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花燭喜筵開 藍焰結契時
第四章 花燭喜筵開 藍焰結契時
「彩禍大人,茶泡好了。」
「好,謝謝。」
實行偽戀人計畫隔天,在〈方舟〉客用宿舍頂樓的房間內,無色喝了一口黑衣泡的紅茶,吐出溫熱的氣息。
時間是十六點五十分。今日的課程已然結束,〈方舟〉的宿舍區隨處可見身穿制服的少女。
這本是晚餐前的悠閒時光。
但無色和黑衣並非只是在休息。
「──差不多該來了。」
「是的,不過她可能得花點時間甩開同學。」
無色低語完,黑衣跟著附和──瑠璃在〈方舟〉極受歡迎。無色回想起她被同學圍繞的光景,不由得輕笑。
是的,無色他們正在等待瑠璃到來,好擬定下一波作戰計畫。
「離婚禮還有五天,我們得在那之前設法讓婚事告吹。」
「是啊,沒錯。不過……到底該怎麼做?」
聽見無色這麼問,黑衣像在比V字手勢般豎起兩根手指。
「詳細內容會等瑠璃小姐來了之後再說明,總之我能想到的計畫大致分為兩種。
──第一種是從對方下手。」
「對方……妳是指瑠璃的結婚對象嗎?」
「是的。無論青緒小姐再怎麼堅持,若對方拒絕這樁婚事,情況可就不一樣了。」
「原來如此,這方法挺有意思的。那麼──」
無色說到一半,忽然「嗯?」地歪起頭。
「說起來……瑠璃的結婚對象究竟是什麼人?」
沒錯。無色聽到瑠璃突然要結婚而嚇了一跳,至今為此東奔西走,卻對她的結婚對象一無所知。
「這就是問題所在──完全查不到瑠璃小姐的結婚對象是誰。」
「仔細想想還真妙,至少也該有個名字吧。」
「您說得是,說不定是青緒小姐刻意隱藏資訊──賀德佳騎士正在為我們調查,但若未找到有用的資訊,就無法採用這類計畫。」
「我懂了……那另一項計畫呢?」
無色說完,黑衣彎起中指,只剩一根指頭豎著。
「是,這項計畫更為簡單明快。」
「嗯。」
「只要請您將阻撓我們的敵人全部打倒,就能解決所有問題,萬事OK。」
「黑衣。」
聽見她以平淡的口氣說出這種武鬥派的提議,無色不禁冒出冷汗。
「開玩笑的。」
「聽不出是玩笑。」
「就算是彩禍大人,也不能對其他魔術師暴力相向。不過如果不留下任何目擊者,或者將一切責任推到鴇嶋喰良身上,可能就另當別論──」
「黑衣。」
「開玩笑的。」
黑衣吐了吐舌頭,但眼中沒有笑意。
「不過和青緒小姐開戰,實際上就等同於與全〈方舟〉為敵。她們絕不好對付。若是全盛時期的您或許還行,但現在的您不一定能打贏,因此這只能作為最後手段。」
「說得……也是。」
無色嘆了口氣,因自己能力不足而感到慚愧。
與此同時,〈方舟〉內響起鐘聲。
「哦,已經十七點了?」
黑衣望向牆上掛的時鐘低喃。
「瑠璃竟會遲到,真稀奇──」
──無色話說到一半時……
他和黑衣各戴一邊的耳機忽然傳來賀德佳的聲音。
『……小、小彩、小黑……聽、聽得見嗎……?』
「──賀德佳,怎麼了?」
無色如此詢問,賀德佳便語氣慌張地回應:
『糟、糟糕了……我剛剛看了〈方舟〉內的監視器畫面……發現小、小瑠被幾個戴面具的女孩帶走了……!』
「……呃,妳說什麼?」
這話讓無色不禁皺起眉頭。
「怎麼回事?瑠璃被風紀委員帶走了?」
「應該是青緒小姐命令她們這麼做的,但不知道目的為何。」
『我、我聽見……戴面具的女孩們說……婚禮日期提前了……』
「…………!」
無色和黑衣微微倒抽一口氣。
「──彩禍大人。」
「好──我們走吧。」
無色點頭回應黑衣的呼喚,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
〈虛之方舟〉中央校舍後方有一大片竹林,讓人瞬間忘記自己身處海底。
沿著竹林中央的道路一直走,會看到一堵高牆和一扇巨大的門。
──那是魔術師名門,不夜城家本家的土地。
儘管存在於〈方舟〉內部,門後的空間是完全私有地,老師和學生都不得進入。能夠進出的除了不夜城家的人,就只有擔任警衛的風紀委員。
連黑衣也不甚清楚牆後的狀況。
由於〈方舟〉的特殊環境與不夜城青緒的絕對權力,這片土地實質上有著治外法權。
說得極端些,即使不夜城家中發生刑案──甚至有人身亡──仍能由青緒全權決定要如何處理。
這裡宛如神隱之庭、食人惡鬼的肚子,只要踏入就別想出去。
儘管被描繪得多了些怪談色彩,但這就是〈方舟〉以外的魔術師對不夜城本家的印象。
「……瑠璃在這裡?」
無色站在區隔〈方舟〉校園和不夜城家土地的高牆上,低聲呢喃。
『是、是……沒錯。我不太清楚詳情……但小瑠現在似乎就在本家宅第的祭儀廳……』
黑衣聞言,從懷裡拿出裝置給無色看。
畫面上是這片廣闊土地的平面圖,以及一個藍色標示。
「賀德佳,妳真有一套。」
『……嗚嘻……這、這都是為了幫助小瑠……』
賀德佳笑著說道,她的笑聲即使透過通訊也顯得生硬。
「警備方面如何?」
『啊……嗯。裡頭有好多戴面具的女孩……』
「這樣啊,她們果然在提防彩禍大人──賀德佳騎士,妳能不能像瑠璃小姐來彩禍大人房間時那樣,在監視器中播放看起來安然無事的影像?」
『可、可以是可以……但現在的情況和當時不同,她們已經預設會有入侵者,做足了準備,因此效果應該很弱……』
「嗯……真麻煩。」
黑衣摸著下巴說完,賀德佳便『呼……呼嘻……』地吐氣。
『所以我在想……與其以不被發現為目的,將目的改為擾亂敵人或許比較好……』
「哦?」
『這、這邊就交給我……妳們去救小瑠。』
「好,麻煩妳了。」
無色說完,賀德佳再度害羞地笑了笑,結束通話。
這時黑衣靜靜地開口:
「──彩禍大人,我最後想再向您確認一件事。」
「什麼事?」
「我剛才半開玩笑地提議可以用武力解決,但實際上闖進不夜城家強行帶走瑠璃小姐可不是開玩笑的。這等於向不夜城家宣戰,也是一種不正當的干涉。倘若此事公諸於世,就算是彩禍大人也難免會受到各界批判──即使如此,您還是要救瑠璃小姐嗎?」
黑衣淡淡地提出忠告。
她說得沒錯。即使是世上最強的魔術師,也不能肆無忌憚地為所欲為。這樣的行為無疑會讓彩禍蒙受損害,也違背了無色的本意。
「…………」
無色關掉耳機後,重新面向黑衣。
「──可以和妳談談嗎?」
他以自己原本的的口吻問。
於是黑衣應他的要求將耳機關掉,也用彩禍的口吻回答他。
「──什麼事?」
「……首先我要向妳道歉。這是我和瑠璃的問題,很抱歉將彩禍小姐捲入其中。」
「嗯,然後呢?」
「在此前提下,我想拜託妳──請助我一臂之力。我不確定自己能否彌補彩禍小姐在此次事件中受到的損失,但我會盡最大的努力。因此,請妳幫助我的妹妹──幫助瑠璃。」
無色說完,黑衣垂下視線。
「好。我明白你──玖珂無色的想法了。再來我要問你一個問題。」
「是。」
無色直視著對方回應,彩禍卻又改以黑衣的神情和口吻說下去。
「彩禍大人會怎麼回應這個請求?」
「…………」
無色仿效黑衣,也恢復原本的神情。
「黑衣。」
「是。」
「──這問題問都不用問。」
他不帶一絲迷惘說完,蹬牆縱身躍至空中。
身為哥哥,他不可能在瑠璃身陷危機時坐視不管。
彩禍也一樣──
不可能因為前述那些原因就對自己的愛徒見死不救。
「回答得很好。」
黑衣說完也蹬向牆壁,跟在無色身後。
◇
「──甲之參,無異狀。」
「乙之壹,相同。」
「丙之伍,相同。」
位於不夜城本家範圍內的警備室,現在正充滿緊張氣氛。
房內擠滿十名左右的風紀委員,滴水不漏地檢查無數螢幕上映出的不夜城家內部影像,但相互報告的聲音卻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緊張。
這樣的反應再正常不過。因為不夜城瑠璃正在本家宅第最深處的祭儀廳準備舉行婚禮。
婚禮堪稱不夜城家最重要的儀式之一。萬一儀式出了差錯,事情可就嚴重了。
不過──原因當然不止於此。
最讓風紀委員提心吊膽的,是企圖妨礙這場婚禮的人。
「……她真的會現身嗎?」
話語悄聲響起。
一名風紀委員在面具下喃喃自語。
那口吻聽起來既像在懷疑妨礙者的存在──也像是因為按捺不住緊張,脫口而出的虛張聲勢。
「就算是〈庭園〉的魔女大人,闖入不夜城本家妨礙婚禮也是一大問題,甚至可能被迫卸下學園長一職。她不會為了一個前徒弟冒這種風險吧。」
這番話引起些微騷動。
不過另一名風紀委員隨即開口責備說話者。
「妳說的這些我就當作沒聽到,回去監視崗位。妳應該知道對這種人大意不得吧?」
「可是……」
「妳忘了家主大人說的話嗎?對方可是『那個』久遠崎彩禍,不知道會做出什麼──」
這時注視著螢幕的風紀委員安靜下來。
因為監視器影像產生了變化。
「咦……?」
風紀委員眉頭一皺,將臉靠向螢幕。
那是本家庭院的影像,一道剪影出現在畫面中。
她有一瞬間認為那就是久遠崎彩禍──但並不是,那顯然不是人類。它有著巨大但瘦長的身軀,身形猶如四足動物,唯有脖子異常細長。
那個不明生物搖晃著長長的脖子,朝攝影機跑來。風紀委員被這突如其來的光景嚇得「咿!」了一聲。
然而,狀況不止於此。
滿滿排列在警備室牆上的無數螢幕全都映出類似的怪物。
「什──」
「這到底是什麼……!」
警備室的監控螢幕被那古怪生物掩沒。
這時風紀委員們才發現那些怪物原來是製作得極為粗糙的CG。
「難道……警備系統被人入侵了嗎……?」
「什麼?趕緊修復系統──」
「更重要的是,宅第那邊狀況如何?有聯絡我們嗎?」
「聯、聯繫不上……!」
警備室一陣譁然。
在這之中,第一個發現畫面異常的風紀委員盯著畫面上跳著滑稽舞步的「東西」,呆愣地問了一聲:
「為什麼……是長頸鹿……?」
◇
──無色等人在賀德佳的帶領下,於夜幕低垂的不夜城本家土地範圍內狂奔。
他們翻牆進來後過了一會警報都沒響。兩人避開道路,在竹林間穿梭,最後終於看到氣派的宅第。
「嗯,就是那裡吧?」
「看來沒錯。沒想到一路上竟然連一個人也沒遇到。賀德佳騎士,妳的手段真高明。」
『嗚、嗚嘻嘻……』
聽見黑衣的稱讚,賀德佳難為情地笑了起來。
『不、不過妳們還是要小心,宅第周圍應該有很多警衛──』
賀德佳話才說到一半。
「──!久遠崎學園長……?」
右方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無色循聲望去,只見那裡有幾名臉戴面具、身披外套的少女──擔任警衛的風紀委員。
「哎呀。」
「這麼快就發現我們了。」
無色和黑衣冷靜地說完,風紀委員立刻散開,試圖包圍他們。
「……您怎麼了,久遠崎學園長?這一區禁止進入。」
對方姑且還是客客氣氣地提醒了一下。無色回以微笑。
「這樣啊?那可真是抱歉。我出來散步,不小心迷路了。妳們來得正好,可以為我帶路嗎?──帶我去瑠璃所在的祭儀廳。」
「……!」
對方聽見這句話,便確定了他們的目的。看似隊長的風紀委員一聲令下。
「第二顯現,展開!」
「是!」
少女們的頭部隨即亮起兩片界紋。
與此同時,她們手中也出現由魔力構成的附有刀刃的長槍。
──與〈克拉肯〉對戰時,無色就覺得這景象很奇妙。黑衣曾說顯現術式是一種以「人體資訊」為構成式的魔術,型態千差萬別,很少有人的顯現體可以相像到這個地步。
不過,據說顯現體的形狀和效果一定程度上還是可以經過後天設計。她們是擅長團體攻擊的一群人,或許是為了確立戰術,才刻意讓顯現體呈現類似的外型。
「──攻擊!」
無色還在思考這些事時,一陣怒吼響起,分散在四周的風紀委員一同撲了上來。
「彩禍大人。」
「──不用擔心。」
無色簡短回應黑衣,將右手伸向前方,瞇起眼睛。
「第二顯現──【未觀測箱庭】。」
那瞬間──
他的頭頂浮現兩片圓形界紋,手中也出現頂端裝飾著迷你地球的巨大權杖。
接著無色將權杖底部敲向地面──
「什……!」
生長在周圍的無數竹子如蛇一般扭曲,束縛住準備攻擊無色的風紀委員,將她們五花大綁起來。
「這、這是──」
「唔……唔!」
風紀委員們揮動手腳試圖掙脫束縛,最後卻被竹子緊緊捆住全身,失去意識。
「呼──」
無色確認打敗她們後,輕嘆一口氣。
彩禍的第二顯現【未觀測箱庭】能讓世界發生有限度的異變。倘若施術者想像力豐富,這項術式的用途將會十分廣泛。
第四顯現固然強大,相對地魔力消耗量高,風險也高。而且這次的對手是人類,無色現在還無法完美掌控魔力,在此狀態下使用第四顯現太過危險。所幸黑衣曾為無色進行特訓,讓他得以在平常時候僅用第一和第二顯現就能分出勝負。他本來還有點擔心,幸好這次成功了。
「表現如何?黑衣──」
「──彩禍大人,上面!」
然而──
無色正要轉向黑衣的那瞬間就聽見她的聲音。他倒抽口氣,將手中的權杖往上舉起。
下一刻,一陣尖銳的聲音傳來,他的手臂也感受到強烈衝擊。
一名風紀委員舉著由魔力幻化成的刀,從上空朝無色飛來。
「唔──」
無色皺著眉將襲擊者甩了出去。面具少女在空中翻了一圈後落地。
少女不敢大意地舉起刀,在面具下發出哀號。
「……妳瘋了嗎,久遠崎學園長?居然使出這種強硬手段。」
無色這才發現少女就是淺蔥。他瞇起眼睛,並讓呼吸緩和下來。
「強硬手段?看來妳誤會了呢。」
「誤會……?」
「風紀委員也是〈方舟〉的學生吧?我想特別為妳們上一堂實戰課。
──能和久遠崎彩禍交手的機會可不多,謹慎出招吧。」
「開什麼玩笑……!」
聽見無色這麼說,淺蔥氣到發喘,蹬地撲了過來。
「【未觀測箱庭】──!」
無色舉起權杖迎戰。無數竹子發出五彩光芒,柔軟地舞動試圖抓住淺蔥。
「疾──!」
然而淺蔥向後跳躍,避開竹子的亂舞,並且藉著那股力道將手中的第二顯現之刀奮力一揮。
當然兩人離得很遠,泛著藍白色光芒的刀身應該只能在半空中徒然留下一道殘影。
沒想到──
「…………!」
無色倒抽口氣。淺蔥揮出的刀子突然彎曲變形,接著就像鞭子一樣拉長並伸了過來。
「唔……!」
由於事出突然,無色的反應慢了一拍。
不過,就在刀鋒碰到無色胸膛的前一秒。
「嘖──」
淺蔥發出這樣的聲音,向後跳開。從她手中延伸出去的刀身也隨著她的動作被往後帶。
無色立刻明白淺蔥為何會採取這種行動。
因為黑衣使出的上段迴旋踢掃過一秒鐘前淺蔥頭部所在的位置。
「哦,真虧妳躲得掉。」
「妳這傢伙──」
淺蔥握緊刀柄,想讓刀身再度變形。
不過她未能如願。
因為無色射出的五彩魔力光在失去平衡的淺蔥的額頭上炸裂。
「────」
淺蔥的面具出現裂痕。
她就此失去意識,仰著倒下。頭部的界紋和右手中的刀柄都消失不見。
「……抱歉,黑衣,謝謝幫忙。」
「不會,這是侍從的義務──彩禍大人也表現得很出色。第一顯現、第二顯現用起來都熟練了許多。」
黑衣一臉平靜地說。無色露出苦笑,低頭望向倒在地上的淺蔥。
「不愧是負責〈方舟〉警備之人,身手果然不凡……不過總覺得好像在哪見過剛才的第二顯──」
無色的話戛然而止。
原因很簡單。因為被無色的光線攻擊後出現裂痕的面具已完全裂開,使淺蔥隱藏在面具下的臉暴露出來。
「────啥……?」
他瞬間張大眼睛,發出不像彩禍的呆愣聲音。
但沒有任何人能責備他,畢竟任誰看到那張臉都會有這樣的反應。
因為──
「瑠……璃……?」
隱藏在面具底下的,正是無色的妹妹不夜城瑠璃的臉。
「咦……什、這、這是怎麼回事……?」
無色目瞪口呆,甚至忘了模仿彩禍的口吻。
「…………」
黑衣並未責罵他,只是微微皺著眉在淺蔥身旁蹲下,像要確認觸感般輕觸她的臉頰。
「瑠璃小姐現在應該在祭儀廳才對。可是……好像也不是變裝。
──該不會……」
黑衣彷彿察覺到什麼,迅速站了起來,走向那些被竹子束縛且失去意識的風紀委員。
接著將手伸向她們臉上戴的面具,一個個摘下。
「什──」
眼前的光景再度讓無色屏息。
面具被摘下的風紀委員,所有人──都長得和瑠璃一樣。
「黑衣,這是怎麼回事?」
「…………詳細情形我也不清楚,但有股不好的預感。我們趕緊前往祭儀廳吧。」
黑衣將手中的面具扔到地上,望向聳立在竹林深處的宅第。
◇
「…………唔……」
在不夜城家宅第最深處的祭儀廳中,瑠璃正板起臉孔,咬牙切齒。
不,正確來說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她的身體似乎被施了某種魔術,脖子以下呈跪坐姿勢,無法自由行動。
「…………」
瑠璃努力轉動眼窩中的眼球,試圖多獲取一些資訊。
這是個寬敞的房間,木地板上繪有奇妙的圖騰,形成一股異樣的氛圍。這裡沒有電燈,明明是在室內卻燃著篝火。
接著她俯視自己的服裝──忍不住皺起眉頭。
但這也無可奈何。畢竟瑠璃現在正穿著一身純白無瑕的和服。
是的。瑠璃方才在前往彩禍房間的路上遭到風紀委員綁架,被迫沐浴淨身後換上這身新娘服。
被迫換上這身衣服,只可能有一個原因──離婚禮雖然還有幾天,彩禍的出現卻導致婚禮提前。瑠璃察覺到本家的心思後表情更加扭曲,開始苦思逃跑的方法。
就在這時──
「…………!」
瑠璃的眉毛抽動了一下。
鈴──鈴──
不知從何處傳來搖鈴的聲音。
「這是什麼聲音……」
瑠璃露出疑惑的表情,接著鈴聲越來越大,來到房門前。
隨後她面前的那扇門被緩緩打開。
現身的是一名穿著美麗白色和服的女子。她手裡拿著扇子,頭戴面紗遮住臉部。兩名身穿巫女裝束,拿著神樂鈴的面具少女恭敬地跟在她的左右兩側。
瑠璃見到後,惡狠狠地皺起眉頭。
「……家主大人。」
「很好──這身裝扮真適合妳,瑠璃。妳美極了。」
和服女子──不夜城青緒語帶感慨地說。由於空間昏暗加上她戴著面紗,讓人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可以隱約感覺到她露出淺笑。
「……我姑且問一下,這樣到底是要做什麼?」
「我姑且回答妳──接下來將舉行『婚禮』。」
青緒像要回嗆瑠璃般說道。瑠璃憤恨不平地瞪著對方。
「妳真煩人……反正我絕對不會照妳的意思做。管他什麼婚禮,妳敢辦就試試看啊。我才不會任由這種老到發霉的儀式決定和自己共度餘生的伴侶。我會打倒妳擅自決定的新郎,逃離這裡。」
瑠璃藉由虛張聲勢掩飾自己的不安,青緒聞言後細嘆一口氣。
「這可不行。活潑是好事,但應該再優雅一點──畢竟妳接下來將成為不夜城家的一家之主。」
「……咦──?」
瑠璃不明白青緒的意思,不由得皺眉。
於是青緒被逗笑般微笑了一下後,緩慢地摘下面紗。
「什──」
那張臉讓瑠璃驚訝地屏息。
「好了──開始舉行『婚禮』吧。」
青緒說著揚起嘴角。
面具少女揮動神樂鈴的聲音響遍整個祭儀廳。
◇
「──賀德佳,祭儀廳還有多遠?」
『就、就快到了……應該就是……走廊盡頭那個房間……!』
無色邊在不夜城家宅第的長廊上奔跑邊這麼問,耳機裡傳來賀德佳的聲音。
根據她提供的資訊,無色盯著走廊前方,更加賣力地往前跑。
「動作快。」
「是。」
跑在後方的黑衣簡短回答。
無色等人在竹林打倒淺蔥她們後,在宅第中兩度遇見駐守的風紀委員。他雖以彩禍的力量將對方全部擊垮──但不可否認的是,過程仍意外占用了不少時間。
見到淺蔥等風紀委員的長相後,無色心中有股難以言喻的不安油然而生。他在走廊上直線衝刺,想盡快趕到瑠璃身邊。
於是──
「喝!」
抵達目的地後,無色想都不想就把門踹破。
打從入侵不夜城家那瞬間起,他就不認為事情能夠和平落幕。
即使門後坐滿青緒和不夜城本家的人,甚或新郎的家人,無色也會將他們全部打倒,救出瑠璃。
然而──出現在門後的卻是他意想不到的光景。
寬敞的房間內畫著奇妙的圖騰,身穿純白和服的瑠璃一個人背對著門口,跪坐在房間正中央。
環顧四周仍不見一個人影,唯獨放在牆邊的篝火將瑠璃的影子照得詭異搖晃。
「瑠璃!」
無色大喊著直線朝她跑去。
「瑠璃,妳沒事吧?」
「魔女……大人──」
無色晃了晃她的肩膀,她有些呆愣地抬起頭。
「我怎麼會在這裡……?」
她的記憶似乎也很混亂,這麼問道──看樣子可能被施了某種魔術。
儘管瑠璃的狀態令人在意,現在更重要的是離開這裡。無色牽起瑠璃的手,扶她起身。
「走得動嗎?不能再拖下去了,我們快逃離〈方舟〉。」
他說完便拉著瑠璃的手,轉過身打算沿原路折返。
沒想到──
「──彩禍大人!」
「…………!」
黑衣的聲音突然響起,無色憑直覺讓身子往旁邊一閃。
下個瞬間,魔力之刃擦過他的側腹。無色倒抽口氣,往後跳開。
「──哎呀,真可惜。能避開剛才那一擊,挺厲害的嘛。」
「瑠……璃……?」
無色按著刺痛的側腹,用微微顫抖的聲音問了。
只見瑠璃頭部浮現兩片界紋,舉著刀刃宛如鬼火的薙刀站在他面前。
沒錯。儘管令人難以置信,但瑠璃真的使出第二顯現,朝無色砍來。
「【燐煌刃】──系統雖然類似,外型還是有點不同。真有趣。」
瑠璃以感慨的語氣說完,像在玩弄手中的第二顯現般大刀一揮。藍色刀刃隨之搖曳,畫出一道軌跡。
「您沒事吧,彩禍大人?」
「…………還好。」
無色一面回應黑衣,一面看向按住側腹的手。
刀刃似乎略微擦破他的皮膚,手掌上沾著鮮血。
「…………」
彩禍的身體被人傷害讓無色怒火中燒,但他努力克制激動的情緒。他知道要是衝動行事,可能會讓彩禍的身體受更嚴重的傷。
「妳──到底是誰?」
無色目光銳利地質問那個貌似瑠璃的少女。
再仔細一看,他還是覺得站在那裡的就是瑠璃。風紀委員們只是「長得和瑠璃一樣」,但這個人不管怎麼看就是「瑠璃本人」。
但這是不可能的。
──瑠璃不可能持刀攻擊彩禍。
「呵──」
聽見無色這麼問,貌似瑠璃的少女得意地勾起嘴角。
「真過分,『魔女大人』。難道妳連愛徒的長相都忘了嗎?」
少女半開玩笑地回答。無色不悅地皺起眉頭。
「別胡扯了,妳怎麼可能是瑠璃?」
「呵呵……我沒有胡扯。我真的是不夜城瑠璃。
──至少『身體是』。」
「什麼……?」
無色聞言,訝異地問了。
接著他聽見身後的黑衣倒抽一口氣。
「……唔,所謂的『婚禮』該不會是──」
「哎呀,這位侍從反應真快。」
少女露出狡猾的笑容,將手放在胸口繼續說道:
「──不夜城本家說的『婚禮』指的不是與男性成婚,而是從當代家族中選出新一代『不夜城青緒』的儀式。」
「什────」
這番話讓無色不禁張大眼睛。
選出新的不夜城青緒──無色隱約察覺到這不只是繼承家主名號這麼單純的事。
接著他忽然發現,眼前的瑠璃無論口吻或動作都酷似不夜城青緒。
於是黑衣將無色心中的不安轉換成語言表達出來。
「…………轉移術式。將自己的靈魂轉移到其他肉體的魔術……據說過去曾有位魔術師為了保持自己全盛時期的力量,從衰老的身體轉移到年輕的身體上,藉此實現永生──」
「什麼衰老的身體,說得真難聽。」
少女──青緒呵呵笑了起來。瑠璃絕不會露出這種妖媚的表情,讓無色有股被觸怒的噁心感。
「……也就是說,青緒強占了瑠璃的身體──是嗎?」
「簡單來說差不多是如此。」
黑衣一臉嚴肅地繼續說明:
「……不過和器官移植一樣,靈魂和肉體也有匹配度的問題。若只是單純轉移,靈魂可能無法完整附著在肉體上而發生排斥反應。傳說中的魔術師最終也因為受不了肉體的自我破壞而亡。但要定期更換身體沒那麼容易──」
這時黑衣意識到什麼似的皺起眉頭。
「……!『風紀委員』──」
「…………哦?」
黑衣的低語讓青緒的眉毛抽動了一下。
「妳推論出這一點啦?真厲害。」
「……什麼意思?」
無色小聲詢問黑衣。
黑衣小心地持續盯著青緒,並回答無色:
「……您應該也看到了,風紀委員的面具底下全都是同一張臉,就像某人的複製品。」
「嗯──」
無色回想剛才的狀況,點了頭。見到無數有著和瑠璃同樣面孔的少女倒在地上,簡直就像一場惡夢。
「我剛才說靈魂和肉體有匹配度的問題。反過來說,只要準備許多與自己靈魂匹配的肉體,就能隨時轉移至年輕的肉體上。
進一步說──和自己的靈魂最匹配的,當然是自己的肉體。」
「…………唔,難道?」
聽見黑衣這麼說,無色的目光變得更加銳利。
青緒正面迎上無色的視線,攤開雙手。
「沒錯,風紀委員全都是不夜城青緒的複製人。她們是守護這片海洋的衛兵,也是治理〈方舟〉的不夜城本家成員。」
「────」
這令人震驚的資訊讓無色瞬間無語。
但他腦中隨即浮現一個疑問。
「怎麼可能?那瑠璃呢?」
「瑠璃正確來說並不是『我本人』──複製人中有些女孩會和男性成婚,生下小孩。那就是所謂的不夜城家分支。
她們生下的孩子會大幅繼承我的特徵,但繼續繁衍下去,這些特徵似乎也會越來越少就是了。」
青緒說著將手放在胸口──就像在主張這副身體屬於自己一樣。
無色咬牙切齒地瞪著青緒。
「……所以妳就不斷將自己的靈魂轉移到當代擁有最強肉體的族人身上──是嗎?」
「別那樣瞪我嘛。成為我的容器是不夜城家女人的人生目的,她們應該感到無比開心才對,畢竟她們從一開始就是為了替代我而生的。妳反倒該感謝我,因為我大發慈悲用了離家女孩的身體。」
青緒臉上露出卑劣的笑容說道。
無色板著臉孔,毫未掩飾自己的不快,擠出近似嗚咽的聲音。
「…………黑衣。」
他低喚一聲,黑衣立刻察覺到他的意思,予以回應。
「……轉移完成後還沒過多久,瑠璃小姐的意識應該尚未消失。只要將青緒小姐的靈魂從肉體中抽離出來,或許還有機會。」
「……好。」
無色微微點頭後,重新面對青緒。
「看來婚禮已經結束,我差不多該告辭了。
不過──我也不是吃飽太閒,都特地跑來海底了,拿個伴手禮應該不為過吧?」
他說著將右手伸向前方。
接著他的頭頂浮現兩片界紋,手中也出現權杖。
青緒看到後壓低重心,舉起薙刀。
兩人之間瀰漫著一觸即發的緊張感。
「──我有點意外。」
「意外什麼?」
「我還以為彩禍小姐能理解我的想法。」
──剎那間。
青緒手中的薙刀刀刃猶如熊熊火焰膨脹開來,化作無數根針襲向無色。
「唔──」
無色皺著眉,將權杖底部敲向地面。
一瞬間,構成房間的木材全像波浪一樣躍動起來,在無色面前形成屏障。泛著藍光的細針全數扎在那堵牆上。
「呼──」
然而對方的攻擊並未就此結束。青緒用力踏步,轉了一圈,使【燐煌刃】大幅旋轉。細長的無形刀刃隨著她的動作在空中舞動。
轉瞬間,藍色刀刃便逼近無色的頸邊。無色在危急之際將上半身後仰,閃過攻擊。
「【未觀測箱庭】……!」
他就著不自然的姿勢握緊權杖,擠出聲音。眼前各種物質像是有了意識般變換形狀,伸向青緒。
「──太弱了。」
然而青緒仍自信地勾起嘴角,大刀一揮就擋下從四面八方襲來的攻擊。
她所用的是世上難得一見的刀刃,像水一樣柔軟又無比鋒利,更如同火一般熾熱。
無色一直在瑠璃身邊看她戰鬥,自以為已經了解其力量──直到現在和青緒交手,才明白自己的認知太粗淺了。
既純粹又能化為無形。千變萬化的戰略術式能因應一切局面,顯現體更是完全呈現出不夜城瑠璃本人的天才特質。
再者,青緒才剛轉換完身體就能完美發揮,其身手也不同凡響。
「…………」
無色大口喘氣的同時,青緒舉著薙刀不敢掉以輕心,但狐疑地瞇起眼睛。
「妳真的是彩禍小姐嗎?」
她又問了一次曾在學園長會議上問過的問題。
無色瞬間心裡一驚──隨即回以自信的笑容。
「……妳說呢?說不定跟妳一樣,被別的靈魂強占了身體喔。」
他以戲謔的語氣說完,青緒便哼了聲,一笑置之。
「這回和妳交手起來太沒勁了。妳的術式強歸強,但僅止於此,完全不具威脅性。
究竟是因為瑠璃體內蘊含的潛能如此之大?還是說──堂堂極彩魔女大人竟無法對愛徒的身體動真格?」
青緒說著不悅地露出犀利的目光。
「雖說只要妳死心離開,對我來說就夠了……但這麼明顯地放水還是讓人很不爽──我正好想試一下新身體的性能,妳就陪我練練吧。」
接著她單手結印,喊出招式名稱。
「第三顯現──【旭光拵】。」
在青緒的呼喚下,她的頭部浮現宛如惡鬼之角的第三片界紋。
同時她的身體也被藍色火焰包裹,那團火焰隨即轉變為形同甲冑的裝束。
第三顯現,「同化」位階。魔術師用顯現體包裹自己身體的戰鬥型態。
「彩禍大人。」
「……好!」
對手已使出第三顯現,用第二顯現與之對抗未免太過不利。因此無色回應黑衣後,集中精神。
「第三顯現──【不確定王國】……!」
無色頭頂也浮現第三片界紋,使他的身體被五彩光輝包覆,最後在他身上形成一套莊嚴的禮服。
青緒見狀露出滿意的笑容。
「謝謝妳答應我的要求。妳的第三顯現還是這麼迷人,讓我看得好陶醉呢。」
「……那身第三顯現也很適合妳啊。不過我還是希望由瑠璃自己展現她的第三顯現給我看就是了。」
無色和青緒互相恭維了幾句後──
不約而同地蹬地躍起,再度展開戰鬥。
披上甲冑的青緒可說和剛才判若兩人,這就是為什麼第三顯現會被稱為「同化」位階。魔術師被顯現體包覆後,身體就像化為顯現體,能獲得超乎常人的運動能力以及承受得住這些能力的強韌肉體。
青緒憑藉著鍛鍊至極限的腳力與動態視力,使出快得看不見的猛攻。常人連要辨認出她的攻擊都很困難。
「喝……!」
不過無色也被第三顯現包覆。他雖然是個菜鳥,所用的仍是世界最強魔術師久遠崎彩禍的術式。無色揮動第二顯現的權杖,勉強應付青緒的攻勢。
兩名學園長級的魔術師以第三顯現互相爭鬥,猶如鐵風的魔力漩渦襲捲整個祭儀廳。
「唔────」
無色在此極限狀態下努力思考。
──對手是海中霸者不夜城青緒,戰力如眼前所見。無色現在用彩禍的術式光是防守就已耗盡全力。
若要救回瑠璃就必須讓青緒認輸,再使用一次轉移術式。
然而──無色真的辦得到嗎?
唯一的希望只能寄託在第四顯現上。那是魔術師的奧祕與頂點,其力量可謂無人能及。
但無色尚未熟練掌握那股力量。要是一個不小心,沒控制好力道,可能會對瑠璃的身體造成無可挽回的傷害。不,說不定還會奪去她的性命──
「…………唔──」
腦中閃過的想像讓無色不禁屏息。
這時身後傳來黑衣的聲音。
「──彩禍大人!魔力流出量太大了!請您冷靜一點──」
「…………!」
無色聞言,肩膀一震。他身體散發出的魔力量會根據精神狀態而有所變化。要是現在變回原來的身體,原本握在手中的些微勝算也會失去。
沒想到這樣的猶豫反倒造成更大的破綻。
「──有機可乘。」
剛聽見這句話,下個瞬間,青緒便高舉著【燐煌刃】出現在他眼前。
刀柄前端形成前所未有的巨大刀刃,要貫穿祭儀廳的牆壁般直線延伸,有如巨人之刀。
「【燐煌刃】──〈焰斷〉。」
青緒開口的同時大刀一揮,將祭儀廳的牆壁和天花板劈成兩半,使無色的視野被藍色火焰填滿。
◇
──他不太記得發生了什麼事。
──也不太清楚自己做了什麼。
無色回過神,才發現年幼的瑠璃抓著自己哭泣。
(……!哥哥、哥哥──)
她圓滾滾的眼睛浮現斗大的淚珠,緊抓著無色的胸口。
無色溫柔地摸摸瑠璃的頭,靜靜地微笑。
(放心,哥哥絕對會保護妳的──)
◇
「……啊──」
臉頰感受到一陣輕微衝擊,讓無色醒了過來。
他轉動眼球,試圖了解現況。
──他首先發現自己恢復成了玖珂無色的身體。
接著察覺到自己躺在陰暗的角落,並且看見賞了自己一巴掌的黑衣。
「你醒了嗎?」
「……託妳的福。」
無色摸著臉坐起身,仔細端詳黑衣──她的衣服上到處是燒焦痕跡。看來黑衣在危急之際從青緒的攻擊下救了無色。
「……抱歉,謝謝妳救了我。」
「不會。還是要小心點,戰鬥還沒結束。」
黑衣說著抬起頭,望向斷垣殘壁的另一頭。無色順著她的視線望去。
映入眼簾的,是由於青緒的一擊導致半毀的不夜城宅第。四周被大量瓦礫掩沒,隨處可見藍色火焰。就某方面來說,算是相當奇幻的光景。
身穿甲冑、手握薙刀的不夜城青緒獨自站在瓦礫荒野中心。
她似乎認為逃過攻擊的彩禍正躲在某處伺機反擊,因而謹慎地四處張望。
不用說,那張側臉看上去和他妹妹瑠璃並無二致──無色感覺心臟像被揪住似的,不禁皺起臉。
「……我得趕緊去救瑠璃。黑衣,請提供我魔──」
無色說到一半,黑衣便將手指按在他脣上,阻止他說下去。
「我拒絕。」
「黑衣……?」
她的回答讓無色瞠目結舌。
「為、為什麼?憑我的身體是打不過她的。」
「嗯。言下之意是變成彩禍大人的身體,就能打贏她嘍?」
「這、個嘛……」
無色聽了支吾其詞。剛才他和對方一樣用了第三顯現,卻嘗盡苦頭。
「但也不能因為這樣就放棄吧?強占別人身體是不可饒恕的事──」
「──所以你也覺得我的行為不可饒恕嘍?」
「咦……?」
她突然換成彩禍的口吻,令無色忍不住皺眉。
「青緒創造自己的複製人,藉此定期更換身體──這行為確實有很多倫理上的問題。但若是這樣,使用人造人身體的我是不是也該受譴責呢?」
彩禍自嘲地說完,將手放在胸口。
「────」
方才聆聽轉移術式的說明時,無色就有股熟悉感,如今才明白那股感覺從何而來。
沒錯。因為彩禍也將自己的靈魂轉移至實驗用的人造人身上,讓自己得以活下去。
「可、可是黑衣的身體裡本來是沒有靈魂的──」
「……是啊──不過倘若人造人有靈魂,又如何呢?你覺得我就該任由自己消失嗎?」
「────唔──」
無色不由得屏息,但隨即回應對方。
「妳的意思是如果我認同彩禍小姐的存在,就該接受青緒小姐的做法,放棄瑠璃嗎?」
「…………」
彩禍聽完無色說的話,沉默了一會才開口:
「如果我這麼說,你會怎麼做?」
「…………」
無色深吸一口氣後,搖了搖頭。
「這個前提不成立。」
「……哦?為什麼?」
「因為妳不會這麼說。」
無色說完,彩禍便一臉無奈地聳肩。
「捉弄你真不好玩。」
「抱歉,但妳剛剛的表情不像在說真心話。」
「……我有露出那種表情?」
彩禍揉了揉自己的臉。儘管在這樣的情況下,那模樣仍讓人忍俊不禁。
她似乎察覺到無色在笑,就咳了一聲轉換心情,恢復成黑衣的表情和口吻說下去:
「──總之,人與人之間的鬥爭就是一個互相堅持己見的過程。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理由和動機,勸善罰惡的情節只存在於故事中。
對方是不夜城家的家主不夜城青緒,不是等閒之輩。若要打倒她,就必須下定決心踐踏她的思想,以及她背後的一切。
無色先生,我再問你一次。不論會產生怎樣的後果,你都執意要救瑠璃小姐嗎?」
「──是的。」
無色直視著黑衣的眼睛點頭。
他並沒有輕率回答。畢竟他早就下定決心,無論如何都要救瑠璃。
或許是從無色的表情感受到這一點,黑衣靜靜垂下眼眸,點了頭。
「──好,讓我們回到戰場上吧。」
「好的。請妳協助我進行存在變換。」
無色抓著黑衣的肩膀說道,黑衣卻伸手將他推開,拒絕了他。
「請聽我把話說完──我在剛才的戰鬥中用【審問之眼】觀察青緒小姐,結果發現了一件事。」
「一件事?」
「是的,那就是──」
黑衣靜靜地告知無色。
「────」
在冒著藍色烈焰的瓦礫荒野中,不夜城青緒細嘆著氣,謹慎地環顧四周。
她剛才趁彩禍露出些許破綻使出必殺一擊,但感覺並未擊中。
彩禍可能用了某些方法避免被命中。她可是久遠崎彩禍,就算藏有一兩種殺手鐧──不,藏有一兩千種殺手鐧也不奇怪。
再者,那個愛記仇的彩禍不可能毫不還手就逃跑。她現在肯定仍躲在某處,窺視著青緒的動靜。青緒用力握緊薙刀,朝周圍大喊:
「──彩禍小姐,妳要躲到什麼時候?再拖下去,靈魂和肉體就會完全融合喔。」
她刻意暴露自己的弱點,試圖挑釁。
青緒的靈魂和身體確實尚未完全融合。若彩禍繼續躲下去,情勢將對青緒較有利。然而即使考慮到這點,她也不想給彩禍多餘的時間思考計策,因為這樣風險更高。
像在回應挑釁般,某個東西從青緒的視野死角飛了出來。
「哼──」
青緒不慌不忙地揮起【燐煌刃】,將那東西砍飛。
那東西落地後隨即爆炸。可能是一把被賦予了爆破術式的飛刀。
但彩禍應該也知道這點程度的攻擊傷不了身披第三顯現的青緒,因此這想必是為了掩飾主要攻擊而使出的佯攻。
一道人影隱身在爆炸的煙霧中跑了過來,證實青緒的推論。
「這招太嫩了,彩禍小姐──」
高舉【燐煌刃】的青緒卻在這時皺起眉頭。
原因無他。因為從煙霧中現身的人,並不是彩禍。
那是個有著淺色頭髮、中性面容的少年──之前悄悄消失的瑠璃的哥哥,玖珂無色。
「──趁現在,彩禍小姐!」
「什──!」
無色大喊的瞬間,後方傳來些微窸窣聲。
青緒連忙朝該處望去。
然而出現在那裡的是彩禍的侍從,烏丸黑衣。
「…………!」
──雙重,不,是三重誘餌。那麼彩禍會從哪裡出招──?
青緒正因了解彩禍的實力才會這麼想,但這陣猶豫使她的意識產生些許空隙。
而敵人沒放過這一瞬間的破綻。
本應是第二重誘餌的無色向前踏步,逼近青緒。
「────唔!」
青緒完全猜不透他的用意。這也是誘使她將注意力從彩禍身上移開的佯攻嗎?就算是陷阱,她還是必須處理掉如此接近自己的敵人,因此她揮動【燐煌刃】想將無色從眼前驅離。
藍色刀刃斜向劈砍在無色身上。
「唔……啊……!」
他好歹也是不夜城家的血脈,青緒並不打算取他性命,但那陣攻擊已足以讓他停下腳步。無色的衣服被劃破,滲出血來。
沒想到──無色仍然沒有絲毫猶豫或逡巡,繼續朝她逼近。
「瑠……璃……!」
「什──」
他散發出令人悚然的氣勢,使青緒微微皺眉,用力握緊薙刀。
青緒不想殺他,但也沒有好心到會對來襲的威脅手下留情。她這次準備朝無色的脖子揮下【燐煌刃】。
然而──
「放心……我會──保護妳的──」
「────」
聽見這句話的瞬間,青緒微微屏息。
──因為她無法如願揮動【燐煌刃】。
正常來說,這應該是靈魂和肉體因互斥而發生的偶然狀況,或是由於遭到突襲,在慌亂下所犯的失誤。
但實際上感覺卻像【燐煌刃】──不,應該說瑠璃的身體,拒絕攻擊無色一樣。
不過即使如此也無法改變現況。青緒已用第三顯現包裹身體,不管無色使出怎樣的攻擊,對她都不管用──
「──咦?」
下個瞬間,無色採取的行動卻讓青緒發出怪聲。
這是當然的。
因為無色並未發動攻擊──而是用手扶住青緒的臉,將自己的嘴脣貼到她的雙脣上。
青緒感受到一陣柔軟觸感,腦中因而一片混亂。
她在這令人費解的狀況中逐漸失去意識。
◇
(…………)
寬敞的房間內並排坐著許多戴面具的少女。
房間最深處的竹簾後方有一道女性的身影。
被母親帶來的瑠璃坐在角落,尷尬地縮著肩膀。
(──我看過報告了。)
竹簾後方傳來平靜的聲音。
那是不夜城家之主,不夜城青緒。年幼的瑠璃不清楚她是誰,但仍能隱約感覺到她是個了不起的人物。
(年僅十歲的小孩為了保護妹妹,竟能變出顯現體,打倒滅亡因子──我當初聽到藍生下男孩時嚇了一跳……其中可能有什麼因緣吧。)
(…………)
瑠璃的母親不發一語地垂著視線。然而瑠璃對此不太感興趣──其實她連來這裡都不願意。
之後,周圍的面具少女們開始小聲交談。
(──真厲害。要是繼續修練,不知會變成多強的魔術師──)
(可是身為男性,無法成為家主大人的容器──)
(是沒錯,但當魔術師絕對沒問題──)
少女們七嘴八舌。
她們談論的似乎是她哥哥──聽起來像是稱讚,不知為何卻讓瑠璃有些不快。
這時青緒小聲清了清喉嚨。
少女們的閒聊戛然而止。
(他的才能確實令人驚嘆,同時也很危險。
倘若他持續鑽研,提升顯現階段,說不定有天連他自己也會遭受侵蝕──)
(但家主大人,不抓住這樣的人才實在可惜。)
(而且我們本來就是守護世界的基石。)
(若這條命能拯救世人──)
面具少女們再度開口。青緒深感苦惱地輕嘆口氣。
(…………唔!)
瑠璃不太清楚狀況。
但她隱約感覺到──要是現在不做些什麼,哥哥可能會遭遇不幸。
她當場站了起來,以微弱的聲音開口。
(我、我來──)
(……!瑠璃──)
母親將手放在瑠璃肩上試圖阻止她。但瑠璃不予理會,執意說下去。
(我來代替哥哥戰鬥……!)
(──妳是認真的嗎?)
青緒饒富興致地歪起頭。
(──是的。)
瑠璃直視竹簾後方的身影,以極其冷靜的聲音回答。
(我要成為魔術師,成為不會輸給任何人、無論遇到何種滅亡因子都能打倒的強大魔術師。
如果有危害世界的敵人,就由我來全部打倒。
我絕對會變強到那個地步。所以──)
瑠璃用力握緊拳頭。
(──請讓我哥哥當個普通人。)
(…………)
青緒沉默了一會後,嘆了口氣。
(我倒要看看一個不及格的學生能變得多強。
──好,妳就做給我看吧。)
她舉起扇子指著瑠璃說道。
瑠璃懷著決心,堅定地握拳。
◇
──她不曉得為什麼會想起那麼久以前的事。
不過這段記憶確實成為一條繩索,將自己沉入黑暗深淵的意識拉了上來。
「嗯……唔……」
就像從瞌睡中醒來,模糊的感覺逐漸帶有真實感。
震動鼓膜的些微聲響、搔弄鼻腔的氣味,以及嘴脣上的柔軟觸感──
…………嘴脣上的柔軟觸感?
「────唔!」
在觸覺與意識連結的瞬間,瑠璃猛地睜大眼睛。
隨後她認清自己所處的狀況,腦袋更混亂了。
不過這是當然的。因為無色正如同睡美人故事中的王子,熱情地親吻瑠璃的雙脣。
「…………唔!…………!??!?!?」
──瑠璃感到莫名其妙,驚恐不已。難道說無色看到瑠璃失去意識,終於忍不住吻了她?那樣的話就早說嘛,瑠璃很樂意……不不不,兩人再怎麼說都是兄妹,無色心裡可能也很矛盾。不想破壞這關係,卻又在內心的熱情之火驅動下跨越了不該跨越的界線──天啊,若是這樣,瑠璃該怎麼辦?接受他的心意,回抱住他?繼續假裝昏迷?到底該如何是好?教教我,媽媽。教教我,緋純。教教我,床底下那些女性向成人漫畫的女主角們──
就在瑠璃左思右想時,眼前的景象發生了變化。
無色親吻瑠璃後身上泛起淡淡的光芒,變身成了彩禍。
「…………!?!?!?!?!?!?!?!?!??!?!??!?!?!?!?」
──瑠璃腦內更加混亂,就像做了開顱手術,把大腦拿出來用果汁機攪碎再放回頭顱裡一樣混亂。這是當然的,畢竟她看見無色變身成彩禍,還是在和她接吻的過程中,根本就是為瑠璃量身訂作的妄想。不,瑠璃並未對彩禍懷抱戀愛情感,只是將她當作尊敬、崇拜的對象,對她無限敬愛,豈敢妄想和她接吻啊魔女大人的嘴脣好軟……好有彈性……
大腦彷彿要融化並從耳朵流出,瑠璃沉浸在這股感覺中,得出一個結論。
──啊,這是夢。
是夢的話就沒辦法了。瑠璃安心地放鬆全身的力氣。
「──瑠璃!」
化身為彩禍的無色溫柔地抱住差點倒下的瑠璃。
於是瑠璃斷斷續續地開口:
「魔、魔女……大人……?」
「沒錯。妳還好嗎,瑠璃?」
無色面帶微笑詢問完,與此同時黑衣也跑了過來。
「──看來成功了。」
她輕嘆口氣後說。
這就是──黑衣想出的妙計。
青緒的靈魂和瑠璃的身體尚未完全融合,兩者間的連結極其不穩定,只需用些手段從外部吸出魔力就能破除連結。
而無色正具備了從對象身上吸取些許魔力的方法。
沒錯──就是吻。
這方法通常只和黑衣進行,但只要請黑衣事先施予術式,也能從別人身上吸收魔力。
這本來是要讓無色變身成彩禍時的副產品,幸好用在這裡也成功了。
就在無色鬆口氣時,瑠璃骨碌碌地轉動眼睛,開口道:
「那個……我可以問個怪問題嗎……」
「好啊,什麼問題?」
「…………魔女大人,您剛才是無色吧?」
「………………」
無色默默別開視線。
黑衣也默默別開視線。
……是的。這是從青緒手中奪回瑠璃身體的唯一方法──但有個大大大問題,就是得在瑠璃面前執行存在變換。
「咦,為什麼要別開視線……?而、而且……您剛剛……吻、吻了……我吧?後來……無色就變成魔女大人……」
「瑠璃。」
無色露出溫和的微笑,戳了一下瑠璃的額頭。
「妳好像作了個有趣的夢呢,小睡美人。」
「夢……?喔……是嗎……我……是在作夢……」
瑠璃安心地閉上眼睛──
「──呃,哪有可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她沒有這麼做。她像個彈簧人偶般蹦了起來,紅著臉張大眼睛。
「這……這這這這這這這這這這這是怎麼回事!魔女大人是無色、無色是魔女大人──還有,啊啊啊啊啊!」
這時瑠璃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肩膀一震。
「對、對了,之前在圖書館地下室和喰良戰鬥時,無色不是也吻了喰良嗎!我還以為是自己看錯,那時候無色好像也變成了魔女大人──」
「…………」
無色面有難色地望著黑衣。
黑衣思索了一會,最後死心地搖搖頭。
「事物總會伴隨風險。這是奪回瑠璃小姐必定得付出的代價吧。」
「…………也是。」
無色嘆了口氣,緩緩擺正姿勢。
「瑠璃,妳先冷靜下來。」
於是他以勸戒的口吻說道──因為他相信不管頭腦再怎麼混亂,瑠璃都不會忽視彩禍說的話。
「好……好呃。」
和無色想的一樣,瑠璃順從地點頭。
「謝謝。我答應妳,一定會對妳說明詳情。但現在更重要的是──」
就在這時。
不夜城宅第尚未被破壞的某個角落發生爆炸,打斷了無色說話。
「…………!什麼?」
瑠璃皺起眉頭,壓低重心。黑衣也小心地望向該處。
於是有著藍色火焰翅膀的巨鳥,以及領著巨鳥的魔術師彷彿在回應她們似的就此現身。
那是個身穿上等和服,頭部浮現兩片界紋的少女。
那張怒氣沖沖的臉長得和瑠璃一模一樣。
「……妳好大的膽子,彩禍小姐。我是不知道妳做了什麼,竟敢把我的靈魂從瑠璃的肉體抽離出來──」
她惡狠狠地說道。
這番話讓無色確定──這就是不夜城家之主不夜城青緒原本的身體。她從瑠璃的身體中被抽離出來後,似乎回到了自己的身體。
不,說是原本的身體並不精確。這副身體應該也是從無數複製品中選出來的容器吧。
「……青緒。」
看來青緒並未發現無色和彩禍的關係。無色以儼然就是彩禍的態度面對青緒。
「妳能不能罷手?瑠璃已不再是妳的所有物──我不會讓妳將她占為己有。」
「……不行,我需要瑠璃,需要一具不輸給滅亡因子的強韌肉體……!」
青緒眼睛布滿血絲,哀號似的叫道。
然後掩著嘴激烈地咳了起來。
「咳……呃、咳……呃──」
「……!」
無色見狀忍不住皺起眉頭。
青緒口中咳出大量鮮血。
「青緒,妳到底──」
──這時……
就在無色開口的同時──
「…………!」
一陣強烈的震動襲捲了不夜城宅第──不,是整座〈方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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