Ⅳ 极上傲娇／恶搞崩坏
Ⅳ 极上傲娇／恶搞崩坏
我真的——很不擅长思考。
烦恼，更是令我头大。
自从我在人类的世界、人类的国度、人类的城市、以人类的身份理所当然地生活开始，我就不是会去想东想西的那一类型。当时我只想过得轻松一点，处事圆滑，每天傻愣愣地呆笑着，便觉得很满足了。
但最近，我周遭的生活沉重到似乎要将这种恰如其分的生存方式给压毁。而且……我与在这个岛上所遇见的女孩子们的关系深入到，如果照一般的交往方式交往下去，应该会留下深深的悔恨。因为她们与我的内心、我的生活愈来愈紧密，而且我也跟她们接触过多。
我并不感到后悔，并非想抱怨跟她们相遇是个错误或失败。
我只是觉得很困扰。以前我总是态度随便，漫无目地的生活着，但没想到竟然会这么适合这里的生活。为了能够妥善地回应那些纯情又认真地将自己的心意传达给我的女孩们，我必须认真地处理我的生活。
与因自己而死的少女『再度相会』时，我应该怎么做？
拥抱囚困在恐惧中的少女时，我应该怎么做？
当少女真心地表示喜欢我时，我应该怎么做？
我实在不明白。我感到不知所措，却又找不出解决的办法，像个笨蛋一样一点用处都没有。最后，我停止了思考，只是一脸茫然地呆立在原地。
然而，再这么下去的话，我一定会后悔的。
我应该设法做些什么。即使只有一点点也无妨，我想往好一点的未来前进。
虽然不晓得该怎么做，而且目前这状况有些错综复杂，但唯一——我能确定的事。
若跟以前一样只会呆呆地傻笑，随随便便应付的话，
将来我绝对会后悔。所以我——
「山田、山田。已经早上啰！」
摇来摇去、摇来摇去。
真是的，难得我想要好好认真地想一想，不知是谁在那里摇来摇去地打扰了我的思绪。躺在床上，稍微睡一下，蒙朦胧胧地想事情的我，微微张开眼，从恍惚中苏醒过来。
「虽说是早上，但已经快接近中午啰。大家都已经开始上课了。小红帽她们都很担心你呢。赶快起来吧，山田。」
对方拍了拍我的脸颊，我这才发现以大力金刚站姿站在床边的千纱。她身穿很眼熟的制服，并不耐烦地低头看着我。
「唔……」
我擦了擦眼角，坐起了上半身，看着这样的千纱。
「早啊，千纱。」
「……早。看到是我叫你起床，可别太惊讶哦！」
千纱双手盘在胸前，用一副了不起的模样俯视着我。我这才慢慢清醒过来，眨了好几次眼。
「啊……真的很讶异，没想到千纱竟然会以正常的方式叫我起床。」
「我叫人起床的方式本来就很正常啊。」
「不是啦，以前的千纱会整个人压在我身上，精神饱满地大喊：『早安～～』叫我起床……我的五脏六腑都快被压爆了。」
「是哦——」
千纱坐在床边，一脸兴趣缺缺的表情，无意义地动着指尖。
「怎样？你觉得那种叫人起床的方式比较好吗？我们的身体重量一样，所以我只要压在山田身上，也有办法把你的五脏六腑给压爆哦！」
「不，我不想被压爆，因为这样必死无疑。」
经过这段变态的对话，我深深感受到这项事实，同时也觉得很难过。
「也对……果然，以前的千纱跟现在的千纱，的确是两个人。」
说完，千纱的肩膀突然抖动了一下，眯起眼睛，把脸撇向一边说：
「……哼，反正我就是次一代的机器嘛。你说的没错，山田所认识的那个千纱是另外一个人。……你要怀念44号我是管不着啦，但我却会觉得很不舒服。像是当我是前一个千纱的附属品，要不然就是把我看成是鬼魂一样，感觉好像完全否定了我的存在似的。」
啊，说的也对。一直提到前一个千纱的事，会令现在这个千纱不愉快吧。可是，对我来说，「千纱」指的是前一个千纱，而现在这个千纱看起来的确比较像她的鬼魂。至少，无法当成是同一个人。
如物品般被报废，身为友人的一个女孩。
虽然我忘不了那个千纱，但若脑海中只想着前一个千纱，而不把现在这个千纱当一回事，似乎也不太好。
为了弥补之前因我而死的千纱……这种想法也许很自私，但至少，不能让现在的千纱如前一个千纱一样，死得如此凄惨。
虽然我并不奢望，现在的千纱能够连同前一个千纱的份变得幸福，但至少能设法避免旧事重演，设法防止现在的千纱重蹈前一个千纱的覆辙。
即使我与现在的千纱彼此是敌人的身份，但我实在不想再看到她死去了。
「……总觉得，很不可思议呢！」
千纱将眼镜摘下来放在大腿上，双脚摇来摇去地自言自语说：
「现在的我只是承接了44号的经验，但记忆却完全被删除。你懂这种感觉吗？也就是，我好像是失去记忆的44号一样。虽然我完全不记得你——却有一股怀念的感觉。」
我轻轻望向她，千纱尴尬地笑了。
「在我的身体里，残留着关于你的回忆，以及44号的感觉，偶尔……会产生预料之外的心情或行动，令人觉得焦躁不安……我就是我，跟44号不一样。」
叹了口气后，她低下头来。
「若是如此，倒不如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若用现在这样的心情，好似天空的残霞或鬼魂似地留在这里的话，真的很痛苦。所以，我真的很希望……能够放了我。若发狂的家伙的心情残留在我的体内，真正的我是会生病的。如此一来就像前一个千纱一样变得很奇怪……或许会重蹈覆辙，再度被报废也说不定。」
「你放心，我不会再让悲剧重演的。」
我静静地，对着一脸不安的千纱轻声说：
「我不会再让千纱死去。」
「……可是这么一来，我就绝对不会背叛〈赤郡猫〉大人——也就是不得不永远都与你们为敌哦？」
「嗯，所以千纱，你就永远与我们为敌吧！」
连我也觉得这句话有些莫名奇妙，所以我露出些许的苦笑补充说：
「不要协助我们没关系，也不要给我忠告或出手帮忙。一直以我们的敌人身份生存下去。不要跟前一个千纱一样为了耍帅而身亡。算是我拜托你了。」
「……………」
千纱讶异地瞪大眼睛，接着跟我一样露出苦笑，耸耸肩后站了起来。纤维般的头发轻轻飘动，她一脸惊讶地低头看着说我：
「……山田，你真是个怪咖。」
在说什么啊，真没礼貌。亏我还那么担心你的性命呢！
当我瞪着她时，千纱放声大笑，并懒懒地挥手说：
「那么，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我会一直以敌人的身份生存下去。不会提出忠告，也不会出手帮忙。誓死永远效忠〈赤郡猫〉大人，无论有任何的阴谋我都会协助他，努力地陷害你们。」
「啊，可以的话麻烦手下留情。」
我坦白地说，千纱竟一瞬间——露出歉然的笑容。
「谢谢你，山田。可惜的是……我只能心存感谢，并不会将谢意付绪行动或表现在态度上。唔，至少我会手下留情。基本上，我还是你们的敌人，会持续欺骗并伤害你们，永远没有化敌为友的一天。」
然后——也许只是巧合，但我听见了熟悉一句话：
「我也不会再说抱歉了。」
◇ ◇ ◇
欢欣雀跃的育儿大作战实施以来，不知不觉己过了一个星期。由于奈奈子仍不见踪影，所以无法回应她的感情，害我心中一直留有疙瘩。无法冷静下来。
啊，虽然也在校舍里看过奈奈子几次，但她老是急急忙忙的，只留下「养育小孩的事，就麻烦你跟小红帽随便弄一弄」之类的话，没能好好坐下来聊一聊。
奈奈子，你到底在做什么？我们是伙伴，如果卷入什么麻烦的话可以跟我商量啊！
我想着这件事，今天的我们也是一边摸索、学习，一边养育着番伞弟弟。
上午我们先带着番伞弟弟走走跳跳，让他做身体上的学习，下午与他说说话，或听我们说话，让他作些智能方面的学习。这些几乎成了近日来每天的功课。
现在是在上午，我因为很困而靠在墙边，愣愣地看着小红帽与番伞弟弟玩着追逐的游戏。小红帽似乎对养育番伞弟弟一事乐在其中。
然而，有件事可千万不能忘记。小红帽的内心深处一直有个脆弱易碎的自我意识，同时有个挥之不去的恐惧深植在那里。只要一日不消除那份恐惧，小红帽随时都有可能因害怕而颤抖，哭得叫人手足无措。
她那一副自以为是，满口贱言贱语的模样，还比较像小红帽的作风。我不想再看到那样脆弱到几乎要崩溃的小红帽了。
可是，我也想不到该如何消除她内心深处的恐惧……唔，该想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对于欠缺思考能力的我来说，实在是负荷过重。
〈喂，山田。你别偷懒啦！你也来帮忙啊！〉
哎呀，小红帽生气了。唔，可是我想思考一些事情。
「……好好，小红帽还真有精神呢。」
算了，反正现在也不是思考这些事情的时候，所以我便走向发怒地手插着腰的小红帽，以及站在她身边，简直跟小红帽一样摆起架子的番伞弟弟。
「不过，与智能相比，身体的能力似乎没进步多少。」
〈说的也是，只是一些反射神经或瞬间爆发力之类的。不是说他会吸收其他机器的能力吗？那该让他吸收什么……〉
小红帽紧张地四下张望，似乎没看到什么，耸耸肩说：
〈那么，明天如何？你明天也带个什么东西给番伞弟弟吧？〉
「了解。不过，小红帽你可真是起劲，你很喜欢养育小孩的工作吧？」
〈我很喜欢哦！开心得不得了。〉
小红帽露出满脸笑容，似乎真的很幸福的样子。
〈养育着一个会模仿自己一举一动的人，表示自己也能带个世界或多或少的影响……能够切身地感受到自己处在这个地方，就算不是这样，纯粹地改变一个人也很有趣呢。〉
接着她有点忧郁地垂下眉头，小声地喃喃道：
〈而且……像这样育儿的行为，不是很像人类的作风吗？若是机器人的话，只要将身体组装后再搭载程式便结束了。像这样一步步，慢慢地将小孩养育长大……不是很有人类的感觉吗？能够从事人类的行为，我当然很开心啊。〉
「没错。小红帽开心的话，我也觉得这样很棒。」
我突然觉得爬在小红帽身上，开心地玩耍的番伞弟弟还满可爱的，我朝他笑一笑后，再看向房门口附近。
「可是，今天奈奈子也不过来啊？」
〈嗯，我也很在意这件事。若只是因为对爱的告白感到害羞的话，时间未免太长了，看来她似乎在校舍的各个地方暗中活动吧？〉
「嗯，好像在调查什么似的。」
我俩互相对看并偏着头，实在不晓得奈奈子到底在想些什么。虽然我们两人都露出下解的神情，却不晓得各自在想些什么。
〈唔，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小红帽陪番伞弟弟玩转圈圈的游戏，并担心地表示。
〈总觉得，奈奈子有自己去执行肮脏的任务，习惯将所有事情一个人承揽下来的坏习惯……明明是个断头人，不必搞得自己那么卑微吧？我们既然长得一样，又是命运共同体，至少可以跟我们商量一下吧？〉
说不定是因为告白后，我呆呆地没有任何回应，奈奈子误以为自己失恋了——不想面对我吧？但她却仍为了我们，靠自己的力量单独行动，真的害我感动得快哭了。
唉，看来全都要怪我没有作任何的答复吧！唉，任时光白白流逝，没有提出任何的结论，我真是没用。
「而且也不晓得育儿大作战的意义在哪里。」
我的心情似乎变得很忧郁，用手指在番伞弟弟眼前不停画圈圈，进行催眠术，嘀嘀咕咕地说：
「虽然千纱说这是为了观察人类病感染的情况……似乎另有隐情。就算是这样，我们也不晓得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说的也是，〈赤郡猫〉一定是为了什么目的而打算利用我们……到底是什么呢？该如何透过养育小孩来了解人类呢……而且，为什么是我们？没有一件事情是明白的。搞得心里很不舒服，无法冷静下来。这样才会染上疑心疑鬼病啦！〉
看到小红帽脸色一沉，番伞弟弟像是想安慰她似乎，转动着炮台。
〈小红……小红鞋。〉
〈小红鞋是妖怪。我是小红帽啦。〉
〈小红……毯？〉
〈小红毯也是妖怪啦！〉
〈……爸爸。〉
「啊，叫我也没用啊。是番伞弟弟不对哦。你得正确叫出小红帽的名字哦。」
〈小红鞋！〉
炮台不停转动。好可爱哦，这个番伞弟弟。
不过，我们这么和乐真的没问题吗？我可不希望在我们悠悠哉哉养育小孩的时候，却陷入无法脱身的可怕阴谋之中。
这是什么感觉……明明时间安稳平和地流逝，但在那和平的一层薄皮之下，却感受到类似疯狂般的危险漩涡在盘旋，真诡异。
「……小红帽。」
我感到很不安，还没决定该说什么时便下意识唤出小红帽的名字，但这个〈学园〉英雄却闭上了眼睛。
〈算了，现在就等奈奈子出现吧。虽然奈奈子老爱自己承担一切，但若都推给她不是太没义气了吗？反正，她就算死也不会背叛我们，若知道什么事就会告诉我们了。〉
「……………」
是这样没错啦。
奈奈子，若你想做什么的话……还是三个人一起行动吧。无论多么危险的事，若只有你一个人蛮干，是很寂寞的哦！
没错，很寂寞。我也是这么想的。在这个充满机械的〈学园〉中，觉得自己是个人类的我们一直都很寂寞。所以我们才会凑在一起，不知不觉地互相喜欢、互相扶持。
这也许不是爱情。
说朋友——又太单薄了些。
应该是像家人那样的关系吧？感情好的三个人只要在一起，就能感受到温暖的气氛。如同我跟亚砂里一样，虽然平日不常腻在一起，但我们的关系在本质上却是紧紧地系在一起。
似乎是因某种阴谋而相遇，又被巧妙地安排在一起，然而却不觉得这样有何不安。拥有相同脸庞与名字的少女们。
奈奈子她们如果不在，我就会感到寂寞。奈奈子她们如果感到伤心，我也会很伤心。我希望能够守护她们、拥抱她们。
在这层意义上，我肯定是喜欢奈奈子的。
坦率地将我这份心意传达出去，而这感情会不会发展成爱情就顺其自然吧，慢慢地「喜欢」这个感觉，不是很好吗？
你觉得如何呢？奈奈子。
◇ ◇ ◇
吃午饭时，果然还是只有我跟小红帽。番伞弟弟不需要跟人类一样进食，他似乎是靠电池什么的来活动的吧，不需要补给他任何营养，也依然能够持续活动下去。不过，因为我们是人类，所以必须大口大口地吃东西。
午饭结束后，洗碗的工作就交给小红帽，我决定去外头散散步。我的脸上带着微笑，看了一阵子用鼻子哼着歌，开开心心地与番伞弟弟一起洗碗盘的小红帽背影后，便推开门，走在校舍的走廊上。
果然，这个校舍除了我们之外，半个人影也没有。
偶而会遇到的，只有闲来无事到处逛逛的千纱，以及在暗中活动的奈奈子而已。千纱也许没什么事做吧，所以会跟我寒喧个几句，但奈奈子就真的只能用『目击』来形容，没办法停下来好好说说话。
奈奈子到底在做什么啊？
「啊，山田山田，刚刚好。」
我没有任何目的地，只是为了消化肚子内的食物而到处走走，这时有扇门被打开，千纱从中露出脸来。所有的门都被上了锁，所以我们无法自由地进出那些门。但竖耳倾听时，仿佛会听到机械在运作的声音。
「怎么了？千纱。」
她一副慌慌张张的样子，所以我停下来偏着头问。千纱抱着一个似乎坏掉的小型机械，烦恼地看着我说：
「我问你，山田，你刚刚在哪里做了什么事？」
「什么？」
我一时之间愣在那里，不晓得她想问什么。
「哪里做了什么事？就跟平常一样，跟小红帽一起在房里吃饭啊！」
「啊，对了，已经中午了。山田，你们都需要吃饭吧。」
也许是因为不需要吃饭的千纱，并没有这种习惯，无法将「十二点」这个时间与「中午」这个词汇连想在一起，所以她露出一脸惊讶的表情。
接着她低下头，带着困惑的表情陷入思考中。
「是吗……那么就不是山田你们了。啊，我早该想到的。」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嗯，也没有啦。」
千纱显然有些紧张，眼神不安地游移着。
「校、校舍的备品被破坏了……这个校舍里除了我们就没有别人了，所以才会怀疑到你们身上，对不起，这应该跟山田你们无关吧？」
校舍的备品被破坏？
唔，一般来想，我与小红帽都有不在场证明，所以做这件事的人应该是奈奈子……但奈奈子为何要这么做呢？
不过，千纱应该以为奈奈子是跟我们一起行动的，所以没有特别问到她，迅速地结束了话题。
「啊，没有啦，请你别介意。山田你们继续养育小孩的工作吧！我……暂时没办法协助你们了，我要立刻回去才行。」
「回去哪里？」
而且说什么协助，基本上她根本没有帮到我们什么。
千纱面露困惑的表情，叹了口气后喃喃说道：
「嗯，就是补充被破坏的备品，并将这件事报告给〈赤郡猫〉大人。虽然我也不晓得怎么回事，但山田你们也要小心一点哦。感觉有人正在暗地里活动……」
那人应该是奈奈子吧，伹我不会说出来。虽然千纱很亲切地告诫我们，但我们仍是敌人。要我选的话，当然还是会站在奈奈子这一边。
千纱嘴角不知道在叨念什么，草草道别后，转个方向往走廊上走去，一下子便不见人影。
我望着她的背影，下解地偏着头想。
到底是搞什么……愈来愈不清楚奈奈子的行动了。竟然破坏校舍的备品？为何她要做那种事呢……？
在我思考的当下，突然间——
「山田。」
我脑海中的那个女孩，突然从背后叫住我。
我大吃一惊地转过头去。
中村奈奈子站在那里。
「奈……奈奈子。」
「好久不见了。」
听她若无其事地跟我打招呼，明明有好多事想要问她，却顿时哑口无言，脑海中一片空白。看到我默不作声地站在原地，奈奈子尴尬地笑了出来。
「对不起，我一个人擅自行动，让山田和小红帽为我担心了。不过托各位的福，已经了解大致的构图了。」
「构图」？
我不太了解她的意思。
然而，奈奈子似乎不打算仔细解释给我听，迳自改变了话题。
「这边的事，就交给我吧……〈赤郡猫〉的阴谋若与我推测的一样，就真的很棘手。为避免把山田你们牵扯进去，我会在这个阴谋发动之前予以击破。还有一件事——」
她轻声地说：
「请你好好守护小红帽。」
「小红帽？」
听到这名字，我猛然想起她似乎误会了些什么，搔着鼻头解释说：
「这个，奈奈子，虽然我不晓得你误会了什么，但我和小红帽并不是男女朋友的关系。小红帽的外表像个小朋友，与其说我对她有感情——倒像是我和奈奈子共同照顾的小孩一样。」
「我、我和山田的……吗？」
奈奈子整个脸涨红，接着又放心似地叹了口气说：
「是、是这样啊……我还以为山田跟小红帽一定是彼此相爱的。原来是这样啊——所以，我还有机会啰？」
奈奈子歪着头，开心地微笑说。然而，她的表情立刻变得很奇怪，眼神严肃地看着我。
「可是，山田……虽然外表是个小朋友，但小红帽是跟我岁数差不多的女生，请你别把她当成小朋友看待。我这么做……也许是自掘坟墓，但那是因为我也很喜欢小红帽。」
只要看平日奈奈子对待小红帽的态度就晓得。互称彼此为姐妹，每天都腻在一起，感情很好，一看便令人感到欣慰的二人组。
「小红帽最近的情绪很不稳定，所以我很担心她。虽然不晓得山田你是怎么想的……小红帽其实也有非常脆弱的一面，所以必须有人时时注意她才行。」
我也是这么认为。这个被推崇为〈学园〉英雄的女孩，其实内心隐藏着不为人知的脆弱情感，而最近，这个脆弱的情感经常浮出表面。如今的小红帽……的确非常的不稳定，也着实令人担忧。
「你知道小红帽为什么称自己是『小红帽』吗？」
奈奈子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我因为不懂她的意思而露出诧异的表情。但奈奈子对理解力不好的我并不感到讶异，还仔细地解释给我听。
「小红帽的本名跟我一样，都是中村奈奈子。」
「嗯，这我晓得。」
以前小红帽曾亲口说过这件事。小红帽是这间〈学园〉里第二个中村奈奈子。如今她自称是小红帽，而且这名字也比较有名气，所以每个人都称她为小红帽……
「可是，山田你知道吗？那个中村奈奈子是她认为自己是机器人时的名字。」
「…………？」
我真被弄糊涂了。
于是，奈奈子娓娓道来我所不晓得的事实。
「小红帽从〈墓场〉逃离，并规定自己是〈人类〉时……便舍弃了中村奈奈子这个名字，而自称是小红帽。她将中村奈奈子这个本名，与曾是机器人的自己视为过去。」
比我更早相遇，比我还深的关系——称彼此为好姐妹的中村奈奈子们。如今，在我眼前的奈奈子，比我，说不定也比小红帽本人更了解小红帽。
英雄，小红帽。
我当她是一个人类，并单纯地喜欢她，这个一直都在我身边的女孩子。以奈奈子的角度来看，小红帽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呢？
奈奈子仿佛是回应我内心想法似地，微微点头说：
「小红帽这个名字对小红帽有特别的意义。那象征着『人类』。
「『拥有人类味道』的名字。她舍弃中村奈奈子这个机器人的名字，藉由演出『名为小红帽的人类』，来彻底变成一个人类。」
我想起那天在沙滩上，小红帽曾经吐露过她的心声。
当我决定成为小红帽……当时她的话语意不清，令我百思不解，现在我终于深深了解这句话的涵意了。
看见在〈墓场〉被处份的机器人，她悲痛地拒绝自己跟它们一样。规定自己是个人类的小红帽，她应该认为，一旦成为小红帽这个人类，便可舍弃身为机器人的自己吧？
「可是，这样还是行不通。」
奈奈子一脸落寞地说：
「演戏毕竟是演戏。对那个奈奈子而言，小红帽只不过是架空的人物。所以她觉得自己始终都在演戏，甚至不确定何谓『自我』，因此，那个奈奈子一直都感到很不安，情绪相当不稳定。」
从这番话便能确定，第一号奈奈子由衷地担心着第二号奈奈子。一直挂念着她，经常思考着小红帽的事情，终于有了答案……但她似乎没办法有条理地将答案统整出来，所以我不太能理解奈奈子的话。
「或许，对那个奈奈子来说……真正能令她安心的，并非永远成为小红帽。而是有人能对中村奈奈子，对原原本本的她说：『你是一个人类』吧？或许小红帽这个名字能让她暂时感到安心，但那毕竟只是演戏，如今更成了诅咒。所以……山田，请你直接称她为奈奈子吧！」
她的右手贴在胸前，用蓝色的双眸盯着我说：
「就像当时，山田说我是人类一样。」
「……………」
那是能让内心感到温暖，并得到满足的一句话。
奈奈子疯狂暴走，我与小红帽为了阻止她而对她说的这句话，确实传到了她的心中。虽然没有她是人类的证据，但我却直接地把我的想法告诉她。若这句话能稍稍拯救她的话，真是再好不过了。
我每次都只会随波逐流。
傻傻地呆笑着，敷衍了事，不会出手拯救任何人，也不会保护任何人。
然而，我那句话却传到了奈奈子心中。
如果这个结果换来奈奈子的情意——那么，我就必须牢牢抓住这个不小心抓在手里的主导性。
告诉小红帽——告诉第二号奈奈子，她是人类。
若这样就能拯救她的话，要我说多少次我都愿意。
当我下定决心并看向奈奈子时，她应该也了解到我的心意，对我露出温柔的笑容。
「那么——」
她不知在急些什么，慌忙地看向走廊的前方——千纱消失的方向。
「拜托你，山田。小红帽现在……似乎真的很不安。也许是因为养育小孩这件事吧。这对小红帽实在太残忍了。」
「奈奈子？」
话的后半段几乎是自言自言，我听不清楚那个内容。但她似乎没有解释的意思，奈奈子咬着牙盯着前方，话题已经结束，当她正要跑出去的时候——
「………」
刹那间，她看向我。
「山田。」
她似乎有点害羞，小声地补充说：
「请你也考虑一下，告白的答案。」
说完，奈奈子如旋风般急速转身，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跑走。
啊……说的也是，光考虑小红帽的事情，根本没空跟她说告白的答案。唉，为何最近我老是瞎忙一场呢——处事圆滑应该是我的长处吧？
◇ ◇ ◇
当小红帽只有一个人的时候，情绪就会变得非常不稳定，她边想事情边到处走来走去，回到她的房里时就被她狠狠飞踢。
不但被她踢，还因为害小红帽变成孤单一个人而被她痛骂一顿，接着，我就带着番伞弟弟来到校舍的正前方，朝附近的沙滩走去。虽然外出并没获得千纱的同意，但事后再跟她报备应该就可以了吧？
毕竟一直闷在室内，对身心都不太好。
然而——该如何将奈奈子交待的事，对小红帽说呢？
每次一见面，就会像是应酬似地跟这小鬼头斗来斗去。这样的我，要将她视为中村奈奈子，告诉她，她是一个人类，这样真的能够拯救小红帽吗？
奈奈子会不会太看得起我了？我说的话其实没什么重要的部份，只是随便讲一讲而已。
「………」
当我还在想应该怎么办时，隐约看到小红帽出现，她先出声叫我。
〈喂，山田。〉
被微温的热风吹得晃动的白发。红色的斗篷。身材娇小消瘦到似乎会被蓝天给压碎似地小红帽，看起来非常孤独。
〈你说说人类世界的事给我听。〉
她依然眺望着大海，如是说。
〈你是从人类世界来到这个机器人〈学园〉的吧？我以前听说的……所以你应该很清楚吧？我希望你告诉我，真正的人类是怎样生活的，人类创造的是什么样的世界……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不过并不有趣就是了。」
我坦白地说。但小红帽却摇摇头，落寞地说：
〈不有趣也没关系。我就是想听，我就是想知道……人类的事情。〉
「……」
她的样子很认真，所以我就直接告诉小红帽她想知道的事情。不过，一旦被要求仔细说明自己的事情，以及自己曾经有过的生活，竟教人如此难以开口。
人类与机器人发生大战。在我出生以前，这个事实便已理所当然地存在这个世界上。只是当我懂事以来，战况就非常不利于人类，几近绝望，大人们似乎已不抱战胜的期望，对所有事物都表现出放弃的态度。
我们为最低限度的生活工作着，总有一天不是被机器人攻击而死、就是因生病或意外而挂点。而这似乎也已经是天经地义的事，所以并没有任何的不甘心，或是憎恨机器人的心情。
若我的家人死在机器人手上的话，也许我也会恨机器人吧？但事实上并没有。我的双亲在我懂事时就已经不在了，家人的角色是由亚砂里以及她父亲所代替。
机器人与人类的战争虽然发生在我们的生活之中，同时又觉得像是远方世界里的故事似的。若有人对我说，总有一天我会因病而死的话，我应该也不会有任何异议，但若打从心底憎恨那些疾病的话，可就会真的生病了。因此对我而言，机器人就像是不曾患过的疾病一般。
虽然讨厌，但不至于憎恨。
虽然害怕，但缺乏真实感。
每个人都抱着这般暧昧不明的情绪，持续地生活下去，人类的世界充满着诲暗的气氛。这就是我所出生、长大的世界，小红帽所不知道的真正的人类世界。并不美好，也并不有趣吧，小红帽？
〈可是……〉
虽然我是这么想的，但默默听着我的话的小红帽，却小声地说：
〈至少，生活在那里的人类们，并不会怀疑自己是人类的这件事，也不会怀疑自己所居住的世界吧？〉
她自言自语似地叹气说：
〈这样的话，就很幸福了。至少还能得到救赎。〉
小红帽低着头，轻轻握起我的手。粗犷的人造手指，又冰又硬。
〈我问你，山田。你觉得我是人类还是机器人？〉
自从来到这座岛上后，常在不同时期，被不同的人问到这个问题，而且我也常在心中重复自问着。也许这是有意义的，也或许应该有所区别。虽然我不是很清楚，但对〈学园〉里大部份的人却是个很重要的问题。
〈若不能直接断言的话，至少不想去烦这件事。我希望能够没有任何疑虑，就这样深信自己是个机器人，乖乖地当〈学园〉里的好学生。然而，我其实是心存怀疑的。见到在〈墓场〉被废弃的机器人后，突然觉得自己跟它们不一样。我跟那些东西不一样……可是，并没有任何证明吧。所以，我才一直觉得很恐惧。〉
小红帽的肩膀微微颤抖，表情僵硬且很脆弱。
〈我问你，怎样才是真的？怎样才是真正的人类？会流血的才是真的吗？会流泪的才是真的吗？证明究竟在哪里？真实的感觉呢？被某个人认同后才会欣然接受吗？这样的话……一开始不要有疑虑不就好了？可是，正因为产生了怀疑，才希望能有证据来证明。然而，只有奈奈子有身为人类的证明，所以我才会一直感到很不安。我问你，我究竟是人类还是机器人？〉
「小红帽……」
我不晓得该跟她说些什么。或许，我根本无法理解小红帽烦恼的本质吧。对我来说，我确实感受到自己身为人类的事实。也许因为我真的认为自己是人类，所以被小红帽问到这个问题时，虽然有些动摇，但根本的自我意识还不至于会崩溃。这个最低限度的自我意识，如今依然未遭到破坏。
然而小红帽却抛弃了根本的自我意识，并重新植入新的自我意识。自从规定自己不是中村奈奈子，而是小红帽，不是机器人，而是人类的那一刻开始，她体内就没有任何确定的东西了吧？
我并不明白，这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正因为不明白，所以觉得很不甘心。
〈我的恐惧与不安，你应该都不明白吧？就算明白，也没有切身的感受。出生即为人类，并永远以人类的身份生存下去的山田，应该完全无法理解为何我会如此烦恼吧？你认为这样的烦恼很蠢吧？在心中嘲笑着，反正人类或机器人还不都一样吧？〉
说完后，小红帽这才正眼看我。紫色的，奇异的双眸。虽然她那湿润的双眼中，充满了炙热的情感，但我不晓得这算不算是身为人类的证明。
身为人类的证明，究竟在何处？
〈最近，自从开始养育小孩之后——我便感到非常害怕。〉
小红帽似乎也想着同样的事情，咬牙切齿地抓着我的肩膀说：
〈如果我跟番伞弟弟一样……只是个学习大量情感，演技生动的机器人的话该怎么办？一想到这里，我就害怕得不得了，害怕得……〉
小红帽低下头，手仍抓住我的肩头，就这样抽抽搭搭地哭了出来。
〈我好想要证明哦……〉
◇ ◇ ◇
在那之后不久。
这次我一定要说些什么有意义的话来消除小红帽心中的不安，但以这样随便的心情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在我默不作声的时候，仿佛要将这么没用的我给治罪似地，顿时响起一阵尖锐高吭的声音。
如剪刀的刀刃磨擦般，清脆的声音。
这个声音是——
〈奈奈子？是奈奈子吗？〉
小红帽立即抬起头，不安地环视四周。
一瞬间，一记蓝白色闪光划过屹立在我们身边的校舍正中央，毫不费力地就将空气、钢筋、建筑物给劈得灰飞烟灭。从中间被劈成二截，几近弯曲般剧烈晃动的这间校舍——活生生的东西，一个个掉落在我们的脚边。
「呃……」
刹那间，我的心脏都快停止了。
第一个掉下来的是，人类的手臂。
第二个掉下来的是，从大腿被断成二截的脚。
最后掉落在地面的是——缺少刚刚那些手脚的一个人体。
看到天空下起惊悚骇人的人类雨，从指尖到脑门整个僵硬发麻的我与小红帽，吐不出任何声音，因为不晓得发生什么事而不停地颤抖着。
这是什么？
发生什么事了？
「——」
这时我终于察觉到。
掉落在我们身边的那个人——被切断，溃不成形滚落在地上的那个东西。
纤维般的发质、球体的关节与招牌的圆框眼镜。
「千——」
「混帐！为什么会这样！平常的话早就该挂点了啊！手跟脚都被截断了啊！若是人类的话早就死掉了！」
这时，看起来像是尸体的东西突然站了起来，疯狂地大喊大叫。奇怪，明明是那么凄惨的状况，却还如此活跳跳的。
我还没冷静下来，直接叫出地上那个东西的名字。
「千、千纱……」
听到我叫她后，千纱眼冒怒火地怒瞪着我们，用缺少一堆东西的身体努力看向这里。失去一只手与一只脚，却仍一如往常地活动着。
「喂，山田！太过分了吧！为什么我会被攻击成这样！再这样下去我会被杀死了啦！」
看她这么精神奕奕的模样，我想就算被切成八块也死不了吧？
我混乱的脑袋瓜里想着这样的事情——同时。
被斩成二半的校舍，跳出一个高雅美丽的身影——那个身影在半空中转个圈，再翻了个筋斗后，随着轰隆声响，降落在我们所处的沙滩上。
编得整整齐齐的三股辫，大大晃动着。
在南方国度的艳阳照耀下，那异形般的双臂闪着黑色的光芒。
「……山田，小红帽。」
降落至地面的奈奈子终于发现到我们，尴尬地笑了。
「啊，真是——真糟糕。真不希望让你们看到这个景象……算了，那也是无可奈何的。」
她的左手如枪口般对准千纱，奈奈子动作可爱地稍微歪着头说：
「死心吧，你的阴谋已经被看穿了，那个无聊的育儿工作已经结束了……〈赤郡猫〉的末端，加藤千纱，为了守护我们平稳的生活——我必须将你处决。」
「等……」
我挥舞着双手，对迳自想结束一切的急性子断头人提出抗议：
「等、等一等啊。奈奈子，我被你搞得一头雾水。最近你似乎都在暗地进行些什么……你发现什么了吗？不要自顾自的一个人在另一个次元就打了起来，也让我们参与啊！」
连我都觉得这番话说得没头没尾的，没想到奈奈子竟会同意地点头说：
「说的也对……」
她仍未松解警戒，目不转睛地盯着千纱说：
「我从一开始就觉得不对劲。因为〈赤郡猫〉是如此卑鄙狡猾，老是盘算着什么邪恶的阴谋，不可能只是单纯的养育小孩而已，所以我一直暗地里进行调查。」
听她这么说才想到，奈奈子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参与育儿的工作。她一直不停逼问着千纱，而且最近也都与我们各别行动。
「老实说，山田跟小红帽都太缺乏危机意识了。你们人太好又太天真……不过，我跟你们不一样。只要认为是敌人，就算是神明我也毫不留情地斩杀对方。全部抱以怀疑、全部毁灭、全部消灭殆尽！」
说完，她的瞳孔布满了杀戮的红色。
「因为我是不折不扣的毁灭机器：断头人。」
她又称自己为机器了。
她每次都这样，一个人耍帅，将肮脏的任务全揽在自己身上。
不过，也许是因为她想保护我们吧？
该怎么说呢，说她太傻还是太顽固，真是个麻烦的女孩。
「虽然仍有所顾忌……就让我为各位说明清楚吧！」
奈奈子一脸抱歉的模样，将敌人的企图简单扼要地告诉我们。
「这次的育儿工作，果然是〈赤郡猫〉的实验。」
这是打从一开始，奈奈子就重复提到的事情。而我们却只想保命，想了各种理由，不愿正视这一点。
奈奈子真的很认真。小红帽也说她很单纯。这算单纯吗？为了朋友不择手段、毫不留情地处置对方的少女。她不只有温柔的一面，也有严肃、可怕的一面。
「刚才，我将我认为校舍中很重要的一个备品破坏时，偷听到加藤说要跟〈赤郡猫〉联络的对话……果然证实了我的疑虑。」
刚刚那个我不以为然的小骚动，原来是奈奈子的作战啊。就在我们悠悠哉哉养小孩的时候，奈奈子真的很拼命地在战斗呢！
「这次养育小孩的目的是……观察人类，我说的没错吧？」
奈奈子问千纱，不等她回答便继续说下去：
「这间〈学园〉里已经没有半个人类了，应该都已经不在了。大批被掳走的人类教师都已死亡，所以〈学园〉里的机器人没有人可作仿效，只能单独学习这个不知该如何进行下去的课程。」
或许她已经完全了解敌人的企图，毫不怀疑斩钉截铁地说。千纱也一语不发地瞪着奈奈子，爬行似地往后退。因为她少了一只脚，无法快速移动……想逃也逃不掉吧！
「不过，还有我们在。」
奈奈子看向小红帽，小红帽则抱着番伞弟弟，一脸错愕。也许是为不让担忧的小红帽安心，奈奈子朝她温柔地笑了笑。
「〈赤郡猫〉似乎将我们判断为人类。不是罹患人类病，而是真正的人类……他们会观察我们，并在我们养育番伞弟弟的过程中，若无其事地学习、累积我们的感情与知识——这就是这次的课程，不对，是这个实验的目的。竟说我们是人类病？开什么玩笑，我们可是真正的人类，才不是生了病的机器人。」
奈奈子像是要射穿千纱似地瞪着她，并架好两只手。
「以上就是我调查〈赤郡猫〉想法的来龙去脉。所以我们不用再接受这个愚蠢、像是在观察动物实验般、戏弄人的课程了……为了扰乱我们，故意说我们是患有人类病的机器人，害小红帽的内心感到动摇不安……我绝不原谅你们这种残酷的行为。」
一旦摊在阳光下便发现，敌人的企图原来那么简单。
人类究竟为何物？是〈赤郡猫〉过去曾寻问我们的问题。难道真的只是因为想要知道答案，那只疯猫才会不择手段地对我们进行实验，观察我们？
还有番伞弟弟……他真的只是为了学习并记录身为人类的我们的知识与行动的机器这样的话，那么疼爱他，并跟他一起开心玩耍的小红帽不就太可怜了吗？而她的一举一动，全部只是为了给予〈赤郡猫〉的人类数据而己吗？
由于这个说明实在太突然，害我脑袋有点转不过来。只是，感觉好空虚。他们把我们当成实验动物在处理，在这间〈学园〉里，仅有的人类样本而已吗？奈奈子的爱意、小红帽的恐惧以及每个人各自的想法，全都只不过是数据吗？这实在是……太残酷了。
「那么——」
奈奈子轻描淡写地结束了话题，重新警戒地瞪着千纱。
「你要反驳或抗辩吗？如果没有任何辩解的话……我就要处决你了。」
「啊，等一下。」
千纱一脸紧张地，皱着眉看着毫不客气的奈奈子。
「杀、杀了我的话……这间〈学园〉的人全都会与你们为敌哦。既然〈赤郡猫〉大人是这间〈学园〉的支配者，便能够出动〈学园〉里的机器人……」
「就算是这样……」
奈奈子斩钉截铁地宣示：
「为了能够生存得像个人类，这也是莫可奈何的。」
哇噻，奈奈子好酷哦！不过，等一下。你也听听我们的意见吧。虽然你说的好像我跟小红帽的意见都跟你一样，但我可不想就这样与整间〈学园〉为敌啊。话也不是这么说啦，唔，如果养育小孩的工作只是实验的话，我当然不会乖乖顺从，但你这种像是宣战似的发言，会不会太不经大脑了？
「是吗……」
无视我的困惑，千纱也放弃谈判似地耸耸肩说：
「这样的话，那也没办法了。我本想给你们多一点时间的。谁叫你们自己选择这么危险的路，你们这些人……我也没办法救你们了。」
竟然说「我们」，已作出决定的可是只有奈奈子哦，我还在混乱当中呢！等，等一下，不要不理我啊！别再说下去了！
「算了，我就当个坏人，将丑话说在前头吧！」
千纱闭起眼睛，动了动手指说：
「与其生活在机器人的支配之下，以人类的身份自由自在的生活比较了不起……这是谁规定的？人类那不自由毋宁死的想法，实在是叫人无法理解。」
千纱轻描淡写地说完后，便以惊人的速度开始动作。奈奈子似乎没想到她会突然动起来，所以反应慢了一拍。只是释放出来的蓝色斩击，无意义地卷着沙滩。我当然无法反应。
如疾风般卷起了砂尘，千纱绕到我身后，单脚将我踢倒并踩在我身上，她也将原本收至单手里的刀迅速地伸了出来，并笑着说：
「对不起啰，山田。不过，我有遵守永远与你们为敌的约定哦……唔？不过我还没跟你解释这个状况吧？你晓得之后自己会被怎么样吗？」
「请你放开山田！」
对于奈奈子的喊叫声，千纱充耳不闻，直接将那把刀刃抵在我的胸前。
「不过啊……这也要怪山田哦。谁叫你优柔寡断，老是举棋不定，而且又没提出任何答案……没有任何行动，没有时间了，你才又随随便便让自己置身在这么危险的情况下。笨蛋、笨蛋，山田这个大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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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何故，她的怒骂声中隐含着些许的哀愁，接着她毫不犹豫地用刀划过我的身体。
切割般的触感，又热又痛。
「——」
呃，她不是在开玩笑。我真的被砍了。痛……痛死了。
好痛！
「山田的血是红色的呢！」
千纱佩服似地喃喃自语，她虽然只有一只脚，但却能以很快的速度跑远。奈奈子原本想追上去，却听到我疼痛的闷哼声而皱起了眉头。千纱的目的就是阻止奈奈子吧，她惊慌失措无法动弹。
「……啊，山田，你不要紧吧？」
怎么可能不要紧。快痛死我啦！
然而，这伤却不是致命伤。还能够活动。我撑起身体，痛得不住呻吟，并望着逐渐远去的千纱背影。
最后，她瞬间回过头来，嘴巴无声地抽动着。
她在说对不起。
结果还不是又说对不起了。既然会跟我到歉，那就不要砍我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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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截断的右手与左脚，活动力还是一样好呢！我既惊讶又佩服地望着加藤千纱的背影。
当满身疮痍的她出现在我住处时，着实令我吓了一大跳，但当我问到〈学园〉的情况时，更叫人难以置信。目前，学园里的一切似乎都被抹去了。这样的话，我就没有义务招待〈赤郡猫〉的末端了。
「……………」
我突然想起奈奈子说的话。
你与在下的孩子，吗？
创造〈赤郡猫〉时，我并没有特别出什么力，当然，我并没有实际阵痛的经验，所以也不认同奈奈子所说的，他是我们的孩子——但若要我不管千纱的话，还是会觉得良心不安。
因此，我决定修复她的身体。
衣服脱下，并让她躺在白色的床铺上，开始用机械手腕进行手术。不晓得这究竟算是手术还是修理作业，算了，虽然我不像奈奈子那么聪明，这点修复程度还难不倒我。基本的机械工程或技术，在研究所时代耳濡目染下大致都学会了。
刺眼的火花飞舞，金属摩擦的声音震耳欲聋。我备妥材料，并做适当的加工，与千纱的身体焊接在一块儿，最后，无论是外表或功能都己修整完毕。
我就这样稍微修理一下后，千纱微微睁开了双眼。接着立刻流下眼泪。她不想那么不争气，所以若无其事地用完好的左手擦拭泪水。
「………」
我不发一语地看着她。
当她来到这里时，已经听她仔细地说明过，正因如此，才对她的泪水感到不可思议。
由于阴谋被断头人中村奈奈子看破，被视为敌人的她被斩断了手脚，并落慌而逃——〈赤郡猫〉的末端，加藤千纱。她只是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就算失败了，机器人虽然会反省却不会哭泣或落泪，况且，我认为千纱的眼泪跟任务失败是完全扯不上关系的。
因为有些在意，所以我一改往日作风，开口问道：
「你为什么在哭？」
「………」
千纱咬着唇，盯着自己的手掌心，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叹了口气。
这个身体，完完全全就是机器人的身体。被截断的手足内部并没有血或肉，只是复杂的机器铁块，虽然制作成女性的模样，但身体却是一片平坦，完全没有女性的性征。若说她跟个人偶一样，还真不为过。
伪造的人类。然而，她却为了悲痛而痛苦着。虽然从眼睛流下来的泪水也是假的，但使眼泪流下来的感情，却是千真万确的。
我认为，她的身体内拥有感情。可以说是灵魂吧？人工生命〈赤郡猫〉绝对是一个生命，虽然是个机械却拥有内心。
「我——」
千纱望着天花板，自言自语地喃喃道：
「我是机器人。我是机器人。我是机器人。」
她像是坏掉一样不停重复这句话。她一个眼都不眨，直定定地望着虚空。
「然而…」
斗大的泪水不断滑落。
「为什么我会如此痛苦？我明明就没有心，也没有灵魂啊！所有的一切，包括感情——连情绪都是假的。那么，这份苦痛又是什么呢？我为什么会哭泣？……难道是坏掉了吗？哈哈、哈哈哈……」
「千纱。」
这时的我，可以将千纱导引至任何方向。无论是人类或机器人，只要凭我这个三寸不烂之舌，即可决定她的定位。她迷惘的是，她陷入于矛盾之中：她困惑的是，不晓得自己究竟是人类，还是机器人。
如果她的内心与身体都是机器人，或是内心与身体都是人类的话，她就不会如此烦恼、如此痛苦了吧？身心都能一致的话，她的矛盾也就迎刀而解了。
我望着千纱那机械的身体，她的确是个机器人。所以搞混的，是她的思想以及她的内心。给予〈赤郡猫〉生命、给予自我，将内心塑造成跟人类一样的始作俑者是我们。所以，我们必须负起这个责任才行。
「这次的育儿工作——」
我若无其事地绕了一大圈说：
「还真是个有意义的实验呢！」
「………」
千纱不知所措地，眨了眨湿润的双眼。我不去理会，只是淡淡地继续说下去。真不晓得到底谁才是机器人。
「让三名中村奈奈子养育小孩，让番伞弟弟学会他们流露出来的感情与思想。而被他们养育长大的番伞弟弟，终有一天会模仿他们的一切，并拥有跟人类一样的思想吧？至少，能够获得与中村奈奈子们相同的思想与感情。」
〈赤郡猫〉这个想法，连断头人奈奈子也猜不到吧？这是第二个目的吗？抑或这才是这次教育的真相。其实只要稍微想一想，任谁都应该想到这一点。
「三名奈奈子总有一天会死亡，因为他们是人类。所以才要趁现在让番伞弟弟学习他们的感情与思想，之后……只要复制那个番伞弟弟即可。以他们为教材，以他们为老师，〈学园〉便能持续地学习人类的情感。」
让〈学园〉成为永远的教育机构，这才是〈赤郡猫〉真正的目的吧！真正的中村奈奈子已死，或许是我杀死的吧！我想她已经被杀害了。事实上，那个人从未在〈学园〉里出现过。
然而，她的命令：「了解人类」依然持续存在着。不过，〈学园〉中被视为人类的只剩下这三名中村奈奈子。猎捕人类的计划中，受到绑架的教师们全都已经不在世上，在遥远的未来，地面上的人类应该会全数灭亡吧！
不过，机器人应该会继续存在。
〈学园〉也会屹立不摇。
即使人类已经灭亡，奈奈子那「了解人类」的命令，想必也会持续下去吧！
正因如此，必须趁现在制造出模仿人类一切的机械，作为教师的实验材料之用，就是那番伞弟弟。完全不晓得自己的思想与情感被观察着，以养育小孩的形式，将一切教授给番伞弟弟的，就是那三名中村奈奈子。也是这次教育的真相。
毫无意义、敷衍了事、空空如也的目的。
我不晓得奈奈子为什么会命令〈赤郡猫〉去了解人类。不过，现在奈奈子已经不在了。既然已经不在了，就没必要遵从她的命令无止境地学习人类的一切。
「这样好吗？」
我静静地寻问着千纱。
「这间〈学园〉里的机器人，只是无意义地永远地、持续地学习下去。」
不得违抗命令。只因这个理由就必须漫无目的，无止境地学习下去。
尽管人类灭亡，尽管四季更迭几载，也必须永远永远地学习下去。
「喂，〈赤郡猫〉。」
我直呼本体的名字，而不是末端的名字。
「该结束了吧？中村奈奈子已经不在了，也不用如此坚守这个命令了。」
「………」
千纱没有回应。身为机器人、身为〈赤郡猫〉的末端、与三名中村奈奈子敌对的她，在那一瞬间舍弃了人类的身份。
然而，以机器人的身份渡过的每一天，这样的永远是何等的空虚啊！
因此，即使千纱被称为机器人的背叛者，无论有多么痛苦，也渴望能以人类的身份生存下去。我与奈奈子曾梦想过的，真正的站在『人类这一边』。
既然如此，既然制造了这样的机器人，就表示这间〈学园〉并非无药可救。
千纱擦拭着眼角，盯着逐渐愈合的新右手喃喃说道：
「我说过我会永远与你们为敌的。」
低沉的声音听起来是那样地疲累、哀怨。
「作为山田你们的敌人、作为〈赤郡猫〉大人的末端、作为这样的加藤千纱，我就不会跟44号一样被处罚，能够永远活下去。这是约定……而且，山田也不会再为我的事难过了，这也是最好的方法……」
说完这番支离破碎，不像机器人该有的独白后，千纱终于嚎啕大哭。
「呜……我已经决定这么做了，为什么我会这么寂寞？为什么我是加藤千纱？为什么不是中村奈奈子，为何不能和他们三人携手合作，以朋友的身份待在他们身边呢？为什么、为什么啊……」
「因为你是机器人啊！」
我冒出这句话。
「中村奈奈子是人类，加藤千纱是机器人，所以不可能变成同一阵线。在这个世界上，人类与机器人引发了战争，互为彼此的天敌，不可能化敌为友的。不过，千纱……44号，也就是你的前辈，无视于这个前提，最后稍微有人类的风格，展现出人类与机器人也能友好相处的奇迹。」
我以受刑人似地对睁开眼睛的45号加藤千纱说：
「真是个笨蛋……44号，千纱，你这样就真的变回机器人了。」
说完这句话后，我便专心地为千纱治疗。千纱则全身僵硬，茫然地盯着某一点，然后抚摸着自己那没什么起伏的纯白色身体说：
「因为……我……44号被销毁了……所以我不想被处份……为了不被处份，我必须当个机器人……因为，这才是最好的方法……因为我是机器人，人类可以是机器人……但机器人不能够是人类……」
她又不知道在嘀咕什么，大概是没有意义的噪音吧！
加藤千纱，她或许能成为机器人与人类之间的桥梁。
虽然我也曾这么期待过。无可奈何，我也懒得再耍什么花招了——由我来结束这一切吧！这也是种责任呢。身为『大人』的责任。……身为『家长」的责任。那么，今天大家就从痛苦不堪的义务教育毕业吧！
V 证明
已故的千纱，最后的遗言是『我已经很努力了』。
我回答『交给我吧』！
真是有够蠢的，竟然大言不惭地说什么交给我吧，想也没想地就随便作出承诺，结果，我也只是随便地处理一下，最后还是全都失败了。受到伤害、流下鲜血，我周遭的情况除了我之外，全都变得愈来愈恶化。
……不行，要后悔不怕没时间。
并非所有的一切都已结束，应该还能够来个大逆转，应该还有扭转情势的可能性，所以不能避开一切，不能只是绝望地被这糟糕的情况所吞噬。
因此，我必须有所动作才行。
必须改变过去的生活态度，全力以赴。
在这间残酷的〈学园〉里，若只是一味地随波逐流，就会滑落至地狱的痛苦深渊中。我应该要因千纱的死而有所领悟才对。
唔。
没错。
或许已经太迟了，但我想努力看看。
〈——。——……！〉
「……！……！」
因伤口痛楚与大量出血而失去意识的我，被争吵的声音吵醒。这里果然还是我们育儿课程校舍旁的沙滩上，奈奈子与小红帽正面对着面。她们两人明明感情非常好，为何此刻却怒瞪着对方呢？
你们别吵架啊．至少我们必须相亲相爱啊。
在没有人可信任的〈学园〉之中，至少长相完全相同的我们必须和睦相处。
「……好痛，好痛。」
呃，真的好痛。不过，非起来不可。
我努力想要起来，但奈奈子与小红帽却对我置之不理，依然箭拔弩张地对峙着。小红帽铁青着脸，抱着番伞弟弟不住颤抖着，奈奈子则用她那不祥的左手抵着小红帽。
不对——应该是抵着番伞弟弟吧？
「……小红帽，请你放开番伞弟弟。」
奈奈子为难似地眉头深锁。
「你应该了解我说的原因了吧。这个番伞弟弟是能够学习、蓄存我们的知识或行动，并向〈赤邵猫〉报告的末端。他是我们的……敌人。如果不解决掉的话，不晓又会搞出什么名堂。」
〈…………〉
小红帽无法理解这个重要性，撒娇似地摇摇头。
〈可——〉
不像平日的小红帽，声音有些颤抖，像是小朋友的声音。
〈可以不用杀他吧？〉
「不行，一定要处理掉。虽然很可怜，谁叫他是〈赤邵猫〉的工具呢？你也看到加藤的行动了吧？你想变得跟她一样吗？」
奈奈子眯起眼睛，叹着气说：
「你对他产生移情作用了吧？小红帽，你人真好，一直那么善良体贴。不过……你的体贴善良有时也要看看情况。」
说完，奈奈子迅速地提脚向前，而小红帽也同样地后退一步。
「当我在〈学生会〉时，因为暴走而攻击你的时候也是一样。」
奈奈子一脸忧怨，痛苦地举起了双手。动作如同猎捕猎物的猛禽一样，只是多了份华丽感。
「你完全不抵抗，所以才会失去双手。下一次失去的……可能就不只双手而已了。我这么说听起来很像在威胁你——很抱歉，但希望你能够谅解。」
〈……〉
小红帽大力地摇摇头，小声地说：
〈番伞弟弟跟我，哪里不一样？〉
「………咦？」
对着一脸错愕的奈奈子，小红帽只是低着头，抽噎地哭着说：
〈如果我变成你的敌人，你也会毫不留情地杀了我吗？〉
「小红帽？」
奈奈子一脸为难地摇摇头。
「那个，小红帽，你在说什么啊？我只要不被操纵——就不会处置你。因为，你跟番伞弟弟不一样。」
〈你又怎么知道！〉
小红帽发疯似地大喊，连头发也跟着乱飞。
〈你又怎么知道！你有办法证明我跟番伞弟弟是不一样的吗？如果我变成你的敌人，你一定也会神色不改地杀了我的！就像〈墓场〉里的机械一样，与机器人相同的表情，没有丝毫的同情！〉
「……！」
趁着奈奈子僵在那里无法反应时，抱着番伞弟弟的小红帽连忙跑走。唉，又有一件事往糟糕的方向发展了。虽然这件事不至于怪在我身上……但若我能消除小红帽的恐惧，或许就能避开这种局面了。
受不了，到目前为止，我到底做了什么啊？
其实我什么也没做，只是傻傻地呆笑着，随波逐流而已。
不见棺材不掉泪……我真是一个大笨蛋。混帐东西。呃，虽然伤口很痛，但还是得起来——我不能再置之不理了，我必须出声、必须有所行动、必须改变如此糟糕的现状才行。
虽然我没什么能力，但总比看着奈奈子们彼此伤害好得多。
呃，呼，嘿咻。
「………哇啊！」
由于我用了很大的力气站起来，原本愣在那里的奈奈子顿时一脸惊讶地看着我。接着她张大了嘴巴，紧张地对着我说：
「啊，啊啊，山田，你流了好多血……」
「不，你不用紧张，我没事的。」
「怎、怎么可能不紧张！怎么可能没事！」
奈奈子很紧张，但这伤其实没那么严重。千纱似乎也有手下留情，虽然血流如柱，但伤口其实并不深。虽然很痛，还是可以撑得下去。唔。
「总而言之，奈奈子。」
也许是脑充血已经退了，我的头脑居然也冷却了下来。或许是被逼得走头无路，被打得满地找牙后，我终于有了觉悟。我有时候也该努力加油看看。嗯。
我深吸一口气，直定定地看着奈奈子。奈奈子被小红帽怒骂了一顿，我也如此乱来，让她显得有些狼狈。奈奈子仓慌失措，不晓得现在到底该怎么办。
我面向不知所措的奈奈子，将心中所想的坦白地说出来。
「奈奈子、小红帽，你们实在太糟糕了。」
「糟……糕？」
或许是不晓得我话中的意思，奈奈子露出吃惊的表情。看着缩着身体的她，我忍着身上的疼痛，终于能够正常地说话：
「你们两个人总是擦肩而过。小红帽担心你老是一个人承受着一切；奈奈子则担心小红帽在人类与机器人之间摇摆不定。你们不是很了解彼此吗？明明很了解对方的烦恼和脆弱之处，不是吗？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吵架呢？」
「到底是……为什么呢？」
奈奈子无奈地望着小红帽跑远的方向。
「山田与小红帽接受我……认同我是人类，我必须报达你们这份恩情才行。我自认……我已经很努力了，却惹得小红帽哭泣。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
「啊，你担心我们的这份心意我很感动，奈奈子，你真的做得很好。」
我催促着奈奈子快去追回小红帽，并用手押着伤口，决定什么都不想，用最快的速度前进。小红帽应该尚未跑远才是。
我像是拖着身体般蹒珊地步行着，并严肃地对奈奈子说：
「不过，如同小红帽所担忧的一样，奈奈子一个人背负太多事情了。别说什么报恩，也不要一个人单打独斗，我们既然是好伙伴，有事就应该一起商量。单独行动，就是奈奈子的不对了。」
「是……我也无话可说……」
奈奈子垂头丧气地低着头。
「你说的也对，我应该好好跟小红帽谈一谈，或许就能了解小红帽的心情了。我不晓得她会对番伞弟弟如此疼爱……」
「与其说疼爱，我想小红帽是对番伞弟弟产生了移情作用。奈奈子刚刚也说过类似的话吧。」
为什么这两个家伙，明明心知肚明，却还是彼此误解、互相争吵、演变成目前这种状况呢？两个人又不是讨厌对方，根本就很替对方着想，很重视对方啊！
「小红帽虽然是以机器人的身份被养育长大，但经过〈墓场〉那次经验，便自己决定自己是个人类了。不过，她却一直苦无自己是人类的证明，才会如此惶惶不安……这些是奈奈子你说的吧？」
不晓得是因为痛楚，还是因为不习惯如此严肃的话题，我不断地唉声叹气。
「小红帽曾对我说过，她担心自己是不是也跟番伞弟弟一样，只是个能够演出丰富感情的机器人，只要一想到这里就觉得很害怕。所以，她才把番伞弟弟当作是自己人，也才会对想要解决番伞弟弟的奈奈子有那么大的反应……你明白吗？」
「明白。」
奈奈子点点头，用左手搀扶着步履蹒珊的我。
「我……让小红帽感到害怕了吧。这样真令人难过。原来我……将小红帽逼得太紧，甚至伤害到她了。」
「对啊，刚刚的奈奈子对小红帽来说，实在太可怕了。」
虽然我这个人不会说什么冠冕堂皇的大道理，但这些话必须有人开口才行。
「你知道接下来我们必须对小红帽做什么事吗？」
「我知道，就是成为小红帽需要的证明。」
奈奈子立刻答道，并用认真且一贯纯情的双眸望着前方。
「我能证明，你的确是人类，虽然这么说还不够……或许仍无法拯救小红帽，至少，我们必须这么说不可。」
奈奈子阴郁的表情终于慢慢舒展开来。
「我对我自己没自信，而且我也不敢确定我算不算是小红帽的朋友……先以报恩的方式，来赎自己总有一天会背叛她的罪——这句重要的话，我一直迟迟没对小红帽说，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她的速度加快，似乎已忘了我的存在，驰骋在马路上。三股辫飞舞着，奈奈子拼命追在小红帽的身后。
「我应该要成为支撑着情绪不稳的小红帽的证明才对，比如说要不停重复说小红帽是个人类，不对——我应该要不停重复地大喊：无论机器人还是人类，我都喜欢小红帽！」
奈奈子悲痛地说着，根本已是在自言自语。
「每次都叫我是姐妹，我却不曾对她做过像是朋友会做的事……自以为是的以赎罪为优先考量，不把小红帽放在眼里。真糟糕，我真的是个很糟糕的朋友。」
「现在还不迟啊！」
应该说是好快、太快了啦！奈奈子，别忘了还有我啊！每次都这么激动，行事作风如同暴风般的女子，奈奈子——唔，虽然跟在她后头很辛苦，但她也有她的苦衷，就算落在她的后头，我还是必须对她说。
「追上小红帽，然后将想说的话都说给她听，我们必须将她的恐惧一举粉碎。」
「没错！直到我的喉咙喊到嘶哑为止，我都是小红帽的朋友！我要将小红帽的恐惧全数消灭！我要认同并接受小红帽是个人类，并成为最好的证明——我要大声说出，我们是朋友！」
奈奈子对着天空大声宣示，并一个劲地往前冲。三股辫随之舞动，制服的袖子被风吹乱，她那拼命三郎的表情有如一把美丽的刀刃，其魅力无以言喻。
恋爱感情对我来说太困难了，而且我也不懂。不过，我似乎能够了解「喜欢」的心情。这是我在这间〈学园〉中认识的女孩们教给我的。
这也许只是对家人那样的，稚嫩的亲情。
为了不想伤害任何人，所以拼了命地努力，竭力嘶吼，用尽全身力气使身体动起来。并不觉得这是种义务，而是天经地义的事。这就是奈奈子此刻狂追小红帽的理由，而她之所以会稍微放慢脚步，是因为有我跑在她的身后。
像这样有个即使用尽全力也要拯救的人存在，真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有个喜欢的人，真的很令人高兴。也许我很啰嗦，虽然这还不算是爱情，不过，我很肯定我是喜欢这两个奈奈子的。
虽然到了现在，似乎也没有说出口的必要，但一直迟迟不说实在不太好——我决定告诉奈奈子。
「奈奈子。」
「怎么？」
听到我叫她，奈奈子露出不解的表情看着我，我则露出孩子般天真的笑容说：
「奈奈子，我——」
唔，坦率地将自己的心意说出来吧！
「我喜欢你。」
「……………」
她是忘记曾经跟我告白过呢？还是现在不适合说这个？奈奈子对这突如其来的话涨得满脸通红，嘴巴一开一合的。
「谢、谢——」
并动作可爱地用力闭上眼睛。
「谢谢……」
唔，这样一来，困扰着内心的问题终于一个一个变成幸福了。
从现在开始要来个大逆转，越过一切的困难，这次绝对不会失败也不会输，能够依我们的意思开开心心地向前迈进。虽然很下容易——嗯，我会加油的。
◇ ◇ ◇
追着小红帽，与奈奈子全力向前跑的我的身体，突然因地面发生的震动而摇晃起来。震耳欲聋的轰声，连身体内部都被震得麻痹似的巨烈震动。
下一秒立刻看见，那荒谬又脱离现实的光景。
「哇啊……」
那是一大群有如怒涛般逼近我们的机器人。
这么小的一座岛上，这些壮观到几乎覆盖了我们整个视线的机器人们，平日到底是被收在哪里呢？与人类如出一辙的机器人、与人类稍有不同的机器人、与人类截然不同的机器人，有如魑魅魍魉、百鬼夜行、虚假的恶梦般，异样的光景。
仿佛被甜食吸引而来的大批蚂蚁，或沉落于田地的云霞，不对，而是有如袭卷而来的龙卷风一般压倒性的质与量，令我与奈奈子呆愣了几秒钟。
「哇啊……」
「哇啊……」
但发愣的时间只有一刹那，奈奈子立刻表情一变，严肃地说：
「山田……请你退下。这也许是加藤为了处置忤逆〈学园〉的我们，所发动的机器人大军，是我们的——敌人。所以……」
奈奈子祭出一记斩击，仿佛一道流星划过黑压压一片有如黑夜般的机器人大军。她的左手释放出蓝白色的光线，并将右手的刀刃一挥，平均地切断眼前的一切，形成冷酷无情的力场。
油沬四溅、齿轮飞舞，钢铁的瓦砾层层堆叠起来。
每祭出一击，机器人人海就会产生龟裂，形成一道可供我们行进的路线。虽然其他的机器人立刻峰涌而上，但奈奈子已经准备好第二记斩击了。
机器人一靠过来就劈断、一靠过来就击碎，没有人能阻止得了奈奈子。
她是〈学园〉中最强的执行者——断头人中村奈奈子。
她的头衔与实力我再清楚不过了，但我没想到竟会强到如此地步。奈奈子的能力虽足以造成大量的破坏，但机器人大军却连抵抗也没有，就这样被她划成两半，机能一个接一个停上。
随着释放出的蓝色斩击，无以数计的机器人因而在半空中跳跃着。被强大的冲击撞飞的身体，跟着厚重的声响掉落至大地。
常夏的岛屿无视于如此狂乱的战斗，清澄沉稳，几乎要被吸进去的蓝天，也不吝惜地无限延伸。一排排的果树被压倒在地，虽然大地被大量的脚步声践踏得体无完肤，然而天空与大海，以及奈奈子释放出来的蓝色光芒依旧完美，没有任何的改变。
「山田……小红帽呢？」
奈奈子虽然气喘吁吁，但仍强有力地问道。
我立刻点头，手搭在额头环视着四周状况并大叫道：
「啊！因为被奈奈子的攻击扫到，小红帽挂点了啦！」
「哇啊！我真是个大笨蛋！我去死一死好了！」
「对不起，我骗你的！我发现有个好似小红帽的身影！小红帽还活着！在右斜前方！红色斗篷的小不点女孩正朝着沙滩疾速冲刺！」
「山田，你给我听好，开玩笑也要有个限度！」
「奈奈子！我喜欢你！」
「你在这种情况下说的话，我才不相信！我再也不会相信你了！」
由于战斗得太过激烈而神经紧张的我们，一边大叫着、一边骚动着、一边斩杀着机器人而爆走着。不晓得敌人是害怕这样的我们，还是因为数量逐渐减少的关系，眼看攻击我们的力道渐渐消弱。
奈奈子又趁隙祭出多次的斩击，从密集的机械大军中引领着我向前跑。前方是单独一人，头也不回地向前奔驰的小红帽，笔直的往前几天我与她玩着追逐游戏的沙滩前进。
或许机器人知道只要接近我们就会被斩断，所以改用炮弹攻击，射出如狂风暴雨般的炮弹。奈奈子与我设法避开，并离在沙滩上奔跑着的小红帽愈来愈近。
原本小红帽的体力与运动神经就欠佳，我们渐渐拉近与她的距离。然而，小红帽似乎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望了我们几眼，仍一意孤行地往前跑。
受不了……那个小鬼头还真难缠。
「奈奈子！小奈奈子！拜托你停下来！如果你停下来我就送你个小礼物！比方说：我的肉体如何？」
〈你的身体不值钱啦！〉
「那……那就用我的肉体！」
〈奈奈子！别学山田说话！你的脑袋愈来愈秀逗了！〉
既然能附和我们的话，至少晓得小红帽已经冷静一点了。如果她真的在生闷气的话就难办了，但既然能够对话，就表示还有希望。
小红帽一脸泫然欲泣的表情，转过头来眼冒怒火地怒瞪着我们。
〈别、别跟来啦！你们给我听好，反正你们根本不把我当一回事！既然这样，就不要管我！你们……你们两个人相亲相爱就好了！〉
小红帽用力扔掉平日傲慢的面具，言行举止都像个小孩子，倔强地大喊着。我当然不会理她，奈奈子也不会乖乖停下来。
「什么叫做不把你当一回事？你怎么会说出这么悲哀的话？我们不是朋友吗？」
〈烦死了！朋友？那是什么东西？你在可怜我吗？真货的你是在可怜我吗？是在同情我吗？〉
「别再说什么真货假货了……别在意这种事了！」
奈奈子用她一贯的纯真，劈断小红帽扭曲的思想。
「无论是小红帽还是奈奈子，名字根本一点都不重要啊！真货还是假货也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们不是好朋友吗？没错，我的确是背叛过你，正因如此，我才不想再让你难过了啊！」
于是第一号奈奈子对第二号奈奈子，理所当然地大声喊出，小红帽最想听到的话：
「我喜欢你！无论你是谁，就算你讨厌我，我也喜欢你！」
小红帽听到这句话后僵直在原地，而奈奈子什么也没想，只是对不了解自己的朋友感到生气，气愤地用左手将我拉过来——
狠抛出去。
「为什么这么简单的事你都不懂呢？——笨蛋！」
被狠狠丢出去的我当然是飞到了半空中。我在天空中滚了好几圈后，以惊人的速度猛烈撞向小红帽。
「哇啊啊啊啊！」
〈呀啊啊啊啊！〉
惊声尖叫，缠在一起并滚在沙滩上的我们，同样头晕目眩地当场倒伏在地。慢一步到达的奈奈子，喘着气，斗大的泪水不停往下掉。
「小……小红帽这个大笨蛋，笨蛋、笨蛋、大笨蛋！」
奈奈子已经说不出话来，像个小孩子般大哭了起来。
「……………」
〈…………〉
我与小红帽堆叠在一起，傻愣愣地看着地面上最强的女子嚎啕大哭。
过了一会儿，沙滩平静了下来。虽然远处还是有机器人震动地面的声响，但因为警戒着奈奈子而不敢靠近，除了不断朝我们射击而来的炮弹之外都还算安全。不对，说平静也许很怪，其实只要奈奈子不要发狂就很安全了。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奈奈子已经哭得泣不成声。因为已经无法再好好地谈下去，所以我坐起身，扶小红帽坐好后，叹了口气说：
「小红帽。」
〈…………〉
小红帽仍不高兴地把头撇向一边，我无奈地又叹了气。也许因为奈奈子不顾形象的行动稍微制住了她，虽然不打算逃跑了，但仍一副不安的模样。
小红帽。〈学园〉的英雄。第二号中村奈奈子。
讨厌机器人，极度害怕自己跟机器人一样被报废。惶惶不安又脆弱的女孩。她想要一个证明。但也许不是指人类的证明，而是更简单，更单纯的东西。
我站了起来，面对大海举起手大声宣示：
「无论发生什么事！」
我留下一脸错愕的小红帽以及总算冷静下来的奈奈子，用尽腹部的力量大喊：
「我永远都不会背叛小红帽！我向这片大海发誓！」
海面的波浪摇了几下，像是说「跟我发誓又有何用？」的感觉，但我不管，牵起了奈奈子的手。说是手，其实是个兵器，不过反正已经习惯了。
我拉她到坐在沙滩上的小红帽面前，轻轻催促着脸揪成一团的奈奈子。
「来，奈奈子也快说。」
「咦？哦……好。」
奈奈子虽然有些不知所措，但立刻明白我的意思而点头回应。她甩动着三股辫，回头看向小红帽，并露出一抹微笑。虽然那张笑脸满是眼泪鼻涕，不过她的心意应该能确实地传达出去。
「我！」
奈奈子用清澈的声音，与其说是向着大海，其实是向小红帽大声宣示。
「无论发生什么事！我永远都不会背叛小红帽！我向这片大海发誓！」
奈奈子似乎想要甩掉什么似地，扯着喉咙放声大喊，坐在她身边的我，也不禁再度开口嘶吼。奈奈子果然是个好女孩，能够如此率直地付出自己的情感，人类的城市里也没有这样的人啊！甚至也很少人会大声说出喜欢对方。
我边想，边像是欺负小红帽似地继续大喊着。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这样啊！」
「因为喜欢小红帽！」
「最喜欢小红帽！」
「因为我们是朋友。」
「因为我们是朋友，因为我们是姐妹！」
「我喜欢小红帽啦！」
「我喜欢小红帽啊啊啊啊！」
〈……别说了，好丢脸哦！〉
小红帽难得苦苦哀求说。虽然大呼大叫的我们心情因而开朗起来，但身为受害者的小红帽与大海，应该觉得很丢脸吧？但我不后悔，虽然小红帽表现出害羞的样子，若我们不这么做的话，她似乎无法真正了解到我们的心意。
或许小红帽想要的证明，并不是人类的证明。
就算被说没用也不会被报废；并非不被这个世界需要：希望能被某人重视，她要的应该是这样的证明吧？这样的话，我跟奈奈子就要成为那个证明。因为我们奇迹似地在这座岛上相遇，是长相相同的好朋友。
至少，我是这么想的，想必奈奈子也是一样吧？不过，也许我还无法理解喜欢或朋友这些词汇真正的意义，况且，这些词汇原本就是无法理解、无法感受、无法言喻的暧昧东西。
我们并不只是感情好的三人组。而是气味相投、相处愉快的好朋友。好麻吉。莫名奇妙地相遇、并不只是顺势凑在一起而已，也并不是只要彼此相互依偎，就能变得幸福。这就叫做朋友吧？
虽然实际地大喊出来有些不好意思，但若不说出来，你就不会知道吧？
我这就证明，小红帽是我们无可取代的好朋友。
〈……〉
看到我们对着太阳与大海露出自豪般的笑脸，小红帽筋疲力尽似地深深叹了口气。她似乎有点松了口气，但又立刻恢复她贯有的臭脸，然后静静站起来——狠狠朝我跟奈奈子的背后一踹。
「哇啊啊！」
「呀啊啊！」
小红帽双手盘在胸前，高高在上地俯视着滚动在沙滩上，全身沾满砂粒与海水的我与奈奈子。如女帝般，如英雄般，傲慢的站姿。或许这强悍只是一时的，但她的确又恢复往日那骄傲自大的感觉了。
〈哼！〉
她拨弄着白发，睥睨地看着全身脏到惨不忍睹的我们。
〈刚刚这样听下来，你们以为你们是谁啊？把我当白痴吗？说什么爱啊，朋友的，一想到你们是为了开这种玩笑才追我追到这里来，就觉得很丢脸。真是有够丢脸、有够羞耻、简直令我想要吐口水，没有羞耻心的一堆臭屎啦！你们是在可怜我吗？觉得我很可怜吗？别小看我了，你们这堆臭屎！像你们这种人类的肉块，竟特地向盐水的集合体立誓说喜欢我？难道是这世界该有的常识吗！我要踩死你们！〉
小红帽用她那可爱的鞋子，不停交互凌虐着我与奈奈子。她无视于我们痛苦的悲鸣，用力将我们的头摩擦着沙滩，让海浪用力洗涤我们的脸，我们简直快要在浅滩溺毙了。
小红帽没有停下来，也许是为了掩饰她的害羞吧，她不客气地一直一直不停地揉拧我们。
〈竟然说我们是朋友？你们可是我养的狗啊！快叫我主人！真是两个粗心大意、愚蠢至极，没有用的奴才！我可是有如娇嫩的鲜花般，易受污染易受伤的纤弱女子啊！你们不是有义务，动作再快一点，过程再美一点，安慰我，让我打起精神，让我展开笑颜的吗？难道不被我踩你们就想下通这一点吗？啊，因为踩了你们这堆臭屎害我弄脏了我的鞋啦！快给我趴下来舔干净！快给我谄媚地汪汪叫个几声！你们这些臭屎狗！〉
好过份！这小鬼头实在太过份了！为什么我们要被这个小红帽踩成这样？为什么要被她骂成这样？
这个不可爱的家伙真是难捉摸。不过，筑巢在她内心里的恐惧似乎减少了一些。
这样的话就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当我觉得放心而露出微笑时，又被小红帽狠狠地踩在脚下。
〈你干嘛笑得这么恶心！看了就不舒服！这个臭屎狗！〉
她不是把我当屎就是把我当臭屎狗，我应该要开心吗？不对，我这时应该要生气才对吧？
这个死孩子……总有一天一定要让她闭上她的臭嘴。
「………呜……」
虽然我用平静的心去面对，伹愤怒的心却逐渐觉醒，这时却看到小红帽用力擦拭着眼角，她的眼泪止不住地拼命往下掉，她已经什么话都骂不出来，倒在沙滩上。她一屁股坐在地上，而且令人无法置信地——
「呜哇哇哇哇！呜哇哇哇哇！呜哇哇哇哇！」
小红帽似乎再也按捺不住，抛弃了所有的伪装，尽情地哭泣。她既没有故作坚强，也没有用傲慢来掩饰她的害羞，她紧紧抱住我与奈奈子，抽抽搭搭地哭着。
这举动真吓了我一大跳。连奈奈子也惊讶不已。
「哇啊啊啊……哇啊啊啊……哇啊啊啊！」
怎么了？小红帽——你现在不是靠〈传声鸟〉，而是用自己的声音哭泣？
◇ ◇ ◇
那么。
虽然我们这样算是合好了，但有件事可千万别忘记。我们目前所面对的恶劣情况，一点都没有好转。接踵而至的机器人，将我们所处的沙滩团团包围着，有时会远距离地攻击我们，有时又会虎视眈眈地慢慢缩小包围的范围。船到桥头自然直，话虽如此，再这样下去我们一定会被击溃的，现在到底该如何是好？
〈唔……〉
小红帽已经完全恢复过来。刚刚用自己的声音哭泣仿佛是一场梦一般，如往常般用不得轻忽的合成电子音表达出自己的意见。
〈不管怎么样，只要将它们通通击溃不就得了？先不说我跟山田，只要有奈奈子在，那些虾兵蟹将根本不是对手啊！〉
「可是，就算将眼前的机器人全都消灭，又会招来下一批的敌人，到最后，除非将〈学园〉里的机器人全数杀光，否则我们的战争永远不会结束。」
这样的确很麻烦，最重要的是奈奈子也会累吧？她到了晚上也会想睡觉，若靠我跟小红帽是没办法安全守下去的。
为了牵制机器人而释放出蓝色斩击，阻止大军前进的奈奈子，困惑似地偏着头看着我们说话：
「那些机器人并不是因为恨我们才攻击我们的，而是听命行事。所以——只要截断那个命令就可以了吧？」
「可是，若如奈奈子所想的，下令的人是千纱吧？但其实是〈赤郡猫〉透过千纱下达命令。因此，要找出现在不知道躲在哪里的那只猫，还要将他击垮实在是不可能啊！」
而且，这个〈赤郡猫〉是否是以个体的方式实际存在也值得怀疑。若跟萝莉爱一样悠游在电波的世界，便很难对他出手了。
我若一直反驳也不好意思，所以积极地想办法。虽然不算什么好主意，但至少想到了一个法子。
「啊，对了。我们干脆逃离这间〈学园〉吧？那些机器人应该不至于追到〈学园〉外头吧？」
「逃离〈学园〉？」
奈奈子仿佛听到不曾听过的语言般，讶异地不停眨着眼睛。小红帽感觉也是一脸困惑。啊，她们跟我这个从外头进来的人不一样，在〈学园〉里土生土长的她们应该从未想过这种事吧？虽然我只要一遇到危险，就想赶紧逃离这间疯狂的〈学园〉。
不过，还有一个现实的问题，就是还没想到逃离的方法。我搭乘的飞机已坠毁，而这座岛上又没发现船之类的交通工具。
〈唔……这也许是个可行的办法。〉
没想到小红帽竟会同意我的意见。
〈若就这样在〈学园〉渡过我的一生，也太窝囊了，何况我对外面的世界也很有兴趣。我们也差不多该从这个地方毕业，走向自由大道了吧？〉
「可是小红帽，我们有办法逃离〈学园〉吗？」
我问了个根本的问题，小红帽想了几秒后，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又认真又深遂的紫色双眸。
〈……我有一个想法。〉
说完，她却微微地低下头。
〈不过，这有点危险，而且以我个人来说非常不想靠近「那里」。所以逃离〈学园〉是非不得已才会选的路。〉
「『那里』指的是？」
逃离〈学园〉。从没想过的可能性，我带着期待问小红帽这个问题，但她却一语不发，不作任何回答。感觉她连讲出口都嫌厌恶。
「…………」
我们已经穷途末路、无计可施了。到底要选择战斗到奈奈子倒下为止，还是选择小红帽所厌恶的逃离〈学园〉的方法呢？无论如何，都只能选择会让其中一个人痛苦的未来。虽然我们晓得已被逼到绝境，但这状况还真叫人绝望。到早上都一直重复跟昨天同样的事，亏我之前还过得那么悠哉。
也罢，反正这个平静原本就是制造出来的。也许目前的杀戮才是〈学园〉原本的面貌，但可以的话，无论是不是假象，最好还是能维持和平，我是这么想的。
但覆水已难收，就算再怎么唉声叹气也没有用。
那么——现在我们应该怎么做？
〈……唔？〉
突然间，小红帽发出惊讶的声音。
仔细一看，从她所戴的红色斗篷的空隙间，圆滚滚又可爱的番伞弟弟从中露出脸来。啊，不小心忘记这家伙了。
〈怎么了？番伞弟弟。〉
番伞弟弟像是要传达些什么似地，眼睛一闪一闪地发着光。或许他没被植入〈学生手册〉，所以没有接受到攻击我们的命令电波。因为他看起来并没有要攻击我们的意思。
〈小……小红鞋。〉
番伞弟弟一瞬间大大地抖动着，连续释放出刺耳的电子音后便沉默了下来。
〈喂，番伞弟弟，你究竟是怎么了？〉
小红帽十分担心地抱起动弹不得的番伞弟弟，不住地边摇晃边叫着他的名字。看来小红帽真的很喜爱这个小小的机器人呢。
不过，这么做也没用。番伞弟弟对于小红帽的声音一点反应也没有。
一阵心痛的寂静过去后，番伞弟弟的眼睛忽然又重现光芒。不过，苏醒过来后的他并不是那个可爱的番伞弟弟，很明显是另一个——该怎么说呢，就是——
〈我是萝莉爱哦！〉
眼睛一闪一闪地发着光，番伞弟弟发出恶心的声音。
〈哇啊！〉
小红帽应该是吓了一大跳，她大大向后仰并把番伞弟弟甩到地上。番伞弟弟头朝下地摔落在沙滩上，旋即又立刻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并站起来。
〈咯咯咯，吓到了吓到了～咯咯咯。〉
「萝……萝莉爱？哇啊？你是从哪里进去的？」
我下意识地将番伞弟弟……萝莉爱？捡了起来，上下摇动。我这个动作又被嘲笑了。
〈你这样摇也不会把我甩出来哦！我不是说过吗？萝莉爱是电波妖精，我可以侵入任何电波能到达的地方哦！虽然这个番伞弟弟不是学生，没有被植入〈学生手册〉，但还是可以接受电波的讯息哦！〉
「唔……」
一想到她可以出现在每台电脑上，就觉得这个萝莉爱真是违反正常法则的东西。若她所言可信的话，那么只要这个〈学园〉里被植入〈学生手册〉的学生，她都有办法侵入进去，当初她发下豪语说〈学园〉的事全都一清而楚，原来是因为这样啊。
说话回来。
「………那么，你有什么事吗？」
〈哇，你又露出怀疑我的表情了。我帮了你们那么多，又是那么可爱的妖精，难道山田不能解除对萝莉爱的戒心吗？〉
谁叫你真的那么可疑，不行吗？
〈……算了，先别管这些了，你们现在很困扰吧？我从电波的间隙中看到的哦！竟然出动如此庞大的机器人大军，这可是小红帽革命以来最大的骚动了呢！〉
咯咯咯的笑声，只听得到声音反而更加诡异的〈学园〉保健室医师，提出一个对现在的我们来说再好不过的提议。
那个人——真是可疑的家伙。
〈萝莉爱助你们一臂之力吧！〉
「………」
我默不作声，像是征求同意似地看着奈奈子与小红帽。她们不但不对萝莉爱有任何的存疑，反而因为有了可逃出穷途末路的机会而松了口气。怎么会这样？是我太瞎操心了吗？
不过，总觉得萝莉爱这个人不可信。她身上明显散发着只有人类才有的恶意。
是我心理作用吗？照理说这间〈学园〉里除了我们以外应该没别的人类才对。
当我想这些事的时候，萝莉爱很快地告诉我们她的想法。
〈如果想要我帮忙的话，就来〈保健室〉吧！在外头的话，发射电波操纵一个机器人就已经是极限了，但〈保健室〉是萝莉爱的地盘，可以呼风唤雨哦！再这样下去，情况真的会变得不可收拾了，所以就别逞强了，你们投靠我的话，我也会很高兴的哦～～〉
说完「掰掰」后，萝莉爱将炮台像是挥手般动了动，〈学园〉的都市传说潇洒地离去。
◇ ◇ ◇
我们没有选择的余地。
此时此刻等待我们的，只有死亡。即使萝莉爱不值得信任，但我们也只能依赖她。而且怀疑萝莉爱的只有我一个人，奈奈子与小红帽则像是在绝境里遇见救命天使般开心得不得了。
「问题在于——」
奈奈子仰望着覆盖沙滩四周的机器人，忧心似地皱着眉头。
「该如何突破重围到达〈保健室〉呢？虽然全力攻击还是有办法突破它们，但只要没有全数消灭，机器人还是会追到〈保健室〉来……所以，要一边保护山田和小红帽一边前进或许还是有困难。」
〈嗯……说的也是，那么就由我来助大家一臂之力吧！〉
小红帽一副了不起似地摇摇手指说：
〈全都包在我身上吧！因为我是这间〈学园〉的英雄啊！将好友救出绝境，必须靠满怀关爱与正义的英雄那聪明的大脑与惊人的实力。很尊敬我吧？快表现你们对我的景仰吧！〉
「小红帽，你有什么作战计划吗？」
奈奈子无视于小红帽那女王般的发言，眨着发亮的眼睛看着她。小红帽自信地点点头，并在老实的奈奈子耳边咬耳朵，告诉她作战计划之类的内容。
被搁在一旁的我，有点不高兴地挥挥手说：
「请问一下，那是什么样的作战计划，方便的话能否告诉我？」
〈知道了又怎样？基本上你一无是处。你只要努力别碍手碍脚妨碍我们就好了。不然就是跟上天祈祷吧！〉
小红帽说完这令人极度不爽的话后，下一瞬间与奈奈子一同转过身，驰骋在沙滩上。为了不被留下来，我也连忙急起直追。
「等一下，你们真把我拼除在外吗？等等！别留下我一个人！」
她们果然理都不理我，两名中村奈奈子开心地在沙滩上奔驰着。她们感情好得连步伐都相同。
「那么……」
大吸口气，不畏一切的奈奈子放声大喊：
「现在开始，与〈学园〉的法律无关，而是以我个人的名义行刑。」
奈奈子似乎很开心地，在半空中划出蓝色的轨迹——左手的兵器释放出流星，将那些有如亢奋地等待着猎物的野兽机械大军染上鲜艳的色彩，闪耀着光辉。
「行刑对象／我等的敌人。行刑时间／14439」
这是一句很熟悉的，奈奈子的死刑宣告。在这之前反抗她的，只有她的好朋友，也就是我跟小红帽。
「本日行刑的执行者是在下——中村奈奈子，以及……」
看到奈奈子使的眼色后，另一个奈奈子骄傲地高声说：
〈特别来宾，小红帽哦！〉
说话的同时，奈奈子将厚重的刀刃挥落而下，将我们前方的机器人大军如出埃及记的传说（注2：指摩西破红海而行的故事）般劈成二截。峰涌而至的机器人，跫音与炮弹的轰声下绝于耳，但没有人阻止得一了她们两人。向前直直挺前，毫不畏惧的两名中村奈奈子奋勇往前奔驰。
为了跟上她们的脚步，已经跑得我气喘吁吁了。
当我跑得满身大汗时，小红帽转过头来，露出邪恶的微笑。我们已经跑出机器人的云霞中，前方空无一物。她朝着逼近我们的机器人，举起整只右手。
〈让各位久等了！〉
英雄笑了笑，并握紧拳头。
〈这就是传说中的火箭重拳！〉
一瞬间。
小红帽纤瘦的拳头顿时熊熊燃烧，原本封印凶狠机能的手套也在刹那间被烧毁。灼热的红色闪光伴随着超高的热度飞舞起来，她的白发与红色篷斗瞬间被风吹拂，优雅地迎风飞扬。
〈发射！〉
宣告后，并同时喷出炙热的水蒸气，小红帽的右手立即猛烈地发射出去。
右手向前突进，并使眼前的视线如发怒的地狱之火般火红，火热的温度连空气也跟着变形。中弹后，炸药与火药立刻猛烈弹出，简直快要被轰倒般的冲击与爆炸时所产生的压力，震撼了整个〈学园〉。
感觉这个威力比跟奈奈子战斗时还强上好几倍——应该是经过改良后提高了攻击的威力。火红的火炎包围住追赶而来的机器人，它们无法抵抗，一个个被炮火给炸飞。
〈接着看我的第二发！〉
这副大破坏的景象连我也看傻了眼，小红帽竟然又毫不依恋地将左手发射出去。这突如其来的行动令我大吃一惊。刚刚那一击就已拥有毁灭般的威力，难道还要再追加吗？
不对，
小红帽左手的火箭重拳像是射偏般，并没有直直朝向浴火中的机器人射去，而是掉入火中。
「射偏了……？」
我下意识地嘀咕着，小红帽则不高兴地皱起眉头说：
〈你真的很没礼貌耶！你以为我会在这个重要的局面射偏吗？〉
给我看好——她用视线指示后，仰望着火箭重拳飞去方向的我，立即恍然大悟。哦，原来这就是小红帽说的作战方法。明明她的个头又小、又柔弱、在莫名奇妙的地方很脆弱，但这第二号奈奈子的攻击基本上又狠又大胆。
屹立在那里的，是巨大的校舍。
打中校舍根部的火箭重拳，轻而易举地将机器人的校园炸了个大洞，校舍也大大地倾斜。接下来很简单。顺着重力被折成二截的校舍，拖累了东奔西窜的机器人大军。它们被砸下来的瓦砾给击毁。
机器人大军再也无法追捕我们，它们不是被压垮就是直接被从天而降的瓦砾给砸坏，成堆的死尸动也不动地躺在地上。
最后只剩下一堆不值钱的破铜烂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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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奈子与奈奈子互相使了个眼色，笑了笑后毫不犹豫地向前跑去。哇噻！千万不能与这两个女人为敌，真的好可怕！
〈两只手臂都没有了……〉
小红帽没有任何不舍的情绪，只是淡然地说：
〈算了，〈保健室〉里应该还有可替换用的手臂吧。不过身体很难取得平衡……很难跑。山田，抱我吧！〉
「是是，我的小公主。」
我能做的就只是这些而已。就让我来搬运小红帽吧！
我用双手抱起小个头的小红帽，还感受到火箭重拳的余热，感觉就像是炙热的铁块。
我们就这样甩开了机器人的追捕，前往〈学园〉里，怪异的保健室医师所驻守的唯一的中立地带——〈保健室〉。
◇ ◇ ◇
一片静谧。
虽然很担心机器人会追我们追到〈保健室〉里头来，但奇怪的是，这里一个人影也没有，周围寂静到连呼吸声都可听得一清二楚。即使如此，我们仍警戒地走在走廊上，搜寻萝莉爱的身影。
〈直直走。对，就这样直直向前走。〉
简直就像是童话故事里的妖精般，某处传来萝莉爱那银铃滚动般的声音。虽然目前已对这点程度的奇异现象见怪不怪，但仍觉得有些诡异。
「没有……任何人在呢。」
奈奈子应该也抱着跟我相同的疑问，她困惑似地四下张望。或许是冷气的关系，长长的通道上显得格外寒外，我脖子附近都起鸡皮疙瘩了。
〈唔……〉
小红帽用没有任何迟疑的步调，带领我们前进并且说道：
〈应该可以想成萝莉爱是故意将人支开的吧。为了不让机器人从入口入侵到这里，而将墙壁放下来、或将门上锁之类的。〉
也是啦，这么想的话也就不奇怪了。不过，还有一个根本的问题没解决。
「为什么……萝莉爱会大力帮助我们？应该说，她怎么对我们这么好？」
〈谁晓得？反正一定是有什么企图——〉
猛然间，整个〈保健室〉传来巨大的震动与爆炸声，掩住小红帽的声音。
〈机器人追上来了。已经没时间在这里啰啰嗦嗦了，现在我们也只能暂时仰赖萝莉爱。虽然很可疑，完全不晓得她在想什么……但〈学园〉都市传说的名号肯定不是浪得虚名。她很有能力，有些事也只有靠她才有办法解决。能用来解决的话就尽情利用吧！〉
说这番话的小红帽，刚刚绕到〈保健室〉的其中一间房间，也就是原本小红帽所待的房间里，再度将双手装上去。小红帽的火箭重拳跟奈奈子的斩击不同，缺点是必须每出拳一次就补给一次。
为了熟悉新的手臂，小红帽弯了弯手指，接着抬起头来说：
〈那里有门呢！好，山田，你去开门。〉
「为何要我开？」
〈这是什么蠢问题？如果门或室内有陷阱的话不是很危险吗？〉
唔，的确很危险。况且我也不想涉险啊。
「你们两个都别吵了……我来开。」
善良的奈奈子露出为难的表情，一步步走过去并轻轻打开门。仿佛是为了消解大家的不安似地，室内的坪数与内装都很一般，放眼所及没放任何东西，也没有任何埋伏。看来应该不是陷阱。
奈奈子、我、以及小红帽依序入内。昏暗的房间立刻亮起灯光，同时在我们正前方的墙壁也返转过来。返转过来的是一面巨大的液晶萤幕，中央个有金发碧眼的怪异护士，保健医生萝莉爱露出可爱的笑容。
〈咯咯咯。〉
如纯金溶化般流泄的发丝，如玩偶般抱着针筒。只存在于萤幕里的电波妖精，大大地张开两手，迎接着我们。
〈欢迎光临，可爱的孩子们。保健医生萝莉爱来迎接你们啰！没想到你们竟能活到现在，而且还战胜了这个疯狂的义务教育。老实说，我没想到你们会这么拼命，原以为你们会更早受到挫折呢——然而事实上，奈奈子与小红帽都曾陷入低潮，只有山田还神彩奕奕的。〉
鳞粉飞舞着，但萝莉爱本身并没有动，她只是用CG的双眼直直盯着我们。我们闻风不动地定在那里，动弹不得。明明对方只是个影像而已，此时此刻的萝莉爱却比任何生物都还活生生地在我们眼前。
她做了个假的眨眼动作，再用虚构的手指指着自己，以合成的电子音说：
〈咯咯咯，连山田的出现也都是那个人所安排预定的润滑剂吧？也罢——无论如何，假的教育已经崩溃，你们已经丧失过着与昨天为止相同的日常生活的权利了。如今你们已被岛上的机器人锁定，是必须逮捕的失格者。这部份你们也要先有所自觉哦！〉
话中混杂着无法理解的内容，她接着开心似地宣示道：
〈游戏结束！平稳的学级崩坏，义务教育也在此终结！〉
接着，她突然丢了个问题给我们。
〈那么，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接下来……打算？」
奈奈子有些不安地返问回去。让这次的课程白费，反抗〈赤郡猫〉，使我们被机器人追捕，最直接的原因就是她。她应该觉得自己要负责任吧？我们现在真的被追到走头无路，不晓得明天会如何了。
〈只要一天没逮捕到你们，机器人就会持续追着你们不放。这样下去，别说上课了，连学级都会崩坏的。〉
她仍然乐不可支地咯咯笑。
〈算了，反正……说不定这样也挺不错的。对萝莉爱来说，这间〈学园〉就算结束了也无所谓。反正这地方一开始就没有存在的意义，只是顺其自然地持续下去罢了，就这么结束不也挺好的？〉
〈萝莉爱……〉
小红帽用锐利的眼神，瞪着自言自语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的萝莉爱。
〈你从刚刚开始到底是在说什么？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你问萝莉爱吗？〉
萝莉爱用朦胧的语气回应，并转圈圈跳着舞。每转一次，光的粒子就会从金色长发撒出来，刺得我们不停眨眼睛。
〈唔……〉
她低吟着，好一会儿没说话，最后才停下来并拍手说：
〈唔，那我稍微透露一些些关于萝莉爱的事吧！不对——在这间〈学园〉里，萝莉爱其实只是个配角，比起萝莉爱……关于那个人。〉
接着，我们的耳朵听见再也熟悉不过的名字。
〈就告诉你们中村奈奈子的事吧～～〉
◇ ◇ ◇
中村奈奈子。
已听过千百遍，各式各样的人被冠上这个名字。极其平凡，若不是一直重复被提及，肯定很快就会被忘记的菜市场名。中村奈奈子。萝莉爱所说的奈奈子——是哪一位奈奈子啊？
在我左右的二个女孩，也分别都叫做中村奈奈子。
〈虽然萝莉爱现在是这副模样……以前可是个人类哦！〉
萝莉爱的话令人意外，并娓娓道出她的身世：
〈我无姓无名，就只叫做萝莉爱。当时我被丢弃在人类研究所的角落上，被当作消遣所种植的植物……月桂树盆栽的旁边，不知父母是谁，连名字也不晓得的小婴儿。〉
她仍以愉快地口吻说着算是悲剧的内容。或许她真的觉得非常难过，或许连说出口都深觉痛苦，从被电波过滤后的合成电子音，完全感受不到任何感情。
〈捡起这个可怜的小婴儿，再付与一个一听就知道是随便取的名字，并将我养育长大的就是这间研究所的主任……中村奈奈子。〉
中村奈奈子的名字在这里出现了。
人类的研究所？那么——那个奈奈子就不是这里的奈奈子跟小红帽罗。
那应该就是揭开这个地狱般战争时代的先驱，疯狂的科学家。
科学家的——中村奈奈子吗？
〈萝莉爱就这样被中村奈奈子扶养长大，最后终于能替她的研究出份心力。也就是研究助理啦，虽然萝莉爱当时还只是个小孩子，但是奈奈子夸奖我说我已经比大人还有用了。〉
「那个研究，指的是……」
我想起了某件事而问出口，同时萝莉爱也笑着回答我：
〈没错，就是研发拥有自我意识的机械〈赤郡猫〉，也是造成日后人类与机器人发生战争的研究。〉
「……………」
我静静地盯着萝莉爱。完全读不出她的表情与口气。这是当然的，因为这个萝莉爱只是个影像，真正的萝莉爱并不在那里，所以无法推测她内心真正的想法。
虽然稍微了解妖精的真面目，却掌握不到真正的本质，宛如教科书般淡淡地陈述一件事似地。
〈不过啊，就如各位所知道的，由奈奈子付予自我的〈赤郡猫〉，向人类宣战，因而爆发了大战。况且人类与机器人的战争如今也尚未结束，仍肆虐着整个世界。〉
我们不发一语地默默听着萝莉爱的说明。她究竟想说些什么？又为什么告诉我们这么多呢？真是不明白。
被丢弃在盆栽边，无名无姓的孩子。
取了像植物的名字，成为奈奈子的助手，人类的萝莉爱。
她在与付予自己名字的长辈相同名字的少女们面前，究竟想说什么呢？
〈结果——为了追究责任，奈奈子的研究所被化成暴徒的大批人群攻击，而破坏殆尽。研究所的职员几乎都被杀害，只有萝莉爱与奈奈子成功地逃脱，保住了一命。〉
她仍然毫无感情地诉说着残酷的事实。我当然不晓得研究所的职员被虐杀一事。而且，在人类的世界里，我根本就不晓得到底是谁研发了〈赤郡猫〉。
不过，仔细想一想，有这样的反应也是理所当然的。
引发机器人与人类的战争的这条导火线就是科学家中村奈奈子，既然如此，她会被知道事实后愤怒的人类攻击，也就不足为奇了。虽然这件事有点残忍，但多少能够理解。
我感觉很不舒服，所以将手按在胸前。人类有时候残忍到连机器人都望尘莫及。奈奈子研究所的职员是被怎么样残酷的手段所杀害，我根本不敢想。
我也不想去想像，从这个恶梦逃出来的奈奈子与萝莉爱的心情。
〈奈奈子与萝莉爱……二个人搭飞机逃出来。目的地是这间〈学园〉——〈赤郡猫〉所支配的这座小岛。〉
「咦？可是——」
我下意识插话进来。
「〈赤郡猫〉是人类的敌人，逃到〈赤郡猫〉所支配的岛上，不是比被人类攻击还危险吗？」
〈人类的敌人？嗯，也对啦！〉
萝莉爱意有所指地笑笑后，悠哉地摇摇手指说：
〈……〈赤郡猫〉也算是中村奈奈子那边的人哦！与其说是中村奈奈子的人，倒不如说是小孩，或绝对服从的属下会更恰当。难道你忘了吗？制造出〈赤郡猫〉的人可是中村奈奈子哦！〉
啊——也对。我忘了。既然制造出〈赤郡猫〉的人是中村奈奈子，当然会设计出对自己言听计从的程式。对被所有人类痛恨的中村奈奈子而言，〈学园〉里既然有绝对服从自己命令的〈赤郡猫〉存在，当然是最安全的避难场所吧！
「…………」
唔？怎么有点上当的感觉？似乎有点奇怪……
〈然后，〉
萝莉爱不晓得是没发现到我的疑虑，还是故意忽视，迳自接下去说：
〈这间〈学园〉，是〈赤郡猫〉仅守着奈奈子最后下达的命令：「了解人类」，并努力执行此命令的地方哦！〉
接着，萝莉爱告诉我们另一个事实。
〈这是已死亡的，中村奈奈子最后的命令哦！〉
那个科学家，将人类逼至绝路的中村奈奈子。
「她死了？」
〈咯咯咯。〉
萝莉爱没有立刻回答，而画面上显示出另一个影像。那是个银色、看不清全貌的庞然大物。我记得曾经看过这个。
〈这是被称为〈创始之树〉的遗迹。虽说是遗迹，只要是机器人搞不懂的，都叫做遗迹——但其实它并没有那么古老。〉
〈创始之树。〉
那是前一阵子，失去自我而暴走的奈奈子，与小红帽决战的地方所出现的形体不明的东西。那奇怪的物体被奈奈子的斩击给劈断，变成瓦砾堆。树的表面贴着一个像是被高热溶化般恶心的尸体，那个奇怪的遗迹，我仍记得清清楚楚。
〈这个〈创始之树〉，是避难到这里的萝莉爱与奈奈子所搭乘的飞机。就如同各位所看到的——〉
萝莉爱变得有些自暴自弃，咯咯地笑着说：
〈坠落后，撞击到地面，机体造成严重损毁。〉
「没有……安全着陆吗？」
奈奈子难过似地低语。她在同情她们吧，连我都觉得好可怜。萝莉爱与科学家的中村奈奈子，她们的同胞兼伙伴们全被杀害，而她们拼命地逃离那里——好不容易逃到了安全的场所，却因无法安全着陆而撞击到地面。
〈嗯，出了一点问题啦。〉
萝莉爱像是要掩饰什么般，语尾嗳昧地敷衍说。
〈由于这场意外，奈奈子虽没死却身负重伤，也因为这个伤势让她没多久便死亡了……就连萝莉爱，肉体也几乎溃不成形。你们看到了吧？黏在〈创始之树〉上头的尸体，那就是萝莉爱哦！〉
她又告诉我们一个惊人的事实。
那个尸体是萝莉爱？萝莉爱真正的身体？
这样的话——此刻在我们面前淘淘不绝的萝莉爱是什么？
奈奈子与小红帽同时向萝莉爱看去。她们内心里冒出的疑问应该跟我一样吧。萝莉爱似乎也察觉到，仍若事其事地说：
〈萝莉爱啊，无法使用肉体了，而设法起身的奈奈子给了我那个。〉
「……那个是什么？她到底给了你什么？」
我不满地表示，萝莉爱则瞧不起似地用鼻子哼笑说：
〈反正就算我解释得再仔细，凭山田那个脑袋也无法理解的。反正啊，就是从萝莉爱的身体中拷备了类似灵魂的东西，加以电子化，变成只存在于电脑空间里的疑似生命。也就是由科学所制造出来，类似幽灵的东西。〉
「也就是说……」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萝莉爱。到目前为止，我都一直以前有人类或机器人在某处操纵着她。不过，事实并非如此，在她的背后没有任何人。电波妖精的称呼的确名符其实。
「萝莉爱没有肉体……应该说没有本体罗？」
〈没错，在生物学上甚至连生命都没有。生命的伦理也很微妙。只有思考存在、只要灵魂存在，说我类似幽灵，可不只是单纯的比喻而已哦。〉
电子所形成的幽灵，科学所产生的疑似生命。
原本身为中村奈奈子助手的她，如今以这么一个暧昧的存在被保存于电波的世界里。这到底是什么状况？只有思考活着是什么感觉？这些我都无法想像。只晓得这种事并不有趣。
〈不过，反正萝莉爱的事跟现在的问题一点关系都没有。〉
萝莉爱自己结束这个阴沉的话题，绽放如花般灿烂的笑容。
〈刚刚我也说过，这间〈学园〉是〈赤郡猫〉依据中村奈奈子的命令，为了了解人类而运作的设施。因为〈赤郡猫〉是机器人，所以会跟忠狗一样忠心耿耿地守着这个命令。然而——〉
萝莉爱用她那电子数据排列的双眸，依序扫过我们。
〈中村奈奈子已经死啰。〉
接着她理所当然地说道：
〈所以〈赤郡猫〉也不用再持续谨守着奈奈子的命令。事实上，即使〈学园〉就这样崩坏，也不会影响到任何人。〉
〈等……你给我等一下。〉
小红帽像是突然发现到什么似地，不像平日的她，语气慌乱地说着：
〈我有一个问题。萝莉爱，我对你说的话很有兴趣，相信你说这番话一定很痛苦，也真的很感谢你愿意说给我们听。不过你的话中有一点我无法接受，是个非常非常大的问题！〉
于是，我们的疑问绕了一周后，又转到这里来。
〈那我们是什么？〉
小红帽手压在胸口，努力地将这个问题问出来。
〈先别管散播战争火种并死于〈学园〉里的中村奈奈子，我们究竟是什么？为何我们会跟那名科学家同名同姓呢？你的说明不清不楚的，为什么我们会在这里呢？我们——究竟是什么？〉
对于这个棘手的问题，甚至动摇我们自我意识的悲惨命运，萝莉爱却只是觉得扫兴似地，回答得很简短。
〈……我也不知道。〉
她似乎也不晓得。
〈萝莉爱也觉得很奇怪……我才想问你们到底是什么呢？因为解不开这个问题，所以我始终像个旁观者般在一旁观察着，到头来还是什么都不晓得——〉
她像是投降似的耸耸肩，盘腿坐在看不见的椅子上。
〈总之，抱歉了，萝莉爱并不是对所有的事都清清楚楚的。也不明白为什么奈奈子要对〈赤郡猫〉下达了解人类的命令。现在最重要的是——该想办法处理现在的状况吧？〉
现状。遭到〈学园〉的机器人大军追捕，并逃到〈保健室〉的这个现状。的确悠关性命，应该要优先解决这个问题才行。
不过，我不晓得究竟该怎么做。我们不停搅尽脑汁在思考，却想下出打破迫在眉捷的危机的方法。
至少，我们就是想下到因应的对策，才会随着萝莉爱的引领来到这间〈保健室〉——
〈方法当然有啰！〉
萝莉爱的口气轻松干脆到令人感到不安。她发表了她的意见。
〈我不是说过，这间〈学园〉是为遵守己故的中村奈奈子的命令——「了解人类」而运作的吗？为了达成这个命令，将学生集合起来，接受学园的课程，并追捕防碍这个课程的你们。〉
妖精咯咯咯地笑着，巧妙地引诱着我们。
〈方法非常简单。只要取消这个命令不就得了！〉
「……有办法这么做吗？」
我低声地问道，萝莉爱微笑地说：
〈当然可以。我想应该可以吧。因为你们都是中村奈奈子啊～～〉
萝莉爱说出这个听来有些恶心的话，并望着我们继续说道。
〈电脑的世界是萝莉爱的庭园哦。只要有你们这些中村奈奈子的协助，萝莉爱就可以操纵电波，将中村奈奈子的命令重新写入。因为〈学园〉中的机器人，就算不听萝莉爱的话，也非听中村奈奈子的话不可……当然，〈赤郡猫〉也不例外。〉
被认为是终极敌人的人类宿敌，〈学园〉的支配者，其实也只是个谨守着已故中村奈奈子命令的，可悲的傀儡罢了。就算她说能将命令重新写入以消解这个威胁，感觉也很不真实，但总比被那只可恶的大猫玩弄于股掌之中好得多。虽然感觉有点草率，但总算能够了结与〈赤郡猫〉的战争。
〈由你们来做决定。不过各位千万别忘了，若重新写入新的命令，这间〈学园〉就会彻底崩坏了哦。所以你们得仔细地去想想，该下达什么样的命令。〉
我们真的可以破坏为了服从主人「了解人类」的命令，没有人能够阻止，持续到今天的这间〈学园〉吗？聚集在这里的学生，以及为了一偿宿愿而牺牲性命的千纱她们，又会落入何种下场？
就这样将一切结束掉，妥当吗？我们有权利轻描淡写地就将它们至今所有的一切给抹去吗？只因为被追捕，危及性命这个消极的理由，就要颠覆所有的一切，我们真能这么做吗？
虽然脑海中如漩涡般冒出好几个问题，但我也立刻停止了思绪。如果无法阻止种种疯狂的行为，那最好就将一切给结束掉。科学家中村奈奈子已经不在了，虽然不晓得为了什么原因，但如今有权利下达命令的，似乎只有我们三人。
〈而且，这也是萝莉爱能够帮上忙的地方。只要将〈学园〉的机制推翻，如此一来，就不会再有机器人追捕你们了……但之后，你们必须自己选择自己的未来。从义务教育毕业，从明天开始没有人会强迫你们，也没有人会引导你们，你们将会被放逐到一无所有，自由自在的世界。〉
即使如此。
总比一直跟机器人战斗下去，逃到被杀死为止要好。
我们互使眼色并小声地商量，交换了彼此的意见后重新面向萝莉爱。我们认为，虽然不晓得未来会如何，但与其被〈学园〉的机制给杀害，倒不如选择一条自由的大道。
虽然那样的未来有不安与恐惧在等着我们，但既然不是单独一个人，就应该有办法应付。
我握着二名奈奈子的人造手，选择了毕业这条路。
〈那么……现在就撤回已故奈奈子所下达『了解人类』的命令。〉
萝莉爱对于我们同意撤回奈奈子的命令，很奇怪地，竟露出面无表情的冷酷模样。似乎已经不需要笑容了，以电子数据直接排列出的冷漠表情。
虽然有点介意，但我想也许是因为准备发射电波，所以没时间移动CG影像吧。
〈要重新写入什么样的命令？〉
「……好好休息吧。」
我与奈奈子、小红帽小声商量的结果就是这个。由于中村奈奈子那莫名奇妙的命令，〈学园〉的机器人被迫强制性的行动。我们想，它们应该可以好好休息了。
为自己而行动的人类，以及为别人行动的机器人。既然如此，为服从中村奈奈子而聚集在〈学园〉的机器人，因为已经失去主人，应该要安心休息才对。
〈停止行动、休眠、待机直到有新的命令——就像这样吧？若只是好好休息的话，有点太过抽象了。〉
萝莉爱仍闻风不动，只透过声音来发问。我们同意之后，她似乎很开心地用幸福的语气说：
〈那么，传播命令的内容就包在萝莉爱身上，你们三位『中村奈奈子』只要同时大叫出命令就可以了。声纹被认证后，命令应该能够正确地被受理。没办法发出自己声音的小红帽，也请扯开喉咙发出声音。就算是人类的耳朵听不见的声音，也能完整地接受。〉
可爱、活泼的电波妖精，那一瞬间露出满脸的笑意，大声说道：
〈那么大家齐声喊，一、二、三，各位的名字是？〉
「『中村奈奈子』！」
我、奈奈子与小红帽，跟着号令同时扯着喉咙大喊——
一瞬间。
所有的声音顿时消灭，眼前黑压压的一片。
unfair E
黑到伸手不见五指。刚好可以将我那总是烦恼长不高的娇小身体，收纳进去的窄小保险柜。当我在里头好似感冒一样全身发抖时，奈奈子一把打开柜子的门，并露出脸来。
「奈……奈子……」
如男孩般熟悉的短发。没有上妆，如孩童般的表情，无论是身上穿的白袍还是脸，全都染上了鲜红色。
漂来的味道是浓郁的血腥味。响彻耳际的是群众的怒吼与枪声。熊熊燃烧的烈火，无以形容的猛烈爆炸声。声声悲鸣，以及阵阵脚步声。
我坐在地上，痛苦地抱着头，眼泪止不住地滑落下来，并瘫坐在地上无法动弹。大家全都被杀了。大家全都被杀了。大家全都被杀了。大家好似蝼蚁般命丧黄泉，变成冰冷的死尸。
我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我只知道，后来因为这间研究所研发出的人工生命〈赤郡猫〉发生爆动，暴徒们要我们血债血偿，我们似乎被卷入这场灾难之中。
我只是个小孩于，也不知暴力这回事。想也没想过人类这么简单就死去。
我望了望这片模糊的景象后，在电源被切断而显得阴暗的走廊上，发现倒卧着一名熟面孔的研究员。那是把我塞进这个保险柜里，安抚般地摸着我的头，并示意我别出声闭上眼睛躲起来的男人。虽然没有特别亲近，但也讲过几次话，当然也记得他的名字，因为在研究所里大家就像一家人一样。
也许因为被枪打爆，从他的腹部红褐色的内脏血淋淋地垂掉出来，变成一具动也不动的尸体。直到刚刚还安抚着我的大手掌，现在却沾满血迹且变得僵硬。我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也不明白什么是死亡。完全无法理解这一切。
「过来吧，萝莉爱。」
奈奈子紧握住我的手，将我扶起站好。我双腿摊软，只能抱着奈奈子。我发不出声音，身体不住地颤抖着。虽然察觉到走廊上躺了很多具尸体，因为觉得脑袋会变得很奇怪，所以没有去看。
疯狂吞噬了研究所的一切，情况不旦无法控制，反而愈来愈糟糕。研究所有几个人活下来呢？他们既没有任何的防卫装备，又只是光有聪明脑袋、手无缚鸡之力的一群人，大概连个像样的抵抗都没有，就被杀得倒地不起了吧。
为什么我们非死不可呢？
我在观赏用植物的盆栽前被丢弃、成长，难道我的生命是为了像这样化成泡影般消失而生存到现在的吗？
我的手紧抓住奈奈子，边走边凄惨地哇哇大哭。我无法顺畅地呼吸，好几次都快要喘不过气来。太软弱了！我真是太软弱了！
奈奈子则——
「啊，吓我一跳。竟然突然攻击我们。我在想如果是机器人反扑的话，应该不会杀我们吧……算了，反正都一样。」
奈奈子走在遍布尸体的研究所之中，就像漫步在原野般轻松自然。看到这样冷血的她，我觉得非常可怕。
奈奈子是位女性。虽说是天才，但终究也是个人类。她应该要对这幅景象感到害怕的。既然不想死，照理说，在这种情况下吓得慌了手脚才是正常的反应啊！真是太奇怪了。
「这个应该是公平的上天所做的指引。是安排好的预定润滑剂。」
奈奈子微笑着，朝走廊角落飞扑而来的暴徒开枪。有如旋转的陀螺般滚动着，手里似乎握着短木棍的男子被打爆了头颅，应声倒地。
「呃……」
我摒住呼吸，这才终于明白，以前曾听说奈奈子全身染到的红色，是溅到了别人的血液，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她历经了多少杀戮走到现在。因为杀戮才能活到现在。奈奈子——她杀死了人类。毫不留情地将人类杀死了。
奈奈子轻松地握着手枪，步调依旧轻盈。不知不觉间，我松开原本抓住她的手，抖着声音叫住拿着手枪的奈奈子。
「奈奈子。」
「嗯？」
奈奈子觉得奇怪地回过头来，向着我挥着手说：
「怎么了？快过来啊，萝莉爱。待在那里会被杀死的哦！」
对当时的我来说，比起暴徒，比起任何人，我最害怕的其实是眼前这位女性。这位女性在这样的情况下居然能若无其事地举枪射杀其他人，并且不改神色。
中村奈奈子。
她到底是何方神圣？我不懂，也无法理解。无法理解的事物才是最可怕的。
「嗯……」
奈奈子露出困惑的表情，把枪口转向我。
咦？我感到不解，又哭又笑地盯着她。
咦？怎么了？为什么要把枪口对着我？
我就像是你的孩子。一直很想喊你一声母亲，却连一次也没有喊过。不过，我希望在二十岁生日时，对你说一句：感谢母亲长久以来的照顾。所以在二十岁之前，一定要和奈奈子一起活下去才行。
所以，奈奈子。
奈奈子，请你不要杀我。
碰！奈奈子轻快地发射子弹。
「——」
我全身溅满了大量鲜血。
在我浑然不知的情况下，从背后接近我的那个人，面目全非地倒卧在血泊中。我呆愣地凝望着发出血流的声音，并在我身后倒下的人。
对嘛。奈奈子，她怎么可能会杀我——
「接下来，是——」
什么？
为什么？这里已经没有敌人了，为何奈奈子的枪口还是对着我？
「跟你说哦，萝莉爱，在下哪一种都可以哦！」
她到底在说什么，我怎么完全听不懂。
「在这个研究所里，只有在不知道人工生命〈赤郡猫〉的制造方法。由于这场暴动导致我之外的其他人死亡，假如我保持沉默，什么都不去管的话，那么〈赤郡猫〉就不会再生产。人类似〈赤郡猫〉简单的构图将维持现状。这样观察起来也比较轻松。所以我甚至觉得，研究员们死掉的话也不错。」
接着，奈奈子说了更残酷的话。
「所以，萝莉爱选择哪一条路，我都无所谓。」
哪条路……都……可以？
「让萝莉爱活下来或是死亡，我都无所谓。反正都在我的目标之中。不过，姑且念在你就像是在下的孩子一样，与其让你死，倒不如让你活着，所以在下才会来救你的。但现在——却变得碍手碍脚了，这下该怎么办才好？」
奈奈子就好像在选择晚餐要吃的菜一般，蛮不在乎地思考着该如何处置我的生命。我对奈奈子这个人真的完全无法理解。
搞什么？
她在说什么鬼话？
人类的生死是这么一回事吗？难道人类的生死，对自己或对自己的目的来说，能够轻易地划分成有益与否的关系吗？在一段不算短的时间里一起生活、分担辛劳，相处起来就像一家人一样的研究员们，以及我的生命，为什么她能用这么无所谓的口吻来谈论呢？
奈奈子。
我不要这样啦，奈奈子。
母、母……母亲……。
「那么，萝莉爱。」
枪口没有移动，奈奈子静静地说道。
「我不再说第二遍啰！选一个吧！要活，还是要死？」
杀了中村奈奈子！
这是我瞬间闪过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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