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比方說,發現新來的下屬是董事長兒子時,那種翻臉如翻書的態度
第一章 比方說,發現新來的下屬是董事長兒子時,那種翻臉如翻書的態度
那麼,接著來介紹一下故事的舞台『亞薩米王國』吧。
這個國家位在大陸南端地區,氣候溫暖,適宜人居。加上面對的海域漁獲豐饒且海相穩定;並有一條貫穿大陸的滔滔大河流經國內,物流運輸與鄰近諸國相比更為便捷。
這幾個條件造就了貿易興盛的亞薩米王國,國都大致分為五區:王族和貴族居住、軍部駐紮的中央區;各式各樣的商店聚集、可謂國家玄關的北區;被稱為秩序井然的住宅城的西區;以及距離貿易中樞港口最近的南區,這個地方充滿活力,另有一番不同於北區的風情。
至於羅伊德即將前往的東區,坦白講,就是王國的底層人口聚集處。
儘管位於王國境內,治安卻差得彷彿無法可管。雜亂無章的東區,就像客人臨時來訪之際,為了做表面工夫而把雜七雜八的東西硬塞進櫃子裡。以中階到下流的家庭占大多數,而且愈是深入這個地區,愈顯得龍蛇混雜。展現的是另一個世界,聚集了各自擁有獨特法則的三教九流。
布滿裂痕、年久失修的石地板;某間住屋的屋簷下,標示價格的木牌隨意掛在分不清是垃圾還是商品的東西上;穿著莫名暴露的妙齡——不對,是一隻腳踏入高齡範圍的女性們懶洋洋地談笑……來訪者看到的就是這麼一幕蕭條破敗的景象。揹著小背包、看起來就是個鄉下土包子的羅伊德一邊東張西望,一邊沿著東區的小巷朝目的地走去。
當然,他那身打扮走在小巷裡,根本等於邀請別人「拜託來搶我」,於是勤奮的小混混們也立刻快步走到羅伊德身旁。
雖然小混混擺出威嚇的態度一步步逼近,羅伊德依然毫不介意地繼續前進。
「視而不見啊……嘿,那用這一手怎麼樣?」
帶頭的小混混用肩膀狠狠撞了過去。這就是俗稱『碰瓷』的手法,做法就像……
「啊啊啊,好痛——!」
像這樣自己撞上去,然後假裝很痛的樣子。
「大、大哥!喂!你這傢伙打算怎麼賠啊!?」
然後再藉口詐騙一些小錢。各位在鬧區之類的地方也要多加注意。倒楣被纏上的羅伊德只能愣愣看著他們。
「欸?」
「少裝傻了!看你害大哥的肩膀受傷了!」
「好痛!真的好痛!醫生!我骨折了!」
「但是只是輕輕撞到而已啊?」
「醫生!醫生!」
那個被叫大哥的男人狂冒冷汗,痛得不停扭動身體,還在持續逼真地演出(?),而小弟心想:「今天大哥真來勁。」,同時熱烈配合他的表演。
「什麼叫輕輕撞到!要賠啦,拿錢來賠。現金!身上的衣服!全部留下來!內褲當然也給我脫掉!」
「醫生……」
在小弟要求羅伊德交出金錢和內褲的同時,大哥仍然痛到不斷掙扎。這下終於連小弟也察覺到他不是演戲,而是當真感到疼痛了。
「咦?大哥?……是真的嗎?」
「真的啦!不是都腫起來了嗎?你這大白癡!快、快去找醫生!啊,這下真的不妙……」
眼見大哥發出慘叫,小弟愣了好一會兒,然後用比剛才更氣憤的眼神瞪著羅伊德。
「大、大哥!你這混帳——!打算怎麼賠啊——!?」
「呃,這句話你剛才說過了。」
「囉嗦!這次是真的啦!我得快點送大哥去看醫生!少在那邊找藉口,痛快點,給我看看你的誠意!」
說著,小混混迅速伸出手要求金錢賠償,可惜羅伊德還是不明白他的意思。
(呃……痛快點?誠意?嗯……擊掌一下就可以了嗎?)
想到這裡,羅伊德「啪」地輕拍了一下小混混的手心。他自以為的「輕拍」,想必各位都對它的威力心裡有數。
震耳欲聾的一聲「磅——!」迴盪在小巷子裡。小混混被輕拍的手心繞著肩膀轉了三圈左右後緊急降落……墜落到地面上。
「噢嘎啊啊啊啊啊!」
這回換成肩膀和手掌重傷的小弟淪落到滿地打滾的下場。兩個小混混相親相愛地沾了渾身泥巴。
「咦?什麼?我明明只是輕拍了一下。」
見到小混混過分誇大的反應,羅伊德掩飾不住內心的困惑。他擔心地想上前查看,對方卻像蟑螂一樣爬著與羅伊德拉開距離。
「給、給我記住……!不對!請忘了我們!」
就連照常撂下的狠話都變得低聲下氣,遭受重大打擊的兩人攙扶著彼此,搖搖晃晃地離開了現場。
「啊啊……是街頭藝人表演嗎?畢竟這裡是都市。」
目瞪口呆的羅伊德用『都市』這個魔法辭彙硬是做出了結論。
經過這麼一段小插曲,他總算抵達了那間開在和緩坡道上的雜貨店。店門口的屋簷下擺著幾個老舊的藥壺,小小的招牌上則敷衍地寫著「有賣藥」。
擺明了十分可疑的氣氛反而襯托出符合魔女的風格……店鋪的格局就是如此。
「這裡就是東區的魔女小姐住的地方啊。」
燈光從破舊得讓人不太敢敲下去的門板空隙間流瀉。確認裡頭有人後,羅伊德便客氣地說了一句:「打擾了。」,然後走進店內。
打開因鉸鏈生鏽而顯得沉重的門屝後,他看見一位留著亞麻色頭髮的女性穿著全黑長袍,戴著寬簷尖帽搭配無框眼鏡,擺出十足『我就是魔女』的姿態。她一手拿著咖啡,眼睛盯著另一隻手上拿著的書。年紀看起來與羅伊德相近,不過散發的氣質更成熟一些。
店內的各處擺設還包括了製作到一半的藥和研缽、顏色看起來似乎有毒的陌生植物盆栽、堆疊在地板上的古舊書籍,在在強調出『非常魔女』的風格。
「…………」
魔女原本一直盯著放在手上的厚重書本,她的目光此時懶懶地轉過來,打量了羅伊德好一會兒後,又轉回書本上。房裡只聽得到書頁翻動的聲音。
對方太過平淡的應對讓羅伊德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辦,只能杵在原地。一身黑的女性等不到他下一句話,先將半長的頭髮撥到耳後,然後沒好氣地朝著他問道:
「有什麼事?」
隔著寬鬆的長袍,也能看出底下豐滿的胸部隨著出聲而顫動。
「那個……有人要我來找東區的魔女,所以我來拜訪。」
「哦,少年,有誰託你傳話嗎?」
「啊,不是的。我不是誰派來的……」
「嗯,那就是知道我『魔女』身分的客人吧。」
魔女啜飲一口咖啡,然後闔上書本,接著轉過身,鏡片後方美豔的眼眸瞪著他。
「像你這樣的年輕人,明白對魔女提出要求意味著什麼嗎?」
羅伊德一下子被她裝模作樣的言辭唬住了。畏縮地回答:
「不,只是因為有人叫我過來……」
魔女傻眼似地嘆了口氣,再次對他曉以大義:
「——自古以來,魔女在滿足人們希望的同時,也會要求對等的回報,必須有付出相應犧牲的心理準備。知道這一點仍不肯放棄,你的願望又是什麼?無論是如何不合理的要求,我魔女瑪麗都會給予指引——只要你不後悔。」
聽到她這番半帶威脅的話語,羅伊德緊張地吞了口口水,下定決心告訴她:
「我、我是為了當軍人,才從鄉下來到城裡的!這段期間要麻煩妳照顧了!」
停頓片刻後,魔女清了清喉嚨說:
「咳……自古以來,魔女在滿足——」
「啊,那個妳剛才說過了。」
「趕緊找個落腳的地方,然後到廣場去看看有沒有徵兵公告,你這傢伙!」
剛才還散發著異國風情的魔女,突然有如責備弟弟的姊姊,氣得起身大罵。羅伊德立刻沮喪地垂下頭。魔女繼續罵道:
「真是的……你是不是誤以為魔女是什麼便利屋還是慈善事業還是旅館!?對方要你這樣傳話的嗎?到底是哪來的鄉下土包子啊真是的!」
「呃,我是從一個叫作崑崙的村子來的……」
「是喔。那你回村子以後給我清楚告訴那個人,魔女自古以來……嗯?崑崙?崑崙?」
魔女坐回椅子上,隻手抵著下巴,擺出若有所思的姿勢。下一秒,血色頓時從她臉上褪去,仿彿總算回想起遺失的重要物品。
「呃……少年,順便問一句,你們村長叫什麼名字?」
「咦?叫艾卡。」
一聽到那個名字,魔女頓時挺直背脊,蒼白著臉全身冒出冷汗。她的雙手輕輕握拳放在膝上,活像接受面試的求職學生。
接著她又開始唸咒似地嘀咕:「不對,可是也不排除同名的可能性。那個人事到如今到底想做什麼……」羅伊德望著魔女驚慌的模樣,忽然想起一件事。他鬆開小背包的繩子,在裡面翻找起來。
「對了,我想起來了。她叫我給妳看這個就好……」
羅伊德提心吊膽地把一個拳頭大的水晶擺到桌上——
「最後一絲希望破滅!鐵定是那個人沒錯!」
魔女像是射門落空的足球選手一樣翹首望天。
相對地,羅伊德目不轉睛地看著瑪麗絕望的樣子,佩服地心想:「這個人真有趣。」
魔女注意到他的視線,連忙脫下帽子,動作敏捷得不見半點方才從容的樣子。她披散著一頭亞麻色的頭髮,然後開始泡咖啡。
「真是抱歉,招待多有不周!那個人真的沒有要你傳話嗎?該不會還發生了村長一起過來的那種恐怖事件?」
「沒有,她沒有要我傳話,而且我是一個人來的。」
聽到他說一個人來,魔女忍不住發出:「哦耶!」的吶喊,並擺出豪爽的勝利姿勢。原本成熟的氣質消失無蹤,接著她維持同樣的姿勢向羅伊德問道:
「呃——那你是真的要在我家住下來……」
「村、村長跟我說,先給妳看水晶妳就明白了。」
兩人的視線轉向那塊水晶,下一剎那,一道光芒從水晶深處擴散,光的四周圍繞著有如極光的粒子,逐漸形成一個人的形狀。
那個輪廓漸漸清晰的人物,就是羅伊德熟知的崑崙村村長·艾卡。至於魔女,當她一見到那副很適合雙馬尾的年幼容貌時,則立刻——
「嗚嘿——」
以行雲流水的動作跪倒在地,額頭毫不吝惜地往地板上磨蹭,口中不停唸唸有詞地說著:「請饒了我吧~」
就在地板差不多要開始冒煙的時候,水晶投射出的艾卡開口說話了:
「——好久不見了,瑪麗。我是妳的師傅艾卡,還記得嗎?」
「嗚嘿——」
她身上已不見提及「魔女自古以來……」等話時的威嚴。
「都過了這麼多年了。雖然不太好意思拜託妳這種事情,不過我村裡最最寶貝的孩子羅伊德說他想要當王國軍人……哎,不過沒有意外的話應該會通過啦。他在王都的這段時間,想請妳照顧他的生活起居。」
魔女維持跪地的姿勢開始發問。感覺那姿勢很壓迫胸口。
「嗚嘿——恕我失禮,有幾件事情想請教……」
「喔,對了。順帶一提,這個水晶的影像是事先錄好的,無法回答妳的問題。抱歉了。」
一聽她這麼說,魔女下一秒就——
「搞什麼—這小不點還敢嚇我!還是老樣子沒有成長呢~嘿嘿~」
理應是預錄的影像看到魔女翻臉如翻書的態度轉變之後,不懷好意地揚起嘴角,視線重新朝向她。
「——只要這樣講,妳就會立刻露出馬腳這一點也沒變呢,瑪麗。」
「嗚嘿——」
隨著黑色長袍揚起,魔女轉眼間又趴回地板上。這次不只跪下,而是五體投地了。艾卡帶著冰一般的微笑看著她那副德性,然後就沒了興趣,用受不了的語氣說:
「算了。反正也好久沒看到妳那難看的德性……他就拜託妳囉。就算考試沒通過,妳應該也能想想辦法吧,瑪麗?拜託妳了……羅伊德!要是覺得寂寞,隨時可以來找我陪睡喔!」
說完的同時,影像也化作光粒子慢慢消失。只剩下杵在原地的羅伊德和趴在地上、幾乎將胸部壓扁的年輕魔女。好一幕超現實的景象。
被對方提到陪睡一詞的羅伊德一臉困窘。趴在他腳邊的魔女慢慢站了起來,一臉像在說「搞砸了」的羞恥神色比羅伊德更為明顯。
待她整理好身上的黑色服裝,再用手順了順沾到灰塵的頭髮,扶正眼鏡之後,立即忍無可忍地大叫:
「——混帳東西咿咿咿!還以為總算解脫了!那個超齡蘿莉竟然給我找麻煩!超齡蘿莉!」
她憤恨不平地把水晶扔進衣櫃裡,然後粗暴地甩上門。要好好愛惜家具啊。
氣喘吁吁的魔女發現羅伊德一臉尷尬地看著她,於是勉強恢復平靜,坐回椅子上。
「呼……呼……好、好吧,既然她都拜託我了。那也沒辦法。到考試前這段期間,我會好好照顧你。呃……」
「啊,我叫羅伊德。羅伊德·貝多那。」
「OK,羅伊德。我是瑪麗,又被稱為『東區的魔女』。」
「那、那個,總覺得很抱歉,突然跑來打擾妳。如果有什麼我可以幫上忙的,請儘管說。」
見他皺眉露出愧疚的表情,瑪麗的怒氣也隨即消失了。她以溫柔的語調說:
「不必那麼拘謹。我會暫時把裡面的房間借給你,先把行李放進去吧。因為沒想到會有客人借宿,所以很髒亂。時間也不早了,如果不從現在開始整理就會沒時間睡覺喔。那些雜物隨便推到牆邊就好。」
說著,瑪麗指向裡面的某個房間。
「啊。好的!」
羅伊德抱著背包匆匆忙忙地朝房間走去。在中途轉向瑪麗,露出溫和的笑容說:「以後就麻煩妳了。」最後規矩地躬身行禮,才走向房間。
另一方面,瑪麗家中突然多了個年紀相近的房客,她看著他的背影。
「崑崙村的……那個超齡蘿莉身邊居然有那麼老實的傢伙……真教人意外。」
她這麼嘀咕著,然後繼續啜飲已經冷掉的咖啡。
「我看八成是那個笨師傅腦子缺了兩三根筋吧。」
瑪麗翻著忘了夾入書籤就闔上的書,喃喃說著:「看到哪裡了……」
「啊,對了對了。就算他再怎麼可愛乖巧,要是妳敢對他出手,我就讓妳一輩子都變成青蛙。給我記住了。」
並非影像的艾卡——本人突然從衣櫃裡冒了出來。
「呼噗!」
咖啡色液體猛烈噴出。別說看到哪裡了,她手上的書已經變成連上面寫些什麼都看不清楚的狀態。
「為什麼妳會從衣櫃跑出來!?」
從鼻子流出黑色液體的瑪麗一個箭步上前逼問艾卡,而艾卡則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嗯?那還用說,當然是用瞬間移動了。透過這個水晶作為出入口……」
「不要那麼理所當然地使出怪物技能!師傅您真的一點都沒變耶,還有,我再怎麼不挑,也不會對一個見面才幾個小時的男生出手好嗎!」
「嗯?是嗎?」
「當然啊!您到底是怎麼看我的!?」
艾卡嗤笑道:
「真敢說。上次不是在鬧區的牛郎俱樂部門口猶豫到底要不要進去,結果還是死心了嗎?看妳的舉動就知道沒經驗。」
「妳說誰沒經驗!妳……連那種事情都知道?難道我被監視著?妳一直知道我在這裡?」
「哎,我真該誇獎妳最後打消了念頭……看來妳沒忘記自己的立場,所以我才能放心將他託付給妳。再次拜託了。瑪麗。」
「……好的我很樂意。」
瑪麗一臉苦澀地應答。不對,那表情不只是苦澀,簡直像吃下黃蓮般有苦說不出。
把想說的話說完以後,慢慢走回衣櫃的艾卡似乎想起某件事,背對著瑪麗說道:
「對了。因為妳今天叫了好幾次超齡蘿莉,所以我用古代盧恩文字對妳下了會遭遇小小不幸的咒語。」
「妳做了什麼!?請別運用古人的智慧做這種窮極無聊的事!」
正當瑪麗上前準備大肆抗議的瞬間——
叩!
「呼咕!」
她的腳趾卻不小心撞到桌腳,讓她差點痛昏過去。看到她那副模樣,艾卡放聲大笑到眼角浮現淚光,這才滿意地消失在衣櫃中。
至於身心受創的瑪麗只能趴在桌上,嘴裡不停吐出怨言,罵著「可惡、可惡」。最後就那樣睡著了。
大半張臉貼在桌子木紋上就睡著的瑪麗,被一陣咚咚的規律聲響吵醒,隨即睜開眼睛。
從窗框老舊的窗子照進來的朝陽令人感到鬱悶。她強忍著刺眼陽光凝神一看,出現在眼前的是——
「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哩啦~~~~」
是那個昨天突然出現,說自己要當軍人的少年羅伊德。他站在廚房裡哼著歌,並熟練地切菜,將之放進火上的鍋子裡。
「啊……結果我就這樣睡著了。」
隨著一陣桌椅的咯吱聲響,她慢慢直起身子,一條毯子從背上滑落。當瑪麗察覺這是羅伊德幫自己蓋上的時候,聽見聲響的他轉過頭來,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打招呼:
「啊。早安……抱歉,我擅自借用了廚房。」
「早……沒關係啦。也謝謝你幫我蓋毯子。」
「原本我是想把妳搬回房間,可是我不好意思隨便進入女性的房間……」
聽他這麼說,瑪麗想起自己寢室沒有一絲女性氣息,反而充滿東區風味的慘狀,忍不住鬆了口氣。
她隨口敷衍「真紳士呢——」,同時用手梳理亞麻色頭髮,探頭看向羅伊德手邊。他則像安撫想偷吃的孩子一般柔聲說:
「再等一下喔,鬆餅很快就煎好了。」
羅伊德將平底鍋放到火上,加了一點油以後,熟練地倒入麵糊煎出鬆餅。香噴噴的小麥香氣引人垂涎。瑪麗以不像是剛起床的人該有的敏捷動作把盤子和蜂蜜擺放到桌子上。
除了鬆餅以外,還有一道蔬菜濃湯。如此豐盛的早餐讓瑪麗說不出話來。
「只能做些簡單的東西,請妳將就一下。」
「……不會。」
一早起來就有早餐可吃,這對獨居的人來說可是至高無上的喜悅。加上昨晚受到那個本性和地獄惡鬼沒兩樣——只差沒有角和鐵棒——的前師傅蠻不講理地欺負,這種不經意的溫柔和濃湯的香氣更是撫慰心靈。
「——如果是這樣,一直住下來也沒關係呢。」
「什麼?」
「沒事……那我就開動了~」
說完,瑪麗便豪邁地大口咬下鬆餅。先把滿滿的蜂蜜淋到香噴噴的鬆餅上,然後塞進嘴裡,直到像松鼠一樣鼓起兩頰,再配上濃湯一起嚥下去。
「好吃——!最近吃的都是罐頭食物,能吃到熱騰騰的餐點真是太棒了。」
「咦?只吃罐頭嗎?」
「對。因為我是魔女嘛。」
向自古以來的魔女形象挑釁的東區魔女,輕鬆解決了三大片鬆餅後,優雅地開始泡起咖啡。
看著她滿意的神情,羅伊德溫柔地笑了笑,便開始收拾碗盤。看到他那不像志願從軍,反而更像模範好太太的表現,瑪麗忍不住脫口而出心中的疑問:
「咦?羅伊德你真的打算當軍人?」
「啊,對……不好意思。」
羅伊德洗著碗,老實地轉過頭,還微微低頭表示歉意。
「你不必跟我道歉啦。」
這時,瑪麗想起了這名少年來自崑崙村的事情。針為自己多此一問的行為反省之後,對正在洗碗的少年提起關於考試的話題。
「亞薩米王都士官學校的一般招募考試是在這個月中旬,所以還有一段時間。你知道考試內容嗎?」
「呃,我只知道好像有武術考試和魔法科筆試,還有面試。」
「對,雖然每次都稍微有變化,不過大致是如此。最重要的還是武術考試。」
「啊,果然是那個?」
「沒錯,魔法能力每個人不盡相同,只要有基礎常識就可以了。畢竟軍人的工作大多是負責警備或者體力勞動。結果還是得靠體力嘛。」
「嗚。」
「加上最近負責的梅爾托瓦上校非常熱心,在全國各地發起招募……雖然沒有限制錄取人數,不過競爭率很高喔。」
她一一舉出「這次還有戰績輝煌的里德凱因家長子、傳聞中的皮帶公主、惡名昭彰的女傭兵……」等人為例子,可是對羅伊德這個來自大陸邊境的鄉下人來說,每個名字聽起來都覺得陌生。
「哇……妳真清楚。」
「不光是因為我是魔女才知道這些,因為開雜貨店總會經手各式各樣的買賣。尤其在東區這邊住著很多窮苦人家,常常給我情報以代替藥錢。」
瑪麗得意地啜飲咖啡,和神色憂鬱的羅伊德形成強烈對比。
「最看重的還是體力啊……嗚……愈來愈沒自信了。」
他的話讓瑪麗維持著嘴唇貼在杯緣的姿勢抬起眉毛,然後一臉詫異地轉向羅伊德。
「你在說什麼?你是艾卡師傅的村子那邊的人吧?我還比較擔心你的面試和一般常識呢。」
「不……那個,我真的對體力很沒把握。」
說著,羅伊德搔著臉頰,依然羞愧得抬不起頭。
「我連到這裡都花了六天。」
瑪麗當下不明白他的意思。從那個邊境村莊換乘馬車和火車,花了六天來到王都……這件事跟體力到底有什麼關係?
(哈哈哈,該不會是徒步走六天那種超扯的——)
笑著笑著,她正想再喝一口咖啡的瞬間——
「有可能!!」
褐色的咖啡猛地飛濺出來。瑪麗還來不及擦、滿臉不可置信地再次向他確認:
「……你說的是火車對吧?」
「咦?是用跑的啊!也對……六天很慢吧……我爺爺也說過他只要兩天就夠了。」
房裡頓時陷入沉默。
「不不不不對吧!羅伊德!你很強喔!」
「啊……謝謝妳的鼓勵……大家都說我只有毅力不輸人,但我很清楚自己的體力很差……」
瑪麗一臉「你別開玩笑了」的表情,仔細觀察羅伊德,他本人卻仍是那麼地誠懇又委屈。以買賣情報為業的瑪麗,對分辨眼前這個人是否說謊還是很有自信的。
(看樣子不像說謊……是真的?……)
來自怪物魔境……崑崙村最溫柔的男性……若是按照那個村子的基準,所有的常識大概都不管用了吧。
為了確認……不對,為了開導他,瑪麗接著問:
「可是,你在過來的途中難道沒有碰到怪物?從邊境到這裡的路上應該有不少危險的怪物吧?能打倒牠們就算實力很強了。」
「沒有,可能是運氣好,我一次都沒碰到怪物。」
「……這樣啊。」
「不過倒是遇到了很多動物,比如巨大的蝗蟲和噴火蜥蜴之類的。」
「那就是怪物!而且還是很危險那種!」
聽她這麼說,羅伊德只是一笑置之,答道:
「啊哈哈。我再怎麼沒見過世面,好歹也分得出怪物和動物喔。所謂的怪物應該是那種會說:『我要占領世界』而且變形成第二、第三型態的……」
這番聽了令人不寒而慄的經驗談,讓瑪麗當場無力地癱坐在地上。
(喂!超齡蘿莉妳為什麼把這傢伙送到王都來!?居然給我找了個這麼可怕的麻煩!)
雖然想好好矯正他的常識和怪物方面的知識,羅伊德卻是那麼真誠地對此深信不疑。一想到他當真認為自己很弱,就怎麼也無法責備他。瑪麗不禁抱頭嘆息。
「我擅長的頂多只有做家事……啊。大家都說我是村子裡最會打掃的。」
「啊啊。打掃……是什麼?幹掉敵人之類的嗎?還是處理入侵者的屍體?」
「敵人?處理?沒有,就是普通的打掃而已。」
瑪麗的視線轉向廚房。在她的記憶中,那裡應該是堪稱「小東區」,凌亂堆滿了空瓶空罐和配藥殘渣的空間。
然而,不曉得他是怎麼做到的,在羅伊德的巧手下,廚房竟然恢復了足以反射陽光的耀眼光輝。
(軟弱顧家的溫柔少年……難怪師傅會那麼掛心他。完全是她的菜嘛。)
天菜的事情暫且不提,瑪麗坦率地誇獎他:「你很厲害呢。」而羅伊德也謙虛地表示:「這沒什麼啦。」掩飾不住高興的模樣,臉上充滿了自信。
「嘿嘿,其實這是有訣竅的。」
「是什麼?某種家庭小妙方?」
「跟那個差不多。」
瑪麗一副願虛心受教的樣子,走到他身旁並看向他的手邊,而羅伊德則像現場推銷的商人一樣興沖沖地拿出一條抹布,振振有詞地說:
「先把這條抹布呢……」
「嗯嗯。」
「在上面寫上古代盧恩文字以後,輕輕一擦,汙垢就馬上被擦掉了。」
「怎麼可能有那種家庭小妙方啊!?」
沒想到古人的智慧會被當成家庭小妙方,瑪麗忍不住大聲反駁。被她嚇了一跳的羅伊德又變回原本那副沒自信的樣子。
「不、不行嗎?」
「不是不行,但是不行吧!」
大聲說完後,瑪麗開始用頭不停地撞著牆壁。
(而且——那不是『解咒』的盧恩文字嗎……為了學會『解咒』,我可是待在那個艾卡師傅門下努力鑽研好幾年,好不容易才學會的耶!)
瑪麗像是在做木工活般不停叩叩地用頭撞牆。緊接著,羅伊德又不自覺地補上一刀。
「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某種副作用讓汙垢和灰塵都被去除了。」
「某種副作用!把我的努力用某種副作用帶過去了!」
混亂的瑪麗淚眼汪汪地倚靠在牆上。如果這時候再告訴她羅伊德只花了大約三個月就學會這個古代盧恩文字,她一定會繼續用頭猛撞牆壁,直到牆上出現一個人形大小的窟窿吧。
羅伊德不知所措地看著她消沉的模樣,一個勁地道歉。
「對不起……這沒什麼大不了的吧……而且我頂多只會降雨的魔法……」
牆上頓時出現一個人形的大洞。
「——果然是那個村子的人……常識到底是什麼啊……」
羅伊德在魔女的雜貨店住下來後,好幾天過去了。
說是雜貨店……可是店裡並沒有陳列商品,通常是住在附近的熟面孔過來串門子順便拿藥——這樣的情況占了大多數。
也因為這樣,店裡幾乎一整天都沒有客人上門,瑪麗一個人就顧得來。羅伊德主要負責打掃、洗衣等家務以及外出採買。即使在王都也不改好太太的形象。
在羅伊德出門採買的某一天,住在附近的木匠師傅來到店裡。
「好,完工啦。瑪麗。」
他那雙布滿皺紋的細瘦雙臂熟練地揮動槌子,轉眼就補好了牆上的破洞。現在正在收拾工具。瑪麗笑著慰勞道:
「謝謝你,師傅。」
「這沒什麼。好幾次免費跟妳拿我太太的藥,就當一點小服務。話說回來,到底為什麼會破這麼大一個洞?是撞到什麼了嗎?」
「哈哈……那就別提了。我泡了茶,稍微休息一下再走吧。你也不年輕了。」
「不好意思啊。」師傅說完便坐到椅子上,一口氣將茶喝光。
「好茶!好久沒喝茶了啊。最近茶葉又變貴了,害得我只能喝白開水。」
「是呀。幸好我在漲價前屯了很多。到底是怎麼回事?」
一些嗜好品和食品的物價最近都一點一滴地往上漲,瑪麗也感到不解。
師傅有了茶水潤喉,談話的興致也高了。開始說起聽來的小道消息。
「聽說啊。商人經常走的西邊道路發生了坍方事故,路都被封起來了。」
據師傅說,幾天前在商用道路上發生土石崩塌的意外,使得通行受到阻礙。
「那條路被封鎖的話,馬車就只能繞遠路了呢。」
「還不只這樣。就算繞到中央道路,那邊最近也出現蝗蟲怪肆虐,根本做不成生意,所以現在街上賣的很多都是賈武帝國的商品。」
「原來如此……難怪價錢比較貴。」
那些商品是從近年與本國交惡的北方國家『賈武帝國』進口而來。被抓住弱點而不得不高價買進。
「所以街上的人都在猜,該不會是賈武帝國故意炸掉道路,也懷疑怪物是那些傢伙放出來的……上次市內還跑出一隻特大蝗蟲。這在幾年前根本是無法想像的事。國家警備隊到底在幹什麼?」
「……不曉得政府在想什麼呢。」
瑪麗不帶感情地附和,喝了一口茶。
「就這樣,在亞薩米的商人中期望開戰的人似乎愈來愈多……他們大概會支持同樣想開戰的國王吧……真不想看到戰爭啊。」
眼前的師傅有如發表演說般滔滔不絕,而這一連串太過湊巧的偶發事件則讓瑪麗心生疑賣。
(坍方事故、怪物和戰爭……真的是賈武帝國幹的好事?)
在瑪麗手抵著下頷陷入沉思的期間,師傅仍沒有停止對王族的怨言。
「真是,王族就不會幹好事。對東區的治安問題也丟著不管。妳知道中央區的國王銅像嗎?就是跟體型微胖的本人完全不像、模特兒體型的那個。有閒工夫搞那種東西,不如把錢撥到警備那方面。」
「這點我同意。真的是判若兩人。」
「何況王女殿下好幾年前就下落不明了。這國家到底會怎麼樣……哎,跟瑪麗妳抱怨也沒用就是了,哈哈哈。」
「有事再叫我過來。」師傅揮揮手,正準備離開的時候,老舊的門屝被輕快地打開,一名看起來溫柔敦厚的少年——羅伊德抱著採購的東西回來了。
「我回來了!咦?這不是木工師傅嗎?怎麼了?」
他先將略大的布袋放到地板上,然後兩手併攏在前,躬身行了一禮。
「喔,少年。沒什麼,因為瑪麗拜託我來修理牆壁,所以來免費出差服務。」
「免、免費?這樣可以嗎?」
師傅得意地用手心抹抹鼻子,對驚訝的羅伊德說:
「嘿!這種修理不過是小意思!不管怎麼說,平時都很受瑪麗照顧。她還把藥分給我們這些窮人,簡直是救命之神!東區的救世主啊!瑪麗小姐的英雄神話早晚會傳遍整個大陸!」
「救世主……瑪麗小姐果然是好人。」
被徹底捧上天的瑪麗滿臉通紅,故意裝出很凶的語氣:
「師傅!我沒做什麼啦!你也帶了情報來交換,就當作禮尚往來!我既不是救世主,也沒有故事值得傳遍大陸!」
看到她的反應,師傅開朗地笑著離開了店裡。瑪麗清清喉嚨,試圖掩飾這個令人有點害羞的狀況。
「咳咳!真是……羅伊德,你把東西都買回來了嗎?」
她用姊姊般的口氣問道。為了讓羅伊德——來自崑崙村這個異端中的異端之地的少年慢慢習慣人情世故,所以瑪麗讓他跑腿購物當成練習。
(哎,物品損傷還在容許範圍內。如果是傷亡事故的話,叫超齡蘿莉來施個回復魔法好了……記得她說過只要人還沒死都可以完全回復……現在想想還真是可怕,什麼叫人還沒死啊。)
羅伊德對她心裡的吐槽一無所知,臉上帶著非常爽朗的笑容展示購物的成果。
「啊,是。研缽棒、研缽和麵粉……啊,還有,嘿嘿,這個是伴手禮!」
「伴手禮?」
他打開剛才放在地板上、格外引人注目的布袋,裡面塞進了大量的茶葉……色澤烏潤且散發優雅香氣,一看就知道是高級貨。
這伴手禮也太貴重了……加上剛剛才談到茶葉漲價的話題,瑪麗詫異地端詳了好一會兒,然後問羅伊德:
「……這些是什麼?」
「啊,那是西山另一邊的農家送的茶葉。他們說是為了感謝我。」
(奇怪?不是說西方發生坍方,無法通行嗎……)
瑪麗首先想到的不是他做了什麼值得感謝的事,而是遭受土石崩塌波及的農家不可能大方送出這樣的謝禮。該不會是詐欺……她露出滿心猜疑的表情問:
「西方農家的人真的來到亞薩米王國了?」
羅伊德不解地回答:
「咦?他們沒來啊。」
「什麼?」
發現彼此好像在雞同鴨講,羅伊德還是那副愣愣的表情,接著脫口說出的事情更教人驚訝不已。
「就是西方農家的人送給我的。我跑到翻過兩座山頭的村子那邊買便宜的麵粉,然後在路上——」
「…………兩座山頭?咦?你跑去那麼遠的地方?」
「嗯?不是走路就可以到的距離嗎?而且出門買東西一般都會去那點距離的村子吧。」
咚!地一聲,瑪麗的頭撞上好不容易修好的牆壁。師傅修得十分堅固的牆沒出現一絲傷痕,反而是瑪麗的額頭撞傷了。
木匠技藝出色得發光,而撞到頭痛得眼泛淚光的瑪麗鬱悶地在內心吐槽。
(我的確沒有叫他在國內買啦!)
——順帶一提,在崑崙村大家都會理所當然地越過三、四座山頭到那裡的村子購物。村人們只要一個多小時,就能跑一趟普通人得花好幾天才能走完的行程。
就在瑪麗仍為「所謂的採購究竟是什麼?」如此哲學性的問題所困時,羅伊德又補上一句:
「哎,在路上交通突然變得很擁擠。好像是因為坍方堵住了道路,所以我就暫時把石塊全部清掉並堆到路邊……結果有商人還說我是什麼『神明』,送給我很多剛採收的茶業。連麵粉都是用幾乎免費的價格買到……說神明實在太誇張了對吧?」
「嗯,對啊。」
「我光是把石頭堆到路邊就花了一個小時……如果村長在場的話,用修復魔法瞬間就可以恢復原狀了……都市的人真是太會說話了。」
瑪麗按著頭,想先告訴他「下次買東西在國內買就好」。
「羅伊德……我有些話想告訴你,首先——」
沒想到,羅伊德似乎有所誤會,慌張地低下頭。
「對、對不起!因為妳說剩下的錢可以當成我的零用錢,這樣我拿得太多了對吧……」
「呃,我想說的不是那件事。」
「其實應該把錢還給妳的……可是多的錢被我用掉……買了這個。」
羅伊德歉疚地從懷裡拿出一個做工雅緻的胸針。琥珀色玳瑁的邊緣鑲著華麗的銀色裝飾,一看就知道是高價商品。
「這是什麼?」
「啊,是禮物。」
「給誰?」
「給妳的。」
片刻的沉默之後,目不轉睛地盯著胸針的瑪麗又問了一次:
「給誰的?」
「就說是給瑪麗的。妳好心讓我住下來,老實說,我覺得光做家事不足以回報這份恩情。」
他直率而溫和地遞出胸針,瑪麗則顯得有點難為情,粗魯地說了一句「謝謝」然後收下。
(還是得盡快教他一些常識。到國外買東西雖然也挺沒常識的……但還要告訴他不要隨便送這種禮物給女孩子。)
雖然對暗自竊喜的自己感到無奈,瑪麗仍急忙將胸針別到胸口上,然後照照鏡子。這樣仔細一瞧,還真的是相當昂貴的飾品。
「……這個不便宜吧?看起來也不是仿製品。」
「說到這個啊,我在路上遇到一個貿易商人正為了運河水量減少,大船無法航行而煩惱,所以就幫他下了點雨。他非常高興地說:『請一定要收下我這裡最高級的商品。』……因為實在不好意思免費拿,所以我就用剩下的所有錢買了。」
(只是出門跑腿,就解決了這個國家基礎建設的問題!)
沒想到他出去買個東西就能讓這個國家的經濟狀態恢復正常,瑪麗只能搖著頭無力地吐槽:「真受不了崑崙村的人!」
值得一提的是,羅伊德這趟跑腿不只拯救了國家,也拯救了某個女孩子的命運。
那個女孩名叫賽蓮·赫姆哈恩,原本是地方貴族,如今正住在王都的便宜旅店等待考試之日到來。那間旅店的位置靠近東區,結構類似簡易宿舍,顧客也多半是來此稍作歇息的旅行商人。
這種地方一點也不適合長期居留,但對另有隱情的她來說,旅店不會干涉隱私這一點正好。光是不需要顧慮這點,破舊寒酸的房間就顯得舒適自在許多。
唯有一個缺點,就是這裡只提供住宿,並不提供餐點……這種旅店通常會有共用的廚房,也可以用手邊的食材自己做飯。
可惜她沒有做菜的經驗,而且在旅途中都過著冷水配乾飯就是一頓的飲食生活。感覺自己的腸胃也差不多快到極限了。
她將兜帽深深往下拉,被咕咕叫的肚子驅使,抬起沉重的腳步前往市集。
午後的南區呈現出一幅由熙來攘往的冒險者、旅行商人和觀光客所構成的光景,熱鬧且充滿活力。這種地方一向令賽蓮感到卻步。放眼望去全是人、人、人,她甚至開始覺得頭暈目眩。
「早知如此就晚上再過來了。」
即使覺得有些後悔,肚子仍不停抗議著:「誰管妳!」而發出響亮的咕嚕聲,但還是被市集的雜畓噪音掩蓋過去。
賽蓮手搗著肚子,一邊尋找適合的攤販,她的目光掃過一間間數不清的店家,身不由己地被人群推著走,但就是找不到看上眼的攤子。
「……呼……呼。」
明明什麼都沒做,卻感覺比旅行還累人,賽蓮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這時,一陣濃濃的油香味從後面飄了過來。
回頭一看,那裡有個攤位正在賣炸得酥脆的炸雞肉,前面的大盤子上還盛裝著許多山菜和小尾的河魚。路上行人被那股香氣引誘,紛紛掏出錢購買紙包著的油炸食品,撒了些鹽巴後便當場大口咬下。
已經好幾天沒吃到溫熱食物的賽蓮忍不住嚥了口口水。
換作一般人,也許會想也不想就走向攤販吧,但賽蓮別說是買東西吃了,連自己去買東西的經驗都沒有。雖然身上帶著足夠的現金,她還是擔心得開始檢查錢包。
「……唔。」
從兜帽下確認好幾次其他人購買的過程之後,她才開始在腦中進行排演。實在很像第一次踏入時髦美髮沙龍前形跡可疑的人。
片刻後,客人的長龍暫時中斷。她看準了當下正是可以從容購買的大好機會,往前踏出一步——
「不好意思,可以借一步說話嗎?」
感覺到一隻手搭在自己肩膀上,賽蓮轉頭看向聲音的方向。
出現在眼前的是兩個身穿深綠色制服的軍人,制服上縫著亞薩米王國的紋章。他們面帶僵硬的笑容對她點點頭。
其中一名軍人用機械化的語調對不知所措的賽蓮說:
「恕我冒昧,請讓我們看一下身分證……因為建國慶典快到了。最近可疑份子愈來愈多……比如他國的間諜,聽說還有把怪物帶進城裡的恐怖份子……」
面對滔滔不絕的軍人,賽蓮頓時明白了。
「……你認為我是可疑份子?」
在這樣新綠萌發的早春時節還戴著兜帽的人確實很可疑,有所自覺的賽蓮不禁嘆了口氣。
公事公辦的軍人後面有另一個人,也許是等得不耐煩了,用略為強硬的口氣質問她:
「穿得那麼可疑,教人想不懷疑妳都難。要是沒做什麼虧心事,就先把兜帽脫掉吧。」
在軍人伸手碰到兜帽之前,賽蓮就揮開那隻手,從兜帽底下露出一張臉瞪著他。
她的臉上纏繞著看起來極為不祥的皮帶,上面還沾附著血跡一般的汙漬。
她從臉被皮帶胡亂纏繞的空隙間露出一雙凹陷的眼睛狠瞪對方。軍人顫抖著嗓音說:
「……皮、皮帶公主。」
「那個中部地方的皮帶公主?她志願從軍的傳言原來是真的啊……」
他的聲音彷彿見了鬼一樣,令賽蓮感到非常不愉快。咬牙切齒地對他投以飽含強烈厭惡的視線。
周遭的人也因軍人動搖的態度發覺情況有異,開始議論紛紛。也許是聽到了『皮帶公主』這個稱呼,她隔著兜帽也能感受到周遭好奇的視線。
「……」
無地自容的賽蓮馬上離開現場。不顧軍人的勸阻,快步走向行人較少的方向。
她下意識做出這種像做了虧心事的人才會採取的行動,並忿忿地自言自語:
「……我又沒做什麼壞事……簡直像對待犯人一樣……」
『被詛咒的皮帶公主』——人們皆如此稱呼她。
這指的當然就是賽蓮。她出身於大陸中央的富商之家,也是俗稱的貴族。
那個地區的土地青翠肥沃,地形起伏和緩,又面向大陸第一大運河,所以在大戰結束、各國貿易蓬勃發展的時期日漸繁榮,沒多久就成為這個大陸的通商要津。
這片貨物流通興盛的土地上聚集了從各地而來的奇珍異寶。她的父親把蒐集各方珍寶當成興趣,將之作為談判用的材料和自我表現欲的象徵。
殊不知這個興趣,徹底打亂了女兒——賽蓮的人生。
一切悲劇的開端,發生在賽蓮四歲時,在父親的寶物庫拿起被稱為『詛咒皮帶』的古老裝飾品那剎那。
當家人發現寶物庫的石門開啟而趕來的時候,就看到臉被皮帶緊緊纏繞的賽蓮正坐在房間中央大哭。
父親用盡了各種方法想解開皮帶,卻依然束手無策。
無論找來著名僧侶、東洋商人、王都第一學者……結果誰都解決不了。
隨著時光流逝,起初還用同情的眼光看著她的旁人,卻在不知不覺間將她視為忌諱的存在。
即使長大成人,像血一般帶著紅色汙漬的皮帶仍舊無法取下。由於一隻眼睛被遮住,她的眼神漸漸變得凶惡,原本美麗的金髮有如從老舊房子的裂縫中長出的雜草,從皮帶的隙間延伸而出。
不知不覺間,她自己也受不了旁人的眼光,過著躲在房裡足不出戶的日子。
她只能將希望寄託在著名僧侶曾說過的話:「如果擁有足以戰勝詛咒的力量,妳總有一天能破解詛咒。」,於是她開始每天不停鍛鍊的日子。
日復一日在房裡鍛鍊身體直到汗水淋漓,吃過送來的飯菜後再繼續鍛鍊。頭髮長長就用剪刀粗魯地剪去,對自己的容貌毫不介意,只顧一個勁地鍛鍊——等注意到時,她已經練就一身一般戰士也打不過的健壯體魄。
與透明白皙的肌膚極不協調的強健體格,被皮帶纏得像木乃伊的頭部,彷彿憎恨著一切的陰鬱眼神……
那副模樣使世人心懷畏懼,在不知不覺間給了她『被詛咒的皮帶公主』的別稱。
就在她再也無法忍受即使過了十五歲仍毫無鬆脫跡象的皮帶時,王都有人找上賽蓮,詢問她是否有意參軍,而她也答應了。所以才會走到這一步——
承受不了好奇的視線,她乘隙一溜煙逃走了。
「——慢、慢著!」
為了解開詛咒鍛鍊的身體有如身段柔軟的貓,飛快地穿過小路,經過好幾條狹窄的小巷弄後,來到另一條寬敞的道路。
賽蓮重新將兜帽往下拉好,雙手按住腹部。
「又消耗體力了……再不……吃點東西的話……」
剛才的雞肉掠過腦海中,徹底挑起她吃油炸食物的食欲,賽蓮於是再度邁開步伐尋找相似的攤販。
不久,她又找到一間賣串炸的攤子,但她還是不曉得該怎麼做。為了保險起見,她先在隱蔽處觀察顧客的動作。這次她謹慎地防止自己被軍人發現,躲在幾十公尺遠的柱子後方徹底隱藏氣息。
過了一會兒,一個穿著帆布材質的褲子和麻質上衣的少年,出現在那個串炸攤位的前面。
「可以給我幾支剛炸好的嗎?另外,再來點推薦的菜單。」
「好咧!今天用了很不錯的雞胸肉!炸雞胸肉串很不錯喔!」
「啊。那給我一支……不……兩支好了。」
「小哥你胃口真好!等一下啊。馬上就炸好!」
老闆熟練地在炸好的雞肉串上撒了些粗鹽後遞給他。少年笑咪咪地付了錢,兩手拿起炸雞肉串。
看到他購買的過程,賽蓮喃喃自語地說:
「購買方式和剛才的店家一樣。不,是我太在意了——!」
「啊,妳要不要吃?」
賽蓮還在為自己的無知而感嘆,剛才那個少年突然出現在眼前。
突然被搭話的她僵住身子。注意到她的緊張,少年用溫和的口氣說:
「不好意思,突然跟妳說話。我在那邊買炸肉串的時候,妳一直看著對吧?我以為妳可能也想吃。」
「……你注意到了?我明明隱藏了氣息。」
賽蓮訝異地反問。這也難怪,她明明謹慎地保持距離,並且屏住氣息躲在暗處了……在來到亞薩米王國的旅途中,她也曾藉此數次避開怪物,她對自己隱匿氣息的功夫一直很有把握。
保持警戒狀態的自己居然沒有察覺他的存在,還讓他靠到這麼近的距離……她不由得心想:「這傢伙到底是何方神聖?」,而少年悠哉地接口:
「哈哈,妳在開玩笑吧。又不是樵夫,才不需要隱藏氣息。」
(我想樵夫應該不需要隱藏氣息……)
她會這麼想也不奇怪。畢竟少年話中所指的是名為樵夫的高級獵人。
少年矛盾的說辭讓賽蓮蹙起兜帽下的眉毛。少年也許感覺到她的困惑,露出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
「啊,我是不是太多管閒事了?如果是的話,我向妳道歉……」
咕嚕~!
在少年把話說完前,賽蓮的肚子發出一聲咆哮。
「……!這、這是那個……」
面對還想辯解的賽蓮,少年無言卻笑容滿面地遞出炸雞肉串。
酥脆的麵衣與肉汁的香氣引人食慾大增,鹹度適中的調味,再加上空腹,無論誰都沒辦法抵擋這樣的誘惑。
賽蓮低垂著頭,接過那支炸雞肉串。
「我懂。我第一次買東西的時候也很擔心自己有沒有做錯。鄉下幾乎都是以物易物……但在城裡也不用想太多,保持平常心就好了。雖然這也是別人告訴我的啦。」
「是、是那樣嗎?但我就是沒自信……」
「至少這裡不會像矮人眾落的工匠,稍微惹他們不高興就會有斧頭招呼過來。」
少年大口吃著串炸,一邊聊起自己的經驗。
(他之所以提到矮人那種童話中的種族和擅於隱藏氣息的樵夫,一定是想說笑話幫我消除緊張的心情。)
實際上那根本不是說笑,而是出於好心分享的經驗談。和身材矮小的矮人族交涉時,必須看著他們的眼睛說話以表現誠意;而接觸妖精時,身上最好不要攜帶鐵製的裝備……少年真摯解說的內容與其說是無用的知識,不如說更接近都市傳說。用現在的說法,就像「碰到裂口女時只要扔糖果她就會含住然後趁機塊陶啊(錄入註:原文如此,也許是出版社錯字,也許是賣萌?)」這種內容。
賽蓮一開始還聽得半信半疑,但依然可以從少年的話語中感受到他的關懷,因此漸漸地對他敞開了心房。吃完了炸肉串之後,她有些難為情地向少年道謝。
「那個,不好意思……我幾乎沒有自己買過東西……謝謝你。」
她從懷裡拿出錢包想多少分攤一點,少年卻笑咪咪地拒絕了。
「不用不用,沒關係。」
「那可不行。」
「反而是我妨礙妳練習買東西了……對了!不如妳用那些錢,去那個攤子幫我買些串炸來吧。」
「欸,啊,我不是在練習……」
「我知道妳會擔心,可是要有自信。我會在後面看著妳買的。」
賽蓮不明白情況怎麼會變成自己要練習買東西,但說來奇怪,她並不覺得討厭。
(在後面看著我……)
好久沒有人像這樣自然地跟她交談了。雖然覺得難為情,但她還是點點頭,朝剛才的攤子小跑過去。
(多買幾支當作謝禮好了……不,還是到其他店買些不一樣的……)
賽蓮的內心浮現許多想法。
然而視線前方,剛剛那些軍人正一邊四處張望,一邊分開人群而來。
一定是在找自己吧。賽蓮眼尖地發現他們的身影,立刻開始尋找逃跑路線。
此時,身後的少年忽然進入視野。他以平和的態度,溫柔地注視著賽蓮。
(……如果我這張纏著皮帶的醜陋臉孔被那個少年看到……)
光是想像他溫柔的笑臉被厭惡取代,就讓賽蓮無法忍受。
「……找到了!」
也許是心裡的猶豫產生破綻,她還是被軍人發現了。
「這下不妙。」
她捨不得和那個少年分開,可是自己的真面目一旦曝光,會讓她更痛苦。想到這裡,賽蓮依依不捨地瞥了他最後一眼,開始全力逃跑。
「慢著!」軍人在後方大喊。她腳步如飛,眨眼間就甩掉了對方,全速衝刺著鑽進狹窄的小巷裡,像是要甩開自己依依不捨的心思。
賽蓮大幅跨出每一步,時而滑行、時而跳躍,從一條小路隱身鑽入另一條小路,不斷逃跑。自己身上的詛咒產生的愧疚彷彿給了她暗示,讓她迷失於一個錯綜複雜的地區。
「……呼……呼……甩掉他們固然很好……但我這下該怎麼回去……」
她對環境不甚熟悉,已經連這裡是東區還是南區都分不清楚了。
從建築物的空隙、風化的垃圾種類和雜草的生長方式來看,這裡八成是東區。正當賽蓮思考著該如何回去時——
一道空隙裡有某種散發著腥味的東西。可能是誰棄置的生鮮垃圾吧。正當她掩住口鼻準備離去,那堆垃圾卻突然被某種東西覆蓋了。
拍動五彩斑斕薄翅的蝗蟲正喜孜孜地用下顎大啖垃圾渣滓。這樣的景象已夠令人厭惡了,而那隻蝗蟲的龐大身軀更是令人毛骨悚然。
牠的高度大約和成人男性的身高相當,全長恐怕有四公尺吧。怪物蝗蟲正緩緩從建築物的空隙之間爬出來。
散發腥臭味的生鮮垃圾,其真面目可能是野狗或某種動物,從被撕扯得支離破碎的血肉中勉強可以辨認出一點動物的毛皮。
那隻蝗蟲一看到賽蓮,就扭動身軀,沿路刮落建築物的外牆往這邊爬過來。她瞬間停止了思考,甚至忘記拉開距離。
「蟲子?不對,怪物?」
她想起剛才的軍人不經意間提到的怪物,立刻伸手探向腰間的西洋劍並拔劍出鞘。
「嘰咿咿!」
蝗蟲發出威嚇聲的同時縮短距離,在刀身完全拔出來以前就逼近了她。
萬事休矣,當賽蓮的腦中掠過放棄的念頭——
下一秒,有什麼東西從小路的上空飛了過來。
蝗蟲被落下的影子引開注意力,然後——
「嘿咻。」
牠堅硬的身軀被壓扁,下顎扭到另一個方向,渾身抽搐著發出衰弱無力的嘰嘰叫聲。
從天而降的是——剛才那個笑容令人印象深刻的少年,他一把抓住大展的五彩薄翅,像丟棄垃圾般隨手拋了出去。
砰——
完全不像蟲子應發出的鈍重聲響,迴盪在小路間。蝗蟲曲起腳,呈現奄奄一息的狀態。
眼前的景象讓賽蓮不禁懷疑起自己的眼睛。在這樣難以行動的狹窄小路對付那隻來路不明的怪物……剛才的情況可是危急到自己腦中閃過必死無疑的念頭呢。
結果,少年彷彿嘲笑她的覺悟般,輕而易舉地踩扁、打飛了蟲子。賽蓮只能張大嘴,愣愣地望著少年的背影,無力地癱坐地上。
「妳還好嗎?有沒有受傷?」
少年若無其事地這麼問道,溫柔地笑著朝她伸出手。
「嗯、嗯。」
賽蓮握住少年伸過來的手。他自然的體態和經過鍛鍊的戰士差了一大截,藉日常生活自然培育的肌肉……看起來根本打不過那隻怪物,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少年自然的體格、言談舉止和表情,在在散發出真誠不做作的氣息,他是真的很擔心賽蓮的安全。
「謝、謝謝你。」
「妳只是因為第一次買東西太緊張才會逃走對吧?別擔心,他們不會朝妳扔斧頭的。」
說完,少年輕拍她的肩膀,說著:「沒事的。」,然後幫她拍掉衣服上沾著的泥土。
賽蓮尚未從恐慌的情緒中恢復,忘記了要反抗,也因此來不及阻止他脫掉自己兜帽的手。
「啊、啊啊!」
那張被皮帶緊緊纏繞的臉露了出來。她連忙重新戴好兜帽,垂下頭瑟瑟發抖。
(……又嚇到人了。)
「那個……」
可是,羅伊德非但沒有表現出害怕的樣子,反而再次脫掉她的兜帽,臉上維持著同樣的笑容,像在安撫孩子般溫柔地幫她擦拭臉頰。
「臉上也沾到泥巴了。」
賽蓮怔怔地望著看到自己這張臉仍維持同樣笑容的羅伊德。
「嗯——城市裡流行這樣的打扮嗎?……真搞不懂。」
請各位也看看國外的時裝秀,一定會產生同樣的感慨。
賽蓮變得紅通通的耳朵並沒有聽見少年小聲脫口而出的疑問。
過了一會兒後,愣住的賽蓮才回過神來。這次她為了把羞紅的臉藏起來,再次緊緊把兜帽重新戴好。
她抬起眼偷著少年的神色,看到他像是想起什麼似地露出慌張的樣子。
「啊,我得回去準備晚餐了!抱歉,我趕時間。」
留下這句話後,少年正欲離開,賽蓮急忙報上名字。
「那個!我叫作賽蓮!」
「啊,妳好。我叫羅伊德。那就有緣再見了。」
少年……羅伊德留下這句話後,就像個跑酷選手一樣,踢著建築物的牆壁而上,翻牆離開了。
「…………」
在他離去之後,賽蓮仍茫然地呆立在原地,確認著臉頰被碰到過的觸感。
當天夜晚,賽蓮抱著買來的東西走向旅店。
賽蓮深深戴著兜帽,身上所散發的氣息輕鬆得簡直不像幾個小時前的她,腳下步伐也莫名輕盈雀躍,幾乎要跳起舞來。她不以為苦地提著不小心買過頭的商品。
這也不能怪她,畢竟她的腦海中一直不斷重複播放著羅伊德面帶自然笑容的模樣。
(只要留在王都,一定還有機會再見吧……)
想到這裡,她就不由得笑逐顏開。那張被皮帶纏繞的臉即使露出微笑,也只會怪異地扭曲。她的心會飄向即使看見這張臉,眼神亦絲毫未變的羅伊德也是沒辦法的事。迄今為止——
「——啊?咳,原來皮帶公主志願從軍的傳言是真的……」
沒錯,就會像這樣彷彿看到鬼一樣叫她皮帶公主。她溫和的氣息為之一變,氣氛瞬間變得劍拔弩張。
賽蓮用那隻睜大的眼睛尋找聲音來源。一個腰上掛著戰斧,身高達兩公尺的壯漢正低頭俯視她。
相較於高大的身軀和粗魯的言行,他的衣著打扮倒是相當得體。全身散發一股上流階級的氣息。賽蓮試著從記憶中搜索他的服裝和裝飾品。
(里德凱因家……地方貴族……是戰功彪炳的家族啊。)
只確認了這點之後,賽蓮便興味索然地邁開步伐。
「喂,別當作沒看到啊。妳知道妳害地方貴族的名聲變得多差嗎?」
(那種話我早就聽膩了。)
賽蓮很清楚關於自己如同鬼故事的傳言如何被人加油添醋地四處散播,也知道這間接傷害了所有地方貴族的形象。
「真讓人倒胃口的女人!」
里德凱因家的男人這麼罵了一句,然後便心煩氣躁地踱步回到明亮的餐廳裡。
那種話,我也聽到不想再聽了——賽蓮自語道。幾秒鐘後,她又回想起剛才與少年相遇的情景,心情隨之好轉。
一回旅店,賽蓮沒留意到看見自己從皮帶縫隙如藤蔓般冒出的金髮而大吃一驚的店員,立刻躲進房間。
脫掉沾著泥土的兜帽和輕裝後,她將之拿起來仔細打量,內心萌生一股企盼。
「他幫我拍掉這件衣服上的髒汙……」
乾脆就這樣留下來當作紀念,不要洗了吧——這樣的想法掠過心頭,但轉念一想,即使瞼已經變成這樣,服裝儀容好歹要維持整潔,因此還是把衣服泡到裝了水的桶子裡。
見到鏡中映出自己僅著內衣的身影,她陷入了沉思。
白色內衣和白皙的肌膚……即使膚色雪白,但自童年起便刻苦鍛鍊的肉體卻精壯結實得與那樣的雪白格格不入,看上去就像石膏像。加上那彷彿不自然地安放於身軀的頭部——緊緊纏繞帶有紅色汙漬的皮帶。
從很久以前開始,光是看著這個身體就讓她覺得痛苦,如今心裡卻已經毫無波瀾,只像盯著別人的身體似的。
——不過唯有今天不一樣。遇見少年羅伊德以後,她的心境多少有了變化。看著睜大的一隻眼睛,她寂寞地喃喃自語:「來化個妝吧。」
或許最後也是徒勞,內心的糾葛如同臉上的皮帶,緊縛著胸口。
「要是沒有這種皮帶……」
淚水沿著皮帶緩緩滴落。
不管是才剛萌生的淡淡愛慕或是想像中的未來,全都被這牢牢束縛在身上的皮帶阻礙了。
她已許久未曾回想起這種名為「悲傷」的情緒……當她發現自己真的墜入情網時,又流下了眼淚。
哭了一會兒後,賽蓮瞪大乾澀的眼睛,有如發洩憤般怒試圖將皮帶扯下來。
就算皮膚被剝下來也沒關係。
一股半是自暴自棄的衝動催促她扯掉皮帶。
手指鑽進皮帶的縫隙間,她咬牙切齒地施力到顫抖。
然而,纏繞在她臉上的皮帶仍文風不動,牢牢束縛著她的臉龐。
——若是平常,結果理應是這樣才對。
皮帶咻地鬆開了。
「咦?」
賽蓮口中發出短短的疑問。
然後她整整僵硬了好幾分鐘,才又展開解開皮帶的動作。
只見皮帶毫無阻礙地被解開,接著賽蓮像打開禮物包裝的孩子一樣,拚命扯掉剩下的部分。
「騙……人。」
當所有的皮帶都脫落時,自己的臉龐映現在鏡子中。闊別十幾年再次見到這張臉孔,她甚至產生一種看著陌生人的錯覺。
鏡子裡映照出一名稱得上美人的金髮少女。她試著地用手碰觸臉頰,眼前的美少女也做出了同樣的動作。
「是……我嗎?」
鏡中的少女用和賽蓮同樣的方式動口說話。見到這一幕,她眼裡不斷溢出淚水。
「是我——」
賽蓮再也忍不住放聲痛哭。那個少年的臉和以前那位高僧說過的話同時浮現在腦海中。
『強者的力量能夠破解詛咒。』
她的手指自然而然地劃過少年觸碰過的臉頰。
「是他。」
環抱自己的身體,賽蓮再一次低語:
「命定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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