。他相信這番話必須由立場和青緒相同的彩禍來說。
「即使如此,我仍要問妳……妳認為在場的瑠璃、扶持著妳的淺蔥等人,還有妳引以為傲的〈方舟〉學生──脆弱得唯有在妳的庇護下才能生存嗎?妳認為未來永遠都不會出現能繼承妳的衣缽──超越妳的魔術師嗎?」
「這、我……」
瀕死的彩禍與無色相遇時曾說過一句話。
──我的世界就託付給你了。
那想必是不得已的做法。若不那麼做,他們倆都會喪命,這世界也會步向毀滅。
因此,這不過是結果論。
即使如此──彩禍仍將自己的一切託付給了無色。
她選擇相信無色這般脆弱又不可靠的存在。
所以無色現在才會像這樣活在這裡。
「就算能用魔術續命,我們終究不能永遠活著,總有一天得將理想抱負託付給後輩。」
無色忽然眼眶一熱。可能因為用彩禍的口吻說話,讓他不自覺激動起來。
但他並未擦拭眼裡泛起的淚水,繼續說道:
「所以絕不能抹殺後輩的可能性。
──這才是我們必須對未來負起的責任。」
「…………!我──」
青緒因無色這番話而哽咽並掩面。
倘若青緒是為了自己才延續性命,對她說這種話也沒意義。
但青緒和彩禍一樣,是深愛世界、守護世界的魔術師。
因此無色必須對她說這番話。
──最後青緒緩緩抬頭。
眼眶泛紅,像哭腫了一般。
「……沒錯,妳說得對。我的腦袋某處一定也明白……這種扭曲的行為不能無止境地持續下去。
……我想我是在害怕,就像離不開孩子的父母一樣,不知道這些孩子能否在沒有我的世界活下去。」
「家主大人──」
淺蔥露出心痛的表情靠向青緒。
青緒將手疊在她手上,望向瑠璃。
「……瑠璃。」
「是……」
瑠璃神情緊張地回應,青緒便以豁然開朗的表情對她說:
「……妳或許會覺得現在說這些太晚了,但我還是要向妳道歉。我差點就要將妳所蘊含的未來從世上抹去。」
「…………」
瑠璃沉默了一會後,用鼻子哼了聲。
「真的太晚了。妳到底把人家的身體當成什麼了?」
「但是──」她接著又說:
「……妳確實長年守護著這片海洋。無數個『妳』為了完成此目標而化為基石,請不要否定她們的功績。」
「瑠璃──」
然而青緒的話語被迫中斷。
原因無他。只因為一陣更強的震動襲捲了〈方舟〉。
「唔……」
「這是──」
「嗚哇……!」
風紀委員們踏穩腳步試圖保持平衡,同時青緒猛咳了一會,接著望向無色等人。
「……如果〈利維坦〉真的現身,全世界毫無疑問會沉入海裡。
──妳們可能會覺得我很自私,但能否幫我這個忙呢?若想打倒那怪物,就需要妳們的力量。」
她歪起滲血的嘴脣這麼說。
這樣確實很自私。畢竟青緒就是奪取瑠璃身體的元凶,幾分鐘前還與無色他們打得不可開交。
但無色沒有絲毫猶豫,隨即點頭。
──因為他確信彩禍一定會這麼回答。
「當然沒問題。因為拯救世界正是我們的使命。」
◇
──巨浪翻騰的漆黑之海中出現許多奇妙的輪廓。
每個都像巨大的拱形。半圓形的「某物」聳立在那裡,就像從波濤洶湧的海面探出頭來似的。
問題在於其數量與規模。
拱形多得連要計算正確數量都很困難,像要掩沒海平線般大量出現。這宛如玩笑或前衛藝術的光景,在太平洋沿岸擴散開來。
幸運──不,應該說不幸──目睹這一幕的人大概也萬萬沒想到……
──這些數不清的拱形在海中竟全部連接在一起。
【──────────────────────────────────】
神話級滅亡因子〈利維坦〉扭動著過長的身軀,發出轟天慘叫。
◇
「────」
〈虛之方舟〉的作戰總部瀰漫著緊張的沉默。
原因極為單純。因為總部牆上的主螢幕中映出了神話級滅亡因子〈利維坦〉的身影。
──修長的身軀充斥在舉目所見的大海中。其體型大得不可思議,前幾天出現的巨大〈克拉肯〉在它面前簡直像小魚一樣。由於缺乏真實感,無色不禁覺得這一幕看起來就像一碗湯麵。
「……哎呀呀。」
開口打破緊張氣氛的,是過去親眼目睹過這隻怪物的魔術師之一──青緒。
「它如今變得真孱弱。」
她歪著眉眼和嘴角,語帶嘲諷地說。
無色一瞬間還以為她這麼說是為了緩和眾人的恐慌──然而不是。
青緒臉上並未流露出那種神色。而且仔細觀察螢幕上的〈利維坦〉,會發現它身上幾乎沒有肉,暴露出扭曲的骨骼。
簡直像博物館中的骨骼標本,或是被吃得亂七八糟的魚。儘管那巨大身軀使人震懾,它的狀態確實就像青緒說的,看起來極為孱弱。
「──彩禍大人。」
「……我明白。」
然而那宛如喪屍的模樣,卻讓無色他們聯想到另一件事。無色簡短地回應黑衣的呼喚。
「這和喰良的第四顯現十分相似。」
聽見無色這麼說,青緒抽動了一下眉毛。
「哦……沒想到會在這種時候聽見她的名字。〈利維坦〉復活……我原本還在納悶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原來這也是〈銜尾蛇〉的能力嗎?」
「這只是我的推測。喰良的第四顯現【輪迴現生大祝祭】能讓死於該地的生物復活,或許也能讓過去被討伐的神話級滅亡因子復活。」
無色這番話造成些許騷動。
然而這很正常。畢竟無色同時也暗示了可能有〈利維坦〉以外的神話級滅亡因子復活。
接下來就要和〈利維坦〉戰鬥,讓大家陷入恐慌總不太好。無色稍微提高音調,誇張地聳了聳肩。
「──喰良還真是自找麻煩。看來她還想再被我扁一次。」
無色說完,有人不小心噗哧一笑,氣氛因而緩和了些──無色再度感受到彩禍的存在有多重要。
「無論如何,我們都不能坐視不管──地面狀況如何?」
『──這部分就由我來報告。』
回應青緒的是一道熟悉的聲音。
下個瞬間,螢幕一角彈出視窗,顯示出艾爾露卡的臉。
是的,為了和地面的人合作,無色便請賀德佳幫忙讓〈方舟〉和〈庭園〉通話。
「哎呀──好久不見,艾爾露卡小姐。很開心看到妳氣色不錯。」
『久違啦,青緒──妳看起來氣色卻不怎麼好,一副快死的樣子。』
「妳講話還是這麼直接。」
艾爾露卡的話讓風紀委員們一陣激動,青緒本人卻用摺扇掩著嘴呵呵輕笑。
『地面一片混亂,恐怕沒有任何方法能阻止陸地被淹沒。全世界可能會像兩百年前一樣被海吞噬。
〈庭園〉等校已布下結界防止海嘯。再來就只能祈禱妳們在可逆討滅期間內打倒〈利維坦〉了。』
滅亡因子正如其名,是「能毀滅世界的存在」的統稱。儘管有程度之別,每次出現都會對世界造成某種傷害。
不過,滅亡因子出現的同時,世界系統會記錄當時的狀態。若能在可逆討滅期間內將滅亡因子打倒,滅亡因子造成的損害就會變成「沒發生過」。
因此不論敵人再怎麼強,無色等人要做的事都很明確。
──就是在可逆討滅期間內設法打倒〈利維坦〉。
反之,若無法做到,世界就會將被海淹沒的狀態當作「結果」記錄下來。
「──交給我吧。只要有我在,任何人都別想傷害世界。」
無色回應了艾爾露卡,作戰總部的職員們隨即發出「「喔喔……!」」的讚嘆聲。
青緒見狀,自嘲地聳聳肩。
「……呵呵,真可靠。不過,彩禍小姐偶然來到這裡,確實幫了我大忙。
敵人雖不是處於萬全狀態,但畢竟是神話級滅亡因子,就算有再多半吊子的魔術師也拿它沒轍。
在場的魔術師中,能打倒這類異形的──就只有兩個人吧。」
這句話讓無色微微歪頭。他並非不理解對方的意思,只是不明白這種事為何要特地說出來。
「妳是說──我和妳嗎?」
無色說完,瑠璃、風紀委員和職員們紛紛點頭同意。那是當然的,畢竟兩百年前〈利維坦〉以萬全之姿現身時,打倒它的正是彩禍和青緒。
然而,有兩人未表示贊同──是黑衣與青緒。黑衣靜靜垂下視線,青緒則咯咯笑了。
「別開玩笑了。還是說,妳是在留面子給我?如果我能施展全力,那還說得過去。如今拖著這個半死不活的身體,只會拖累妳們而已。」
經她這麼一說,無色張口結舌。青緒說得沒錯。正因如此,她才想轉移至新的身體。不管原因為何,無色終究阻止了她的轉移,現在還說這種話只會被當成挖苦人的笑話。
那麼,另一個人究竟是──
「是妳,瑠璃。」
青緒合起摺扇對瑠璃說了。
「……我、我嗎?」
被點名的瑠璃驚訝地指著自己。
「是的,妳一定能殲滅我們的仇敵。
這個任務──可以交給妳嗎?」
「────」
青緒的話語讓瑠璃瞪大眼睛──
「……好的,我會努力。」
最後她還是點頭答應。
青緒滿意地頷首。
「很好。那麼,所有人各就各位。
告訴全校同學,本校接下來將採一級戰鬥配置。
目標是神話級滅亡因子〈利維坦〉。我們將揮下鐵鎚,制裁入侵這片慈母之海的無禮之徒。
──〈虛之方舟〉,『啟航』。」
◇
『──謹通知全校同學,本校將採一級戰鬥配置,請在確保自身安全的前提下,前往指定位置。
再重複一次。本校將採一級戰鬥配置,請在確保自身安全的前提下──』
〈虛之方舟〉內響起宏亮的廣播聲。
仍留在地面的學生聽了,連忙躲進地下設施避難。
沒多久,地面上便一個人也不剩。
待所有人都去避難後,城鎮隨即變換面貌。
道路兩側的商店與街燈接連被收納進地面,再蓋上堅固的防護牆。接著地面出現裂痕,伴隨著低沉的機械運轉聲組裝出新的外型。
不久,熟悉的街道變成宛如城郭的樣貌,頂端是中央校舍的天守閣。
「──真壯觀。」
「是的……這是〈虛之方舟〉的突擊潛航型態──我之前就聽說過,今天才第一次親眼見到。」
無色和瑠璃站在中央校舍屋頂上俯視這幅光景,感慨地互道感想。
瑠璃的聲音帶有一絲緊張和慌亂。無色微微一笑,望向她。
「──妳會害怕嗎?」
「……嗯,有一點。」
瑠璃誠實回答。
「……在剛才那種情況下我不得不回答『我會努力』,但老實說還是有點不安,不知自己能否辦到。」
她說著握起微微顫抖的手。
然而這很正常。不只是因為敵人是神話級滅亡因子──還因為青緒那句「交給妳」蘊含著比字面更深的意義。
「妳一定辦得到。」
「應該……吧。」
瑠璃不安地回應,接著怯怯地說:
「而且還有一件事……」
「什麼事?」
「我分不清現在說話的究竟是魔女大人還是無色,讓我覺得很恐怖。」
「…………」
瑠璃這句話讓無色冷汗直流。
……她會有這樣的疑惑很正常。剛才的對話被突然出現的青緒和〈利維坦〉打斷,但瑠璃當然沒忘記這回事。
「從什麼時候開始?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我記得自己好像對魔女大人說了不少關於無色的事。」
「……該怎麼說呢,等一切結束後,我會好好向妳說明的。」
「好,我明白了。不過想拜託您一件事。」
「什麼事?」
「說明時請務必用魔女大人的外型。」
「哦,為什麼?」
「用魔女大人的外型,我還能稍微克制住自己的情緒。」
「…………知道了。」
無色努力不讓聲音顫抖,這麼回答。
她的話某方面聽起來像玩笑,但那渙散的眼神和微顫的指尖又像在說:「拜託……別讓我成為殺人凶手……」
這時──
「看來兩位已經準備好了。」
後方傳來一道聲音,無色和瑠璃同時回頭。
這才發現站在那兒的是黑衣。
「黑衣──?」
「……妳怎麼會來這裡!」
瑠璃發出怪叫。這是當然的,因為〈方舟〉即將啟航,無色和瑠璃以外的人應該都已躲至地底才對。
不過黑衣毫不介意,淡淡地說下去。
「──我來向兩位提出一個建議。」
「建議……?」
「是的──不能由彩禍大人打倒〈利維坦〉。」
「「……什麼?」」
聽見這句話,無色和瑠璃不禁疑惑地對看。
「──已採取一級戰鬥配置!」
「〈虛之方舟〉突擊潛航型態,變形完成!」
「隨時可出航!靜候指示!」
〈方舟〉作戰總部,職員和風紀委員的聲音此起彼落。
這裡形式上被稱作「作戰總部」,但和其他魔術師培育機構的作戰總部大相逕庭。
房間中央設有席位,周圍擺放著許多螢幕,每台螢幕前都坐著職員。簡直就像戰艦的指揮室。
這很正常,畢竟〈方舟〉是在海中巡迴的移動型要塞都市。這個作戰總部既是司令室,也具備操舵室的功能。
「很好。本校即將出發討伐神話級滅亡因子〈利維坦〉。」
青緒靠在肘枕上開口。
她每次呼吸肺都很痛,一不小心就會猛咳起來,但還是拚命忍耐──接下來就要出發討伐仇敵神話級滅亡因子,身為指揮官若吐著血發號施令,將嚴重影響現場士氣。
「──準備好了嗎,彩禍小姐、瑠璃?」
青緒抬頭望著主螢幕說完,通訊器傳來兩人的聲音。
『呃──嗯。』
『應該……可以……吧。』
「…………?」
兩人的聲音不知為何帶著一絲慌張,青緒疑惑地歪起頭。
「怎麼了?有什麼問題嗎?」
『不──妳誤會了,沒問題。久遠崎彩禍沒有辦不到的事。』
『就、就是說啊,一定能成功。』
「怎麼感覺妳們好像在試圖說服自己……?」
『沒這回事。』
『怎麼可能。』
「…………」
兩人的反應令青緒感到不解,然而身為學園長總不能讓大家看到自己慌亂的一面。青緒做了個深呼吸轉換心情,再度下達指令。
「──那我們走吧。〈虛之方舟〉,上浮!」
「「遵命!」」
應答聲迴盪在整個總部內。
比被〈克拉肯〉吸附時規模更大。
比〈利維坦〉現身時更劇烈。
〈方舟〉搖晃了起來。
但這是極其正常的現象。
因為〈方舟〉這次並非受到外力搖晃,而是準備自行從海底升起。
然而在這劇烈震動中,無色和瑠璃的心思卻放在其他事情上。
「……那個,魔女大人,我到現在還是搞不太清楚。」
「嗯。」
「……黑衣好像說了一些讓人跌破眼鏡的話……」
瑠璃流著冷汗說道。無色小心不顯露出緊張之情,點了頭。
「沒錯,不過──如果她說的是真的,我們也只能照做了。」
「……可是,魔女大人──」
聽見無色這麼說,瑠璃猶豫地咬著下脣。
就在這時,〈方舟〉原本停駐的海底揚起沙塵,霧濛濛地瀰漫在四周。
就像要撥開、衝破那些沙塵一般──
〈方舟〉朝著海面一口氣浮了上去。
「…………!」
面對魚群、漂流物和隨意捲曲的〈利維坦〉身體,籠罩在都市上空的厚厚空氣牆時而閃避,時而將它們推到一旁,逐漸提升高度。
最後〈方舟〉終於從漆黑的海底浮至海面。
不過,隔著空氣牆看見的景色並不如字面上感受到的那般優雅。
不知是滅亡因子出現的關係,還是單純的巧合,日落後的天空被一層烏雲覆蓋,刮著激烈的暴風。光是這樣就已讓大海波濤洶湧,每當〈利維坦〉扭動它那修長的身體,更會在海面激起巨浪,使四周看起來宛如地獄。
任憑〈方舟〉再怎麼巨大,在無邊無際的汪洋面前還是恍如一葉扁舟。一浮出海面,無色等人立刻感受到更強烈的搖晃。
不過他們當然沒時間慢慢等身體適應或做心理準備,戴在耳上的通訊器隨即傳來青緒的聲音。
『對手是〈利維坦〉。儘管目標大得令人生厭,再怎麼攻擊它的身體也傷不了它。
──必須瞄準它的頭部。要加速嘍,小心別被甩出去。』
沒等無色他們回應,〈方舟〉外圍就泛起魔力之光──開始航行。一股和剛才不同的震動和壓力襲捲而來。
〈方舟〉以快得與巨大船身不符的速度在洶湧的海面上飛快前進。
然而──
【───────────────────────────────!】
下個瞬間,一陣遠雷般的轟響使空氣震動。
「這聲音是──」
「是〈利維坦〉的叫聲──說不定它已經發現我們了。」
瑠璃皺著眉回應無色的問題。
接著〈方舟〉前方的海面掀起巨浪,在空中形成許多「球」,證實了瑠璃的猜測。
那些「球」的表面浮現像是漩渦的波紋──
然後朝〈方舟〉射出光線般的高壓水柱。
「唔──」
又快又猛的水柱擦過〈方舟〉的空氣牆,射入海中。一瞬間,就像有炸彈於近距離炸開,一陣強烈的衝擊襲向無色等人。
但這還沒完,又有無數顆「球」一同射出水柱。
數不清的殺意化作形體襲來。
〈方舟〉絲毫沒有考慮乘客的狀況,以強大的驅動力避開水柱──最終還是到了極限。
船艦行進方向正前方出現一顆「球」,毫不給人喘息的時間就噴出水柱。
「什……!」
就連餘波也能造成強烈衝擊的一擊,在〈方舟〉外的空氣牆上炸開。無色繃緊身體以應付即將襲來的衝擊。
然而過了幾秒,他仍未感受到預想中的衝擊。
原以為天守閣會被水柱擊碎,沒想到水柱竟被泛著光芒的空氣牆彈開,消失在後方。
「彈開了……!」
無色驚愕地擠出一聲,接著通訊器便傳來青緒的聲音。
『這是我們為了防範與〈利維坦〉同等級的威脅,動用全校學生的魔力所變出的防護牆。就算是神話級的攻擊──』
「喔喔!」
『──頂多也只能再撐一次。』
「……想不到這麼脆弱。」
無色說完,青緒以略帶不滿的語氣回應:
『別只出一張嘴,妳都不知道我們有多辛苦。
而且──撐兩次就夠了。』
青緒的聲音帶著笑意。
就在同一時間,〈方舟〉前方出現前所未見的怪物。
它那修長的骨骼蜷曲在大海中,不知盡頭何在,身體前端像昂首的蛇一般屹立在那裡。
「────」
怪物頭部由骨頭與些許皮肉構成,不出所料是個巨大骷髏。錐狀的臉看起來既像蛇又像龍。即使是毫無表情的骨骼,仍充滿威嚴,給人不祥之感。
不過最有特色的還是它的額頭。
是的,它貌似龍頭的前額長出了宛如人類上半身的骨骼──如果那肩膀以下有著多隻手臂的巨大輪廓可以稱為「人」的話。
「那就是──」
「──〈利維坦〉的頭。」
【──────────────────────────────────】
〈利維坦〉像在回應無色和瑠璃的話語,用兩張嘴發出咆哮。
聽不出究竟是哪個器官發出來的,不過即使離得很遠也能清楚聽見,那巨大的聲響震動著周圍的空氣,讓人耳朵發疼。
〈利維坦〉用巨大的空洞眼睛對著無色等人,張大它的龍口。
接著它前方出現和剛才天差地別的巨大水「球」,在漩渦中成形。
剛才的大小就已具備強大威力,若被這顆「球」射出的水柱擊中,肯定撐都撐不住。
然而──
『──和兩百年前一樣,真沒創意……!』
通訊器響起青緒的聲音,下個瞬間,〈方舟〉隨即湧現前所未有的濃密魔力──
「……唔!」
──從海面飛至空中,自投羅網般衝向龍口。
伴隨著強烈衝擊和巨響,逐漸成形的「球」在龍口中爆裂開來。
任憑〈利維坦〉的嘴巴再大,也吞不下一整座都市。其下顎骨被〈方舟〉撞碎,頭部承受不住重量而墜落海面。
『趁現在,彩禍小姐!瑠璃!讓它見識妳們的厲害。』
在劇烈的震動中,青緒的叫喊聲迴盪在耳邊。
「──我們上,瑠璃。」
「好……好的!」
無色和瑠璃踩著屋頂,躍至空中。
兩人的頭部各自浮現三片界紋,手中和身上也變出第二、第三顯現。
無色在空中滑翔了一會,來到〈利維坦〉的頭頂,將第二顯現的權杖高舉向天空。
「──【未觀測箱庭】!」
一瞬間,權杖泛起五彩光芒。
而後就像在呼應他的動作,下方波濤洶湧的大海、滿布天空的烏雲全都脈動起來。
水、霧、雷全按照無色的意思,束縛〈利維坦〉的巨大身軀,劈開它、刺穿它。
場景中所有物件都聯合起來協助無色。〈利維坦〉痛苦地扭動身體,發出咆哮。
然而,儘管並非處於萬全狀態,對手終究是神話級滅亡因子。而且它這次復活若真是喰良所為,受這點傷肯定很快就會再生,頂多只會靜止幾秒而已。
不過無所謂,這就是無色的目的。
因為無色──「不能打倒〈利維坦〉」。
「喝──!」
他再度舉起【未觀測箱庭】,讓海水像薄紗一樣包覆在自己周圍。
──要將自己藏起來似的。
「──狀況如何?」
青緒在〈虛之方舟〉的司令室大聲詢問,職員和風紀委員們隨即回答:
「防護牆的強度剩下三○%!進行脫離準備!」
「久遠崎學園長和瑠璃小姐已變出第二、第三顯現!交戰中!」
「〈利維坦〉正被學園長的術式束縛──很順利!」
聽見此起彼落的回報,青緒激動地握拳。
主螢幕上映出了被〈方舟〉衝撞,又被彩禍的【未觀測箱庭】束縛而動彈不得的〈利維坦〉。
目前狀況十分順利,接下來就等彩禍和瑠璃將〈利維坦〉打倒──
「────咦?」
然而,青緒望著主螢幕瞪大了眼睛。
這是當然的,因為彩禍周圍的水薄紗突然消失。
『…………!』
緊接著從該處現身的,竟是玖珂無色。
青緒感覺自己就像在看一場魔術,不由得發出呆愣的聲音。
「為……為什麼無色會在那裡──?」
「────」
在水薄紗中恢復成本來樣貌的無色隨著重力從空中墜落。
現在用的不是彩禍的身體,別說是第三顯現,就連飛行魔術都無法使用,因此必然會墜落。
不過這對現在的無色而言是必要的。
無色努力維繫住快消失的意識,並回想黑衣剛才的「建議」。
「──現在的計畫簡單來說,就是先接近〈利維坦〉後,再由彩禍大人和瑠璃小姐從兩側夾攻──大致上是這樣。」
「沒錯。難道妳認為這樣無法打倒〈利維坦〉嗎?」
「不。雖說戰鬥這種事不到最後難以斷言其結果,但我相信彩禍大人和瑠璃小姐聯手,一定能打倒那個怪物。
不過這麼做也只能打倒〈利維坦〉而已。」
「……?我不懂,這有什麼問題嗎?」
見瑠璃一臉疑惑,黑衣接著解釋:
「打倒〈利維坦〉確實能拯救世界,被海吞噬的大地也能恢復原樣。
──然而,能觀測滅亡因子的魔術師所受的影響不會因為打倒滅亡因子而復原。
青緒小姐中了咒毒,身體很快就會到達極限;瑠璃小姐大幅繼承其血統,最多也只能再活十年。」
「這──」
黑衣說完,瑠璃頓時語塞。
這反應很正常。她當然沒忘記這件事,但突然又聽到他人提起這個事實,任誰都無法保持平靜。
不過,無色感受到黑衣的話中藏有一絲轉機。
「……難道妳知道打破青緒咒毒的方法──是嗎?」
沒錯,因為黑衣剛才說她是來提出建議的。
黑衣微微點頭。
「話雖如此──必須冒極大風險,而且成功的機率微乎其微。」
她犀利地瞇起眼睛,繼續說下去。
「〈利維坦〉的咒毒雖然稱作『毒』,但並不像有害物質或化合物那樣,而是比較像魔術的術式,所以當然不會有解毒劑,若想破除,就只能由施術者解除術式──然而〈利維坦〉在兩百年前施術之後就被殺死,因此這詛咒在它死後仍持續殘留,折磨著青緒小姐。
──不論鴇嶋喰良讓〈利維坦〉復活的目的是什麼,這都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這是個奇蹟的瞬間,或許真的能消除原本無法打破的永恆咒毒。」
黑衣語氣平淡,卻又有些激動。瑠璃被她的氣勢嚇得上半身後仰。
「可、可是要怎麼做才能解除詛咒?」
黑衣就像在等她問出這個問題,將目光投向無色。
「──妳忘了嗎,瑠璃小姐?我們曾親眼見證過。
那股打破顯現體──打破魔術的力量。」
是的,那就是無色的第二顯現,沒有顏色的劍。
他們至今仍不清楚那個術式的全貌,唯一確定的是,那個術式能消除對手的顯現體。
無色垂下視線,集中精力。
──無色當上魔術師才沒多久。他藉由彩禍的身體接觸到魔術,自己也因此學會魔術,但尚未強到足以自由運用力量。
他需要無比強烈的情感才能發動第二顯現。
──比方說彩禍。光想到她,無色就會心跳加速,內心受到一股無法抑止的情緒推動。這股強烈的衝動,正是發動魔術不可或缺的要素。
「…………」
然而──
此時無色心中卻浮現了另一個人──瑠璃。
他願意為了解救瑠璃而揮劍。
無論如何都要將瑠璃從死亡的命運中拯救出來。
這股情緒熊熊點燃了無色的心。
「第二顯現──」
無色的頭部浮現兩片界紋。
從左右交疊在一起,看起來就像一頂扭曲的王冠。
「──【零至劍】……!」
在無色喊出聲的同時。
他手中出現一把如玻璃般通透的劍。
那一瞬間,無色整個人已然逼近〈利維坦〉的頭部。
「──瑠璃,哥哥絕對會救妳的。」
無色用雙手舉起【零至劍】──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將劍尖插入〈利維坦〉的前額。
「…………!」
胸口感受到一陣灼熱的疼痛,瑠璃忍不住皺起眉頭。
她從甲冑側面將指頭伸入,觸碰患部──輕輕倒抽口氣。
原先深深刻進皮膚裡的傷痕完全消失了。
「──哥哥──!」
瑠璃回過神來,肩膀顫抖,在半空中將腿一蹬──現在的無色連自行在空中飛行都辦不到,這樣下去會掉進海裡。
然而下個瞬間,從〈利維坦〉頭部墜落的無色腳邊出現了一隻藍焰鳥接住了他。
──不會錯,那正是青緒的第二顯現。
就像要印證這點,戴在耳朵的通訊器傳來青緒的聲音。
『……瑠璃,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青緒不解地繼續問道:
『為何無色會突然出現?彩禍小姐去哪了?
為什麼──咒毒的刻痕消失了?』
「……您問我,我也不知道。」
瑠璃嘆著氣回應青緒的問題──還沒有人向她認真解釋無色和彩禍究竟是什麼關係,無色的第二顯現也充滿謎團。
「不過……有一點我很確定。」
『……什麼事?』
「──魔女大人和哥哥果然是最棒的。」
瑠璃用力拭去眼眶泛起的淚水,面向〈利維坦〉。
老實說,和神話級滅亡因子交手讓她很不安,青緒託付的任務也讓她感到沉重。即使來到前線,她或許仍未完全下定決心。
──然而,這些情緒都已經過去。
眼前是完美達成任務,被青緒的第二顯現所救的無色。
解除咒毒似乎讓他耗盡魔力,手中的透明之劍和頭上的閃亮界紋皆已消失不見,還渾身傷痕累累。
無色雖能使用特殊術式,但畢竟還是魔術師新手中的新手。他連飛行魔術都不會,若沒有青緒幫忙可能就會掉進海裡。
即使如此,無色仍隻身前往對付強大的神話級滅亡因子。
不為別的,全是為了瑠璃。為了解除加諸不夜城家的詛咒。
啊──儘管狀況不同,他的背影……
──正是瑠璃小時候嚮往的姿態。
「啊──」
瑠璃將盈滿肺腑的感慨化作嘆息吐出。
無色能變身成彩禍,彩禍能變身成無色。面對如此令人不解的現象,瑠璃現在仍感到混亂,莫名其妙。
但她另一方面又鬆了口氣,慶幸這現象不是發生在其他人身上。
彩禍為她開闢道路──無色牽起她的手同行。
瑠璃敬愛的兩個人為她做了這麼多,她總不能一直心懷不安。
師事於彩禍真好。
身為無色的妹妹──真好。
接下來,就輪到瑠璃出馬了。
儘管解除了咒毒,〈利維坦〉依然健在。它正痛苦地晃動那有如骨骼標本的修長身體。
如果瑠璃搞砸,彩禍的信賴、青緒的決心、無色的心意,一切都會化為烏有。她絕對不能搞砸,也絕不允許自己搞砸。
然而,不知為何──
「哈哈──」
如今瑠璃內心沒有絲毫負擔或壓力。
只有極大的感動,以及推動她前進的熱情。
瑠璃跟隨著那股火焰般令她心焦的衝動,用單手結印。
「──日為終日,夜為終夜。」
三片界紋罩在瑠璃的頭部,使她看起來宛如惡鬼。
此外又多了一片彷彿獠牙的紋樣。
「──黑暗毫不止息,蔓延至未來永世。」
她手中的薙刀、身上的甲冑,全都冒出搖曳的火焰。
就像在呼應她,下方廣闊的大海底部也開始泛起藍白光芒。
「──請親眼見證,驅散永夜的燐火城郭!」
然後,瑠璃喚了一聲。
唸出自己擁有的最大最強的術式名稱。
「第四顯現──【千日常世不夜城】!」
瞬間──
巨大的城郭衝破海面,冒了出來。
「啊──」
無色躺在火鳥背上,呆愣地望著眼前的光景。
這一幕十分奇幻。
他看見壯麗的天守閣,還看見藍色篝火噴出有如花瓣的火星子,這些景物劃破黑夜,綻放出絢爛光芒。原先夜幕低垂,雲層厚得遮蔽月光,如今這般海上景色瞬間被替換,變得恍如白夜。
漂蕩在海中的〈利維坦〉被城郭由下往上撞擊,置身於半空中。巨大的怪物發出哀號,扭動身體。
「瑠璃……!」
這時無色不禁出聲叫喊。
原因無他,只因為數不清的水「球」突然浮現,包圍住瑠璃。
要是那麼多的「球」一同射出水柱,就算是瑠璃也無法將它們全部擊落。
然而──
「──放心。」
在神聖光芒照耀下,瑠璃露出了從容的微笑。
「────」
瑠璃在光芒中感受到全能感充盈全身。
第四顯現。這是堪稱現代魔術師極致頂點的最強術式。
使用時伴隨著極大的風險,而且沒辦法想用就用。
不過,一旦發動──
「除了魔女大人,沒有人打得贏我──!」
瑠璃像要控制漲滿全身的力量,放聲大吼。
剎那間,〈利維坦〉變出的那些水「球」一同射出水柱。
數量豈止一兩百,連瑠璃也無法用【燐煌刃】將它們全部拂落。
但現在的瑠璃根本無須動手。
──水柱從四面八方貫穿瑠璃的身體。
然而──
「呼────」
瑠璃毫無防備地承受所有攻擊,卻仍自信地揚起嘴角。
儘管被每一擊都具備必殺威力的水柱貫穿全身,她依然毫髮無傷。
這是當然的,因為這正是瑠璃第四顯現的效果。
發動【千日常世不夜城】的期間,瑠璃可以隨心所欲地使空間中的一切維持固定狀態。
換言之,只要瑠璃使用第四顯現──無論遭受怎樣的攻擊,都能保持不受傷害的狀態。
「固定狀態」的效力還不止於此。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瑠璃在空中將腿一蹬,揮動【燐煌刃】砍向〈利維坦〉。
藍色光刃瞬間伸長,將巨人肩上長出的一隻手臂輕易斬斷。〈利維坦〉發出震耳欲聾的慘叫,響徹四周。
是喰良讓〈利維坦〉復活的。從〈庭園〉圖書館地底的例子來看,若喰良不解除術式,它的身體仍會持續再生。
然而〈利維坦〉的手臂被斬斷的狀態已被「固定」,因此它的手臂就此落入海中,並未再生。
不,不只如此。
那被【燐煌刃】劈開的肩膀、被四周篝火的火星子噴到的修長身體,全都燃起了藍色火焰。
如此脆弱的火焰本該在轉瞬間就消失。
然而,那團火焰如今卻成了永不熄滅之火,包裹〈利維坦〉全身。
不用說,這樣的狀態只能持續到瑠璃魔力耗盡,第四顯現消失之時。
不過〈利維坦〉也是因喰良的第四顯現而復活的不完全復活體。
「──來比耐力吧,邪惡的女人。讓我告訴妳誰更會記仇。」
瑠璃被灼燒〈利維坦〉的火焰之光照亮全身,露出冷酷的微笑。
【─────────────────────────────────!】
──最後,〈利維坦〉發出淒厲的死前哀號,癱倒在海中。
瑠璃的火焰在海中仍未熄滅,持續燃燒──終於將〈利維坦〉完全消滅。
「……看到了嗎?笨蛋。」
她確定自己獲勝後解除所有顯現體,搖搖晃晃地從空中墜落。
在撞向海面的過程中,她感覺自己被一雙溫柔的手接住──但瑠璃已耗盡魔力,不清楚是誰接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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