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魔女征千里 深海龍宮城

    第二章 魔女征千里 深海龍宮城

  「無色先生。」

  「…………」

  「無色先生。」

  「…………」

  「啊,彩禍大人竟然罕見地身穿和服,出現在那裡。」

  「咦,在、在哪裡?」

  這突然的消息傳入無色耳中,使他抬起頭來。

  但映入眼簾的不是身穿和服的彩禍,而是瞇著眼的黑衣。

  不過仔細想想,這也是理所當然。因為彩禍的身體已與無色融合,既然無色在這裡,彩禍當然不可能出現。

  「你明明聽得見嘛。我叫你好幾次了。」

  黑衣略顯不悅地噘起嘴。無色連忙向她低頭道歉。

  「……不好意思,我剛剛在發呆……」

  「可是你卻對彩禍大人的名字有反應。」

  「就算在發呆,若身旁發生大爆炸應該還是會注意到吧?」

  「不要把彩禍大人當爆裂物。」

  黑衣傻眼地說了。

  ──不過無色自認這樣的形容很精準。身穿和服的彩禍……若將其破壞力換算成TNT,應該有二•五千噸。由於太過危險,甚至應訂定國際條約,對這樣的穿著加以限制。

  「你又在想些無聊的事了吧?」

  「當然沒有。」

  聽見黑衣這麼問,無色毫不猶豫地搖頭──他的確在想事情,但那絕不是無聊的事。絕對不是。

  無色和黑衣待在他們就讀的〈庭園〉高中部二年一班教室。

  現在是午休,教室裡沒幾個學生。

  「──那你到底在想什麼?」

  「我想成立一個能讓彩禍小姐合法穿著和服的公約組織──」

  「不是這個。你原本在想什麼?」

  黑衣打斷無色的話問道。

  無色無精打采地「喔……」了一聲,望向某個座位──座位主人最近幾天都缺席。

  「我在想……瑠璃的事。」

  「果然如此。」

  聽見無色的回答,黑衣點頭以示理解……總覺得那神情與其說鬆了口氣,更像是發現「令人同情的怪物仍保有人性」而安心的感覺……哎,應該是錯覺吧。

  「她收到那封信已經過五天了……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無色不安地皺著眉說。

  是的。眼前的教室景象已成為無色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其中卻有一點和平時不同。

  ──那就是瑠璃的缺席。

  不過,她當然沒有乖乖按照信上要求回去本家舉行婚禮。

  無色隱約回想起五天前他們在這裡的對話。

  「──開什麼玩笑!」

  瑠璃用拳頭使勁揍向攤在桌上的信紙,桌面發出嘎吱哀號。

  「什麼婚事!突然寫信過來說這種事……!就是因為這樣,我才討厭名門望族!」

  她憤怒地吁了口氣,雙手不停顫抖。

  緋純見到後皺起眉頭。

  「所以……瑠璃妳對此完全不知情嘍?」

  「當然不知情!而且我才十六歲啊!」

  聽見瑠璃這麼說,無色等人「啊」了一聲。她說得沒錯,在現行制度下,以她的年紀還沒辦法結婚。

  「呃……那妳打算怎麼做?」

  「裝作沒看到!我才不管本家說什麼!他們沒資格干涉這種事!重點是我已經有喜歡的人──」

  「咦?」

  「……沒事!」

  瑠璃大叫著含糊帶過後,用力將信揉成一團,扔向教室前方的垃圾桶。

  似乎是因為用力過猛,紙團從垃圾桶中彈了出來。瑠璃額上冒著青筋走過去,將信扔回垃圾桶後再走回來。她連在這種時候都很守規矩。

  「──可是真的沒問題嗎?」

  這時黑衣用手抵著下巴說道。

  「什麼事沒問題?」

  「按理來說,未經本人同意當然不能締結婚姻關係,更何況瑠璃小姐也還沒到法定結婚年齡。

  ──不過對方是魔術師名門不夜城家之主不夜城青緒,應該能用強硬的手段達成目的。就這麼放著不管真的好嗎?」

  「唔……!」

  瑠璃似乎也同意黑衣的看法,露出嚴肅的表情,臉頰流下冷汗。

  「是、是沒錯……我不知道她有什麼打算,但這件事或許還是認真處理一下比較好……不處理的話,說不定會在不知情的狀況下變成已婚人士,甚至哪天就會有個素未謀面的男人跑來找我,說『我是妳丈夫』……」

  「也、也太可怕了吧……」

  緋純苦笑著說。這狀況確實令人毛骨悚然。

  「不過,妳打算怎麼處理?」

  聽見無色這麼問,瑠璃思考了一會後回答他的問題。

  「也只能──親自和對方談判了吧。就算回信說『我不要』,應該也無法改變現況。乾脆去大鬧一場,這樣對方更能明白我的心意。」

  她說著做了個揮動長柄刀的動作。

  瑠璃一如既往的武鬥派性格令無色不禁苦笑──但隨即動了一下眉毛。

  「意思是妳要回去本家嘍?」

  「嗯……既然要見家主,勢必得回本家一趟。」

  「還是別一個人回去……不如我陪妳──」

  「──不行。」

  那瞬間──

  瑠璃帶著與先前迥異的神情,打斷無色的話。

  「咦──?」

  她拒絕的態度堅決得讓人覺得冷淡。這反應完全不像瑠璃,使無色不由得睜大眼睛。

  瑠璃經由無色的反應,意識到自己的語氣太過強烈,便縮了縮肩膀。

  「呃──不……我的意思是,你去了對事情也沒有幫助!我把事情處理好就回來,你乖乖在這裡等著!

  ……不對,不用等我沒關係!你快點卸下魔術師身分,離開〈庭園〉!」

  瑠璃指著無色說完,準備走出教室──途中卻像想到什麼,「啊!」了一聲停下腳步。

  「對了,我得向魔女大人報告一聲──」

  「「…………」」

  無色和黑衣聞言,互相使了個眼色。

  那當然,畢竟彩禍的身體和意識皆已在瑠璃面前。

  「呃,現在可能不太方便。」

  「是啊,彩禍大人說她今天有事。」

  「你、你們是怎樣?太有默契了吧……」

  瑠璃露出狐疑的表情後,搖搖頭轉換心情。

  「……既然魔女大人有事,那就算了。幫我跟她說我去去就回,請她不用擔心。那我走嘍!」

  「啊,瑠璃──」

  她將無色的聲音拋在腦後,快步離開教室。

  ──之後已過了五天。

  前往不夜城本家的瑠璃音訊全無。

  無色嘗試過聯絡她,但無論電話、簡訊或SNS她都沒回。

  若只是無視無色的訊息還情有可原,畢竟她還不承認無色是魔術師,而且她是在緋純和黑衣的催促下才勉強和無色交換聯絡方式(順帶一提,她將無色加為通訊軟體好友後,每天早晚都會傳「別當魔術師」、「滾出〈庭園〉」、「刷牙了沒?」、「不要睡過頭喔」之類的訊息,以及生氣的貼圖給無色)。

  不過,「那個」瑠璃竟然會不回彩禍訊息,顯然不對勁。

  不知她是到了沒有訊號的地方,還是弄丟了手機,抑或是處於無法用手機的狀態……無論如何,想必是發生了什麼意料之外的事。無色焦躁地點著手機畫面。

  「玖珂同學……」

  正巧在這個時候,緋純向他搭話。

  她的表情絲毫稱不上開朗。可想而知,她也在和無色想同樣的事。

  「瑠璃還是沒回嗎?」

  「……嗯,她也沒回妳吧?」

  無色反問緋純,只見她一臉陰沉地點頭。

  「果然出了什麼事,連人都聯絡不上……」

  隨後她安靜地思索了一會,下定決心似的轉向黑衣。

  「那個,烏丸同學,魔女大人今天會來上課嗎?」

  「不會,彩禍大人今天請假──若有什麼事,我可以轉告她。」

  黑衣面不改色地回答。接著緋純怯生生地開口:

  「……不夜城家的家主是〈方舟〉的學園長對吧?能不能……請魔女大人打聽一下瑠璃的狀況呢?」

  緋純知道自己提出的請求非同小可,表情因緊張而僵硬,聲音也微微顫抖。

  然而即使明白這點,她仍想確認瑠璃的安危。從她不安的雙眸中能明確感受到強韌的意志。

  而黑衣也有能察覺到她決心的肚量,寬容地接納她的要求。黑衣輕嘆口氣後回答她:

  「──插手管別人的家務事不太好,但不夜城騎士畢竟是〈庭園〉的學生。彩禍大人關心自家學生沒什麼好奇怪的,我會請她聯絡〈方舟〉的學園長。」

  「……!真的嗎?謝謝妳!」

  緋純的表情變得開朗,握住黑衣的手。

  黑衣似乎沒料到緋純會有這種反應,平時總維持一貫表情的她眼睛微微張大。好可愛。

  「──不過請別抱太大期待。對魔術師而言,『家族』不只是一般意義上的共同體。就算是彩禍大人──」

  黑衣說到一半忽然停了下來。

  然而,眾人很快就得知原因。

  一團小鳥形狀的藍色火焰穿過窗戶的些許縫隙,進到教室內。

  是的,那正是五天前送信給瑠璃的青緒的使魔。

  「……!那是──」

  「上次的……?」

  無色等人發出驚呼,睜大眼睛看著這一幕。使魔慢悠悠地在空中飄了一會後,將嘴裡啣著的信扔到瑠璃的桌上,就此煙消雲散。

  現場只留下一個樸素的信封。

  無色和黑衣、緋純對看後,緩緩拿起信封。

  信封上沒有寫收信人,但信封背面──寄信人的位置寫了「不夜城瑠璃」幾個字。

  「瑠璃寄來的……?」

  無色疑惑地皺著眉,拆開信封。

  裡頭沒有信紙,只裝著一張小小的記憶卡。

  「這是……」

  「讀取看看吧。用一般的行動裝置可以嗎……?」

  緋純說著將記憶卡插入行動裝置。

  不久後,畫面上便播出一段影片。

  『──呃~~你好……這樣可以嗎?我是不夜城瑠璃。』

  「瑠璃……!」

  無色看到影片後,不由得破音喊道。

  會有這樣的反應也是當然。因為影片中的人正是瑠璃,她坐在單調房間裡的椅子上。

  不過她身上穿的並非〈庭園〉的制服,看起來也不像她自己的衣服。那是一件以白色為基調,類似水手服的服裝。

  既然是影片,她當然聽不見無色等人的聲音。她對他們的反應毫無回應,接著說下去:

  『正在看影片的……應該是班上的某人吧,請幫我跟老師說一聲。』

  她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說出令人難以置信的話語。

  『──我,不夜城瑠璃喜獲良緣,準備結婚了。

  因此將從〈庭園〉退學。』

  「啥──」

  「咦……?」

  「…………」

  這意料之外的發言讓無色和緋純聽得張大嘴巴。黑衣雖然沒張嘴,也不解地瞇起眼睛。

  然而,畫面中的瑠璃卻露出與眾人相反的爽朗神情,繼續自述。

  『必要文件我會在日後寄回。

  在〈庭園〉度過的日子,對我而言是無可取代的精神食糧。

  雖然這段日子不長,還是謝謝大家的照顧。

  衷心祝福各位武運長久──』

  瑠璃說完不帶情感、固定形式的問候語後,恭敬地低下頭。

  影片就到這裡結束。

  「…………」

  「…………」

  「…………」

  無色等人愣了好一會後,面面相覷。

  「──顯然不對勁。」

  最先回過神來開口的是黑衣。她微微皺眉,語氣中充滿困惑。

  無色和緋純也點頭同意黑衣。

  「……是的,不管怎麼看都很奇怪。」

  「嗯,有很多令人不解的地方──」

  這段影片確實疑點重重。

  原本那麼排斥結婚的瑠璃不可能乖乖同意此事,突然要從〈庭園〉退學也很奇怪。不是用視訊通話,而是將影片存在裝置中再由青緒的使魔送來,這點更是不自然到極點。

  然而還有一件最讓人無法忽視的事。

  「──她不可能完全不提彩禍小姐。」

  「──她不可能完全不提魔女大人。」

  「這是重點嗎?」

  無色和緋純同時說完,黑衣傻眼地瞇起眼。

  「她可是瑠璃耶。」

  「她是那個瑠璃耶。」

  「…………」

  聽見黑衣這麼說,無色和緋純再度同時回應。

  沒錯。雖然有很多疑點,最奇怪的就是這一點。

  ──假設,真的就只是假設,瑠璃回本家傾吐怨言,見到本家安排的結婚對象,對那個人一見鍾情,那麼她說不定真的會願意考慮結婚。

  如果要結婚就得改變現在的生活。尤其像不夜城家這樣的名門,可能有些繁雜的規定,她說不定真的得從〈庭園〉退學。

  之所以將影片存在裝置中,或許也是因為本家位於訊號不好的地方。

  然而──

  就算是這樣──

  就算承認其他種種可能性──

  瑠璃她──身為「最愛彩禍大人粉絲俱樂部」名譽會長(非官方)的不夜城瑠璃,絕不可能一句都沒提到彩禍……!

  縱使真的情非得已,非離開〈庭園〉不可,她也會淚流滿面地陳述狀況,不斷向彩禍道謝,回憶起與彩禍的點點滴滴,在背景播放彩禍的紀錄片並高唱自己寫給彩禍的歌,想想又開始反悔而鬧起彆扭,痛哭著被拉出畫面──想必會如此。

  「一張記憶卡肯定存不下。」

  「嗯,絕對不會錯。」

  「這股莫名的信賴感是怎樣?」

  無色和緋純篤定地低語,讓黑衣忍不住吐槽。

  不過無論根據為何,結論依舊是「這段影片疑點重重」。黑衣這麼想後,清了清喉嚨轉換心情,說出自己的看法。

  「影片中的人乍看是瑠璃小姐,但不論是用魔術或科技,都有可能製作出這樣的影片。

  而且──也不能排除瑠璃小姐本人遭人控制或洗腦的可能性。」

  「什……!」

  「怎麼會──!」

  黑衣的話語令無色和緋純皺起眉頭。

  「洗腦……會做到這個地步嗎?」

  「我只是提出一些可能性。不過,瑠璃小姐是當代不夜城家族中數一數二的天才。〈方舟〉學園長可能不希望她繼續留在〈庭園〉,因而利用這次機會採取了強硬手段。」

  「……唔,得趕緊去救她。不夜城本家究竟在哪裡?」

  無色愁容滿面地說完,黑衣便微微搖頭回答:

  「請冷靜點,無色先生。事情沒有你想的那麼簡單。」

  「沒那麼簡單──所以究竟難在哪裡?」

  「不夜城本家的宅第,位於家主不夜城青緒掌管的魔術師培育機構〈虛之方舟〉內。換言之,想去不夜城本家,必須先進入〈方舟〉。」

  「進入〈方舟〉……那有什麼問題?我雖然是新手,好歹也是魔術師。他們應該不會禁止他校學生進入吧?」

  交流賽時,〈庭園〉來了很多〈樓閣〉的魔術師。發生喰良一案後各校雖然加強警戒,但應該不至於全面禁止。

  然而黑衣靜靜地說下去:

  「請冷靜聽我說。〈虛之方舟〉是──

  魔術師培育機構中唯一的『女校』。」

  「咦……?」

  無色聞言發出驚呼。

  「那裡的老師、學生乃至職員都是女性。我不清楚不夜城家範圍內的規定為何,但至少校區內原則上是禁止男性進入。」

  「怎、怎麼會……」

  無色握著拳頭說完,緋純緊隨其後開口:

  「那就由我──」

  「──這確實是可行的。但恕我直言,緋純小姐就算去了〈方舟〉也不能改變什麼。對方畢竟是魔術師名門不夜城家,到頭來妳想必會被打發走。」

  「可、可是……」

  被黑衣這麼一說,緋純支吾其詞。她似乎也認為這是事實。

  無色不甘心地嘆著氣,將握緊的拳頭按在桌上。

  「那我們該怎麼做?難道要眼睜睜看著瑠璃被迫結婚嗎?」

  「…………」

  聽見無色說的話,黑衣沉默地尋思了好一會。

  最後像是下定決心般回答:

  「不──我的意思是,像這樣複雜的案件,應該交給對的人來處理。」

  「對的人──」

  無色瞪大眼睛重複說道,黑衣便回應:「是的。」

  「──這個人的入校申請不容忽視,而且能和不夜城學園長直接談判──最糟的情況下就算與不夜城全家為敵,也能用蠻力突破對方的阻擋。」

  「能、能做到這些的……」

  緋純聞言,眉毛皺成了八字。

  而無色則懷著自信和確信用力點頭。

  「──就只有一個人。」

  「「…………!」」

  無色來到位於〈庭園〉中央管理大樓三樓的工程師辦公室,才一踏進門──

  正在裡頭工作的技術人員全都抬頭望向他,並倒抽口氣。

  他們會有這樣的反應也不無道理。因為無色現在──

  「抱歉,稍微打擾一下。」

  正以〈庭園〉學園長久遠崎彩禍的面貌示人。

  是的。三人談完後無色就和黑衣離開教室,在空教室和黑衣接吻以吸收魔力,變回彩禍的模樣。

  「──噢,坐著就好,繼續工作吧。」

  見技術人員們打算起身行禮,無色連忙以手制止。眾人臉上略顯困惑,但仍乖乖回到工作崗位。

  「魔、魔女大人,請問有什麼事嗎……?」

  不過,附近一名職員似乎認為不能無視來訪的學園長,帶著略微緊張的表情問道。

  「嗯,我聽說賀德佳在這裡。」

  「技術部長嗎?她坐在最裡面的座位──」

  「嗯,謝謝。」

  無色簡短道謝後,便和黑衣一同走向辦公室深處。

  那是個擺滿陌生機器,宛如科幻電影的空間。此外也隨處放著刻有咒語的老舊魔術用具,還有奇特生物的福馬林標本,感覺有些雜亂。由於不清楚這些物品的用途,無色謹慎地前進,以免不小心碰到。

  最後他來到一個嚴密地用屏風隔開的空間。

  「…………,…………,…………」

  賀德佳駝著背坐在椅子上,面對有如天球般排列的螢幕,一面喃喃自語一面工作。

  「──賀德佳。」

  「……呀咿!」

  無色拍拍她的肩膀喊她的名字,賀德佳這才發現有人來訪,破音大叫。

  「啊……」

  她從覆蓋著整隻手的特殊控制器中抽出手指,扶正歪掉的眼鏡,抬頭望向無色。

  原本有些害怕的賀德佳在看到無色──正確來說是彩禍──的臉後,臉上露出安心的神色。

  「怎、怎麼了,小彩……突然來找我……」

  「小彩。」

  無色不禁複述了一次。

  賀德佳雖然怕生,但和彩禍、瑠璃關係相當親近……無色事前曾聽黑衣這樣說過。不過,他沒想到賀德佳竟會對彩禍用這麼可愛的暱稱──小彩,聽起來多麼美妙,無疑會獲選為最動聽的日文第一名。

  「彩禍大人。」

  這時身後傳來黑衣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無色清了清喉嚨,說明來意。

  「噢,抱歉打擾妳工作。我有些事想拜託妳。」

  「拜、拜託我……?」

  無色說完,賀德佳睜大眼睛。

  「小彩有事拜託我……?嗚、嗚嘻……是、是嗎……拜託我……」

  她露出僵硬的笑容。乍看是在強顏歡笑,但應該只是不擅長表露情緒,對於能被彩禍拜託還是很高興的。

  「好、好啊……沒問題。要我做什麼?入侵銀行網路更改帳戶餘額?把內閣府網站偷偷換成色色的網站?竊取不肖玩家的住址,用貨到付款的方式買個實物大小的長頸鹿雕像送過去?還是──」

  「賀德佳。」

  無色連忙喊賀德佳的名字,制止突然說個不停的她。她嚇得肩膀顫動。

  「妳該不會真的做過這些事吧?」

  「我……我沒做過……」

  賀德佳滿頭大汗別開視線。無色隱約聽見她低喃:「……沒有全部做過。」但決定當作是錯覺。

  「算了──黑衣。」

  「是。請看這個。」

  黑衣遵照無色的指示,將之前那個記憶卡遞給賀德佳。

  「……?」

  賀德佳一臉疑惑地看了看記憶卡,並插入裝置上的插槽。

  不久後,畫面上開始播放瑠璃的影片。

  「……!這是──」

  賀德佳看完後驚愕地睜大雙眼,露出嚴肅的神情望向無色。

  「太、太奇怪了……小瑠怎麼會一句都沒提到小彩……!」

  「沒錯,這就是重點。」

  「是嗎?」

  無色對賀德佳的感想深表贊同,黑衣則是瞇起眼。

  「先不論兩位的判斷基準是否正確──賀德佳騎士,以〈庭園〉技術部長的觀點來看,這段影片是否有可疑之處?」

  「嗯……」

  聽見黑衣這麼問,賀德佳瞇著眼再度播放影片,接著操作了一下控制器。

  「……還要經過更仔細的分析才能確定……不過看起來……不像合成或偽造的……應該……是她本人在說話沒錯……」

  「──是嗎?」

  這回答讓無色微微皺眉──倘若這影片不是偽造的,就代表對方可能用了某種方法逼迫瑠璃說這些話。

  看見無色臉上的表情,賀德佳面露不安。

  「到、到底是怎麼回事……?小瑠應該不會說這種話才對……」

  「是啊,我要拜託妳的正是這件事。」

  「好、好的,是什麼事……?」

  賀德佳歪了歪頭問道。

  無色靜靜地撩起頭髮回答:

  「──我近期要去〈方舟〉一趟,希望妳助我一臂之力。」

  無色說完,賀德佳激動地點頭回應:

  「好、好的……!那我先幫妳訂購大量的長頸鹿雕像……」

  「我才不是要拜託妳這個。」

  見賀德佳用力握緊拳頭,無色冒著汗吐槽。

  ──瑠璃的影片寄來〈庭園〉後過了兩天。

  無色坐在高級轎車的後座,望著窗外流過的風景。

  擦得光亮的車窗上映出久遠崎彩禍美麗的側臉,無色很清楚若自己意識到這點,便會無止境地凝視那張臉,因此盡量克制自己不去想這件事。

  順帶一提,他如今身上穿的不是〈庭園〉制服,而是簡約但高級的黑白色洋裝。

  原因極其單純──因為他接下來「將去其他魔術師培育機構擔任客座講師」,當然不能穿著學生制服。

  「──謝謝妳,黑衣。有勞妳費心了。」

  無色望向坐在身旁的黑衣低語,銀鈴般的悅耳聲音響遍車內。

  「不會,稱不上費心。實際上,我們非常順利地取得了入園許可。」

  「真的嗎?」

  「是的──聽到〈庭園〉的久遠崎彩禍自願擔任客座講師,沒有任何魔術師會拒絕。」

  「呵──哈!」

  聽見黑衣說的話,無色不禁笑了出來──他認為黑衣說得很對。

  「不過,我當初想申請的是短期旁聽生,結果負責人差點口吐白沫昏倒,我才改成客座講師。」

  負責人的心情可想而知,想必很震驚。無色聳了聳肩。

  「不過話說回來,這次請妳辦這樣的手續確實有點突然。感覺──對妳滿抱歉的。」

  這畢竟是不夜城家和親屬無色的問題,卻將彩禍牽扯進來。無色的道歉中也包含了這樣的含意。

  然而黑衣若無其事地點頭。

  「請不用在意,這是侍從分內的工作。」

  「而且──」黑衣接著補充道:

  「瑠璃小姐也是我的同學。」

  「黑衣──」

  無色眉毛微微顫動,凝視黑衣的側臉。

  她的表情和平時無異,雙脣間卻吐露出不像黑衣會說的話,深深打動無色的心。

  「這樣的感情──真是太美好了。」

  「彩禍大人。」

  聽見無色這麼說,黑衣以略微強硬的語氣回應。

  「接下來將造訪其他魔術師培育機構,請注意您的發言。」

  「……呵,我知道。」

  無色心裡有點緊張,卻故作從容地回以微笑。

  駕駛座和後座之間裝有隔板,司機需經由通訊才能聽見後座的對話,但透過照後鏡仍可看見他們的表情與動作。這位司機也是〈庭園〉的職員,總不能讓他看見久遠崎彩禍被侍從訓斥到說不出話的模樣。

  無色再度望向窗外,低聲換了個話題。

  「──對了,我一直很好奇,〈方舟〉究竟在哪裡呢?」

  他們從〈庭園〉出發後已經過了一小時,窗外的風景也從住宅區和高樓大廈逐漸轉變為自然風光。

  無色在學園長會議前曾拿到一些資料,裡頭附有各培育機構的簡介──但不知為何未標明〈方舟〉的校址。

  黑衣瞄了一眼窗外的景色,確認過後回道:

  「就快到了,請稍等一下。」

  「嗯……?」

  無色疑惑地歪起頭。

  原因無他。因為日本只有五間魔術師培育機構,兩校不可能近得僅有一小時的車程。他一直以為〈方舟〉和其他三校一樣,位於其他地區。

  黑衣從無色的表情看出他的想法,靜靜地繼續說下去:

  「──您的運氣真好。〈方舟〉每年只會有兩三次離我們這麼『近』。」

  「…………?」

  無色眨了眨眼,隨後車子停了下來,司機從駕駛座下車,打開後座車門。

  「魔女大人,已抵達目的地。請您下車。」

  說著恭敬地行禮。

  「好,謝謝。」

  老實說無色腦中還是充滿問號,但又不能表現出來。他以無比優雅的語氣和姿態說完,下了車。

  「────嗯。」

  等在車門外的是一片蔚藍。

  鹹鹹的氣味撲鼻而來,水面反射著陽光,斷斷續續的海浪聲與海鷗叫聲微微震響耳膜。

  沒錯──正是海。

  說得更精確些,不是會出現在觀光宣傳照的那種美麗沙灘,而是人跡罕至的荒涼碼頭。這種景色不適合身穿泳裝的情侶或家庭,比較適合從船上卸貨的工人或者從事祕密交易的黑手黨。

  「請走這邊,彩禍大人。」

  先一步下車的黑衣推著兩個行李箱,催促無色。

  讓她搬自己的行李,無色有些過意不去,但是既然對外宣稱兩人是主人與侍從,也只能這麼做。無色決定待會再慰勞黑衣的辛勞,邁步跟在她身後。

  黑衣走向一座朝海面突出的防波堤。

  乍看之下那裡並未停泊任何船隻,道路前方只有茫茫大海。

  然而……

  「──這是?」

  無色喃喃自語。一接近防波堤前端,便有股不可思議的感覺穿透全身。

  那和進出〈庭園〉校地時的感覺非常類似。換言之,那裡有道阻礙認知的結界,可以防止外人看見後方的事物。

  無色意識到這點後──

  面前隨即出現一艘小船。

  其實他也不知道該不該稱之為船,那是形狀像膠囊的奇特交通工具。由於它輕輕漂在水面,無色才勉強從詞彙庫中挑了「船」這個字。

  接著──

  「──您是〈空隙庭園〉的學園長,久遠崎彩禍大人吧?恭候多時。」

  忽然有人向他搭話,他便望向對方。

  一個打扮奇特的人不知何時出現在防波堤前端。

  那名少女似乎是〈方舟〉的使者,身穿白色水手服,外頭罩著和服外套。從肩上的肩章和具現化裝置可以看出她也是魔術師。

  但她的五官──看不清楚。

  這麼說倒不是因為她長得太平凡無奇,而是她臉上戴著一個繪有奇妙圖案的狐狸面具。

  無色不禁愣了一下,不過魔術師穿著奇裝異服是常有的事,而且他現在是久遠崎彩禍,不能顯露出慌張的模樣,便以極為冷靜的態度回應對方。

  「這次由我為您引路,請稱呼我為『淺蔥』。」

  「好,麻煩妳了。」

  「您言重了。赫赫有名的極彩魔女大人大駕光臨,我身為〈方舟〉的一員深感榮幸。請跟我來。」

  她說著朝無色伸出手,引領他進入「船」中。

  接下來的路程似乎要藉由這艘「船」來移動──無色這麼判斷後微微點頭,進到「船」內。黑衣也緊隨在後。

  其內部結構也很奇特。座位周圍被平滑曲線構成的透明外牆包覆,令無色想起以前在圖畫書上看過的幻想太空船。

  「那我們就出發了。可能會有點晃,請小心。」

  淺蔥坐進駕駛座後說完,便操作起觸控式控制器。

  接著一陣低沉的啟動聲響起,「船」的各處泛起朦朧的魔力之光。

  下個瞬間──

  「…………!」

  無色輕聲倒抽口氣。

  原因沒有別的,只因為這艘「船」沉入了海中。

  「……唔────」

  狀況太出乎意料,無色不禁望向黑衣。黑衣卻從容不迫地微微搖頭。

  看來這並非意外事故,它本來就是這樣的交通工具,可能類似於潛水艇──無色剛才覺得它像太空船,那麼想或許也不算有錯。

  他們就這樣在海中前進了數十分鐘。

  「────」

  無色認出前方的東西,睜大雙眼。

  然而,這反應極其自然,任誰第一次見到「那個」都會有類似的反應。

  ──那是坐落在海底的巨大都市。

  「這就是……」

  「〈虛之方舟〉──」

  無色說完,黑衣也以面具少女聽不見的音量回應他。

  「──它正如其名,是座在大海中巡迴的移動型要塞都市。」

  「哦……」

  來到〈方舟〉中的無色望著眼前光景,發出不知是感慨還是呆愣的聲音。

  這座圓形都市以壯麗的白色天守閣為中心,道路整齊得像設計過一樣──實際上應該也真是如此──道路兩旁建了許多大小各異的建築。

  都市被一層厚厚的空氣牆包圍,宛如一口倒蓋的巨大金魚缸。

  無色望向上方,透過海水可以看到搖曳的太陽,無數魚群以此為背景,彷彿在天上飛翔般優游。

  如此奇幻,又如此不真實。

  他不禁心想倘若童話中的龍宮城真的存在,該處所見的風景應該就像這樣吧。

  「──彩禍大人。」

  「嗯……好。」

  在黑衣的呼喚下,無色將視線轉回前方──對了,他不該用彩禍的身體像個觀光客一樣東張西望。

  淺蔥似乎一直在等無色回神,隨即朝他點了個頭。

  「我帶兩位去學園長那裡。行李將會直接運到兩位的房間,請空手跟我來就好。」

  「好,那就麻煩妳了。」

  無色簡短說完,便和黑衣一同跟在淺蔥身後。

  他們沿著鋪設整齊的道路走向聳立在都市中央的那座宛如城堡的校舍。

  途中看到了些身穿白色水手服的學生──看來那應該是〈方舟〉的制服。無色回想起瑠璃在影片中也穿著同樣的服裝。

  聽說這裡是魔術師培育機構中唯一的女校,和這項事前資訊一致,果然舉目所見的學生皆是少女……一想到自己是借用彩禍的身體踏入這座女兒國,總覺得好像在做什麼壞事。

  這時──

  「嗯……?」

  無色在學生當中看見一名戴著面具,制服外罩著和服外套的少女,便動了動眉毛。

  「那副面具和外套是──」

  是的,儘管面具上的圖案有些微差異,那身打扮和現在為無色他們引路的那名少女非常相似。

  聽見無色的話語,淺蔥應了聲「是」。

  「我們是『風紀委員Azuls』,主要職務是維持〈方舟〉的治安、管理秩序──但其實什麼雜事都得做。兩位待在這裡的期間若有什麼需要,請不吝告訴我們。」

  「嗯……」

  原來這獨特的面具與和服外套並非她個人的興趣,而是統一的制服。看來就連在這方面,各學園也有自己的特色。無色點頭答應,繼續前進。

  他們走了幾分鐘像在逛水族館的路程。

  最後來到位於都市中央的校舍頂樓──抵達學園長室。

  「──學園長,我將久遠崎彩禍大人帶來了。」

  面具少女一說完,那扇門就像在回應她,緩緩往左右打開。

  少女恭敬地退到門旁邊。

  黑衣也退後一步,示意自己將在這裡待命。

  「…………」

  接下來似乎只能由兩位學園長自己談了。無色嚥下口水。

  不過久遠崎彩禍可不會驚慌失措。無色小心不表現出絲毫緊張的模樣,穿過那扇巨大的門。

  門內風格和城堡般的外觀一致,是個和式的謁見廳。房間深處高了一階,以竹簾區隔兩個空間,和被無數書本掩沒的彩禍房間大相逕庭。

  「──呵呵,歡迎妳來。真是好久不見呢,彩禍小姐。一週沒見,我都要想死妳了。」

  竹簾後方傳來〈方舟〉的學園長不夜城青緒的聲音。

  無色輕笑了聲回應她。

  「真不好意思,我花了點時間尋找能入妳眼的茶葉。」

  「哎呀呀。」

  青緒被逗得哈哈大笑。

  ──這表面上只是個互相展現幽默的和樂問候。

  無色卻不禁緊張到心臟隱隱作痛。

  雖說他和青緒並非初次見面,但之前見面是在學園長會議上──當時雙方是站在同一陣線的同志。

  然而,無色這次是為了帶回音訊全無的瑠璃才會踏入〈方舟〉。

  若能談得攏是再好不過,但既然決定瑠璃婚事的是青緒,雙方也有可能成為敵人。

  青緒或許也已隱約察覺到這點。

  彩禍突然來訪,青緒不可能未感到一絲異樣,她不是這麼愚鈍的女人──黑衣如是說。

  不過,無色等人目前手中的資訊還太少。黑衣告誡他在掌握現狀前,還是別透露太多。

  然而,反過來說的意思就是──等一切真相大白就該不計後果地採取相應的手段。

  「話說回來──妳怎麼會突然跑來當客座講師?負責人接到通知時嚇了一跳。」

  「也沒什麼,只是覺得學園間的技術交流也很重要。」

  「我之前拜託妳時,妳明明拒絕了。」

  「……哈、哈,是這樣嗎?」

  這事他還是第一次聽說,只能露出尷尬的笑容帶過。

  「正因為現在遇到緊急狀況,魔術師培育機構之間的合作才顯得更重要,不是嗎?」

  「好吧,就當作是這樣。不管原因是什麼,我都歡迎妳來,畢竟這種機會不多。」

  青緒啪地合上扇子,接著說:

  「──我說,彩禍小姐。」

  「什麼事?」

  「神話級滅亡因子〈銜尾蛇〉復活了──這可不是鬧著玩的。而且她還行蹤成謎,現在說不定仍在大量製造不死者。」

  「……嗯,沒錯。」

  「在這種危機之下,〈庭園〉應該沒有魔術師會蠢到出於興趣插手別人的家務事吧?」

  「────」

  青緒稍微壓低嗓音說道。那和原先的諧謔口吻完全不同,令無色緊張得肺部微微疼痛。

  但久遠崎彩禍可不會驚慌失措。無色不想讓對方察覺到自己的不安,於是誇張地將手一攤。

  「那當然──鴇嶋喰良殘害吾等同胞,像我這麼會記仇的人,一定會要她血債血償。」

  「哎呀呀……真是膽識過人。妳從以前就是這樣,太可怕了。真不想與妳為敵。」

  「哈哈,放心吧,我怎麼會與妳為敵呢?──除非妳傷害我的愛徒。」

  無色語中略帶威脅地說完,青緒帶著笑意嘆了口氣。

  「好,妳大可放心,我不會做那種事的。

  ──不過,也請彩禍小姐注意一下。由於先前事件的影響,我們〈方舟〉的風紀委員現在有點草木皆兵。我很清楚妳沒有惡意,但請小心別做出會讓人誤會的行為。」

  「呵,提高警戒是好事,她們挺可靠的嘛。務必提醒她們要盡忠職守──用不著擔心我,就算幾隻幼貓撲上來打鬧,對我來說也不痛不癢。」

  「幼貓也是有爪子的,請小心點。我可不想看到重要的友人受傷。」

  「呵──」

  「呵呵呵──」

  經過幾次言語交鋒後,兩人相視而笑。

  儘管語氣溫和,學園長室內卻瀰漫著緊張的氣氛。膽子小一點的人可能連直視這兩個人都不敢。

  不過,青緒似乎也不想這樣針鋒相對下去。她輕輕揮手,結束這個話題。

  「──現在雖然是非常時期,不過機會難得,就好好玩一玩吧。妳也很久沒來了吧?」

  「……好,我會這麼做的。」

  無色回完青緒的話,轉身離開學園長室。

  ──一離開房間,房門便自動關上。

  守在門外的淺蔥見狀,隨即朝無色行禮。

  「那麼,我這就帶您去客房,請跟我來。」

  「好,麻煩妳了。」

  無色微微點頭,和黑衣一同跟在淺蔥身後,穿越走廊。

  「──黑衣。」

  「是。」

  途中他以前方的淺蔥聽不見的音量喚了黑衣一聲,黑衣立刻露出知曉一切的神情點了點頭──黑衣畢竟是黑衣,應該能大致推測出對話內容,甚至可能用某種方法聽見了兩人的對話。

  「──青緒小姐果然察覺到了我們真正的目的。」

  「看來──確實如此。」

  無色回應完,黑衣點頭並繼續說下去。

  「不過只要我們不明說,她似乎也不想把事情鬧大。

  總之先找瑠璃小姐吧──不知她是否被囚禁起來,或在監視下仍有一定的自由。我們連她是否能照自己的意識行事都不知道,不掌握這些資訊就無法採取行動。」

  「……是啊。」

  無色握緊拳頭,用力點頭。

  「──怎麼了嗎?」

  這時,走在前方的淺蔥懷疑地回過頭。

  無色這才意識到自己不知不覺間提高了音量,便連忙搖頭說了聲「沒什麼」,試圖含糊帶過。

  「好久沒來了,覺得妳們的校舍真雄偉。」

  「很榮幸聽到您的讚美,相信學園長聽了一定也會很高興。」

  少女淡淡地說完,領著無色和黑衣走出校舍,前往宿舍林立的區域。

  看樣子今天的課程已經結束,許多身穿白色制服的少女聚在路邊的商店,有說有笑。

  其中有人注意到無色等人,對他們投以好奇的目光。

  「──妳看,跟在那位風紀委員後面的是誰?」

  「好漂亮……可能是外面來的客人吧。」

  「總覺得好像在哪裡看過她……」

  「咦,不覺得她長得有點像〈空隙庭園〉的魔女大人嗎……?」

  「咦咦?怎麼可能?」

  她們立刻七嘴八舌聊了起來。

  無色想起黑衣說過,由於〈方舟〉是座在海中移動的都市,與外界接觸的機會比其他魔術師培育機構少得多,外賓來訪對她們來說或許是很稀奇的事。

  「呵──」

  若是彩禍,肯定不會不理不睬地走過。無色隨即面露微笑,朝偷看自己的少女們揮了揮手。少女們羞紅了臉,興奮地尖聲嚷嚷起來。

  這時──

  「──呃,彩禍大人。」

  黑衣微微倒抽口氣,拉住走在前方的無色的袖子。

  平時總是沉著冷靜的黑衣很少做這種事。無色疑惑地停下腳步。

  「嗯?喔,抱歉。我的笑容對〈方舟〉的學生來說可能太過刺激了──」

  「您在說什麼?快點看那裡。」

  「那裡……?」

  無色朝黑衣指的方向望去──啞然失語。

  原因簡單明瞭,道路前方有個熟悉的少女。

  那頭綁成雙馬尾的長髮,還有意志堅定、眼尾上揚的雙眸。

  儘管身上穿的是〈方舟〉用以當作制服的白色水手服,她無疑就是──

  無色那突然失去音訊的妹妹,不夜城瑠璃。

  「…………」

  瑠璃身旁圍繞著幾名少女,一同走在路上。

  或許因為她是不夜城家的千金,看起來在這裡十分受歡迎,周圍的少女們都開心地笑著向她搭話。

  然而,儘管身處在那群少女的中心,瑠璃卻眼神空洞,表情陰沉,彷彿聽不見周圍的聲音。

  那是在〈庭園〉從未顯露過的表情。無色感覺自己的心臟像被勒緊似的強烈收縮。

  「────」

  這麼快就能找到瑠璃固然可喜,但她的模樣有些奇怪。無色吸了口氣試圖呼喚她。

  「瑠──」

  然而──

  「──久遠崎學園長,在學區內請保持安靜。」

  淺蔥隨即注意到他的行動,擋在他面前。

  不,不只如此。不知從哪裡冒出許多打扮和淺蔥相似的少女──風紀委員,將無色和瑠璃隔開。

  「什……」

  無色微微皺眉,但立刻恢復冷靜,優雅地撩起頭髮。

  「哎呀呀,真抱歉。我確實不該在神聖的校舍嚷嚷。」

  「感謝您的配合。」

  淺蔥鞠了個躬,聚集在周圍的風紀委員們也同樣低下頭,動作整齊得像被寫好的程式控制一樣。

  「不過──妳們會不會太誇張了?我不過是偶然看見好友,想向她打聲招呼而已。這樣大驚小怪,難道不會降低〈方舟〉的格調嗎?」

  「…………」

  淺蔥默默聽完無色說的話,隔著面具用悶悶的聲音回應他:

  「久遠崎學園長,請您考慮一下自身的影響力。您被譽為世界最強的魔術師,一舉一動都會為周遭帶來莫大影響。

  ──而且您現在的身分是〈方舟〉的客座講師,請不要與特定學生走得太近。」

  「……哎呀呀──」

  聽見那過於委婉的警告,無色不禁焦躁地嘆了口氣。

  「妳這話真奇怪。意思是,我在這裡連和愛徒說話的權利都沒有?」

  「愛徒?您指的是誰呢?──若是曾在〈庭園〉就讀的不夜城瑠璃小姐,她應該已表達過退學的決定才對。」

  「……哦?」

  無色心煩意亂地瞇起眼睛,結果被黑衣拍了肩膀──像在叫他冷靜似的。

  他望向道路前方,瑠璃一行人早已離去。

  ……在此鬧事確實不妥。無色頷首回應黑衣,深深嘆了口氣。

  「……我有點累了,可以帶我去房間嗎?」

  「遵命。」

  面具少女畢恭畢敬地行完禮後,如此回答。

  「好了──」

  無色抵達房間後,環顧四周並嘆氣。

  這個房間位於學生宿舍後方的客用宿舍內,校方為他準備的似乎是最好的一間。這樣的空間讓無色一個人住顯得大了些,房內擺滿高級的家具。

  「接下來該怎麼做呢?」

  不過無色現在沒有心情在豪華的房間內玩鬧,只能嘆著氣喃喃自語。

  風紀委員淺蔥將無色他們帶到這裡,便說有事可以再聯絡她,將聯絡方式交給他們,然後就離開了。現在只剩無色和黑衣兩人在場。

  校方當然也為黑衣準備了房間,她來這裡只是為了和無色商討今後的計畫。

  「請等一下。」

  黑衣張開手掌制止無色,說完後瞇起眼睛。

  「──第一顯現,【審問之眼】。」

  接著集中精神,唸出招式名。

  她的脖子上浮現一圈界紋,眼眸亮了起來。

  無色以前見過她用這術式。印象中是種解析魔術,能看穿眼前對象的結構與組成。

  黑衣以發光的眼睛環視房間後,微微點了頭,消除界紋。

  「剛剛那是?」

  「我擔心被人竊聽,為防萬一檢查了一下。」

  「……唔,原來如此。」

  聽見黑衣的回答,無色的眉毛抽動了一下。

  青緒很明顯對無色他們的目的存疑,那麼確實該考慮這個可能性。

  「不過青緒小姐並不傻,她應該也料到我們會檢查,不會特意做這種事讓我們抓到把柄。我只是為防萬一。」

  「那麼──」黑衣接著說道:

  「我們來討論今後的方針吧。」

  她說著便從懷裡拿出小型裝置和無線耳機,將一側耳機交給無色。

  無色戴上耳機,不久後就聽見微弱的聲音。

  『……啊、啊~~……測試測試,開玩笑的……嗚嘿嘿……』

  聲音的主人是賀德佳。無色總覺得聽不太清楚,但應該不是訊號差,而是她本人音量的問題。

  『呃……聽得見嗎?小彩、小黑……』

  「嗯,沒問題。」

  『這、這樣感覺好像在當間諜……有點好玩……』

  「我懂妳的意思。」

  無色面露微笑說完,賀德佳似乎很開心能得到認同,『嗚嘻』地笑了。

  「言歸正傳,賀德佳騎士,目前狀況如何?」

  戴著另一側耳機的黑衣簡短詢問,賀德佳便慌慌張張地回答:

  『啊……好、好的。你們臨走之前,我不是給了你們一台裝置嗎?我透過那台裝置,成功連進〈方舟〉的內部網路。再給我一點時間,應該連保全系統也能破解。你們只要幫我注意裝置的電量就好……』

  賀德佳以略快的語速說道。

  沒錯,無色等人離開〈庭園〉前拜託她的就是這個。

  確認瑠璃的現況、蒐集不夜城家的資訊、設法對付可能會在關鍵時刻阻礙他們的〈方舟〉保全系統──

  為了完成這些事項,他們便請賀德佳駭進〈方舟〉的網路。

  ……這不是什麼值得稱讚的手段,而且和喰良襲擊〈庭園〉時用的是類似手法,讓人有點良心不安──但事先做好準備準不會錯。

  『〈方舟〉基於其特性,校內網路是獨立的……若只從外部連接,有一定的極限。最穩當的做法就是把我的裝置接到主伺服器上,但是應該很難辦到……嗯,不過只要成功從內部入侵,我還是有辦法全部破解……嗚嘻……想用這種破綻百出的防護系統擋住我,未免太可笑了……』

  賀德佳自言自語說了一長串,才意識到只有自己一直在說話,便倒抽口氣。

  『總、總之……這部分就交給我。若有什麼進展,我會聯絡你們的……』

  說著便切斷通訊。

  各戴一邊耳機的無色和黑衣不約而同地對看,同時微微點頭。

  「賀德佳那邊就等她回報──我們也來做自己能做的事吧。」

  「是。」

  黑衣簡短回答。

  話雖如此,現在的狀況沒那麼簡單。無色苦惱地雙臂環胸,繼續說道:

  「第一天就能見到瑠璃算我們幸運……但情況感覺不太妙。」

  「是的,儘管她未被囚禁──看起來卻和平時不太一樣。」

  「是啊──」

  無色回想起剛才目睹的瑠璃的側臉,皺起眉頭。

  雖然只遠遠看了一眼,瑠璃確實如黑衣所言,和平時有些不同。控制、洗腦──這些有如惡劣玩笑的詞彙閃過他的腦海。

  不過太悲觀也不好。無色搖了搖頭,甩開那些負面想像。

  「……現在煩惱這些也沒用。還是先想想怎麼和瑠璃接觸吧。」

  「沒錯。因此當前必須面對的課題就是風紀委員。」

  黑衣露出思索的表情,手抵著下巴說道。無色大大地聳肩回應:

  「對。沒想到她們竟會那麼明目張膽地妨礙我們。」

  「不過,這也證明了她們不希望您和瑠璃小姐有所接觸。如果讓兩位見面不會有任何問題,她們就不會這麼做了。」

  「──說得也是。」

  無色點頭同意黑衣的話。

  確實,若瑠璃已被完全洗腦,對方根本不會如此敏感。過度的警戒正代表無色他們有機可乘。

  「但我們要怎麼跟她接觸?照這樣看來,瑠璃應該也被人監視著。不必要的衝突還是能免則免──」

  無色說完,黑衣便自信滿滿地點頭。

  「我有個提議。這方法可以讓您和瑠璃小姐順理成章地近距離接觸,而且以風紀委員的立場也很難妨礙二位。」

  「哦?是什麼方法?」

  聽見無色這麼問,黑衣靜靜回答:

  「──您只要做您原本的工作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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