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本家捎來信 騎士急出行

    第一章 本家捎來信 騎士急出行

  ──世界被染得五彩繽紛。

  一棟摩天大樓從虛空中橫向長出,玖珂無色就坐在大樓邊緣欣賞著眼前這片奇幻光景。

  眼前景色十分奇妙。這無邊無際的壯闊空間像蛋糕一樣被切成了五等分,每塊區域都有截然不同的景致,就像將繪有不同圖案的明信片隨意拼貼在一起。

  這樣的光景一點都不真實。實際上,若是從前的無色看到這樣的景色,肯定也會認為是夢境或幻覺。

  不過,這或許是正常的。

  畢竟如今聚集在此的──

  全都是世界頂尖的魔術師。

  「──我再說明一次這起事件的概要。」

  五色世界中響起一道清亮的嗓音。

  不可思議的是,這道聲音傳遍了廣闊空間的每個角落。

  「〈影之樓閣〉的魔術師鴇嶋喰良,在前陣子於〈空隙庭園〉舉行的魔術交流賽中,率領多名下屬群起暴動。

  其目的是獲取封印在〈庭園〉圖書館地下室的神話級滅亡因子Mythologia〈銜尾蛇〉的心臟,並取得封印其他身體部位的機構資訊。她奪走心臟與資訊後就此逃亡。現在仍持續搜索,但依舊下落不明。」

  聲音的主人是個黑髮黑眼的少女。她有著澄澈的雙眸以及不露感情的雙脣,身上穿著黑白色的侍女服。

  她名叫烏丸黑衣,是〈庭園〉學園長的侍從。

  現在直挺挺地站在無色後方──也就是橫向聳立的高樓的窗戶上。

  「原來如此──」

  一道低沉的男聲回應黑衣的話語。

  隨著聲音響起,無色右手邊的景色宛如脈搏般微微震動。

  出現在那兒的是被紅色月亮照耀,看起來十分詭異的空間。那裡有著一棵又一棵的枯木,以及貧瘠的大地,其中只有由多座尖塔匯聚而成的西式建築發出妖異光輝。

  那裡放著一張椅子,一名高挑的男子坐在椅子上。

  他的年紀看起來──雖說魔術師的外表年紀一點參考價值都沒有──四十五六歲,戴著圓框墨鏡,修長的身子裹著大衣。

  儘管有段距離,他的聲音很清晰,連身影也能讓人看得一清二楚。

  他是紅蓮堂永宗,魔術師培育機構〈灰燼靈峰〉的學園長。

  「沒想到被封印的神話級滅亡因子〈銜尾蛇〉竟會復活,而且還和人類魔術師結合──有鴇嶋喰良的照片嗎?」

  「有。」

  黑衣簡短地回答後動了動右手,就像在滑一台巨大的平板。

  接著空間的中心便投影出一道巨大的少女身影。

  少女打扮華麗,粉紅色的頭髮,配上數不清的耳環與耳骨夾。此外還擺出猶如自拍的姿勢,對著鏡頭眨眼。

  老實說這和現場氣氛實在太不相稱。

  「……就沒有其他照片了嗎?」

  「也不是沒有。」

  聽見紅蓮堂的抱怨,黑衣再度動了動手。

  接著空間中央投影出其他巨型照片。

  穿著奇怪布偶裝的喰良。

  扮成女僕的喰良。

  衣服被史萊姆融化,差點就要被打馬賽克的喰良──

  「行了。」

  到頭來還是第一張最正常。紅蓮堂死心似的嘆了口氣。

  「還有其他值得一提的事嗎?」

  「有,她的術式【上上綺羅星Influenstar】能將『知名度』轉化為魔力──據說如此。亦即只要認識她、關注她的人越多,她的力量就會越強。」

  「真傷腦筋。換言之,她連我們的戒心都能拿來利用嘍?」

  「沒錯。不過──」

  黑衣邊說邊動著手。

  一段影片取代了原本的立體影像。

  『──耶比~~!又到了克拉拉頻道的時間~~各位克寶~~今天也準備好跟我一起暈頭轉向嗎~~?

  今天本小姐打算來做個實驗。

  題目是:「不死者真的不會死嗎~~?」』

  如此這般。

  眾人議論中的魔術師鴇嶋喰良以輕快的口氣、誇張的肢體語言說道。

  紅蓮堂見到這一幕,疑惑地皺起眉頭。

  「……這是?」

  「數小時前上傳至魔術師專用影片分享網站『MagiTube』的影片。」

  黑衣垂下視線說道。

  是的,喰良在公布自己身分、大鬧〈庭園〉之後,仍繼續上傳影片。

  「我們已經請影片分享網站停掉她的帳號,但她還是用新申請的帳號或下屬的帳號突襲式地上傳影片,沒完沒了。」

  聽見黑衣這麼說,紅蓮堂頭痛似的扶住額頭。

  「……妳說這胡鬧的女人,就是神話級滅亡因子?」

  『──不要以貌取人。』

  回應紅蓮堂話語的,是一串沒有抑揚頓挫的電子音。

  無色馬上就知道聲音來源──就像紅蓮堂剛發言時一樣,無色左側的景色也微微脈動起來。

  出現在那兒的是宛如遊戲的像素圖空間。低解析度的畫面不停閃爍,一名駝背的男子蹲坐在畫面中間。

  他有著陰鬱的眼神和瘦弱的手腳,戴著皮革製口罩遮住氣色很差的面容下半部。

  他是魔術師培育機構〈黃昏街衢〉的學園長,志黃守吠人。他的外表年輕,但和紅蓮堂一樣,也是被邀來參加會議的魔術師之一。

  『這名少女是人類與〈銜尾蛇〉的結合體,將一百多名魔術師變成不死者並襲擊〈庭園〉。若這是事實,我們也只能接受。不必要的成見會讓判斷失準。』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不管對方是誰,我都不會大意。」

  紅蓮堂有些煩躁地回應。

  但志黃守毫不在意地繼續說下去:

  『從外表來看的話,你就只是個可疑的中年男人。』

  「你還是一如往常地多嘴。」

  『我不知道你想給人怎樣的印象,但圓形墨鏡顯然太超過了。』

  「一陣子不見,你話更多了!」

  紅蓮堂忍不住提高音量。仔細一看,可能是因為難為情,他臉都紅了。

  或許是想回應他們的互動,無色右前方的景色開始微微蠢動。

  那裡看來像是在一棟豪奢的和風建築內。一道又一道的紙拉門依序打開,顯露出最深處的竹簾。

  後方隱約可見一個靠著手邊肘枕的人影。

  「──怎樣都好──」

  竹簾後面傳來的是一道女聲。

  ──她是不夜城青緒,魔術師培育機構〈虛之方舟〉的學園長。

  「首先應該釐清責任。

  ──對吧,龍膽小姐?」

  「…………!」

  聽見青緒這麼說,這空間的最後一人嚇得肩膀顫抖。

  她是個十三四歲的少女,頭髮綁成一束,有著堅毅剛強的面容。原本讓人感到意志堅定的濃眉,如今因害怕而歪斜。

  少女在這空間中顯得極為突兀。

  原因很簡單──在座人士中,只有她不是魔術師培育機構的學園長。

  她周圍那片以白色為基調的會議室景象也顯示出這點。寬敞的空間中,只孤零零地放著一張椅子。

  少女名叫紫苑寺龍膽,是〈影之樓閣〉的學生魔術師。

  身為學生的龍膽之所以被邀來這裡,原因有二。

  一,她是〈樓閣〉學園長紫苑寺曉星的直系玄孫。

  另一點則是因為──在先前的事件中,許多〈樓閣〉的重要魔術師都被喰良變成了不死者。

  「彩禍小姐沒能逮到鴇嶋喰良是事實……但那是因為鴇嶋喰良利用自己的不死特性,戰敗逃亡。〈庭園〉遭到上百名敵人突襲,仍將對方擊退。這樣的本事值得讚賞,無須太過苛責。」

  青緒探頭望向龍膽的臉,接著說下去:

  「──然後呢?〈樓閣〉到底在做什麼?連學園長在內共有上百名魔術師變成〈銜尾蛇〉下屬,都沒人發現異常嗎?」

  「關、關於這點……」

  青緒帶刺的言語使龍膽支吾其詞。

  但青緒並不打算放過她,繼續說道:

  「龍膽小姐,能不能告訴我?妳高祖究竟是什麼時候墮落成醜陋的不死者?還是說事到如今,妳連這點都不清楚?

  真是的──紫苑寺老爺子真讓人傷腦筋。若只是不中用倒還好,竟然成為滅亡因子的手下,對抗人類。要是他肯安分地死去就好了,總比現在這樣好得多。」

  「…………唔──」

  這句話讓羞愧地低著頭的龍膽目光突然變得銳利,抬起頭來。

  「身為〈影之樓閣〉代表代理人的我……對此感到很抱歉──也十分慚愧。不管是怎樣的批評、指教,我都概括承受。

  但是──請您收回對我高祖父的侮辱……!」

  龍膽的聲音隱含著憤怒說道。

  她的手微微顫抖,臉上也冒著冷汗──這很正常。她雖感到憤怒,但對方畢竟是魔術師培育機構的首長。身為學生的她本來不該反駁如此位高權重的人,她心中自然會充滿緊張和恐懼。

  但青緒拿起手中的扇子搧了搧,對龍膽的決心一笑置之。竹簾後方的身影隨之搖曳。

  「侮辱?這話真奇怪。對〈樓閣〉來說陳述事實就是侮辱嗎?不然我該怎麼說?紫苑寺曉星身為學園長,卻蠢到沒發現學生的突襲?喔──還是說,他對鴇嶋喰良有非分之想?原以為他已經年老力衰,想不到精力如此旺盛。」

  「……唔!」

  龍膽再也忍無可忍,將椅子往後方撞倒,猛地站起身。

  接著她讓重心深深下沉,使手和肩膀浮現兩片閃亮的圖騰。

  ──界紋,現代魔術師使用顯現術式時會出現的圖案。

  「第二顯現──【隕鐵一文字】……!」

  喊出招式名稱的同時,她的腰際便出現一把粗獷的太刀。

  第二顯現,能將魔力化為物質的第二種顯現術式。

  可見龍膽已在青緒面前進入備戰狀態。

  「……哎呀?」

  看見那模樣,連冷靜的青緒也換了副語調。

  「妳想做什麼?就算是在『這裡』,拿武器對著人也不是鬧著玩的。或者連妳也被〈銜尾蛇〉收服了?玄孫和高祖果然一個樣呢。」

  「不准────再說下去了!」

  龍膽發出怒吼,蹬地狂奔。

  她似乎用了什麼術式,速度快如子彈,直線朝青緒衝去。

  「哦──」

  不過青緒仍不慌不忙地搖著扇子。

  於是,隨著她的動作,竹簾前方出現巨大的鳥形藍色鬼火。

  步步逼近的龍膽;迎擊的青緒。幾秒鐘之後,她們的顯現體就會激烈碰撞。

  這時──

  「彩禍大人。」

  「──嗯。」

  聽見黑衣的呼喚,無色將手掌一翻,下個瞬間……

  就像要阻隔龍膽和青緒──

  一棟上下顛倒的摩天大樓從天空朝兩人中間墜落。

  「咿……!」

  「哎呀──」

  巨大的建築物掠過龍膽的鼻尖插入地面,粉碎世界的界線,最後溶入空氣般消失不見。

  「──兩位,冷靜點。」

  無色出聲安撫兩人。他的喉嚨發出明顯不像男聲的聲音。

  不過這沒什麼好奇怪的。

  因為無色現在──「並不是無色」。

  他有一頭披散在額上、肩上的亮麗長髮。

  所有部位都由黃金比例構成的端正面容。

  以及坐鎮在正中央的奇幻五彩雙眸。

  沒錯,現在在這裡的不是男高中生玖珂無色,而是統領魔術師培育機構〈空隙庭園〉的魔女,久遠崎彩禍。

  「──龍膽。」

  「是……是的。」

  聽見無色喊自己的名字,龍膽有些破音地回答。

  「我明白妳的心情,但妳該對付的不是她。能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把刀收起來?」

  「啊──很、很抱歉……!」

  龍膽回過神來順從地低下頭,解除界紋和太刀。

  無色確定她照做後,轉頭望向青緒。

  「──青緒,妳也是。不管怎樣,這麼說都太超過了,快向龍膽道歉。」

  無色說完,青緒若無其事地點了頭。

  「也對,我說得太過分了。對不起。」

  「…………不會。」

  龍膽似乎尚未平息怒火,但理解到自己剛才的行動有問題,便一臉不情願地如此回應。

  事情雖然稱不上和平落幕,好在兩人都斂起了自己的氣焰。

  紅蓮堂和志黃守看到後紛紛做出回應。

  「妳們兩個真的別鬧了。既然都是魔術師,何必爭執這些?」

  『哎,我們現在身處在「這裡」,吵一下又有什麼關係?我倒有點好奇,年輕魔術師會如何挑戰大名鼎鼎的不夜城青緒。』

  「你啊──」

  才一下子沒注意,這次換他們倆快吵起來。無色大聲清了清喉嚨以吸引眾人的注意。

  「就讓我們來商討具體的對策吧。

  ──〈銜尾蛇〉鴇嶋喰良非除掉不可,請各位貢獻一己之力。」

  後來又過了六十分鐘,學園長會議才結束。

  老實說,會議內容無色大多聽不懂,但他仍努力維持從容的表情。每當遇到不知如何回答的問題時,就深深點頭詢問黑衣的意見。這是他們事先決定好的暗號。

  無色來到〈庭園〉才沒多久,黑衣本來就不期待他有完美表現。他在這場會議中最重要的任務,就是讓其他學園長知道彩禍依然健在。

  「──好,會議差不多告一段落。之後就麻煩各位了。」

  確定議題都討論完後,無色環顧眾人說道。

  這句話相當於宣告閉會,學園長們紛紛表示同意。

  「好的,那我就先失陪了──希望下次見面討論的是和平一點的議題。」

  紅蓮堂說完彈了手指。

  隨著他的動作,其身影連同所在的紅色空間全都如霧靄般煙消雲散。

  最後只剩下樸素的會議室畫面。

  『那麼,我也告辭了,詳細資料我之後再傳給大家。』

  接著發言的是志黃守,他以帶有些微雜訊的電子音這麼說的同時,身體逐漸被方格雜訊吞沒。

  不久後,志黃守和圍繞著他的空間也像紅蓮堂那樣完全消失。

  「……喔、喔喔……」

  龍膽望著那一幕發出讚嘆後,忽然意識到無色他們的視線,嚇得抖動肩膀。

  「那個,我也告辭了。」

  「好,感謝妳特地撥空參加。」

  「不會……我才抱歉給各位添麻煩了。」

  她帶著歉意說完,來回看了看紅蓮堂、志黃守剛才所處的空間後,怯怯地開口:

  「…………不、不好意思,請問正常退出就可以了嗎?」

  「當然。」

  見龍膽有些不安地詢問,無色點頭回應。她可能是因為見到那兩人非常魔幻的離場方式,認為自己也得做些什麼吧。

  那模樣莫名可愛,讓無色差點忍俊不禁──但他還是忍住了。要是真的笑出來,肯定會讓她覺得更羞恥。

  「那麼……」

  龍膽恭敬地行完禮,以生硬的動作走向後方。

  但又突然想到什麼似的停下動作,轉頭望向無色。

  「我高祖父──紫苑寺曉星應該還活著吧?」

  「是的,畢竟就算想殺他也殺不死。」

  回話的人是黑衣。這句話某方面聽起來像笑話或諷刺,但她的口氣一點都不像在開玩笑──而且她說的也是不爭的事實。

  這回答讓龍膽苦惱地皺起眉頭。

  「冒昧一問,我能否和他會面──」

  「主要得看妳找他有什麼事,如果只是想見他一面,我不建議妳這麼做。若妳尊敬紫苑寺老先生,更是如此。」

  「…………」

  龍膽用力咬著牙,重新面對無色他們。

  「……儘管勢單力薄,我會盡自己的全力,一定會打倒〈銜尾蛇〉──鴇嶋喰良。」

  她下定決心說完,瞪了青緒一眼,接著再度向無色深深鞠躬後離開現場。她的身影就此消失。

  看到這一幕,留在現場的最後一人──不夜城青緒,在竹簾後方悠悠地開口:

  「──年輕真好。」

  她搧著扇子繼續說:

  「我好久沒像她這樣,對不公不義的事感到義憤填膺。不……正確來說,或許已經習慣了吧,所以有點羨慕她。」

  「妳的口氣聽起來不像羨慕。」

  無色瞇著眼提醒青緒,她便微微聳了聳肩。

  「我其實並不討厭她。」

  「真的嗎?」

  無色挑眉問道。不討厭還能咄咄逼人到那種地步,就某方面來說也是天才了。

  「嗯,那當然。」

  青緒說著輕輕點頭後,又說了聲「不過」。

  「紫苑寺老爺子則另當別論,我對他充滿鄙視和厭惡。他好歹也是學園的管理者,怎麼能歸順滅亡因子,反過來襲擊人類?這種人死不足惜──不過問題或許就在於他死不了。」

  「……沒必要說得這麼難聽。神話級本來就和其他滅亡因子不同,遠超出我們的常識。這種事妳應該深有體會吧?」

  「…………」

  聽見無色這麼說,青緒安靜了一下。

  這是他事前從黑衣那裡得知的資訊──青緒過去曾和彩禍共同對付神話級滅亡因子〈利維坦〉。

  「……正因如此,我才會這麼說。我們絕不能敗給滅亡因子,不論發生什麼事、不論我們怎麼做。

  奮戰沒有意義,稱讚也沒有價值。魔術師界不存在最佳勇氣獎。我們必須隨時拿出成果才行──對吧,彩禍小姐?」

  「青緒……?」

  無色在青緒的聲音中感受到深深的憎惡,便微微皺眉。

  「…………?」

  於是,青緒的身影像是察覺到什麼不對勁而歪過頭。

  「──妳是彩禍小姐沒錯吧?」

  「…………!」

  突如其來的話語讓無色心臟猛跳。

  ──她該不會看穿無色的真實身分了吧?

  無色憑著驚人的專注力和幾近偏執的觀察力,盡量模仿彩禍的言行舉止,但世上畢竟沒有完美的事物(除了彩禍的容貌以外)。她或許是在無色意想不到之處發現了異樣。

  她的臉被竹簾遮住,看不見表情。無色懷著求救的心情望向黑衣。

  「…………」

  然而黑衣仍舊面無表情,靜靜觀察兩人的互動。

  無色一瞬間還以為她對此死心了──但並非如此。

  原來她是在為無色親身示範「烏丸黑衣」會怎麼做。

  看見她的回應後,無色勾起嘴角。

  「……一陣子不見,妳變得有幽默感了呢。還是說我美到和之前判若兩人了呢?」

  「…………」

  青緒愣了一會後,輕嘆口氣。

  「抱歉,問了怪問題。」

  「不會,別放在心上。」

  無色掩飾內心的慌亂說完,青緒便轉換心情說下去:

  「剛才已經說過,能和妳久違地說到話真是太好了,彩禍小姐──如果不是在這種狀況下,我就能更熱烈地歡迎妳了。」

  「是啊──妳說得沒錯。下次來辦場茶會吧,我會準備上好的紅茶和杯子蛋糕的。」

  「呵呵,真令人期待。衷心希望那會是打倒〈銜尾蛇〉之後的慶祝會。」

  對了──青緒換了個話題。

  「──瑠璃過得還好嗎?她都不寫信回家。」

  聽見對方突然提到的名字,無色的眉毛差點抽動了一下。

  這反應很正常。畢竟被提起的這個名叫不夜城瑠璃的學生是無色的妹妹。

  不過,無色早就料到兩人的對話中會出現這個名字。

  因為青緒的姓氏也是不夜城。

  無色過去並不知道自己母親出身的不夜城家,其實是魔術世界赫赫有名的名門。

  換言之,雖然不清楚具體關係,青緒就相當於瑠璃和無色的親戚。

  「嗯,不用擔心,她每天都過得很開心──實力也強得沒話說,魔術師等級達到了S級。有她在我也輕鬆不少。」

  「哦……這樣啊。」

  聽見無色這麼說,青緒意味深長地應了聲。

  「那就好。她當初算是硬要進〈庭園〉,要是什麼成果都沒有可就傷腦筋了。」

  青緒說完,感慨地抬起頭。

  「這樣想想──真是還好『有趕上』。」

  「嗯?」

  「沒事。」

  青緒像在掩飾什麼,用扇子遮住嘴。但其實不必這麼做,她的臉也已被竹簾擋住。

  「那麼,我差不多也該告辭了。」

  「好……下次再見。」

  「好的……絕不能讓神話級滅亡因子囂張跋扈,非打倒不可──我也會盡己所能。」

  青緒最後留下這麼一句話,和周圍的景色一同像被藍色火焰灼燒般消失。

  ──於是,現場只剩下無色和黑衣兩人。

  「…………呼~~」

  無色認知到這點,幾秒之後才放下心中大石,鬆了口氣。

  與此同時,他所坐的橫向摩天大樓也消失,周圍景色恢復正常。

  兩人所在的是一間單調的會議室。空間雖大,裡頭的東西卻很少,看起來格外空曠。

  「辛苦了。」

  身後傳來黑衣的慰問。無色苦笑著轉頭望向她。

  「……這樣不知道行不行,對方最後好像有點懷疑我。」

  「不夜城學園長總是那種態度,就連彩禍大人在的時候,她也常說些別有深意的話,或是無謂地試探他人。」

  「……原來如此。」

  無色苦笑著再度嘆了口氣。

  「話說回來──真教人捏把冷汗。」

  他說著回想起剛才眼前的場景,仔細端詳自己的右手。

  以五種顏色區隔開來的空間;龍膽與青緒的爭執;彩禍用以阻止她們的摩天大樓──

  就無色看來,在那樣的激烈衝突下,就算有人喪命也不奇怪。他到現在仍心有餘悸。

  黑衣卻以平靜至極的態度回應他。

  「放心。就像我先前說明的,參與會議的人實際上並不在這裡。放任她們吵架確實不妥,我才會請您出手阻止,但就算她們刀劍相向也不至於喪命。」

  是的,無色眼前的這個空間是用魔術投影出來的。

  就像是魔術師的視訊會議。這個房間被施予術式,會根據參與者的魔力變換風景。

  「但妳也說我們有部分意識連結到這個空間──對吧?還說若在這裡受到強烈的刺激,會反映在身體上。」

  「總之不至於喪命。」

  「……是嗎?」

  黑衣斬釘截鐵地這麼說,令無色冒出冷汗。

  不過黑衣似乎真的認為這沒什麼。她說了聲「言歸正傳」,改變話題。

  「雖說能採取的行動有限,方針既已擬定,我們儘管做好自己能做的事就行了。」

  「能做的事──嗎?」

  「是的,先來修練魔術吧──提升實力是當務之急,這樣才能自在運用彩禍大人的術式,也才能使出屬於你自己的魔術。即使找到鴇嶋喰良,若打不過她也沒用。」

  她說著看了一眼手錶。

  「幸好會議提早結束,時間還算充裕。現在趕過去應該還來得及上第一節課,趕緊準備吧。」

  「準備?」

  「你在裝什麼傻?我們明明進行過很多次了。」

  黑衣瞇著眼說完,隨即伸手環住無色的脖子,將雙脣湊到他耳邊。

  「──還是說,你比較喜歡我主動?」

  「…………!」

  她用魅惑的語氣對他低語,彷彿在搔刮他的耳朵。這突如其來的舉動讓無色不由得忘了呼吸。

  黑衣一改先前身為侍從的態度,那調侃無色的口吻簡直和無色扮演的彩禍如出一轍。

  這也是理所當然。

  因為黑衣才是「真正的久遠崎彩禍」。

  是的,世上本來沒有「烏丸黑衣」這個人。她是彩禍創造的不具靈魂的實驗用人造人Homunculus

  一個月前,彩禍因某起事件重傷瀕死。她在意識完全消失前,將自己的靈魂轉移到黑衣這具義骸上。

  換言之,這裡同時存在「與彩禍的肉身合體的無色」,以及「附在黑衣身上的彩禍」。

  而她所說的「準備」,就是讓無色的身體恢復成原來的狀態。

  無色的身體如今隨時散發魔力,倘若散發的魔力量遽增,身體就會為了抑制魔力流失而切換成魔力量較少的安全模式──亦即無色的身體會發生存在變換。

  方法就是「這個」。

  魔力與精神密不可分。

  也就是說只要處於極度興奮的狀態,魔力流出量就會增加。

  「呵呵,真是個壞孩子。看來該給你點處罰了──」

  「啊、啊啊……不要……」

  正當無色和黑衣紅著臉辦正事時──

  「──那個,不好意思,剛才忘記詢問一件事。關於報告書中提到的這位『玖珂無色』同學……」

  房間一角突然傳來沙沙的雜訊,先前已離場的〈樓閣〉代表代理人──紫苑寺龍膽怯怯地現身。

  「啊。」

  「咦?」

  「…………唔咦?」

  她一看見無色和黑衣,隨即漲紅了臉。

  「咦──那、那個,很、很抱歉!打、打擾了──────!」

  龍膽慌張地胡亂揮了揮手後,逕自消失無蹤。

  「…………」

  「…………」

  留在房中的無色兩人愣了幾秒──

  「啊……」

  而後無色的身體泛起淡淡光芒,變成一個容貌中性的男高中生──也就是玖珂無色本來的面目。

  要是存在變換再早個幾秒,龍膽可能就會目擊這一幕。真是千鈞一髮。

  黑衣瞇起眼睛觀察無色一會後,疑惑地開口:

  「……難道你比較喜歡在別人的注視下做這件事嗎?」

  「妳誤會了!」

  無色忍不住大叫。

  位於東京都櫻條市的魔術師培育機構〈空隙庭園〉大致分為五個區域。

  研究大樓林立的東部區域。

  實戰訓練場地密集的西部區域。

  宿舍和商業設施所在的南部區域。

  以彩禍的宅第與私人機構為主的北部區域。

  以及中央校舍所在的中央區域。

  無色和黑衣走出位於北部區域的特別會議大樓,沿著校內鋪設的道路走向中央區域。

  越接近中央區域,道路越寬,可以見到鬱鬱蒼蒼的樹木以及各式各樣的建築。他們平常幾乎都是從南部區域的學生宿舍走向中央校舍,因此對眼前的景色感到有些陌生。

  不過──陌生的原因不止於此。

  「……校內設施果然還沒完全復原。」

  恢復成原本外貌的無色走在校內道路上,喃喃自語。

  前方有部分道路和設施崩塌,幾名工人正在進行修復作業。

  那應是在先前事件中遭到破壞的痕跡。

  「看來如此。」

  聽見無色這麼說,走在他身旁的黑衣回應。

  她的口氣和態度完全變回平時那個冷淡的侍從。無色希望她能更自然地和自己交談,但她不想露出任何破綻導致身分暴露,因此平常都像這樣扮演烏丸黑衣。

  「交流賽時校內設施本來就容易受損,只是這次受損規模較大,需要較多時間修復──要是『希爾貝爾』還在,修復作業或許能更有效率地進行。」

  「是啊──」

  無色聽見這個名字,發出細長的嘆息。

  希爾貝爾,全權管理〈庭園〉資料庫與安全系統的人工智慧。

  在先前的事件中,它和〈樓閣〉的學生們一同落入喰良手中,化身為敵人。亦即連〈庭園〉自身的設施都意圖謀害主人。無色如今回想起來,還是覺得背脊發涼,慶幸自己能活下來。

  既然是人工智慧,應該能修復……但事件落幕幾天後仍不見它的蹤影。

  「可能還沒修好吧,總覺得有點想念──」

  無色說到一半瞪大眼睛。

  道路前方走來一個熟悉的人影。

  「……?怎麼了,無色先生?」

  「呃,那是……」

  無色愣愣地指向前方。

  那兒有個年約十八歲的美少女,晃著一頭快要碰到地面的銀色長髮,以及幾乎要撐破衣服的豐滿胸部,以緩慢的步調走來。

  不會錯。那正是〈庭園〉管理AI希爾貝爾在與人溝通時所用的立體影像。

  「…………,…………,…………」

  希爾貝爾似乎沒注意到無色他們,小聲地嘀咕些什麼,直直往前走。

  不過,她畢竟是立體影像,雙方應該不會撞上──

  然而……

  「咦?」

  下個瞬間,無色發出驚呼。

  原因很簡單。因為他伸向前方的手指碰到了希爾貝爾的胸部。

  「………………?」

  希爾貝爾遲了一拍顫抖了一下,些微震動透過她的胸部傳到無色的指尖。

  「……哇、哇哇哇哇……」

  接著一陣細如蚊鳴的聲音傳來。無色疑惑地皺起眉頭。

  「有實體……?不,怎麼可能?這到底是──」

  「無色先生,你先把手放下再說。」

  「啊。」

  經黑衣這麼一說,他才回過神,連忙放下碰到希爾貝爾胸部的手。

  「不、不好意思。」

  無色說完,希爾貝爾也小聲回話,音量小得不仔細聽就會遺漏。

  「……不、不會……沒關係……嗚嘻……唔、我只是有點嚇到……反而是我該道歉,讓你摸到這種糟糕的東西……我剛才在想事情……」

  她說著額頭上冒出汗水,露出僵硬的笑容。

  無色有一瞬間還以為她是在對自己無禮的行為生氣……看來並非如此。真要說的話,應該是因為不習慣微笑才會這樣。

  這時他才意識到站在那兒的不是自己熟悉的希爾貝爾。

  不,她的長相和身材確實與希爾貝爾無異;然而身上的衣服、表情和散發出來的氣質都和希爾貝爾天差地遠。

  AI希爾貝爾是身穿一襲白色長袍,總是面帶沉穩的微笑,是個宛如聖女的鄰家大姊姊(自稱)。

  而無色面前的這名少女,五官雖與希爾貝爾一致,身上穿的卻是哥德蘿莉風洋裝,裸露程度極低,但綴有許多荷葉邊。她的背很駝,瀏海又長,從某些角度只能看見半張臉。此外視力似乎也不太好,臉上戴著細框眼鏡。手裡拿了把陽傘,厭惡陽光似的縮著肩膀。

  若說希爾貝爾是陽,她就是陰。兩人的氣質完全處於兩個極端。

  正當無色感到混亂時,黑衣開口向他說明:

  「──無色先生,她雖然長得很像,但並非管理AI希爾貝爾。」

  「呃……是。看樣子確實如此。那麼她是──」

  無色望著少女說完,黑衣隨即理解他的意思,接著說下去。

  「──她是賀德佳•希爾貝爾騎士,管理AI希爾貝爾的創造者,〈庭園〉的技術部長,也是〈騎士團〉的成員。」

  「……!希爾貝爾的……創造者……?而且還是騎士──」

  見無色瞪大雙眼這麼說,賀德佳抖了一下肩膀。

  但隨後又……

  「嗚、嗚嘻嘻……」

  像要掩飾尷尬般生硬地笑了。

  她果然很不習慣在人前展露笑容。

  「……那個,黑衣,她真的是騎士嗎?」

  無色以賀德佳聽不見的音量向黑衣低語。

  ──〈騎士團〉是彩禍直轄的特務部隊,也是〈庭園〉最強的一群魔術師。

  這麼說或許有些失禮,但無色認識的〈騎士團〉成員都有點異於常人。

  黑衣明白無色想問什麼,便回答他的問題。

  「──入選〈騎士團〉的必要條件為魔術師等級、曾立下的功勞,以及彩禍大人的喜好,並非只取決於實戰能力的強弱──而且賀德佳騎士開發出全權管理〈庭園〉安全系統的AI,就這點來看,她或許是〈騎士團〉中最常保護學生的成員。」

  「原來如此──」

  無色為自己的思慮淺薄感到慚愧,並再次體認到彩禍是如何慧眼獨具。他悄悄垂下眼眸,忍住差點奪眶而出的淚水。

  「呃、呃呃……你怎麼了……?」

  賀德佳歪起頭,對無色的反應感到疑惑。

  「啊,沒事。」

  當然不可能讓對方知道。無色為了掩飾自己,提出一個好奇已久的問題。

  「對了,為什麼希爾貝爾總是要求別人叫她『姊姊』呢?」

  這只是為了轉換話題而提出的疑問,但他從以前就對此感到不解。

  因為AI希爾貝爾對於姊姊身分懷有強烈執著,要求大家叫她「姊姊」,不僅對學生如此,連老師也不放過。若不這麼稱呼她,她就不回答問題,甚至會有點鬧彆扭。這樣的個性以管理AI來說有點麻煩。

  「…………!」

  無色才說完,賀德佳的身體便大幅顫抖。

  「不、不知道……」

  「咦,但它不是妳創造出來的嗎……而且和妳長得一模一樣……」

  賀德佳聞言「唔……!」了一聲,並皺起臉。

  「不關我的事……我為它導入自我學習程式後,不知不覺就變成那樣……竟然說要成為全人類的姊姊……?真搞不懂……而且……創造出與人溝通用的立體影像當然沒問題,但為什麼要以我為原型……?好丟臉,真想叫它別這麼做……」

  「無色先生。」

  見賀德佳眼眶泛淚,黑衣出聲提醒無色。

  「請不要為難她。她能力雖強,但個性相當纖細敏感。」

  「啊……抱、抱歉……」

  無色道歉之後,賀德佳回應:「沒、沒關係……」然而聲音聽起來並不像真的覺得沒關係。

  黑衣清了清喉嚨,改變話題。

  「──話說賀德佳騎士竟然這麼早出門,還真是少見。」

  「……啊、那個、我是為了……修復希爾貝爾……」

  賀德佳吞吞吐吐地回應黑衣的問題。後半段聽不太清楚,不過似乎是想表達自己正趕往某處,準備修復希爾貝爾。

  「還需要一些時間才能修好是嗎?」

  「呃……對、對啊……」

  賀德佳微微點頭後,回答黑衣的問題。

  「……那個神話級滅亡因子……是叫……〈銜尾蛇〉對吧?……希爾貝爾的中樞用了一些活體零件……我猜測應該是那部分被〈銜尾蛇〉之力變成了不死者。想讓它完全恢復原樣……幾乎不可能……只能以外部備份為基礎,重新建構希爾貝爾……這段期間的安全管理,必須使用舊版AI和人力……」

  她開始滔滔不絕地說明。

  她聲音很小,講話速度又快,很難聽清楚在說什麼,總之希爾貝爾應該還要花些時間才能復原。而且即使復原了,恐怕也不會完全等同於無色等人認識的那個希爾貝爾。

  「這樣啊……」

  聽見無色失落的語氣,賀德佳肩膀微微一顫。

  「怎、怎麼了……?」

  「沒什麼……只是想到再也沒辦法和希爾貝爾對話,有點感傷而已。雖說我們認識的期間不長,但它對我照顧有加……」

  「…………」

  賀德佳聞言,一瞬間驚訝地睜大雙眼。

  就在這時,中央校舍的鐘聲好巧不巧地響起。看來無色他們在路上耽擱了比預想中更久的時間。

  「哎呀,已經這麼晚了啊。賀德佳騎士,我們還要上課,先失陪了──快走吧,無色先生。」

  「啊──好的。那麼失陪了,抱歉剛才撞到妳。」

  「咦……啊……不會……」

  無色和黑衣正準備離開時,賀德佳忽然叫住他們。

  「請、請等一下……」

  「……?是,有什麼事嗎?」

  無色停下腳步,賀德佳支支吾吾地說下去:

  「那個……雖說希爾貝爾有一部分用了活體零件……它畢竟還是AI……構造和人類相去甚遠……儘管說是外部備份,也只是有數個記憶體的意思……」

  「咦?」

  他不明白賀德佳在說什麼而歪過頭。於是對方「嗚、嗚嗚……」幾聲後陷入沉默。

  黑衣替她補充說明:

  「──也就是說,即使很難完全恢復,希爾貝爾修好後也不會因此就變成另一個人,請你放心──應該是這個意思吧?」

  「……沒、沒錯。」

  賀德佳點頭同意黑衣的解釋。

  「它、它雖然是個奇怪的AI……依然是我可愛的孩子……謝謝你和它和睦相處……」

  「別這麼說,我才要謝謝妳。」

  「不……呃……嗚嘻嘻……」

  無色道了謝,賀德佳便再度露出生硬卻又有些開心的笑容。

  這裡雖是魔術師培育機構,但既然有老師和學生,且是傳授知識的園地,課程型態便和「外面」的學校相差無幾。

  連在課表安排上也不例外。早上開完班會後上第一至第四節課,午休結束後上第五、六節課。

  也就是說──

  在校舍外聽見上課鐘聲的無色和黑衣徹底遲到了。

  「啊,玖珂同學、烏丸同學,早安。」

  無色和黑衣進入教室,有位女同學注意到他們,打了聲招呼。她將蓬鬆的頭髮整齊地紮好,有著溫婉的外貌。她是與兩人同班的嘆川緋純。

  「早,嘆川同學。」

  「早安。」

  無色微微舉起手回應。

  看樣子老師還沒來,眾人不是在和朋友聊天,就是在為上課做準備。兩人進教室的時間正好是班會與第一節課之間的空檔。雖然很可惜沒趕上點名,幸好不是在上課中途闖入。

  「──你們好慢喔。」

  和緋純相反,以冷淡的口氣向兩人搭話的,是一位將長髮綁成雙馬尾,看起來好勝心很強的少女。

  她是不夜城瑠璃,也就是無色和青緒對話中提到的無色的妹妹。

  「你們也太鬆懈了吧,到底有沒有身為魔術師的自覺?

  ──呃,不過我壓根兒就不認為無色是魔術師!」

  瑠璃連忙補了一句。無色轉入〈庭園〉已經一個多月,瑠璃如今還是想讓他放棄當魔術師。

  一談起這件事雙方就會各執一詞,沒完沒了。無色只好面露苦笑,刻意避開這個話題。

  「嗯,抱歉,瑠璃,我們有點事要處理。」

  「有事要處理?什麼事?」

  「呃……一言難盡。」

  他當然不可能告訴對方自己化身成彩禍,出席了學園長會議。無色瞄了黑衣一眼,含糊帶過。

  見無色露出這種反應,瑠璃一臉困惑──而後像是突然意識到什麼,肩膀抖了一下。

  「對、對了,你怎麼會和黑衣一起上學!你們兩個做了什麼!」

  她紅著臉指著兩人問。

  無色沒想到她會有這種誤會,瞠目回答:

  「沒、沒有啦,我們什麼都沒做!」

  「……真的嗎?」

  「真的!」

  「……她沒有從背後抱住你,用魅惑的聲音在你耳邊低語?」

  「……………………沒有。」

  瑠璃彷彿目睹了剛才的場景,描述得極為精準,令無色不禁別開目光。

  從瑠璃的表情看來,這應該只是巧合……但她的直覺實在準得嚇人。

  「為什麼語氣這麼僵硬!你看著我說啊!」

  「沒、沒有……真的不是妳想的那樣!對吧,黑衣?」

  無色被瑠璃抓住肩膀猛晃,再度對黑衣投以求救的眼神。

  於是黑衣以平時絕不會顯露的可愛神態,嬌羞地移開視線。

  「是的……這樣回答就行了吧,無色先生?」

  「無~~~~色~~~~────!」

  「咦……咦咦?」

  黑衣的反應讓瑠璃雙眼犀利地亮了起來。

  ──他想起來了。彩禍平時都在扮演沉著冷靜的女僕,但其實有時很喜歡像這樣惡作劇。好可愛。

  然而,無色現在沒有多餘的心力盡情感受她的調皮性格。瑠璃加重力道,激動地吐出一長串的話。

  「這是怎麼回事,無色!你們一大清早到底在幹嘛!──咦?難道從昨天晚上就開始了?兩個人都睡眠不足,才會遲到?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哥哥是笨蛋~~~~~~!你不是說長大之後要跟我結婚嗎~~~~~~!」

  「冷、冷靜點,瑠璃……!最後那句話說出來不太好吧?」

  「……咦?」

  瑠璃在緋純提醒下停下動作。

  她轉了轉眼珠回想自己說的話──隨後雙頰漲紅。

  「…………無色,剛剛那句話你聽見了嗎?」

  「咦?妳說結婚那段?有啊,小孩子嘛,總會輕易做出那樣的承諾──」

  「嗚──!嗚嘎啊啊啊啊啊啊!」

  無色本來可以裝傻的,但突然被這麼一問,他就下意識老實地回答。

  瑠璃臉變得更紅,抓起無色的手並用腳勾住他,使出高超的關節技。

  「……?……!」

  無色連自己的身體處在什麼狀態都不知道,只感覺到全身被勒緊。他意識模糊,聽見自己的喉嚨發出微弱的哀號。

  「這樣不行,不夜城騎士。請妳冷靜一點。」

  「就、就是說啊。快放開玖珂同學──」

  「妳得用手臂環住他的脖子才能讓他昏過去。」

  「烏丸同學!」

  聽見黑衣這麼說,緋純嚇到破音。

  然而不知是意識到自己太過分,還是已對瑠璃的反應感到心滿意足,黑衣輕嘆口氣後,替無色拍了拍瑠璃的肩膀。

  「開玩笑的。我和無色先生只是在路上偶然遇到。」

  「……真、真的嗎……?」

  瑠璃會架住無色主要是因為剛才失言提及結婚的事,但黑衣這番話仍有助於平息瑠璃的怒火。

  她手腳力氣一鬆,總算放開無色。無色乏力地癱倒在地,數秒後才搖搖晃晃地坐起身。

  「沒、沒事吧?玖珂同學……」

  「還、還好……」

  無色回應緋純的關心後,瑠璃終於恢復冷靜,尷尬地朝無色伸出手。

  「……抱歉,剛才有點太激動了。」

  「只是有點而已嗎~~……」

  無色露出苦笑,拉著瑠璃的手站了起來。瑠璃天天以〈庭園〉魔術師身分奮戰,她的手同時具備少女的纖細和戰士的強韌,有股奇妙的觸感。

  這時──

  「……嗯?」

  無色忽然睜大了眼。

  原因很單純。只因為一個陌生物體從教室窗戶縫隙飛了進來。

  那是隻翅膀宛如火焰搖曳的藍色小鳥──不,應該說是小鳥形狀的火焰較為正確。它的鳥喙啣著一封信,輕盈地在空中飄舞。

  「那是──」

  無色的視線和聲音讓其他人注意到這個小訪客。眾人一同朝它望去,紛紛有所反應。

  「……使魔?還真稀奇──」

  瑠璃微微皺眉說完,小鳥便將口中的信扔到瑠璃手中。

  隨後像任務達成般,消融在空氣中。

  「給我的……信?」

  瑠璃拿起那封信疑惑地仔細端詳。信封正面確實寫著「不夜城瑠璃小姐收」。

  初次見到這種光景,無色略顯興奮地開口:

  「好酷喔。魔術師都是這樣寄信的嗎?」

  「我們才不會這樣。」

  「咦?」

  瑠璃無情地回應,令無色愣愣地瞪大雙眼。

  「以前或許會這麼做,但現在大家都用魔術師專用應用程式,或是電子郵件溝通。這樣更快、更確實,也更簡便。為了傳達幾百字的資訊消耗魔力,也太沒效率了。」

  「確實……沒錯。」

  無色想起彩禍以前也說過類似的話。她說即使時代進步,仍有不少傳統派魔術師偏好紙本。

  「不過這麼做也不是完全沒有優點。如果體積小得像一張符咒就能寄送實體,也不會在伺服器留下紀錄。還有──你剛才的反應也是重點之一。」

  「我的反應?」

  「你看到使魔送信來,不是說『好酷!』嗎?就是這反應。重點正在於看起來帥氣。」

  「看起來帥氣……就只有這樣?」

  「『帥氣』在魔術領域中還挺重要的,因為魔力和精神密切相關。你應該也覺得比起古怪的魔術,帥氣的魔術更令人亢奮吧?情緒起伏對魔力輸出有不小的影響。意識到自己竟能使出這麼厲害的魔術,能讓人更有自信。

  因此在傳達重要事項或一些講究禮法的活動在發布通知時,還是會用這種方式。」

  「原來如此……」

  無色點頭表示理解。

  「謝謝妳,瑠璃。妳讓我上了一課。」

  「是、是喔,用不著那麼──欸!」

  這時瑠璃像是意識到什麼,肩膀顫動。

  「上什麼課啊!不要擅自偷學好嗎!」

  「這麼說就太誇張了啦,瑠璃……」

  緋純臉頰流著汗露出苦笑,接著望向瑠璃手中的信。

  「對了,那是什麼信?」

  「嗯……噢,對耶,不知道有什麼事。那應該是本家的使魔……」

  瑠璃說著拆開信封,取出裡頭的一張信紙。

  而後讀起那封信──

  「什、什、什……」

  她雙手顫抖,發出慘叫。

  「這~~~~~~~~什麼鬼啊~~~~~~~~────!」

  「瑠、瑠璃……?」

  「到底怎麼了……?」

  無色等人被她突如其來的反應嚇到,瑠璃本人也莫名其妙,將信甩在一旁的課桌上。

  「不要問我怎麼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突然說這些……!」

  她說著指向那封信,催促無色等人閱讀信上的內容。

  無色他們照她的意思,探頭望向信紙。

  「這、這是……!」

  「咦──咦咦……!」

  「……嗯。」

  有的人和瑠璃一樣面露慌張,有的人皺起眉頭。

  不過這也是正常的事。突然看到這樣一封信,任誰都會有類似的反應。

  ──信上以優美的字跡寫著下列這段話。

  『不夜城瑠璃小姐

   妳的婚事已定,在此由衷祝賀。

   請速速返回不夜城本家舉行婚禮。

              不夜城青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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