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卷
放學後,到異世界咖啡廳喝杯咖啡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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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風見鶏
插畫:u介
譯者:劉仁倩
圖源:草木皆眠
掃圖:風
錄入:微風習習
修圖:零食
天使動漫:www.tsdm.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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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從『迷宮』可以生產出帶有魔法的道具和食物。有一家咖啡廳座落於以迷宮為中心而繁榮起來的迷宮都市外圍,而那裡是這個異世界裡唯一能喝到咖啡的地方。咖啡廳的老闆是從現代來到異世界的高中生・悠,今天也有許多精靈、矮人和冒險者受到咖啡的芳醇香氣吸引,而來到咖啡廳尋求美食,甚至連城市中的有力人士也成為不時光顧咖啡廳的「常客」。
就讀於鄰近魔術學院的少女・莉娜里亞也是常客之一。雖然她還無法欣賞黑咖啡的美味,卻很喜歡悠這家咖啡廳的氣氛。不過,還有其他女孩子是她的情敵?
由異世界咖啡廳獻上加了戀愛香料的美味故事。
作者簡介
風見鶏
1991年生於山口縣。以本作榮獲カクヨム第一回網路小說大賞〈特別賞〉。常有人說,車子是在鄉下生活的必需品。就算是走路5分鐘可到的距離,我也要開車前往,因此我深深為運動不足的問題而煩惱。最近,我買了帥氣的運動鞋和有型的運動服。我將它們裝飾在房間裡,看得很開心。
畫師簡介
u介

『雖然不知道該如何說明。
但非常……美味……』
生火腿起士熱壓吐司
佐溫泉蛋
莉娜里亞
魔術學院的優等生。
在尋找可以安靜讀書的地方時,
來到悠的咖啡廳。
還不是很習慣喝咖啡。

『……悠,不可以……
隨便跑去其他地方喔……』
奶香濃厚的
咖啡歐蕾
諾兒朵麗
魔術學院的翹課慣犯,
也是咖啡廳的常客。
老是一副厭倦人生的模樣,
非常喜歡喝咖啡歐蕾。

『太慢了,小市民。
我等你很久了。』
『對了,我想要一個和莉娜里亞相同的便當,
可以麻煩你嗎?』
特製肉丸便當
艾納蕾娜
莉娜里亞的同學。
對於莉娜里亞
時常光顧的咖啡廳感到好奇,
於是跟著報到的貴族千金。

『我第一次吃到如此柔軟、
滋味濃郁又美味的肉類料理。
而且,果然還是老闆沖的咖啡最好喝。』
番茄蕈菇
燉漢堡排
愛爾蓓
迷宮都市的冒險者。
是這個異世界少見的
嗜喝咖啡者。
目錄
序章
一 「生火腿起士熱壓三明治佐溫泉蛋」
二 「惡魔果實義大利麵」
三 「雨天便當」
小劇場 「放學後來杯咖啡」
四 「蕃茄蕈菇燉漢堡排」
五 「無眠之夜」
六 「少了她的咖啡廳」
七 「某人的歸處」
終章
後記
序章
人生需要能愜意度過的片刻。
愜意,意即無須戰戰兢兢地顧慮他人的感受,也不會受任何人干擾阻撓,是一段令人感到身心無比充實的時光。
舉例而言,對我來說,擦亮杯子便是能讓心靈感到愜意的時光。
剛洗好的杯子上依然附著水滴,我用乾淨的毛巾拿起杯子,再拭去水滴。尤其是會接觸到顧客嘴唇的部分,我會特別仔細擦淨。最後,再由下往上整體擦拭一遍作為收尾,便能創造出一只毫無指紋與汙垢的潔淨藝術品。
若將之拿到光源下欣賞,更是令人迷醉,這才是名符其實的舒心愜意。
我將擦拭完的好幾個杯子擺放在身後的櫥櫃上,一一仔細排列好,而在確實擺好最後一只杯子時,我的注意力已移轉到下一個目標上。
我拿起疊放在吧台上的黑色圍裙,圍在腰際,並緊緊繫上腰帶。此時,已完成開張的所有準備。
走出吧台,我再度巡視店內環境,檢查地面上是否有垃圾、椅子是否排列整齊、桌面上是否有任何污漬。
這裡原本是間酒館,所以店內空間頗為寬敞,吧台座位共有十個,四人座有四組,兩人座有三組,而即使已擺放這麼多桌椅,店內依然不致狹隘。這間店的員工只有我一人,若被問到這樣是否忙得過來?答案是肯定的,畢竟客人也不怎麼多。
巡視完畢後,我順勢走出店外。
天氣誇張地晴朗,空中只隨興飄浮著幾朵白雲。我的店位於一條垂直於大馬路的小巷弄內,即便如此,店門前依舊人來人往,不時傳來大馬路上的喧囂聲。
有著一張熊臉的人穿著黯淡銀色盔甲走過,身後跟著一名相貌令人讚嘆的長耳女性,另外還有身著及地漆黑長袍的小矮人——各種族的人們不勝枚舉,充斥大街小巷之間。
雖說我早已習慣眼前的光景,但總是不禁會想,這真的不是夢境嗎?
——奇幻世界。
如果說這裡是異世界,便能輕易解釋一切,可是若要問我是否已能接受這個說法,那就另當別論了。我很想大吼「這裡到底是哪裡?回家的路到底在哪邊?」,卻不會有人認真地把我的話當作一回事。畢竟,以我的角度而言,這裡是奇幻世界;但對生活在這個世界的人們來說,卻是再真實不過的現實世界。以他們的現實為判斷基準,要是有人四處嚷嚷「我是從異世界來的人」,那人才真的有問題。
我雙手扠腰,重重嘆了一口氣。
今天天氣十分宜人。但就是因為天氣這麼好,才讓人更加感到鬱悶。
「唉。」
「唉。」
聞聲,我不解地歪著腦袋。
我的確有嘆氣,卻好像聽到有另一聲嘆息和我的聲音重疊在一起。那是別人的嘆氣聲。
我瞥了一眼聲音傳來的方向,和一名坐在路邊長椅上的女孩四目相交。
她和我的年紀相仿,身穿以黑色為基礎色調的服裝,繡著標誌的斗篷引人注目,一眼便可看出那是位於城市中心的亞利爾魔術學院制服。
女孩凝視我的眼瞳宛如蔚藍晴空般耀眼,後腦勺較高處綁著一束馬尾,髮色則如夕陽般豔紅。
毫不相識的兩人同時嘆了口氣,又大眼瞪小眼般地四目相交……面對這樣的窘況,令我十分不自在。總之,還是先露出透過招呼客人培養出的自豪笑容吧。我朝她微微一笑。
見狀,少女挑了一下眉毛,對我點了點頭。她心中一定認為我是個可疑人物。
一大清早就搞砸了啊。我仰天搖了搖頭。
唉,算了,這也沒有辦法,今天也精神十足地努力工作吧。
我簡單地巡視門前是否有任何垃圾後,拿起掛在門旁的木製看板。上頭寫的雖是這世界的文字,不過我也認得。木板上一面寫著「本日休息」,一面寫著「本日營業」。
當我將營業的那一面轉向正面,重新掛好時——
「這裡是一家店嗎?」
身旁傳來一道嗓音,使我的肩膀不禁抖動一下。
坐在長椅上的女孩不知何時已走到我身邊,我笑著掩飾自己嚇了一跳的事實,轉向這名少女。
「當然,但是這裡並非普通的店家。」
見少女不明就裡地傻傻望著我,我驕傲地說:
「這裡是這世界唯一一家咖啡廳。」
「咖啡廳?」
沒錯,這世界沒有咖啡廳的概念。因此自然如我所說,這世界中的咖啡廳僅此一家。
「咖啡廳就是一種提供輕食、飮料的店家。還有,我最推薦的就是咖啡。」
「咖啡?」
少女蹙起眉頭,露出聽都沒聽過這東西的表情。
「您不知道什麼是咖啡嗎?這可不行,竟然不知道現在最流行的咖啡,還請務必品嚐看看。」
「很流行?」
「當然。」
當然是騙人的。
「那個好喝嗎?」
「有一種大人的味道。」
「這樣啊。」
她看起來不甚感興趣。少女搖擺著鮮紅髮絲,抬頭望向我的店,她透過面向街道的大窗戶,偷偷窺視店內環境。
「是說,這裡有桌子對吧?」
她莫名親暱地這麼詢問,我點了點頭回應:
「有是有。」
「那這裡的椅子好坐嗎?」
「這是當然,我可是很講究的。」
咖啡廳的椅子可是非常重要的元素,坐起來必須不會太軟也不會太硬,要蓬鬆得恰到好處,讓人可在此放鬆。
然而,正當我心想「這女孩的問題還真奇特」時,她的眉梢便和緩地垂了下來,露出一抹笑容。那雙蔚藍的眼眸在陽光照耀下,映出深邃的光采。
「也可以在這裡自習嗎?」
我點頭如搗蒜。我還是第一次見到色彩如此鮮豔的雙眼。
「那我還會再來的。」
她爽快地留下這一句話,便轉身離開,我則怔怔地望著她的背影。
一大早便看到好東西,我不禁吁了一口氣,但這並非嘆息。總覺得今天也能好好加油了呢。
我雙手扠腰,仰望天空。
我不禁深感男人真是一種單純的生物,總是對可愛女孩沒轍。
我呆站在路邊,結果差點撞到路過的行人。人潮漸漸增多,路上有人抱著裝滿如蘋果般紅色果實的人,也有人頭上包裹黑色布巾、在上面放著一隻類似小龍的生物,頭上長著一根巨角的女孩則與有著一張馬臉的人手牽手走著。
多元化已不足以形容這種景象,不同種族的人們共同居住在這座城市。不過,儘管這裡屬於奇幻世界,是一座有著無盡迷宮的城市,而且日常生活充斥魔法與亞人,路上還熙來攘往地走著令人不明就裡的奇人異士,卻有一件事毫無改變——
便是不勞者不得食。
若要存活下去,就必須工作。
所以,我才會在這裡開了一家咖啡廳。我老家也經營一間從爺爺那代傳承至今的咖啡廳,因此這項工作對我而言最為熟悉,至少是我最清楚該如何著手的工作。
我能做的只有這項工作,雖然也會發生一些令人沮喪的事,可是當然也有許多令人開心的事。
也能和可愛的女孩說上話呢。
我毫無意義地轉動手上的木牌,再將它重新掛好。
『本日營業』。
一 「生火腿起士熱壓三明治佐溫泉蛋」
「我說小悠呀,我不想再工作了。」
頂上無毛、留著長長白鬚的老翁坐在吧台這麼說道。他環抱手臂、眼光銳利,露出嚴肅的神情。老翁的視線望著窗外,從面對街道的窗戶能見到外面來來往往的行人,而天空已染上夕陽的顏色。
「我不想再工作了……」
他深有所感地重複著這句話。
我默默嘆了一口氣,因為這個老爺爺每天都這樣,不論早午晚,晃過來之後便癱在椅子上,說些不明所以的話然後再回家。
我都叫他戈爾爺爺。即便不知道他到底從事什麼工作,但他平時總穿著類似和服的衣物,而且剪裁精細又相當體面,我猜想他應是居於某種需要承擔責任的高階職務。
「您又逃來這裡了嗎?」
我放下正在擦拭的盤子詢問道,戈爾爺爺轉過頭來望著我說:
「這不是逃走,我只是來放鬆一下而已。」
「您已經來了快兩小時了。」
「你在說什麼呢?到了這把年紀,記性就不太好了呢……」
「請不要在關鍵時刻假裝自己癡呆好嗎?」
「嘿嘿嘿。」
戈爾爺爺發出奇特的笑聲,用手抵住吧台撐著臉頰——完全是放鬆狀態的姿勢。
咖啡廳是人們為了短暫放鬆而來,讓人能忘卻時間好好休息的場所,因此我當然也不會多加批評。客人願意把我的店當作放鬆身心之處,是一件令人開心的事,畢竟,這就表示這裡使人感到十分愜意。
「這裡還是老樣子,都沒客人呢。」
戈爾爺爺環顧店內說道。
除了坐在吧台的戈爾爺爺之外,就只剩下坐在窗邊桌席看書的精靈姊姊。若能以現在是離峰時段來解釋也就算了,但我的店一直都是這種狀態。
「小悠,賣這個叫咖啡的東西果然還是不太好啦。」
端起眼前的咖啡杯輕啜一口,戈爾爺爺皺起了臉。
「這味道依舊讓人刻骨銘心呢。」
「請細細品嚐咖啡的醇味和酸味。」
「香氣是挺好的,但就是太苦了,我喜歡吃甜的啊。」
語畢,他拿起吧台上的白色小罐,將罐中的褐色粉末大量加入咖啡裡——粉末指的當然是砂糖。
身為提供飮料給客人的商家,我當然希望他們能喝得順口,但見到他像是要掩埋咖啡似地丟入砂糖,我不禁流洩出嘆息之聲。
來到這世界後,令人驚訝的事不勝枚舉,其中之一便是他們毫無飮用咖啡的文化。雖然有咖啡豆的存在,卻不把它當作飲品,而是分類在提神醒腦或讓昏厥者清醒的藥品這一類。
剛開始經營這家店時,我本以為咖啡這種嶄新的飲品一定會引爆熱潮,卻沒想到這個想法比三歲小孩還要天真。又黑又苦、前所未見的咖啡得不到任何好評。這世界的居民原本就認為有苦味的東西對身體不好,大家似乎認為這是某種毒藥,幾乎沒有人懂得欣賞咖啡的優點。
如此一來,咖啡廳自然會被評為:提供咖啡這種漆黑苦澀熱飲的莫名其妙店家。
「唉,好無聊啊。」
戈爾爺爺望著從天花板上垂下的燈飾,深有所感地道。
「無聊的話就去工作吧。」
「你在說什麼呢,我現在可是在享受無聊啊。」
「您應該不是在想因為很無聊,所以希望發生點什麼有趣的事情吧?」
聽我這麼說,戈爾爺爺對我笑了一笑。
「這時候應該自己去找樂子。比起枯等,還不如自己去尋找比較快。」
這倒也是,我點了點頭。但世上沒什麼人擁有徹底執行這件事的行動力。
戈爾爺爺節奏輕快地重複說著「好無聊啊」時,門口傳來一陣清脆的響聲。那是為了讓我能清楚知道有客人上門,而裝的鈴鐺的聲音。
我轉頭一望,發現一名少女於門縫間只探出一張臉,怯生生地左顧右盼。她的紅髮從肩上流洩而下,環顧店內的眼眸為蔚藍色。是今早開店前和我交談過的女孩。她說還會再來似乎並非客套話,但我真沒想到她竟然會當天傍晚就來光顧。
「歡迎光臨。」
我露出笑臉招呼她。
「啊,嗯,現在有營業嗎?」
她客氣地詢問。我點了點頭,招手示意她入內。
「當然有營業,如妳所見,今天店內很空。」
「昨天和前天也都空蕩蕩的呢。」
我瞪了一眼多嘴的戈爾爺爺,他卻一臉沒事地吹著口哨。
少女彷彿在確認店內是否安全似地緩緩入內。她身上穿著與早上相同的學院制服,後腦勺绑著一束豔紅色長馬尾,手上拿著一個大大的學生書包。
她並未走向座位席,而是來到吧台前。
「因為客人很少,我還以為已經關門了。」
「妳還真會挑痛處說呢。」
店裡的客人確實只有小貓兩三隻,初次造訪的客人或許會有些卻步。
「這裡不是酒館,而是『咖啡廳』對吧?」
「沒錯,小妹妹,這裡是咖啡廳,所以最推薦的是咖啡唷。」
戈爾爺爺拿起咖啡杯,朝少女眨了眨眼。少女對這裝熟的態度感到困惑,卻還是輕輕點頭示意。
「我第一次知道有咖啡廳和咖啡這種東西。」
「對吧、對吧,我也是到了這間店才第一次知道呢。來,總之先坐下吧。」
「不用了,我……」
「來來來,就坐一下嘛,坐一下而已。」
「好……」
少女被戈爾爺爺牽著鼻子走,被迫在他身旁的椅子上坐了下來。我煩惱著是否該出聲幫她,但決定還是先看看狀況。
我在少女面前放下濕紙巾和冰水後,戈爾爺爺立刻對我說:
「小悠,給這女孩一杯咖啡。」
「啊,不用了,我……」
「當然是由我付錢,妳不必擔心。作為謝禮,是否可以告訴我妳的名字呢?大家都叫我戈爾爺爺。」
「呃……我是莉娜里亞。」
「妳叫*莉娜里亞啊!那是在岡庇兀斯雪原深處盛開、司掌春天降臨與希望的花呢,真是個好名字。妳出生在那一帶嗎?」(編註:Linaria,中文稱柳穿魚或小金魚草。)
戈爾爺爺以令人詫異的流暢度,和名叫莉娜里亞的少女搭上話,這口才與行動力還真是令人敬佩。
我在吧台後方蹲下,從櫥櫃中取出一個小白罐,裡面裝有咖啡豆。我打開磨豆機的蓋子,從罐中取出一杯量的豆子放入磨豆機中,接著裝上磨豆機的把手,緩緩轉動。
沙沙沙、喀喀喀。
店內迴盪著咖啡豆漸漸變成粉末的聲響。
磨豆機真是個好東西,磨碎咖啡豆的時光幸福得不得了,能讓人忘記一切。
體會完一杯份的幸福時光,我開始準備虹吸式咖啡壺。
我將透明玻璃製的球狀燒瓶裝在專用支架上,下方放了一座加熱用的燈具,而上方則是形狀類似燒杯的上壺,底部裝延伸出一根細管插入球狀燒瓶,這也是玻璃製的。
這個器具原本是這世界的藥劑師或研究者使用的東西,我請人特別訂做,將它改造成咖啡壺。因此用它來煮咖啡時,總有種氣勢十足的感覺。
我用白銀製茶壺往球狀燒瓶注入熱水。這個茶壺是運用了魔法技術的製品,只要裝置其上的魔石依然含有魔力,裡面的水便能一直保持在沸騰狀態,是一項非常出色的道具。
加入熱水後,我仔細地用乾布擦拭燒瓶周圍,若燒瓶上殘留水滴,可能會在加熱時裂開。玻璃製品相當昂貴,所以得慎重使用。
我在加入熱水的燒瓶下,擺放加熱用的魔法燈並點火。這個魔法燈不知道是裡面用了火魔法,還是內藏能發出熱能的魔石,總之轉開點火器後,魔法燈的中央便會變紅發光,並從中產生熱能。
這是一個魔法文化十分發達的奇幻世界,但追求方便性所產生的製品卻與我原本的世界沒什麼兩樣,真教人覺得不可思議,同時也十分有趣。不論是用什麼物質作為燃料,或到底是用怎樣的技術製造而成,總而言之,目的都一樣是「燒水」和「點火」。
我在上壺塞入濾布,將用磨豆機磨成粉末的咖啡粉放入上壺,等待熱水燒開後,再把上壺插入燒瓶上方的開口。
「哇……」
莉娜里亞發出小小的驚嘆聲。
這時燒瓶中的熱水開始自動往上升起。它在經過連接管後繼續上升,來到了上壺內。
「這是什麼?魔術嗎?」
莉娜里亞露出驚訝的神情問我,我則不禁莞爾。
「不要笑啦,這不是魔術嗎?」
「不是喔。」
上升到上壺的熱水量已多到能讓咖啡粉浮起,我在咖啡粉溢出之前,為了使熱水與咖啡粉攪拌均勻,用一根小木勺在裡頭畫了幾圈。
上壺中分成了三層,泡沫、浮起的咖啡粉以及萃取出的咖啡,還有和熱氣一起滿溢而出的濃郁咖啡香,這是一段只能在萃取瞬間享受的愜意安寧時光。
確認熱水都已經上升到上壺後,我將火轉小。殘留在燒瓶底部的少許熱水正不斷冒著泡泡。
當我回過神來時,發現戈爾爺爺與莉娜里亞已停止對話,正目不轉睛地盯著虹吸式咖啡壺。兩人都露出認真的表情,使我不禁笑了出聲。
莉娜里亞狠狠瞪了我一眼。
「抱歉、抱歉,因為妳看得很認真,實在很有趣。」
聽我這麼一說,莉娜里亞噘起小嘴道:
「這也沒辦法吧,畢竟我是第一次看到這個。如果這不是魔術的話,熱水是怎麼跑上來的?」
「呃,因加熱後的熱水導致壓力有所變化,大概是這樣吧。」
「壓力?那是什麼?」
我雙手環胸,望著天花板沉思道:
「水加熱後,燒瓶中的水蒸氣就會膨脹,而水會因為燒瓶中沒有地方可去,所以受到擠壓因此往上升起。」
我望著上壺的狀況,將火完全熄掉,再度用木勺攪拌上壺。
「所以像這樣熄掉魔法燈後,原本膨脹的水蒸氣便會回復原樣,然後就會……」
過了一會兒,在上壺中萃取出的咖啡通過連接管,緩緩地流到燒瓶中。
「哇、哇!」
原本只是熱水的液體變成了深邃琥珀色,再度回到燒瓶之中。戈爾爺爺臉上浮現溫柔笑容望著莉娜里亞,彷彿是在看自己的孫女。
最後,上壺內只剩下因吸滿熱水與空氣而膨脹的咖啡粉,這便是已經完美萃取出咖啡的證明。
我拆下上壺,端起支架上的把手,將咖啡從燒瓶倒入杯中。店內充滿杯子散發出來的熱氣,以及從鼻腔衝至頭頂的芳醇咖啡香。這香味也是一種至高無上的幸福,煮咖啡的過程中洋溢著各種幸福呢。
「真好聞。」
莉娜里亞發出如痴如醉的聲音,我不禁笑了一下,並將咖啡杯放在杯碟上,送到莉娜里亞面前。
「請用,這就是咖啡,是我獨創的混合配方。」
莉娜里亞用雙手端起咖啡,凝視著咖啡的水面,宛如眼前出現一顆漆黑寶石時人人都會有的反應。
「我要喝了。」
淺嚐一口後,莉娜里亞便挑起眉毛,睜大眼睛,轉頭看我。她的雙唇離開杯緣,臉上愕然的表情宛如年幼的孩子。
「……好難喝。」
戈爾爺爺大笑出聲,我則沮喪地垂下肩膀。
他們兩人似乎意外地意氣相投,正開心地談笑著。儘管這麼說,卻也幾乎都是戈爾爺爺在講話,而莉娜里亞只負責回答。
多虧如此,我也更加瞭解莉娜里亞這名少女的事情。
她在學院裡成績相當優秀,去年是學年第一,但也因此被身為貴族的同學們盯上,在學院裡過著窘迫的日子。我還聽說了魔術師學科最近要在迷宮舉行實習。另外,也知道了原來她喜歡微熱的紅茶。
我偶爾也會插上幾句話,但大多數時候都只在一旁聆聽。
過了一陣子,窗外徹底暗了下來,我走向外面替看板點燈,這時才發現店外的一角站著一個人。那名女性向我鞠了一個躬。
「平時多虧您的照顧。」
「您從什麼時候就站在這裡了?」
聞言,她從懷中拿出懷錶確認時間,一頭銀色髮絲在頸邊搖曳。
「大概一個小時前吧。」
這時間比想像中還久,我不禁啞然失聲。明明可以到店內等待的……見到我的表情,她輕輕地笑了笑。

「我看您們相處得十分愉快就沒打擾了。」
女性穿著純白的櫬衫以及顏色沉穩、類似西裝褲的褲子。她是戈爾爺爺的秘書,總是像這樣前來迎接蹺班在這裡打混摸魚的戈爾爺爺。
「的確是很愉快沒錯,但時間不要緊嗎?」
「說得也是,我差不多要請他回去了。」
「他又在上班中途溜出來了嗎?」
「是的,確實是中途溜了出來。從現在起必須請他好好工作了。」
我毫無意義地壓低聲音詢問,秘書也學我壓低聲音回答。她外表是個成熟的冰山美人,卻意外地很配合我。
「您竟然能等上一小時。」
「由於今晚沒有安排行程,不讓他適度放鬆的話,他總有一天一定會真的逃走,這也是我工作的一部分。」
真不愧是秘書,深知該如何應付戈爾爺爺,令我感到十分佩服。
「那我去請戈爾爺爺出來。」
「不好意思,麻煩您了。」
她朝我鄭重地一鞠躬,令我深感惶恐。因為這位秘書是一名成熟、美麗的女性,每當和她說話我都會小鹿亂撞,而且她身上總有著好聞的香味。
漂亮的大姊姊果然很棒呢,我深有所感地回到店內。戈爾爺爺趴在吧台桌上誇張地狂咳嗽,莉娜里亞則朝我慌張地招手。
「喂、喂,那個,爺爺他……」
「咳、咳……別擔心,這只是點舊傷……」
是什麼的舊傷啦。
「您、您不要緊嗎?」
望著莉娜里亞擔憂的神情,戈爾爺爺更加劇烈地咳嗽。
「抱歉,能不能幫我拍拍背呢……盡量溫柔一點。」
「背?幫您拍背就好了嗎?」
見到手忙腳亂的莉娜里亞正想伸手放到戈爾爺爺的背,我立刻朝這色老頭的後腦勺敲了下去,他頭上沒有頭髮當緩衝,發出一道清脆的聲響。
「好痛——!」
「是是是,戈爾爺爺,演爛戲要適可而止。」
莉娜里亞疑惑地來回望著我和戈爾爺爺,戈爾爺爺則邊撫摸後腦勺邊嘟起嘴巴,發出嘖的一聲,鬧起脾氣。
「我已經剩沒多少日子好活,就讓我享受一下片刻溫柔嘛,我相信不會有報應的。」
「請別在我的店裡做這種事,小心我讓您剩下的日子變得更少喔。」
「咦?你是在威脅我嗎?」
「那是您的錯覺。還有,秘書小姐在店外等您。」
聞言,戈爾爺爺露出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表情。
「擺出那種臉也沒用,請快去工作吧。」
「不要……我還想待在這裡……還想和莉娜里亞一起玩……」
戈爾爺爺拍打著吧台桌大喊「不要、不要」,我只好默默拿起放在廚房中的切肉刀。這是所有刀具裡尺寸最大、刀身最厚的一把。
「唉呀!我突然好想工作啊!沒時間耗在這種窮酸小店裡了!」
戈爾爺爺轉換態度的速度令人瞠目結舌,他迅速地站起身整理儀容,再轉向一旁的莉娜里亞說:
「今天多謝妳了啊,莉娜里亞。多虧妳陪我這老頭打發時間,讓我過得很愉快啊。作為謝禮,今天就由我請客吧,妳想吃什麼都盡量點。雖說沒什麼了不起的東西啦。」
「竟然敢在我面前那麼說。」
我用切肉刀反射光芒,藉此威嚇戈爾爺爺。
「喔喔,真恐怖!在被送進墳場前,我還是先告退吧。小悠,再見,錢我先賒著。」
戈爾爺爺迅速地離開了,只留下全程露出呆愣表情、盯著我倆互動的莉娜里亞。
我將切肉刀放回原本位置,著手收拾戈爾爺爺用過的餐具。此時,莉娜里亞怯生生地問我:
「那個老爺爺總是這樣嗎?」
「他總是這樣喔,是個怪人,妳最好別想太多。」
她有些釋懷地點了點頭,盯著戈爾爺爺走出去的門好一段時間。
當我正在清洗餐具時,莉娜里亞才回過神來,想起她原本來這裡的目的。她調整坐姿,從書包中拿出厚重的書開始閱讀。書本是深褐色,封面似乎是皮製的,上面寫著我看不懂的奇妙文字,並畫著圖樣,說是魔方陣的話應該更好理解。那橫看豎看都像是魔法書的外觀,令我大為感動。
雖然因為戈爾爺爺搗蛋而徹底忘記目的,但她原本是為了尋找可以自習的地方,才來到這家店的。
戈爾爺爺離開後,店裡變得十分安靜,大馬路上的喧囂吵雜聲聽起來也十分遙遠。
我驀地想起孩提時代的夏日祭典。
由於知道雙親工作繁忙,所以我無法任性地要求他們帶我去祭典。當我待在房間時,便會聽見窗外傳來敲打太鼓的聲響、熙來人往的喧鬧聲,以及衝上雲霄的煙火施放聲,還有鄰居為了看煙火而紛紛離開室內時的談話聲。我往往坐在窗邊豎起耳朵傾聽,想像著祭典與其中絡繹不絕的人潮,這就是我的夏日祭典。
而在這個世界時,每天都像夏日祭典。
這座以迷宮為中心建立的城市,人口非常多。打算在迷宮內大賺一筆的冒險者、從四處聚集而來想一睹迷宮廬山真面目的觀光客,還有想做這些觀光客生意的行商,各式各樣的人都會來到這座城市。
因此,大馬路上總是充斥著大小攤販,即使到了夜晚也很明亮,人潮絡繹不絕,這城市熱鬧到住在大馬路兩旁的旅館都無法好好休息。
然而,我的店總是這麼安靜。
即便這對做生意的人來說不怎麼好笑,但我也只能苦笑。戈爾爺爺出乎意料地撒了滿多錢在這裡,所以咖啡廳還能勉強維持營業,若非如此,早就關門大吉了。
坐在桌席的精靈姊姊將書大大敞開,呆呆地望向窗外。店外天色已徹底暗了下來,窗戶上能映出她的臉。她的外貌宛如洋娃娃,雖然這樣的譬喻相當老套,但她的五官的確相當精緻。
莉娜里亞坐在吧台邊認真地看書,不知何時她已展開一小卷紙,並不時用類似鋼筆的文具抄寫著什麼。
收拾完餐具後,我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發現剛好到了晚餐時間。
我猶豫著該不該向莉娜里亞出聲,最後索性擅自為她準備晚餐。
點燃魔法瓦斯爐後,我將茶壺裡的熱水注入小鍋中再放到爐火上,期間再從櫥櫃中拿出麵包。這是一個跟我的臉差不多大的圓形麵包,口感乾鬆、外表有點偏黑,特徵是帶有一點酸味。我從麵包切了兩片厚片下來。
接著拿出如同磚瓦的切達起士塊,切下兩片薄片。
再來準備生火腿,這種生火腿統稱為巴馬火腿,單以鹽醃製豬後腿肉再經過熟成製作。其製法與材料都非常簡單,只要乾燥後再煙燻即可,所需的也只有豬肉、鹽巴、時間以及空氣而已。
此時會產生一個小問題——我並不知道這世界裡是否存在著豬這種生物。是否有被當成家畜飼養的豬?抑或是在迷宮內獵到的野豬?也可能是完全不同,但味道近似豬肉的生物。
這種生火腿肉色偏紅,周圍帶著厚厚油脂,味道非常濃郁,令人驚為天人,卻沒什麼肉腥味。它的肉質比豬肉還硬上一些,在分類上或許較接近野豬肉。
熱水煮滾後我便關掉火,倒入些許冷水調整溫度,再緩緩放入一顆蛋。
接著,我在隔壁瓦斯爐放上一只鐵製平底鍋並點火,熱好鍋之後,將奶油融化,放上圓麵包片,等煎出顏色後再翻面,擺上起士與生火腿,並蓋上另一片麵包。
生火腿已有充分的鹹味,起士的風味也十分濃烈,不需要再加任何調味料,所需的只有生火腿、起士、時間以及空氣而已。
我在麵包上蓋上乾淨的布,拿出一個小鍋壓在布上,使麵包底部發出刺激食慾的滋滋聲。等了一會兒後,麵包香撲鼻而來,告訴我翻面的時機到了。
我拿開壓著麵包的小鍋、掀開乾布,使被包覆在下的香氣瞬間竄出,滿室生香。此時,麵包已變得扁平,麵包之間流出融化的金黃色起士。
我用木鏟將麵包翻面,底部已煎得焦香酥脆,美得讓人不禁想裱框當作裝飾品。
等另一面也煎得焦香,便完成了這道熱壓三明治。
我將三明治放到盤子上,作為最後的裝飾,從熱水中撈救起蛋並剝開,一顆偏熟的溫泉蛋便從蛋殼中露出臉來,滑落到金黃酥脆的三明治床鋪上。真是太完美了,連我自己都不禁感到沉醉。
我端著這道自豪的料理走向莉娜里亞,本以為她專注在念書上,但不知何時她已轉頭望著我,似乎是在觀察我做菜的樣子。
「時間真湊巧呢。要是不嫌棄的話,請用。」
「給我的?可以嗎?」
「當然,妳不吃的話,我可就傷腦筋了。料理剛做好的時候最美味了。」
我將盤子放在莉娜里亞面前,並附上刀叉。
「有戈爾爺爺幫忙買單,要是想再來一份也請儘管吩咐。」
「謝謝,我肚子剛好很餓,不過這個……是什麼啊?」
莉娜里亞不解地歪著頭。
「是生火腿起士熱壓三明治佐溫泉蛋。」
「熱壓三明治?」
「妳吃吃看就知道了。」
語畢,我轉身回頭收拾烹飪器具。可以的話,我其實很想在一旁觀察她用餐的樣子,仔細詢問味道如何、是否需要改良,但我當然不會那麼做,頂多只會斜眼偷瞟來觀察罷了。
莉娜里亞拿起刀叉,雖因生平第一次吃熱壓三明治,而不知道該從何下手,卻依然怯生生地動著手,眼睛也閃閃發亮。她用刀子切下熱壓三明治的瞬間,受到高溫而軟化的起士立刻像熔岩一樣流出。融化至牽絲的起士是一種能讓人感到幸福的存在。
莉娜里亞用叉子叉著切開的三明治,吃了一口後表情瞬間轉為笑容,光是這樣就讓我歡欣不已。
我邊哼著歌邊收拾烹飪器具。此時,坐在桌席的精靈姊姊朝我揮了揮手。
我離開吧台朝她走去,她露出一種迷濛的表情盯著我,塞在耳後的長髮顯得莫名性感。
「那個。」
她指著莉娜里亞這麼說。我還是第一次聽見她的聲音,並驚訝於這太過清脆悅耳的音色,令人不禁覺得她真的是妖精或是那一類的夢幻生物。
「啊啊,熱壓三明治嗎?要為您做一份嗎?」
「有放肉嗎?」
「有的,有放生火腿。」
精靈姊姊緩緩地搖了搖頭道:
「我不能吃肉。」
儘管表情沒什麼變化,她的眼神中卻透出幾許哀傷的情緒,使我的心臟一緊。我怎麼能讓這麼美麗的大姊姊露出這種悲傷的表情!
「您可以吃蛋和起士嗎?」
我加重了語氣詢問道,她則輕輕地點了點頭。
「那就為您做一份不加肉的吧。」
「嗯。」
精靈姊姊宛如幼兒般重重點頭,令我不禁莞爾。
莉娜里亞吃完追加的一份熱壓三明治後,這才結束了這頓晚餐,接著繼續自習。
將特製太陽蛋熱壓三明治一掃而空的精靈姊姊則早已回家,店內只剩下我和莉娜里亞兩人。
當我擦拭著洗好的餐具時,莉娜里亞收拾好行李站起身。
「我們宿舍有門禁,所以我差不多該回去了。」
「這樣啊,辛苦了。」
莉娜里亞朝我點了點頭,又沉默了一會兒,似乎有些欲言又止。我什麼都沒說,悠閒地等著她開口。
「我說……」
莉娜里亞垂下視線說道。店內的照明使她那對蔚藍深邃的眼瞳顯得十分鮮豔。
「這間店每樣東西都很貴嗎?」
她指的每樣東西或許是以咖啡為判斷基準吧。
「咖啡比較貴,不過也有其他普通的餐點喔。」
莉娜里亞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我可以再來嗎?雖然我沒什麼錢就是了。」
「當然非常歡迎。」
我敞開雙手比向店內。
「如妳所見,我總是在等待客人。」
「這樣啊,那就太好了。」
莉娜里亞甜甜一笑,我也回以笑容。
「這裡隨時歡迎妳來,妳要坐多久都行,就算只喝水也沒關係。」
「我會點東西的,而且也想再嚐嚐剛剛那份料理。」莉娜里亞拿起書包道:「還沒正式向你自我介紹呢,我叫莉娜里亞,莉娜里亞・黎馮德。可以問你的名字嗎?」
「我叫悠,悠・黑澤,請多指教。」
「嗯,請多指教。」
她說了聲再見後推門離去。門鈴聲響迴盪在店內,而後逐漸回歸一片靜謐,感覺店內溫度降低了幾許。
沒有人的店裡總覺得冷清。
我隨意地哼起歌,著手準備打烊。
二 「惡魔果實義大利麵」
早上,烘焙咖啡豆對我而言,是一件至關重要的工作。
剛進貨的咖啡豆還是生的,無法用來沖泡咖啡。為使它們變成美味香醇的咖啡,便需要經過烘烤生豆的這項「烘焙」程序。
我在附上網蓋的手網中加入咖啡豆,放在火上烘烤。為使咖啡豆均勻受熱,我使用手腕的力氣不斷搖動手網,這道工序很花時間,工具又很重,老實說是一項吃力不討好的活,但因為烘烤程度會使咖啡的苦澀或風味產生變化,所以也無法輕易離開視線。
烘烤一會兒後,豆子的顏色漸漸變成褐色,再過一下,咖啡豆中便傳來徹底加熱後的爆裂聲響。接著等待五分鐘,咖啡香就會隨著微弱的白煙傳入鼻腔。
當聽到耳邊傳來滋滋聲響,就代表咖啡豆已達到中深烘焙。照我的喜好再稍微烘烤一下後,我才將咖啡豆離火,用扇子搧風散熱。不快點讓它冷卻的話,會因豆中帶有的熱度而使烘烤程度加劇,我拚命搧著風使溫度下降,此時我的工作才算告一段落。
我將豆子放到一邊,待它自然冷卻,同時開始粗略地打掃店內環境。掃地、擦桌子、擦窗戶,曾幾何時我已習慣這項每天重複的工作。
擺好桌椅後,開店前的準備就完成了。我打開店門,將掛在門旁的木板轉向「本日營業」再回到店內。
雖說已經開始營業,但客人不會立刻上門。畢竟這裡並非什麼人氣名店,店外當然也沒有等待開店的排隊人潮。
正當我這麼想著而放鬆心情時,耳邊驀地傳來門鈴聲,使我肩膀震了一下。
「歡迎光臨。」
我慌慌張張地轉過頭,發現一張最近看慣了的臉龐在門邊窺伺。
「早安,已經可以進來了嗎?」
「嗯嗯,早安,莉娜里亞,已經開門了喔。」
聽我這麼一說,莉娜里亞露出淺淺的微笑,進入店內。
這名留著如朝日般耀眼紅髮的少女已成為忠實顧客,常像這樣在早上一開門時便來光顧。
「今天也來得很早呢。」
我對坐在吧台的莉娜里亞這麼說,她露出有些驚訝的神情回望我。
「會嗎?我覺得很正常啊。」
「離太陽升起的時間才過沒多久,這樣算正常嗎?」
「算正常吧?」
當然,這世界的人都很早起床,晚上早早睡覺,早上便隨日出而作,這樣的生活是最正常的。
這世界沒什麼娛樂可言,沒有電視也沒有遊戲,更沒有能輕易連上網路的電腦,或可和朋友聊天說笑的智慧型手機。
因此,人們晚上往往都會早早就寢,而早睡自然就會早起了。
儘管如此,在我完成開店準備後便來造訪,也算是非常早了。
莉娜里亞的頭髮很長,睡醒時光是將頭髮梳理整齊,感覺都會花上很多時間,而女孩子早上一定不只需要整理頭髮而已。再說,從位於學院裡的宿舍到咖啡廳的距離也不怎麼近。
我呆呆地想著這些事,然後還是得出了「莉娜里亞很早起」的結論。當我用一大清早還不怎麼靈光的頭腦思考時,茶壺已將冷水變為熱水了。
我從櫃子中拿出裝有咖啡豆的小罐,並準備好虹吸式咖啡壺。當我用磨豆機沙沙地磨著咖啡豆時,莉娜里亞便托著臉頰,盯著我看。
「我說啊。」沙沙。
「什麼事啊?」沙沙。
「店裡很香呢。」沙沙。
「嗯嗯,因為我剛剛在烘烤咖啡豆。」沙沙。
莉娜里亞不解地歪著頭,柔軟的髮絲從肩上垂落,窗外射進的陽光在她的紅髮上熠熠生輝。
「那為什麼要用舊的豆子呢?剛烘烤好的豆子比較好喝吧。」
沙沙……
「可以不要停下來,然後一直盯著我看嗎?」
「抱歉。」我再度沙沙地磨起咖啡豆。「的確,基本上大部分東西都是剛做好的最好吃,但咖啡豆不是這樣,並非新鮮就好。」
「是這樣啊?」
本以為她應該沒什麼興趣,然而我望向莉娜里亞時,卻發現她直勾勾地盯著我,似乎願意龄聽解釋。我於是興沖沖地開口道:
「剛烘烤好的咖啡豆裡含有類似氣體的東西,雖然那也是新鮮的象徵之一,卻會干擾咖啡液的萃取。這氣體會阻撓熱水與咖啡豆混合,若用這種豆子泡咖啡的話,就會變成一種很生澀、不夠圓潤的味道。」
「……這樣喔。」
由於從事每天都需要接待客人的工作,我於是學會了從臉色辨別對方心情的技巧,因此知道莉娜里亞現在露出一種毫無興趣的表情。我邊準備虹吸式咖啡壺,邊打哈哈地笑著道:
「也就是說,比起剛烘烤好的咖啡豆,放了幾天的會更好喝,所以還要等一陣子才會用到今天這批咖啡豆。」
「要喝上一杯咖啡還挺麻煩的呢。」
「這才是樂趣所在啊。」
然而,這樣的說詞似乎無法使莉娜里亞認同,她正一臉傻眼地盯著我看。沒辦法,不論是哪個時代,都很難讓女性理解男人的浪漫呢。
燒瓶中的熱水已煮滾,我插入上壺,熱水便咕嚕咕嚕地上升,與咖啡粉交纏。我用木勺迅速地攪拌。
早晨能使人細腻地感受時間的流逝,我過去從不曾想過自己能這麼早起,也從未想要早起,甚至不擅長應付早上的陽光。不過一旦養成早起的習慣,便會覺得這樣也不賴。
早晨的空氣十分涼爽,清澈得毫無雜物,令人不禁想深呼吸。時間的流逝也十分緩慢,彷彿能用手掏起一把時之沙凝視。
我由窗戶望向室外。
大馬路上來來往往的人潮將朝陽做成一道道陰影,不知他們是要去迷宮探險,抑或上街買賣些什麼——這早已成為看慣的日常光景。
天空是群青色,邊際的顏色則噯昧地混合在一起。早晨的陽光十分耀眼,空中的幾朵浮雲邊緣透出刺眼的陽光,裝飾成一圈白色光帶。
我看準萃取結束的時機熄掉魔法燈,原本上升到上壺的熱水便隨著溫度下降,回到燒瓶之中。我取下上壺,剛煮好咖啡時特有的芳醇香氣立刻撲鼻而來。
啊啊,真是太美妙了,這段優雅的時光實在過於奢侈。
「話說回來。」
原本怔怔地望著我泡咖啡動作的莉娜里亞忽然開口說道:
「你知道發現新種果實這件事嗎?」
「新種果實?」
我將咖啡注入杯中,回問莉娜里亞。
「對,據說是在迷宮中發現的喔。」
「迷宮真的應有盡有呢。」
對從小打電動、看漫畫長大的我而言,迷宮應該充滿了魔物、寶藏與冒險,但在這城市卻並非如此。其中當然也有魔物或寶藏,也可以在裡面冒險,可是更重要的則是能在迷宮中找到的礦物、調味料、食物、魔物的毛皮或骨頭等等物品。也就是說,可以找到一看就能明白是能豐富我們這些小市民生活的東西。
我在杯中注入半杯份的咖啡後,再倒入熱好的牛奶,接著放入大量砂糖。我將它拿給莉娜里亞,對方露出驚愕的神情道:
「這個像泥巴水的東西是什麼?」
「妳能不能換個比喻啊?」
的確,泡得較濃的咖啡加入牛奶,顏色就會變成混濁的褐色。
「因為莉娜里亞不敢喝咖啡,我才讓它變得容易入口。」
「我覺得我無法和喜歡喝那個的人互相瞭解呢。」
自從莉娜里亞開始光顧我的店後,我便不斷嘗試向她傳達咖啡的魅力,在沖泡方法下工夫、為使咖啡變得容易入喉而改變沖泡方法、尋求砂糖與牛奶的幫助……最後,才終於走到這一步。
「這樣的話妳一定敢喝,畢竟有一半都是牛奶。」
「加牛奶來喝嗎?咖啡真是不可思議呢。」
「這叫做咖啡歐蕾。」
「咖啡歐蕾?真是個難唸的名字,好奇怪呢。」
咖啡歐蕾是法國常見的飮品。他們早上為了驅逐睡意會想喝咖啡,但一大早就喝過濃的咖啡會讓胃很痛。那就用牛奶沖淡它吧——咖啡歐蕾的誕生便是來自這樣隨興的發想。
莉娜里亞喝了一口便停下動作,不停眨著眼睛,凝視方才遭她眨為泥巴水的飲料。
「這是什麼,好好喝。」
「不是泥巴水嗎?」
「別說了,這樣對咖啡歐蕾很失禮喔。」
莉娜里亞的態度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但看她認真喝著咖啡歐蕾,我也覺得很開心。
「不過,我喜歡再甜一點。」
莉娜里亞拿起吧台上的小罐,將砂糖加入咖啡歐蕾中。
「我會記住的。」
我覺得已經弄得滿甜的了,但看來似乎還不夠。話說回來,這城市的人們都有著超愛砂糖的傾向。
在咖啡歐蕾中加入砂糖的莉娜里亞,驟地停下動作道:
「雖然我們可以像這樣隨意地使用砂糖,但砂糖在沒有迷宮的地方可是高級品呢。」
這樣啊,由於總是能夠輕鬆買到,所以我從未覺得砂糖特別貴重。
「這樣一想,迷宮能生產砂糖、鹽巴、香料等等,要什麼有什麼,真的很厲害呢。不過厲害歸厲害,總覺得有些方便過頭了。」
「隨著階層的不同,迷宮環境也會隨之變化,所以生產物也會有所改變唷。這座城市的生計都是依靠迷宮支撐呢。」
我點點頭說「原來如此」。迷宮宛如能變出所有物品的魔法包包,令人覺得非常不可思議。然而,對生活在迷宮都市的人們而言,依靠迷宮的生活說不定是理所當然的。又或者,儘管覺得不可思議,但重要的是能從迷宮得到的好處,所以不會多加思考有關迷宮之謎。
「迷宮的已知階層變得愈來愈深之後,也造成了一些問題呢。」
「問題?」
「對啊,要搬運較深之階層生產的物資可是非常麻煩的,因為很遠啊。」
「嗯嗯,原來如此。話說回來,迷宮有那麼深啊?」
這其實是件再自然不過的事,這裡無法用大型卡車運送貨物,當然只能依靠人力搬運。
「目前會覺得讓人困擾的,也只有部分好事者、研究機構或學院之類的。畢竟,那些在深層發現的東西,必須要先研究能派上什麼用場。」
「這麼說的話,剛剛講的新發現的果實也出產自深層嗎?」
聽我這麼一問,莉娜里亞搖了搖頭說:
「是在第二層的森林中喔。」
啊啊,是森林啊。嗯?
「迷宮裡有森林?」
「有啊。」
竟然有啊……
「那……光線之類的呢?要是很暗的話,植物就無法生長了吧?」
「也有啊。」
竟然有喔……
「那水和土壤之類的呢?」
「當然有啊。」
還真的有啊……
這迷宮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竟然有這種自然環境?不對,畢竟有魔物棲息在裡面,所以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這若是發生在幻想的世界也就算了,但現在卻發生在我面對的現實之中,面對這種不可思議的狀況,令我有些困惑。
「之前就已發現能長出那個水果的樹木,但果實的外觀和地勒斯果實一模一樣,所以誰都沒發現那是新品種。」
「地勒斯果實?」
聞言,莉娜里亞伸出纖長的食指道:
「就是那個啊。顏色混著紅、黃、綠色,常常在山裡看到,吃下去就會鬧肚子的那個。」
「啊啊,是那個啊。」
即便點著頭,但我其實完全不知道那個是什麼。從莉娜里亞的語氣中可以得知,那應該是人盡皆知的植物。而為使談話順利進行,有時候必須裝作和對方具備相同的背景常識,這是很重要的事。
「味道雖然很好,但一定會吃壞肚子,所以被稱作惡魔果實呢。」
「聽妳這麼一說的確是這樣呢,真令人懷念啊。」
再重申一次,我壓根兒沒看過地勒斯果實,而且心中只有「惡魔果實這名字還真教人害怕」這樣的心得。
「和地勒斯果實一模一樣,卻是新品種,所以公會和巫團都在調查當中。」
儘管心中想著巫團到底是什麼啊?但我當然沒表現在臉上。
中午過後,想找個地方吃午餐的顧客三三兩兩地來到店裡。即使完全沒人點咖啡,卻有人是衝著我的料理而來。
對我而言,這世界裡有許多前所未見的食材,但實際上吃過之後,便會發現味道或外觀根本和某些我認識的食材一模一樣。因此,我拼湊異世界材料所做出的故鄉料理,與這世界有些格格不入。
對這世界的人們而言,我的料理屬於一種嶄新的分類。「來我這間店便能吃到奇特料理」,所以也多了許多死忠顧客,也有一些聽聞風評便來嚐鮮的客人。
正當我與常來的蔬果店大叔閒聊時,聽見了門鈴響起。轉頭一看,便發現有一個穿著黑衣的龐大軀體擋住門口,他有著似乎能撐破衣服的肌肉,體型充滿魄力,臉則是野狼的模樣。他那雙黃色的眼睛環顧店內後,最終惡狠狠地瞪視著我。
「這裡據說是提供奇特料理的店家。」
他的聲音十分低沉,彷彿是在威嚇我,害得蔬果店大叔默默地從我身邊退開。
「呃,是的,這裡是。」
聽我心驚膽顫地這麼回答後,狼人點了點頭,側開身體,把路讓出來。
「老大,就是這裡沒錯。」
「是嗎?」
我深受動搖,有點無法理解眼前的現實。
我確實聽到了一道從丹田傳出的瀟灑渾厚嗓音,但在野狼讓出的空間裡,看到的卻是一隻小巧可愛的常見小兔子。他的毛色潔白,軟綿綿又毛茸茸的,而且雙耳低垂,還有著紅色雙眸,怎麼看都是一隻兔子。不過,他穿著一身全黑的西裝,看起來十分拘謹死板,並配戴一條大紅領帶,用雙腳站立,將雙手放在身後。
他們沒有察覺我的動搖,兔子與野狼靠近吧台座位,直到兔子被吧台遮住,完全看不到他的身影。
此時,站在椅子旁的野狼將手伸進衣服胸前內側,拿出一張大紅色的小巧皮椅,椅腳與椅背邊緣上,有著金色的雕刻以及精巧的金線刺繡,看上去十分奢華。野狼將它放在吧台的椅子上,這景象讓我不禁想起餐廳常見的兒童座椅。
兔子輕輕一躍,出現在大紅皮椅之上,用那雙圓滾滾的眼睛打量著我。
「比想像的年輕呢。」
配合著動個不停的兔子唇瓣,傳來了低沉渾厚的悅耳嗓音,彷彿要渲染到我身體深處。請問,大家有被一隻可愛小兔子,用適合喝波本威士忌、抽雪茄的聲音搭話的經驗嗎?我現在正在體驗呢。
「我最近聽到一些傳聞,說在這裡可以吃到從未見過的異國料理。」
「是的,那並沒有錯。」
「在所有國家當中,這座城市是聚集眾多食材地點的其中之一,廚師與美食家紛紛從各國雲集,飲食文化蓬勃發展。自古以來,任誰都會受美女、美酒及美食的吸引,對吧?」
「您說得沒錯!」
雖然兔子是在問我,但回答的卻是野狼。
「而在那之中最讓我感興趣的便是美食,若是我從未吃過的料理就更好了。所以當我聽到迷宮又出現新食材時,便會迅速得到它,並找到能做出美食的人。」
我大力嚥下一口口水,額頭上冒出冷汗。我一直以來就不是個遲鈍的人,但在這種時候還真恨自己直覺為什麼那麼好。對於兔子下一句要說出的話語,我心裡已大致有個底了。
「我想拜託你做出使用某項食材的料理,要是讓我滿意,就付給你你所期望的報酬,不管是錢、物品或女人,什麼都可以,我會盡量滿足你的需求。但我若是不滿意,就只會付給你最低程度的報酬。」
真的只是這樣就會放過我嗎?我不會變成你後面那隻野狼的食物吧?
他不顧我一臉僵硬,抓了抓自己那對下垂的耳朵。
「你做出好吃的料理,而我負責吃,你再從我這領取報酬。如何,這委託很簡單吧?」
我伸手摸了摸後腦勺。聽起來的確很簡單,但被人抱有過度期待讓我很不自在。
我的料理對這世界的人而言,的確是很奇特的東西,但我本身不是一個歷經正統訓練的廚師,只是個在自家咖啡廳幫忙、常在家裡做飯的普通人罷了,並沒有能拍著胸脯說「包在我身上」的自信。
兔子舉起毛茸茸的右手示意後,野狼將手伸進胸前衣服內,拿出長在藤蔓上的紅色果實。我大致數一數,看起來約有十個左右,每個都有拳頭般大小,到底是怎麼收進衣服胸前的啊?野狼神色不變地拿著藤蔓,惡狠狠地俯瞰我。
兔子則用短短的手臂環抱胸膛,小眼珠子轉啊轉地抬頭望著我。
「這是日前在迷宮中發現的果實,我想拜託你用它來做菜。」
我什麼都說不出口。
見我不發一語,野狼噴著大氣,鼻息大到能吹起我的頭髮。
「這雖然和惡魔果實長得十分相像,卻是別的東西。我試吃了一點後發現並沒有毒,味道也不差。」
我想起莉娜里亞早上的話,眼前的這個果實無疑是目前各機構爭相研究的食材,這種未知的蔬果中或許含有致死毒素,兔子卻語氣輕鬆地說想要吃吃看,令我十分震驚。
——糟糕,這隻兔子是玩真的。
此外,我還對另一件事感到愕然不已。
——糟糕,這個惡魔果實怎麼看都是蕃茄啊。
雖然形狀較長,蒂頭的部分是黃綠色,但果實部分是紅色。儘管這和我過去所見的蕃茄形狀有些許不同,不過基本上幾乎一模一樣,令我不禁感動了起來。在這個不明就裡的世界之中,一旦見到能讓我想起過去世界的事物,我便會感動到泫然欲泣,真沒想到自己會有因蕃茄而濕了眼眶的一天。
「那麼你意下如何呢?願意幫我嗎?」
我二話不說地點頭答應。
我腦中已經不管料理或兔子,甚至連眼前的野狼都不放在眼中了,也沒心思想我做的菜會得到怎樣的評價,我現在只是非常想要這串蕃茄而已。
我只想摸一摸蕃茄,然後再咬上一口,做出目前只存留在我記憶之中的料理,讓自己飽餐一頓。我腦中只剩這樣的慾望。
對料理而言,最重要的是事前的準備,可說在事前準備時便已決定好料理的口味。
我將所有材料切末,連肉也用菜刀努力剁成絞肉狀。這項準備很花時間,所以從剛才開始野狼的凶狠視線便教人害怕。事前準備非常重要,但似乎很少有野狼能理解這件事。
這次的材料非常簡單,只有在市場上販賣的三種蔬菜。要我舉例的話,就是像洋蔥的東西、像胡蘿蔔的東西,以及像芹菜的東西。
我在厚底鍋中加入蔬菜末,倒入大量橄欖油——雖然不知道是不是,但類似橄欖油的油後點火,並蓋上鍋蓋。鍋子有些厚度的話,便能保持鍋內受熱平均,那會造成怎樣的結果呢——如此一來能使裡面食材均勻受熱,也就是說,能使料理變得更加美味。
我不時打開鍋蓋,為了不讓食材燒焦,用木勺翻炒著。五分鐘後,蔬菜已經煮軟,甘甜漸漸滲到油中。
我打開蓋子,為了燒乾多餘的水分而繼續加熱。有些厚度的鍋子因鍋蓋也相對較重,若保持密閉狀態,水分便會全部化為蒸氣悶在鍋中,無法逸失。
就這樣等了一陣子後,鍋底與邊緣的蔬菜開始出現金黃色,稍微有些焦度。此時,我趕緊用木勺如同刮削鍋底般均勻翻炒蔬菜。
重複幾次後,所有蔬菜終於都染上焦色,這時便把火關掉、放涼。
這段時間,我著手準備烹飪絞肉。
我拿出平時常用的鐵製平底鍋,從鍋中舀出油到平底鍋裡,我要用融入蔬菜甜味的油來炒絞肉。
熱氣冒出後,我就將絞肉放進平底鍋中。量這麼多的話,就好像在煎一個平底鍋大小的巨大漢堡排。
煎肉時的香味能緊緊抓住人心,連野狼也不例外,我還是第一次這麼實際地感受到如坐針氈的感覺。我背後頂著野狼飢餓的視線,無動於衷地繼續盯著平底鍋上的肉。
教會我這道料理的人是爺爺,爺爺也會像這樣雙手環胸地盯著肉,當我詢問「不攪拌嗎?」的時候,他便會板著一張臉說:
「攪和的話肉就會出水,讓溫度下降,炒不出漂亮的顏色。」
所以我也模仿爺爺的作法。雖然想讓爺爺再多教我一點什麼,但他當然不會出現在這裡。我覺得自己有關料理的知識都有點半調子。
正當我感到感傷時,肉餅已煎出漂亮的焦色。我用木勺將一整塊肉餅鏟起翻面,因為鍋子已充分受熱,所以另一面也立刻煎出焦色。
我取出絞肉,在空平底鍋中注入紅酒,這是為了不浪費煎肉時產生的美味肉汁。我讓紅酒煮滾,使多餘的酒精揮發。
我將煎好的絞肉以及吸收肉汁精華的紅酒倒入蔬菜鍋中。
接著,恭請這道料理的主角出場。
惡魔果實——蕃茄。
剛才在準備時我稍微試吃了一下,這比我所知的蕃茄更加充滿野性的味道,蔬果的鮮明青澀味以及蕃茄的濃郁香氣竄入鼻腔,令人印象深刻。咬下瞬間迸出的大量果汁能感覺到強烈酸味,以及殘留在舌頭上的甘甜後味,而且口感也令人十分震驚。
只吃一口惡魔果實,便會讓人不禁大聲讚嘆。這味道非常濃厚、香醇,不經烹調,灑上一點鹽巴來吃或許會更為美味,令我大為煩惱,但我還是繼續著手烹飪。
畢竟,我想吃的並非蕃茄,而是加了蕃茄的現代料理。
我心中祈禱著「拜託你了蕃茄」,用手在鍋子上方豪爽地捏碎蕃茄,包覆果汁與黃色種子的滑嫩果肉掉落至鍋中,我又再捏了兩三個。
接著加入異世界的幾種香草。
這世界的蔬果與肉品沒有經過品種改良,都有種強烈的天然腥臭味。對早已習慣的這世界的人而言,或許沒什麼差別,但對我而言卻有些難以入口,所以我常會像這樣加入香草,消除腥臭味。
之後,我從櫃子中取出裝著淺褐色粉末的小瓶。
為求方便,我稱呼它為「高湯粉」,不過這當然不是高湯粉。正確來說,這是為了讓冒險者在迷宮內能迅速飮用的即溶湯粉末。而因為實在過於方便,最近比起冒險者,更受到家庭主婦們的歡迎。
我接著加入少許被稱為莎櫛醬的一種醬料,以作為提味。
這種醬料很稠密,顏色是褐色,味道非常濃郁,是一種濃縮了辣味與鹹味的味道,另外有種鮮味與特殊的腥味。感覺上有點類似魚露,就是那種用大量鹽醃漬魚,然後發酵製成的東南亞調味料。
莎櫛醬在這座城中似乎是挺大眾的調味料,可用在所有菜色之中。添加這種醬料便可輕鬆增加鹹味,再以該料理搭配麵包或義大利麵一起食用,是這裡飲食的主流吃法。它可輕鬆補充鹽分,又很下酒,對冒險者城鎮而言,可說是一種再適合不過的醬料。
不過,這種醬料會完全壓過食材的原味,或日本人最喜歡的高湯味等纖細的味道,我並不是非常喜歡。這世界的料理味道都過於濃烈,所以我只加了一點點。
到這個步驟之後,接下來就只剩下熬煮而已。
我把手洗乾淨,收拾起用過的烹飪器具時,野狼終於再也按捺不住,發出低嚎聲道:
「好了嗎?」
「再煮上一小時就完成了。」
「一小時!」
野狼驀地大叫出聲,露出向女性告白卻被告知已有男朋友的表情。
「不過是個料理,竟然要花上一個小時!」
我雖想怒吼「什麼叫不過是個料理,這還算是比較省時間的煮法了欸。」,但終究還是選擇默默地撇開視線。畢竟要正面看一隻魁梧狼人的臉實在是過於懾人,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什麼叫不過是個料理。」
原以為是我不小心說出心中所想,不過當然不是,這是兔子的渾厚嗓音。
「但、但是,這樣老大您寶貴的時間就……」
兔子靜默地舉起毛茸茸的右手阻止野狼。
「聽好了,薛莫塔,藝術是不在乎時間的。」
「是、是的。」
「而料理也是一種藝術。」
這句話實在是過於瀟灑,害我不禁差點顫抖起來。這隻兔子太帥氣了。
感動的我、困惑的野狼,以及雙手環胸悠然坐在椅子上的兔子。
時間靜靜流逝而過。
過了一小時之後——
鍋中食材融合為一,各種精華都被煮出並濃縮。
我用湯匙舀了一口嚐味道。
蕃茄的酸味與味道強烈的絞肉鮮味重重敲打舌頭,但蔬菜的鮮甜與高湯、紅酒的濃醇立刻接踵而來,在舌上留下令人驚嘆的清爽餘韻。而不可思議的是最後竄出鼻腔的強烈蕃茄甜美香氣,這或許是因為生長於迷宮的韌性,才使它留下這麼令人印象深刻的風味。最後加上少許鹽和胡椒調味,便完成了熬煮的醬汁。
接著,在等待期間準備好的義大利麵終於登場,雖說是在附近義大利麵店購買的成品,不過這世界中的義大利麵當然是手打生麵,所以麵條較為寬扁,口感Q彈。這本來是我自己的晚餐,但也沒辦法。
我用大量熱水迅速煮好義大利麵,再拌上熱騰騰的醬汁,盛到盤子上,然後用刨絲器削下起士,點綴上幾朵類似巴西里的香草。
這才終於完成了異世界風肉醬義大利麵。
我將盤子放在兔子前面,他那小巧的鼻子立刻抽動不已地嗅了起來。
話說回來,兔子能用人類用的餐具進食嗎?正當我如此思索的時候,站在一旁的野狼將手伸進衣服胸前內側,拿出一個長方形的小盒。
他輕輕將它放在桌上打開,裡頭是某種包覆著黑布的物品。野狼用指尖靈巧地打開黑布,裡面是迷你銀製餐具——餐刀、叉子、湯匙的餐具組,柄上都有著細緻的雕刻。
兔子取出胸前口袋中的手帕,攤在膝蓋上,再用短短的雙手祈禱一陣子後,從小盒中拿起叉子。
他用叉子捲起麵條,由於叉子是迷你版本,所以捲起的麵也只有一根。即便如此,對兔子而言也算是很大的一口了。兔子嚼啊嚼地細細品嚐麵條,接著舀起絞肉與蔬菜放入口中,並叉起蕃茄來吃,然後又再度品嚐麵條與醬汁。

真是令人緊張的時刻。即使做出懷念的料理令我大為滿足,可是我突然想起,現在比較重要的是這是否能滿足這隻兔子。
這道料理究竟能否被異世界居民所接受呢?
話說,兔子吃肉也沒關係嗎?
事到如今,我才在腦中思索這些事情,但都為時已晚了吧。兔子不發一語地蠕動嘴巴吃著麵,他實在是過於面無表情,害我心中的不安瞬間膨脹起來。
兔子繼續嚼啊嚼地蠕動嘴巴,從未停下手上的叉子,卻也一聲不吭。野狼也困惑地偷瞄兔子,連位於店內的顧客也悄悄偷看著我們。
「我說,這不好吃嗎?」
我終於無法忍耐而出聲詢問。兔子不發一語,害我緊張得心臟都要跳出胸口了。兔子放下叉子,用那雙紅眼睛望著我。
「這有著強烈的酸味與甜味,而且沒有平常會吃到的那種蔬菜生澀味,簡直像是別種蔬菜一樣,還有不可思議的芳香餘韻……我不知道這是因為用了惡魔果實,還是因為你的料理技術,總之真是種不可思議的味道。」
明明是隻兔子,竟然還覺得蔬菜有生澀味喔……
當我這麼想的同時,也能理解他為什麼說這是一種不可思議的味道,因為我在吃到這世界的料理時也有同樣的感想。畢竟食材、烹飪方法、作物生長的環境全都截然不同,口味的偏好自然也會大大迥異。我對美味的標準或許與這世界的人有著千差萬別。
這道料理似乎並未獲得兔子的青睐,我不禁沮喪地垂下肩膀。
「不過——很好吃。」然而,兔子卻用柔和的嗓音如此說道。「因為是第一次嚐到的味道,所以我的理解還無法追上這種感覺,但這的確非常美味。每吃一口,舌頭、身體、心靈都慢慢地可以理解這種美味。」
兔子緩緩地吁了一口氣。
「這毫無疑問是超乎我理解之外的美味料理,真是太棒了。」
我鬆了一口氣,放下心中的大石。野狼瞠目結舌地望著兔子,再看向我,接著又看回兔子,重複了好幾遍。
兔子連一點菜末都不放過地將義大利麵吃得乾淨溜溜,他的吃法對一名廚師而言,真是至高無上的幸福。
當兔子要離去時,雖然他先前說要「給我任何想要的東西」,但我還是先暫時保留回答,畢竟我不知道這兔子到底是誰,自然也無法隨口要求。
而且,我得到了用剩的蕃茄,光是這樣便使我心滿意足,這比其他任何東西都還來得更有價值。
兔子說「若是這樣的話……」將一個小巧的金色徽章交給了我,形狀很像一串葡萄,中央畫著垂耳兔的輪廓。
「這是柯烈里昂家的印章,若在城中被捲入麻煩事,或想跟我取得聯絡時,就用它吧。」
「老大!怎麼可以給這種小鬼金印!」
「我現在心情正好,你安靜一點。」
這隻叫做柯烈里昂的兔子用力蹬了一下腳,野狼便震了一下,身體蜷縮起來。怎麼看都是野狼比較強,但這上下關係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不過我沒有正面提出疑問的勇氣。
接著,兔子與野狼離開了店內。
當我邊想著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邊收拾餐具、擦拭吧台時,一直躲在店內深處座位偷看我們的菜店大叔走了過來說:
「小悠,你竟然全身而退了!」
「這是什麼意思啊?」
我不禁皺起眉頭,大叔搖晃著手說:
「唉呀,畢竟剛才那位就是那個柯烈里昂家啊!你、你不知道嗎?」
即使你這樣說,我還是不知道那是什麼啊。大叔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搖搖頭,開始長篇大論。
「他們是這一帶掌管黑街的最大組織啊!是連警察都不敢輕易取締他們的狠角色啊!」
「欸,他們是壞人嗎?」
這是指他們是黑幫那種組織吧?大叔卻搖了搖頭。
「黑街那種地方不是有很多麻煩事嗎?對自己本領有點自信的浪蕩冒險者、從其他城市來的罪犯等人都會逃到那裡。柯烈里昂負責抑制、控管他們,對城市治安很有貢獻,非常有名呢。」
「這樣不就是好人嗎?」
「可是那還是柯烈里昂啊,他們是擁有巨大力量的地下組織,要是一個不小心,可是會關門大吉、一家妻離子散!果然還是很恐怖呢。」
大叔深有所感地說道。雖說我還是無法體會那份恐怖,這或許是因為我還沒有全然融入進這個城市之中吧。
「儘管聽說過柯烈里昂的老大是個老饕,卻沒想到是真的呢。能被他認可可是很厲害的呢!雖然很可怕,但還是很厲害!」
大叔猛敲我肩膀,看起來非常愉快。
窗外徹底變暗,大街上的喧囂聲傳來。時間愈晚,大馬路上人就愈多,這個熱鬧的城市是否沒有疲倦休息的日子呢?這裡對我來說,是個過於吵雜的城市。
我的店裡總是沒什麼客人,但對我而言,無疑是個很令人放鬆的環境。雖說門可羅雀也是種煩惱,可是我也很喜歡這種安靜的空間。
今天的客人只有坐在吧台的莉娜里亞一人,她最近放學後常常跑來我這裡,來的目的大多是自習。我為了不打擾她而盡量保持安靜,卻又會算準她休息的時間,將白天發生的事情說給她聽。當身邊發生令人驚訝、不可思議的事情等非日常生活常見之事時,便想找其他人分享呢。
「什麼?柯烈里昂的老大來過這裡?」
我將事情全盤告知後,莉娜里亞的反應便像這樣。
「啊,大家果然都認識柯烈里昂啊?」
「與其說是認識,應該說他們很有名啊。罪犯最怕他們了,因為他們絲毫不會手下留情呢。」
「真不知道是該害怕,還是該覺得值得依靠呢。」
見過他的尊容後,我真不知道該做何反應,畢竟那是一隻白蓬蓬又毛茸茸的兔子。
「你就放十二萬個心吧。」
莉娜里亞用食指撫摸杯緣,輕鬆地說道。
「柯烈里昂會光臨這間店的話,就表示這裡之後不會被罪犯盯上了喔。」
「本來就沒有會被盯上的道理啊。」
「這倒也是。」
沉默一會兒後,莉娜里亞說了一句「我說啊……」後,將臉轉向窗戶,只有一雙眼睛眨啊眨地偷瞥著我。
「那個柯烈里昂讚不絕口的惡魔果實料理已經沒有了嗎?」
聞言,我不禁莞爾。
「妳要吃嗎?那可是用惡魔果實做的喔。」
「我可是很喜歡惡魔果實的唷。」
「那不是有毒嗎?」
「靠氣勢撐過啊。」
靠氣勢撐過腹痛嗎?我歪著頭思考,卻決定不多加追問。
莉娜里亞開始造訪這間店才過不久,我卻瞭解了幾件事——比如說她喜歡吃好吃的東西,而且食量還意外地大。
「那已經沒有了嗎?」
我停頓了一下,稍微吊了吊她胃口後才說:「其實還有呢,我現在就去準備。」
莉娜里亞嘴角勾起一抹彷彿孩童般的燦笑。
三 「雨天便當」
今早是陰天,陰沉的雲朵覆蓋著天空,遠方的山頂被白色霧靄遮蔽。儘管目前還沒半滴雨絲降下,但不久之後應該就會下雨吧。
天氣每天都有變化才好。擔心不知道要說什麼的時候,只要提起天氣的話題,便能持續對話。「今天的天氣」之類的話題不會傷害任何人,也不會使人不快,真的非常萬能。
早上打招呼時和莉娜里亞這麼說後,她回了我一句「你是笨蛋吧?」。她最近對我愈來愈肆無忌憚了。
「話說回來,莉娜里亞是住在學院宿舍吧,每天早上都來這邊不會很麻煩嗎?」
聽我這麼一問,莉娜里亞稍微撇開視線,用咖啡歐蕾的杯子遮掩嘴巴。
「這就像散步一樣啊,而且也可以當早自習。」
我看到莉娜里亞的肩膀與手可疑地抖動,便一直盯著她不放。此時,她大聲地嘆了一口氣後道:
「我知道了啦,不要一直那樣看我。」
「所以是?」
我催促著她,莉娜里亞用手撐起臉頰,露出鬧彆扭的表情,望向窗外說:
「因為宿舍讓人待不下去,大家都把我當作牛鬼蛇神一樣敬而遠之,貴族們又很喜歡來煩我,而且還有一個很令人頭疼的傢伙。」
「是因為妳成績優秀才這樣嗎?」
「有一部分是啦。」
我之前就聽說過莉娜里亞是學年第一名,還有她因此常被貴族找碴。我不知道學院到底是個怎樣的地方,也無法理解貴族這種族群,卻很瞭解莉娜里亞對此事感到相當厭煩。
「所以妳才會趕緊離開那裡,來到這邊啊。」
「給你添麻煩了?」
她繼續撐著下巴,只將視線移向我。她的臉龐宛如遮掩不安的幼童,看起來格外年幼,我理所當然地搖了搖頭。
「怎麼會呢,我還想找人討論天氣呢。話說回來,今天看起來會下雨。」
我開玩笑地說道,莉娜里亞微微笑了笑,光是這樣我便不禁想稱讚自己。
「是啊,下午開始就會下雨了吧。」
「下雨就會很懶得出門呢。」
「我懂。下雨天時,我很喜歡在房間裡讀書呢。」
「嗯嗯,真不錯,還要放上一杯咖啡和一些點心在旁邊。」
「這裡的話,馬上就能實現呢,真不錯。」
「那我等妳雨天來光顧喔。」
「可是又很懶得出門呢,還是算了。」
我們的對話彷彿拋接球一般輕快,令人感到心曠神怡,兩人不禁一起笑了起來。天氣的話題果然無所不能。
午前下起的小雨在接近下午茶時刻時驟然加劇,雖說以「讓視線都變得有些不清楚」形容是有點誇張,但若說這是小雨又有點含蓄。這是讓人在打算出門時,會站在玄關考慮要不要踏出那一步的雨勢。
下個不停的雨,令人有種空間被蓋上天然窗簾的感覺。
宛如只有這間店被世界隔絕,在這種氣氛之中,店內有著不顧雨勢而來光顧的幾名客人,以自己的方式享受著各自的下午時光。
一名矮人大叔坐在店裡深處的座位上,在桌上攤開一條厚布,上面放著幾個拳頭般大小的石塊與閃著淺灰光澤的金屬鑄塊,旁邊則排放著一根小鎚子、鑿子與曲尺。
他用一個較大的放大鏡,一個個檢視這些類似岩石或寶石的礦物,並用小鎚子敲打,或用鑿子削著石塊。一旁放著裝有熱牛奶的大型啤酒杯——畢竟他都那樣點了,我也只好照做。
而窗邊的位子上,依然坐著那位常來的精靈姊姊。她讀著厚重的書本,一旁放著水以及新鮮水果拼盤。精靈姊姊雖是常客,我卻還沒跟她進行過可稱之為對話的對話。即使我打算以天氣話題作為武器,一直窺伺著和她聊天的機會,卻提不起勇氣,只能憎恨自己的不中用。
而我眼前的吧台則坐著一個趴在桌上、將頭埋在臂間的少女。
「……大家都去死的話……這世界就和平了……」
從手臂間能聽到她含糊不清的嗓音。
的確,這世界上沒有人的話就天下太平了吧。但這也是以沒有死後世界為前提的假設。然而比起這個,一個十歲少女說什麼「大家都去死的話,這世界就和平了」這種話,實在是有點奇怪。不對,不論對方幾歲,都不應該影響判斷這件事的觀點。過去的偉人也曾這麼說過。
當我擦拭著杯子怔怔地這麼想時,少女開始蠕動身軀。她像是迎接宿醉早晨的大叔一般慵懶地撐起身體,用雙手捧起裝有加量牛奶的咖啡歐蕾的陶製小碗,如同舔舐一般地喝了起來。
這名身上帶著陰鬱氣息,彷彿店內只有她頭上下著雨的少女叫諾兒朵麗。光是要問出她的名字就花了我一星期的時間,而要和她正常地談話則又再花了一星期,這讓我時至今日依然印象深刻。
「那麼,今天又怎麼了?我以為妳乖乖在上課呢。」
我不經意地詢問。聞言,諾兒朵麗用那雙呆滞的眼眸抬頭望向我。她並非是在瞪我,只是她的眼神一直都是這樣罷了。
「……好麻煩……」
因為她深有所感地這麼說,我也只好點點頭道:
「也有這種時候啦。」
「人家不想去學院……」
「因為下雨嘛。」
「很想……來這裡……」
「謝謝妳特地在下雨天過來。」
「……大家為什麼不去死呢……」
「這就有點困難了,要是學會究極魔法的話,或許可將這一帶變成塵土。」
若用普通人的常識和她對話,是無法應付諾兒朵麗的,要裝成像這樣有點厭倦人生的態度是最關鍵的一點,而且還不能思考一個十歲少女為什麼會有這種想法。
「……真的……好麻煩啊……」
諾兒朵麗發出打從心底萬般厭煩的嗓音低喃。啊,等等,快停下,好像連我都開始有點厭世了,快停下。這到底是怎樣的影響力啊?會害人感覺人生怎樣都好,真可怕。
我壓抑著湧上心中的感覺,繼續擦拭杯子。眼前的諾兒朵麗則懶洋洋地捧起小碗。她很怕烫,所以我特意把她的咖啡歐蕾做得比較溫一點。即使這樣她還是邊吹著氣,邊小口小口地啜飮。
諾兒朵麗頭上有著兩片偶爾會顫動一下的小小三角形。沒錯,就是貓耳。大概是貓耳啦,至少是貓科的那種耳朵,我是這麼判斷的。
這世界充斥各式各樣的奇幻要素,最明顯的便是像諾兒朵麗這樣的獸人族群。到外面走走的話,便會發現他們大剌剌地走在街上,也沒有人會吐槽那些獸耳或尾巴,畢竟對這世界的人而言,那是理所當然的存在。
我第一次見到她時非常興奮,少女頭上有著獸耳……總覺得心底冒出一種嶄新的情感。有種令人心頭一緊的感覺,又有點類似心頭小鹿亂撞。而最近又遇到了用渾厚嗓音跟我說話的兔子,對我而言,獸人也漸漸成為生活中的一部分。
諾兒朵麗穿著學院的制服,她的頭髮與其說是藍色,不如說是雨水的顏色,她隨性地把它綁成兩束,那顏色配著純白的制服相當顯眼。她要是多拿出一些幹勁,露出更有生氣的眼神,會是個未來值得期待美貌的少女呢。

「所以,學院怎麼了呢?」
聽我這麼一問,諾兒朵麗的耳朵動了一下,慵懶的視線朝我飄來,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獰笑。這真是有著無謂魄力的笑容。
「……想聽嗎?」
「……不,還是算了。」
「……這樣啊。」
諾兒朵麗呵呵笑著,我不禁一陣顫抖。這笑聲著實恐怖,若是在深夜廣播節目中出現的話,一定會害人精神失常。
不過,這就是諾兒朵麗的風格,我刻意不加以吐槽。這間店的信條是讓顧客享受愜意安寧的時光,所以讓他們能任意流露出屬於自己的個人風格非常重要。
笑了一陣子後,諾兒朵麗看起來頗為滿足,搖著尾巴望向窗外。
面向大馬路的窗戶,今天依然能見到熙熙攘攘的人潮,儘管下著大雨,人們依然過著各自的生活。懷抱食材的大嬸披著遮雨的布巾,衛兵身穿灰色外套四處巡邏,揹著大劍的冒險者撐著一支大傘奔走,一名媽媽和孩子穿著同樣顏色的雨衣走在路上。
每當見到窗外行走的人們時,我都在在感到這裡的確是異世界。我不覺得自己是異類,這世界並非那麼狹窄,卻也有突然感到不安的時候。在這世界之中,我到底該何去何從?自己是否應該死在這個世界呢?
根據我的調查,並沒有回去原本世界的方法。連異世界這種想法,都只被當成童話故事的產物。因此,我大概會在這裡過完一生吧——在這裡開著咖啡廳,望著這扇窗,然後就這麼了結一生。
我依然覺得走出店外很恐怖,我很擔心與養成魔術師、冒險者的魔術學院,或位於城市中央的迷宮扯上關係,害怕自己總有一天會徹底融入這不明所以的異世界。
我仍對自己的世界有所不捨,即使理性已對此事做出決斷,但心底深處依舊想著總有一天要回去。或許是因為某種本能,讓人想回到自己生長的環境。這麼一想,便能理解人類也是動物的這種說法,因為單靠理性無法壓抑這種令人束手無策的思鄉之愁,這或許是一種刻劃在生物體內的原始情感吧。
啊啊,耽溺愁緒的我真是太酷了……當我如此沉醉於自戀感想時,有人拉了幾下我的袖子,轉過頭去,就發現諾兒朵麗露出不安的神情盯著我。住手,別那樣盯著現在的我。
我沒把心中想法寫在臉上,歪著頭詢問她:
「怎麼了?」
「……沒有,沒事。」
諾兒朵麗欲言又止,有些迷惘似地閉上了口。
我依然等著她的話語,只見她緊緊盯著抱在手中的咖啡歐蕾小碗,斷斷續續地說:
「悠……要去哪裡嗎?」
「目前沒有那種打算,只有要去市場買點東西吧,差不多該補充一下調味料之類的了。」
聞言,諾兒朵麗抬頭仰望著我。她露出這種有些不安的神情,應該是有什麼理由。
「……真的?」
「嗯。」
「……真的、真的嗎?」
「當然。」
「你沒說謊……?」
「至今為止我有說過謊嗎?」
聽我這麼一問,諾兒朵麗用力地點了點頭,這動作難得充滿自信。嗯,但我的確是有騙過她啦,雖然真的有啦……
「這次是真的啦。我沒有打算去哪裡,也沒有想去哪裡。而且,這間店沒有其他店員,我不可能丟下店跑出去的。就算要休息,突然關店也會有人抗議的。」
這是謊言,這間店可沒有突然關店便會來抗議的常客,頂多只有戈爾爺爺而已。
然而,諾兒朵麗滿足地點點頭,似乎是相信我了。看她彷彿放下心中大石,令我充滿疑惑,不過諾兒朵麗腦中裝什麼一直都令人疑惑,所以我也不再多加猜想。
「……悠,不可以……隨便跑去其他地方喔……」
「呃,我的行動自由呢?」
「沒有。」
「竟然立刻回答啊。」
奇怪?為什麼?為什麼只有這句話特別充滿幹勁?明明平常都很慵懶,擺出一張厭世的表情。
不過,開心地喝著咖啡歐蕾的諾兒朵麗非常稀奇,我並不覺得討厭。
「……這裡很讓人放心……」
第二杯咖啡歐蕾喝到一半時,諾兒朵麗用充滿睡意的嗓音道。她那癱倒在吧台上的身影彷彿在溫暖陽光下打盹的貓咪,令人覺得療癒。
「畢竟這裡的步調很緩慢嘛。」
我也是這樣,上門的客人也是這樣。店內充斥一種與外界不同的時間感,非常緩慢、充滿寧靜與安詳。
外界經常發生各式各樣的事,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人生、各自的煩惱,受毫無慈悲、輕易逝去的時間催促,拚命地生活下去。不過,至少在來到我的店裡時,希望能讓大家忘記麻煩事好好休息。這家店彷彿一根棲木,對要振翅高飛邁向繁忙世界的人而言,是再好不過的選擇。
這句話來自我的爺爺。
小時候我問爺爺為什麼我們家的店叫做「棲木」時,他便這麼回答。他當時的表情有些害羞,卻又充滿驕傲。
這間店還沒有「棲木」一般恬靜。因為我過於年輕,這間店也才剛剛成形,但若能讓人在此感受到一些店內的輕緩時光,便是我最大的喜悅。
我臉上帶著笑意,口中哼起聽慣的歌曲。這是在棲木放過無數次的音樂,是我從孩提時代起便一直聽著的歌聲。儘管聽過許多音樂,我卻最喜歡這首歌,而且爺爺也很喜歡,爸爸也是,這或許是我們家的遺傳。
啊啊,對了,要是能在這間店裡放音樂就好了,一定會給人更加愜意的感覺。嗯,沒錯,就這麼辦吧,可是該怎麼放呢?這世界有留聲機嗎?
我邊思索今後的營運方針邊哼歌。我聽著自己的聲音,望向窗外,雨勢變得收斂不少。
平穩的時光。
從剛才開始便三不五時窺伺我的諾兒朵麗、在店內休憩的顧客們、在窗外慌張逃竄的男子,以及追捕他的人們——「是小偷!」「喂喂,快抓住他……啊,不要在路上施展魔術啊笨蛋!」——這些喧鬧的叫聲都進不到我耳裡,真的是一段非常平穩的時光。
正當我思考著今晚要吃什麼時,諾兒朵麗實在是過於坐立難安,令我不禁好奇地開口:
「怎麼了?」
聽我這麼一問,諾兒朵麗語焉不詳地咕噥了起來。
然而,光只是這樣做還無法拖長時間,她轉起放在吧台上的小碗,將它歪來倒去。傾倒的小碗發出哐啷一聲回到原位,而這道聲音似乎讓諾兒朵麗下定了決心。她豎起貓耳,抬頭望著我。
正當她的小嘴正要講出什麼的瞬間,店門突然打開,傳來一陣清脆的門鈴聲通知我客人的到來,諾兒朵麗立刻吞回呼之欲出的話語。
我隨著諾兒朵麗那道宛如訴說「咒殺你喔,混蛋。」的銳利視線望向門口,發現走進店門的是一名女僕。
「午安。」
等我看向她後,妮娜朝我一鞠躬。她那長至肩下的褐色直髮,受重力牽引一絲絲垂落,頭上戴著裝飾白色荷葉邊的髮箍,身著深藍色女僕裝。衣服設計得比過去在電視節目上看過、女僕咖啡廳裡的女僕裝扮還要樸素幾分。話說回來,女僕咖啡廳畢竟只是在COSPLAY,妮娜則是貨真價實的女僕,這種的才叫做正統派。
「歡迎光臨,還是老樣子嗎?」
我瞭解妮娜來店的目的,向諾兒朵麗說了聲「抱歉」,便從吧台後方的通道走向深處。那裡有點像是倉庫,存放著囤積的食材、不常使用的餐具與大型冰箱等。
沒錯,有冰箱。
我在這個世界之所以能比想像中適應得還要好,都是因為這裡和我的世界有著類似的便利道具。這台冰箱也是其中之一,內部裝著只要有魔力便可持續提供冷氣的魔石之類的東西。多虧了這台冰箱,我才能經營咖啡廳,也可以每天吃到美味的餐點。
然而,我這次要拿的東西不是在冰箱裡,而是放在一進入儲藏室的地方。它放在一個高約到膝蓋的巨大壺型陶器中,裡面是我特製的混合咖啡豆,我將它們放進白色布袋,量約有雙手環抱那麼多。
我抱著沉甸甸的布袋回到前台,卻見到令我瞠目結舌的事情。
「呼——!」
「嗶!」
「妳們在幹嘛啊?」
諾兒朵麗惡狠狠地瞪視著妮娜,發出低吼聲,完全是在威嚇她。
「悠、悠先生!請救救我——!」
妮娜眼中充滿無助的淚水,慌張擺動著雙手對我說道。呃,妳的年紀應該和我差不多一樣大吧?竟然會被一個十歲小女生嚇到快哭出來?
「呼——!」
「雖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但很對不起!」
我嘆了一口氣,將布袋放在吧台上,接著走到妮娜和諾兒朵麗身邊。妮娜正被逼到牆角、束手無策地抱頭蜷曲蹲著,而諾兒朵麗不知為何氣勢凌人地威嚇著妮娜。
「喂喂喂,不要亂嚇別人啊。」
我將手放在不斷「呼——呼——」亂叫的諾兒朵麗頭上,那雙貓耳便像要夾住我手似地動了一下,接著我像是要安撫孩子般,摸了摸她的頭和耳朵,諾兒朵麗這才收斂聲音,從喉際發出愉悅的呼嚕聲。我心中有股小小的衝動想繼續這個動作。
「妳為什麼要嚇她?」
我蹲了下來,望向諾兒朵麗的眼睛這麼詢問,她尷尬地別開視線,斷斷續續地說:
「……因為她妨礙我。」
「妨礙?」
諾兒朵麗接下來便不發一語,我直勾勾地望著她等她開口。諾兒朵麗的視線匆忙地左右游移,臉頰變得有些緋紅。她支支吾吾地欲言又止,但最後只簡潔地說了一句:
「……沒事。」
在我說話之前,諾兒朵麗又狠狠瞪了一眼戰戰兢兢窺伺著我們的妮娜,銳利的視線使妮娜再度發出「呀咿」的悲鳴,害怕地抱著頭。
然後,諾兒朵麗回到吧台席,坐回位子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對諾兒朵麗而言,這可是一種破天荒的行為。話說回來,我還是完全搞不懂發生什麼事了。
或許詢問另一位當事者便可得知詳情——我這麼想著,靠近躲在牆角不斷發抖的妮娜,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個,妮娜。」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她嚇得魂都要飛走了,害我真的有些擔心她。我搖著她的肩膀說道:
「喂——妳看,是我啊。」
妮娜的顫抖驟然停歇,顫巍巍地望向了我。
「……悠先生?」
「嗯。」
我們兩人不知為何相視了一會兒,這到底是在演哪齣?
正當我呆呆地心想「妮娜的睫毛真長,臉蛋也好小巧」的時候,妮娜的身軀再度抖了起來,淚珠在眼眶中不停打轉。
咦咦?為什麼?
下一瞬間,妮娜的身影便從我的視線之中消失。
「人家好害怕——!」
「唔喔!」
妮娜的頭往我的腹部撞了過來。這與其說是擁抱,還不如說是擒抱。能被可愛女僕緊緊抱著很教人開心,我卻因此當場跪倒在地。
回復冷靜的妮娜立刻照料我,但我要能自己站起身來似乎還得花點時間。當我以為終於可以喘一口氣時,這次換妮娜不停向我道歉。
「真的很對不起!」
她深深一鞠躬,彷彿要把頭埋到地面。長長的髮絲配合她的動作飛舞在空中,往我臉上一甩。
「啊啊!對、對不起!」
妮娜雙眼含淚,將頭髮壓在頸邊,再度朝我深深一鞠躬。
「……沒關係啦,妳不要在意。」
我回到吧台坐在諾兒朵麗旁邊,撫摸著殘留痛感的腹部。若說我毫不在意不免有點矯情,可是如果我出聲責備她的話,我擔心她會說出以死謝罪這種話。
「但、但是……」
「沒事的,我已經習慣這種事了。」
而且,眼前站著大大的眼眸裡噙著淚水、並不斷道歉的美少女女僕,我怎麼可能說出「好痛啊啊啊,我大概都骨折了吧,小姐,妳要怎麼賠我啊?」這種混話,根本不可能。
「這個……」
身旁的諾兒朵麗捧著自己的咖啡歐蕾給我。我現在肚子裡好像有什麼東西要翻攪上來,於是心懷感恩地接過她的飮料。
「謝謝,我只喝一點喔。」
我喝了一口甜甜的咖啡歐蕾後,感到肚子變得舒服不少。咖啡歐蕾裡可是蘊含著無限溫柔呢。
我將小碗還給諾兒朵麗。只見她用雙手接了過去,捧著它細細端倪,兩眼直勾勾地觀察我剛喝過的地方。那邊有什麼嗎?
「原來如此……悠不太在意這種事呢……」
「呃,妳說什麼?」
我不禁回問,但諾兒朵麗只回了一句「沒什麼……」,接著沒事似地將小碗湊到嘴邊。到底是什麼意思?
「那、那個,悠先生,錢。」
此時,在一旁心驚膽顫地望著我與諾兒朵麗互動的妮娜,戰戰兢兢地開口。我對方才把她冷落在一邊的事向她道歉,並告訴她這週咖啡豆的價錢。
「話說我一直很好奇,在其他店不是可以買到品質更好的咖啡豆嗎?妮娜的雇主是個有錢人吧?」
他根本不需要特地來我這種小店買,直接向商人訂購高級品不就好了嗎?
「因為老爺說用這間店買來的咖啡豆泡出的咖啡最好喝了。」
「這倒是很令人開心呢。」
透過在我店裡品嚐到人生第一口咖啡的女僕推薦,妮娜的雇主也注意到咖啡的魅力,在那之後,便從我店裡買取咖啡豆,並經常在家中飲用。
「還有他說每週味道都有些微妙的差異,這點也很好。」
「因為我會嘗試各種烘焙法啊。」
「悠先生的咖啡在我的職場上也很受歡迎喔,畢竟連那位女僕長都很期待呢!」
「抱歉,我不太認識妳說的那位女僕長。」
我苦笑著說道。妮娜雙頰微微一紅,再次向我道歉。我笑著說:「不不不,這沒有什麼好道歉的啊。」她便又紅了雙頰,慌張地揮舞著雙手,吞吞吐吐了一陣子之後,才擠出這麼一句話:
「呃,總之,那個,我想說的是……最喜歡悠先生了!」
生平第一次被女孩子說最喜歡自己,而且對方還是楚楚可憐的女僕。不過,我早已司空見慣她的這類天然呆發言,心中並無任何誤會。
原文應該是(大家)最喜歡悠先生(的咖啡)了,我是知道的。
我露出一抹壞心眼的微笑等著她的反應,接著就發現妮娜的動作忽然停止,好像是終於瞭解自己到底說了什麼,紅潮漸漸爬上她頸部乃至於僵硬的臉蛋上。
「嗶。」
「嗶?」
「嗶咿咿咿咿!」
「我才想叫呢。」
妮娜口中發出悲鳴聲,我不禁冷靜地吐槽她。而她在我面前臉紅到像煮熟的章魚一般,淚眼婆娑地揮舞起雙手。
「……嘖。」
諾兒朵麗則瞪視著妮娜,發出一道咂舌聲。
人們常說颱風過境這句話,讓店裡變得熱鬧異常的妮娜又像什麼都沒發生過,笑容滿面地回去了。
諾兒朵麗像是已經筋疲力盡一般,再度趴回吧台上。我將擦拭完畢的最後一個杯子放回架上,發現再也無事可做,而這個時段也不會頻繁地有人點單。
並非想吃什麼,也並非想找人談笑,但光坐著又顯得有些無聊,這時候只要傾聽店內的音樂即可,而桌上再放上一杯咖啡更是無可挑剔。光是這樣,便能讓自己感覺是在度過極盡奢華的時光,並發覺平常的自己實在過得太匆忙,以知曉平穩的時間應當極為輕緩愜意。
我很想提供這樣的感覺,但這世界無法輕易撥放音樂,畢竟根本不存在音樂播放機。
無事可做的我決定找諾兒朵麗搭話。沒有音樂可以聽的話,就只剩下和人聊天這項樂趣了。我拿出放在吧台內一角的圓椅。一直站著也是會累的,所以我在吧台旁邊總是放著一張休息用的椅子。
我放好椅子,隔著吧台和諾兒朵麗相對而坐。
「諾兒朵麗,現在好閒喔,我們來聊天吧。」
諾兒朵麗虛弱地趴在吧台上,只將耳朵轉向了我。
「要多休息一下嗎?」
她僅顫動了幾下貓耳以示回應,看來似乎還要花上一些時間才能恢復精神。
由於諾兒朵麗無法和我說話,我於是坐在椅子上,呆呆地抬頭望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掛著幾個燈罩,裡面放著被稱為光石的魔石。啊啊,話說回來魔石內的魔力應該快用完了。
我凝視著黃色的魔力光一會兒後,突然聽見有人小聲呼喚我的名字,我將臉轉了回來,發現諾兒朵麗已爬了起來。
「沒事了嗎?」
我這麼一問候,諾兒朵麗就點了點頭。
「我說……」
諾兒朵麗有些猶疑,卻彷彿下定決心般地這麼說。話說回來,在妮娜上門之前,她好像想跟我說什麼,應該是那件事吧。
我等著諾兒朵麗欲言又止的話語。
果然是很難以啟齒的事情嗎?只見諾兒朵麗支支吾吾地嘀咕,視線三不五時地瞟向我,然後終於張開了口。不過,她的聲音又立刻被人蓋過,門口傳來吵鬧的門鈴聲。
「小悠!給我水!」
用力推開門入內的是戈爾爺爺,他上氣不接下氣地喘著說道。充滿皺紋的臉上掛著大顆汗珠,光亮頭頂上的水滴反射著光線,發出刺眼的光芒。我注意到諾兒朵麗露出像是在說「把你丟到骨董店去鑑定年分喔,死老頭」的視線,卻仍著手準備冰水。
「哈!真好喝!」
戈爾爺爺在吧台邊接下冰水後,將之一飮而盡,並把杯子重重地放在吧台上。那樣會破掉啊,真希望他住手。
「唉呀,真是幫大忙了,我實在想不到還有哪裡是可以只喝冰水的店呢。而且還能見到小悠的臉,真是一舉兩得!」
「……老頭快滾回家。」
「嘿?」
諾兒朵麗露出冰冷的視線,朝發出奇妙笑聲的戈爾爺爺這麼說。這傢伙還真是天不怕地不怕啊,而且說話也很不客氣。
突然被人叫做老頭,戈爾爺爺望向諾兒朵麗,露出驚訝的神色,但眼中又立刻充滿好奇。
「喔喔,真是個可愛的孩子,是小悠的妹妹嗎?」
戈爾爺爺腳步輕快地走到諾兒朵麗身邊,坐在她身旁的椅子上轉向她,並伸出右手道:
「大家都叫我戈爾爺爺,」
諾兒朵麗疑惑地望向那隻手,又看著戈爾爺爺的臉,最後望向了我。
嗯,戈爾爺爺是個有趣的人,所以不用害怕他唷——我朝諾兒朵麗笑著點了點頭示意,她這才小心翼翼地握住戈爾爺爺的手。
「……諾兒朵麗。」
「嗯,請多指教呢。」
戈爾爺爺上下搖著兩人握住的手,笑了起來,臉上的皺紋都皺在一起。諾兒朵麗則好像有點不知該如何是好。
人們平常總是會與他人保持一定距離,尤其是對初次見面的人,會思考著自己該接近到什麼程度,或是該讓對方接近到什麼程度。
但戈爾爺爺是一個完全無視這些常識的人,會突然靠近、與人熱情握手。他會省下慢慢縮短距離、一點一滴建立情感的麻煩程序。
這對會在意與他人之間距離的諾兒朵麗而言,或許是個難以應付的對象。
戈爾爺爺笑得燦爛,諾兒朵麗則一臉不愉悅。兩人握手的畫面令人會心一笑。不過,諾兒朵麗從剛開始便不斷用眼神尋求我的協助,所以差不多該讓話題有所進展了。
「那麼,今天又是什麼風把您吹來了呢?」
「嗯,我被人追著跑呢。」
戈爾爺爺放開諾兒朵麗的手,隨口一說。
「被人追著跑……您又逃離工作崗位了嗎?您別再給秘書小姐增添麻煩了啦。」
「不要!想出門玩的時候,就要出門玩!」
別說這種幼稚的話啦,你今年到底幾歲啊?——雖然想這樣說,但這吐槽一定沒什麼作用,我只好嘆了一口氣作罷。
平常總有秘書小姐或黑衣人負責保護他,可是這個爺爺偶爾依然會像這樣偷溜出來。當然,秘書似乎也總是為了防止他脫逃而有些對策,但他每次都可以闖關成功。我雖想說你這份力氣也花在別的地方吧,但講了也是白搭。
「……廢柴男?」
諾兒朵麗一針見血地道。
「不是的,諾兒!我是一隻熱愛自由的猩紅比藍雀!是一種在廣闊藍天中自由翱翔的歌唱之鳥!」
戈爾爺爺伸開雙手上下振翅,似乎是在模仿翅膀。
「……哈。」
「被嘲笑了!我竟然被嘲笑了啊,小悠!」
「不關我的事喔。」
「啊!真令人受不了!除了小悠之外從沒有人敢這麼直接地吐槽我!這孩子未來相當有希望呢。怎樣啊,諾兒,妳要不要把小悠帶回家啊?」
為什麼把我當作貢品啊?
我無奈得不發一語,諾兒朵麗則用手抵著下巴,陷入煩惱之中。
「……可以的話,希望是靠我的實力……」
「嗯,這樣啊,是這樣的啊,果然還是自由戀愛比較好呢。不可以強迫他人。不可以強迫。」
「您之前不是說要把孫女嫁給我嗎?」
我不禁出聲吐槽,但戈爾爺爺只四兩撥千斤地道:「咦?我有講過那種話嗎?我不記得了呢。」他只有在狀況對自己不利時會裝作癡呆老人。
正當我握緊拳頭,心想該怎麼處理這個老頭時,戈爾爺爺卻突然從位子上站了起來。
「嘖!已經發現我了啊!」
他不顧呆呆望著他的我與諾兒朵麗,激動地道:
「小悠,我想拜託你一件事。過不久追我的人就會到這裡,他們應該會問你有沒有看見我,我希望你說我朝中央區的方向去了,但實際上我會去商業區。」
「唉,我知道了,交給我吧。」
儘管不明就裡,但我還是先點頭答應了。
「感激不盡!那就再會了,諾兒!我們下輩子見!」
他這把年紀說這種告別辭還真是讓人笑不出來。如同他進來時一樣,戈爾爺爺跑著離開了這裡,送走戈爾爺爺的門鈴聲迴響在店內。
他到底是來幹嘛的?
「……真是奇怪的人。」
「嗯,如他外表所見呢。」
結果,他只喝了杯水,並和諾兒朵麗握手後就離開了,真令人摸不著頭緒。
過了不久之後——
在戈爾爺爺留下的混亂風暴尚未完全消散前,店門被輕輕推開。聽見門鈴聲轉向店門的我,見到一位擁有白金髮色的女性,身上穿著藍色褲裝,雪白的雙頰上有些潮紅。雖然呼吸並無一絲紊亂,但她應該是為了找戈爾爺爺而東奔西走吧。
她特地朝我一鞠躬後,便走了過來。
「悠先生,打擾了,有一件事情想請教您,您有看到老爺嗎?」
「我想他應該在中央區。」
「十分感謝您。」
她恭敬地朝我行了禮,然後迅速地轉換方向,動作流暢地往外走去。這與戈爾爺爺大為不同,令人感到她家教良好。
當我望著秘書小姐的背影點點頭時,發現有人拉了拉我的袖子。
「諾兒朵麗,怎麼了?」
「……沒想到你會聽話照辦呢……」
我能理解她為什麼這麼說。考量到戈爾爺爺的人品,他應該不會特地說出自己的去向,所以應該做反向思考,說他「前往商業區」。
不過,戈爾爺爺畢竟是戈爾爺爺,和普通的愛撒謊老頭不一樣。他令人以為他去商業區,但實際上是去了中央區,可是這其實只是障眼法,事實上他真的去了商業區……到底是中央區?還是商業區呢?又或者是完全不同的地方呢?一陷入這樣的思考便會沒完沒了。
然而,我這次卻很有把握。
時間已是傍晚時分,這是一個太陽早早下山的季節,所以天空已漸漸變暗,差不多是學院高年級生放學的時間。學院的女生制服是短裙,而戈爾爺爺是個色老頭,學院則位在中央區。
經我一五一十地說明後,諾兒朵麗露出一種「那老頭已經沒救了」的嫌惡模樣。這是諾兒朵麗在心中決定,之後要與戈爾爺爺保持距離的瞬間。
秘書小姐離開後過了一陣子,店內徹底恢復原本的愜意氣氛。
諾兒朵麗也再次懶洋洋地癱在吧台上,之後卻驀地站起身來,用力地甩著腦袋,一頭長髮與頭上的耳朵不斷搖晃。
「我說啊……」
她似乎注意到了自己還未說出正題。戈爾爺爺使店裡氣氛有了巨大變化,讓她花了不少時間才想起來原本的目的。
「怎麼了?」
諾兒朵麗垂下眼,有難言之隱似地躊躇著語句,尾巴靜不下來地左右搖擺,拚命地為自己打氣。若是我這時候表現出一副亟欲等著她說話的模樣,會讓她更加難說出口,我於是輕鬆地等著。
她張開了口,又再度閉上,重複這樣的行為多次之後,諾兒朵麗彷彿要從喉嚨深處擠出聲音般說道:
「希……」
「希?」
「希望……你幫我……做便當。」
便當?是那個便當嗎?
「妳想要便當啊?」
聽我這麼一問,諾兒朵麗點了點頭。
「呃,那是妳自己要吃的嗎?」
她再度點頭。
「自己吃嗎?」
搖了搖頭。
「兩人?」
搖頭。
「那是三人?」
點頭。
原來如此,她想要三人份的便當啊,這真是再簡單不過的事了。
「為什麼這麼難說出口呢?」
「……因為……」
她嬌小玲瓏的身體蜷縮得更小了。諾兒朵麗直勾勾地瞪視著吧台,似乎重點還在這之後。
「……吉厥料理……」
「吉厥料理?」
嗯……吉厥是那個吧?位於極西方的小島國,被稱為黃金之鄉的地方,我記得那裡人民的特徵是黑髮黑眼之類。
「之前……做給我吃的那個……可以再做嗎……?」
「之前做給妳吃的,是飯糰和煎蛋捲嗎?」
諾兒朵麗用力地點了點頭。因為我並非吉厥出身,因此所做的並非吉厥料理,單純是日式料理。或許真實的吉厥料理也以日式料理為主,但我無從得知。
不過,對這世界的居民而言,使用米飯的料理或我早已吃慣的日式料理等等,無疑是非常少見且奇特的,所以與其辯說這是一種異世界料理,還不如順勢當作遙遠國度的料理,還比較容易讓人理解與接受。我思索著適合當便當菜色的幾道食譜,覺得非常可行。
「沒問題,我可以幫妳做喔。」
聞言,諾兒朵麗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因緊張而豎起的耳朵也軟綿綿地垂了下來。
「話說回來,為什麼便當要吉厥料理啊?而且還要三人份?」
「……不為什麼啊。」
她搖了搖頭。她似乎不想回答我這個問題,唔,雖然心裡有些在意,但還是算了。
「可以等到明天嗎?我會先做好的,妳早上能來拿嗎?」
諾兒朵麗用力地點了點頭,露出喜上眉梢的表情。諾兒朵麗的笑容可說是十分罕見,我自然也笑了起來。
「學院餐廳的大廚生病了?」
雨過天晴的天空已染上一片夜色,許多店家紛紛點亮燈火。諾兒朵麗也回家了,店裡沒有任何客人,不對,還有一個人,就是莉娜里亞。她穿著學院的黑色制服,坐在吧台座位上。
「我們學院的餐廳幾乎都是由大廚一手包辦,所以大廚不在的話便無法營業。由於大廚是突然生病的,因此來不及尋找餐點的替代方案,學院只好叫大家各自帶午餐過去,而學院福利社應該會非常混亂,所以低年級生都會選擇自帶便當吧。」
原來是這樣,不過為什麼想吃吉厥料理呢?而且還是三人份?我詢問莉娜里亞緣由,她便意有所指地笑著望向我道:
「她想向同學們炫耀吧。」
「啊啊,因為吉厥料理很稀奇嘛。」
我嗯嗯地兀自點著頭,莉娜里亞則翻了翻白眼。什麼嘛,那是什麼眼神?是有什麼意見嗎?
「……你很遲鈍耶。」
「雖然不想承認,但我的確經常被這麼說,我到底哪裡遲鈍了?」
「你要是真搞不清楚的話,就保持現狀吧。畢竟就算我講出我的推測,也幫不上什麼忙。」
我嘖了一聲,將從虹吸式咖啡壺萃取出來的清淡咖啡加上少許砂糖與牛奶,放在莉娜里亞面前。
無法接受咖啡苦味的莉娜里亞總是喝咖啡歐蕾,但我十分希望她能嚐嚐咖啡原本的美味,於是透過拜託她試喝咖啡的形式讓她喝咖啡。
畢竟,莉娜里亞最近常來,若她習慣喝咖啡,就有人可以充當我原創混豆的試毒者——我是說,熱愛飲用咖啡的同好。
「……我非得喝嗎?」
莉娜里亞凝視著冒出熱氣的杯子,出聲詢問,她的嗓音明顯充滿抵死不從的情緒。
「俗話說凡事要勇於嘗試嘛。」
莉娜里亞望著我的眼睛做出無言的控訴一會兒,但終究放棄掙扎、伸手拿起杯子。因為我說要是不好喝就可以不用喝,所以她認為只要忍耐著喝下一口就好了吧。可惡,一定要讓她說好喝。
我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她。莉娜里亞的唇瓣接觸到杯緣,緩緩地傾斜杯子。
「……好苦。」
她發出泫然欲泣的嗓音。從她蹙著眉毛的程度,可以知道這對她而言似乎還是太苦了,我明明加了很多砂糖和牛奶啊。果然必須先改變咖啡豆的品種呢。
再加更多砂糖或牛奶的話,就不是咖啡,只是咖啡歐蕾了。雖然那也很好喝,卻並非我原本的目的。
「果然還是不行,我不敢喝。」
她將杯子推向我。莉娜里亞不怎麼偏食,卻似乎依然無法接受咖啡。
真奇怪,明明已經弄得很甜了。
會讓我不禁這麼想,也是因為原本我對咖啡的接受度就很高了吧。
我拿起被莉娜里亞退貨的杯子,喝了一口。
稱為咖啡芳醇的苦味被砂糖中和,而應留在舌上的酸味餘韻也因牛奶變得圓潤,這是一杯很容易入喉的咖啡,不過似乎還是無法過莉娜里亞這關。
「等等!」
莉娜里亞驟地大喊。
我呆呆地望向她,發現她正用手比著我的嘴巴,顫抖著嘴角發出「你你你你!」不成聲的聲音,臉頰染上不輸給豔紅髮色的紅霞。
「你、你這傢伙!竟然做出這麼神經大條的事!」

「呃,怎麼了?」
「竟然還敢問我!」
莉娜里亞用很想咬死我的氣勢狠瞪我。但我毫無頭緒,即使被她說神經大條,我也不知該作何反應。
她重重地用手掌拍打吧台桌面,想說些什麼,嘴中卻講不出一個完整的句子。莉娜里亞硬生生嚥下從心中湧出的情緒,大大地嘆了一口氣,彷彿要吐盡這些情緒。
「……算了,你就是這樣的人,我放棄了。只有我一個人在意,反而像個傻瓜。」
她這麼說道。結果,莉娜里亞最後擅自在心中下了定論,了結她對此事的想法。
什麼嘛,不過是用同一個杯子喝東西,有必要那麼慌張嗎?我可是好好地從反方向喝啊,果然青春期就是會在意這種事吧。
我小口小口地啜飲著甜甜的咖啡,看見莉娜里亞用手扶額,並不時短嘆長吁。
「話說回來,莉娜里亞不需要便當嗎?」
我收拾喝完的咖啡杯,不經意地問起這件事。若無法去餐廳用餐,莉娜里亞也會需要帶便當吧?
「不用喔,我會隨便買點什麼的,而且就算不吃也沒關係。」
她露出無所謂的表情。莉娜里亞雖常吃美食,卻是那種會因為麻煩而選擇不進食的類型。
我沉思了一陣子後開口:
「我也幫莉娜里亞做便當吧。」
「我、我沒關係啦。」
莉娜里亞將臉別向一邊。
「妳在害羞什麼啊,莉娜里亞同學。」
「我才沒害羞呢,一點也沒有。」
「那不就好了嗎?我幫妳做便當吧。手工便當、學院生活、午休時間,嗯,真是鹹鹹甜甜啊。」
「是酸酸甜甜吧。」
別在意那種小事情啦。
我們又抬槓了一會兒,莉娜里亞不斷婉拒我的好意,她應該是以為我想做些無聊事吧,這誤解還真是過分。
總之,最後她還是拗不贏我,決定讓我幫她做便當。
我受人期待便會想好好回應,理所當然會用盡全力達成。
莉娜里亞回去後,我將店打烊,在廚房中排列食材,眼前是記憶猶新的惡魔果實——蕃茄。在那之後,柯烈里昂先生常常帶著蕃茄上門,他似乎很喜歡肉醬義大利麵,多虧如此,店內多了許多蕃茄,我於是打算將之用在便當裡。
我準備著給諾兒朵麗用的多層便當盒,以及莉娜里亞專用的稍大便當盒。
那麼該做什麼呢?
我沒什麼做便當的經驗,於是回想著媽媽曾做給我的便當。但問題是是否能用這世界中的食材重現那些菜色。
首先,店裡有米,可以捏出飯糰;還有蕃茄和義大利麵,所以還是加入招牌的肉醬義大利麵吧。
還有……對了,煎蛋捲。剛好有跟我單手一樣大顆的蛋,那是為我配送食材的店家贈送的,好像是成功繁殖在迷宮中發現的巨鳥,所以之後便能販賣這種蛋。難得人家都送我了,就拿來做成蛋料理吧。
而且,還有和蛋一起送來的、那種鳥類的肉。我本來想做成親子丼來吃,但也可以做成炸雞塊,可以說是最佳選擇。畢竟講到便當就一定要放炸雞塊,這是不可或缺的。
我拿著蕃茄思考菜色。蕃茄……蕃茄?
「可以做蕃茄醬呢。」
用自製蕃茄醬熬煮肉丸如何?諾兒朵麗那年紀的孩子應該會很喜歡,當然我自己也很喜歡就是了。
我拿著材料東想西想地煩惱,便當菜色漸漸在腦中成形。我還想加入一些水果和蔬菜。嗯嗯。
為使明天早上能迅速完成便當,趁現在先做好事前準備吧。我拿出鍋子點火。
「我怎麼有種變成家庭主夫的感覺啊。」
今天是個豔陽高照的大晴天,昨天下的雨宛如一場夢,天空一碧如洗。
便當已經做好了。我今天比平常早起,匆匆忙忙地完成了便當。儘管昨晚已經做好事前準備,但一口氣要做出多道菜色還是相當費勁,雖說我過於執著飯糰餡料的選擇也是原因之一。
依照和她們的約定時間,諾兒朵麗一早就來了,還來得有些過早。當我將幾道便當菜色拿給她當早餐時,她難得兩眼炯炯有神地吃著。如我所料,她果然喜歡肉丸呢。
「我會向朋友……用力……炫耀的……」她用力點點頭,端著多層便當搖搖晃晃地走回學院,臉上充滿過去少有的幹勁。看不到她到底會向誰、又會怎麼炫耀還真是有點可惜。
之後,莉娜里亞也來了。
她露出無法釋懷又有些不滿的表情,但我將便當交給她後,她還是鄭重地向我道謝,並立刻返回學院。今天在學院似乎有魔術的自由練習,我還真佩服她那勤勉好學的態度呢。若我是莉娜里亞的父母,一定會向附近鄰居大肆炫耀我家孩子真能幹。
我驀地覺得自己好像多了兩個孩子。為別人做便當,再親手交給對方,並目送她們離開去上學,這樣做感覺真不賴。
我走出店外,用力地伸了個懶腰。晴空萬里,吹撫臉頰的清風令人感到舒爽。
「今天也好好努力吧。」
藍天之中,能見到幾朵令人心曠神怡的白雲悠閒地飄浮而過。今天似乎可以和顧客聊聊雨過天晴的話題呢。
小劇場 「放學後來杯咖啡」
放學後,莉娜里亞來歸還便當盒,她沒多坐一會兒便立刻返回學院,今天學院好像有什麼事情。
店裡也沒別的客人,我閒得發慌。
門口響起門鈴聲,走進店內的是一名少女,穿著和莉娜里亞一樣的亞利爾魔術學院制服。若將莉娜里亞的髮色譬喻成逐漸西沉的夕陽,眼前少女的髮色便如仲夏的碧藍海洋。
少女大步踏進店裡,神情自若地環顧店內環境。她的行為毫無忌憚得理所當然,不禁令人反而無法出聲招呼。
一般人在造訪第一次光顧的店家時會分成兩種反應——表現得像早已熟悉店內環境;或是下意識畏畏縮縮地弓起身體。她明顯屬於前者,顯得非常有自信,或者說是已習慣受人注視。
少女終於轉向了我,與我四目相交。我還是第一次被人用像要貫穿對方的筆直視線盯著。她順勢緩緩走了過來,而我也無法撇開視線。
少女來到我面前,視線往下落到我的腰際,再往上回到臉部。此時,我腦中不禁浮現「評鑑」這個詞彙。
我對這在極近距離內對看的狀況感到不自在,正想著該說點什麼時,少女便開口:
「你幫莉娜里亞同學做了便當嗎?」
「……咦?」
那是一道非常澄澈悅耳的嗓音,清冽得彷彿在人耳邊呢喃。她的嗓音讓我驚訝,而她說出的話也超乎我意料之外,導致我無法好好回覆她。
「我是說,是不是你幫莉娜里亞同學做便當的?」
她直勾勾地望著我,問了一樣的話。
「是我沒錯。」
「還能做出一樣的東西嗎?」
我不解地歪著頭。這還是第一次有人這樣問我。
「呃,現在沒有材料,所以今天要做的話有點困難。」
「這樣啊,那過幾天再麻煩你好了。」
「過幾天?」
聽我這麼一問,她點了點頭道:
「嗯嗯,做出一樣的便當。」

我頭痛地想著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她是莉娜里亞的朋友嗎?所以見到莉娜里亞的便當後,自己也想吃一樣的東西之類的?
我不禁思索著這件事,少女則對著我用清冽澄澈的嗓音這麼說道:
「莉娜里亞同學平常都坐哪個位子呢?」
「啊?」
這並非接待客人應有的回應,我不小心用原本的態度回應了。
少女嘆了一口氣,雙手扠腰道:
「我是說,莉娜里亞同學平常坐的位子是哪一個?她在教室或圖書館基本上都會坐在同一個位子,她就是那樣的人,她要是常來這間店的話,應該也會有常坐的位子吧?」
我的嘴角不禁有些抽搐,背後冒出冷汗。
「呃,是那邊。」
「謝謝你。」
我戰戰兢兢地比著莉娜里亞常坐的吧台席,而少女大剌剌地走向那個位子後,仔細端倪著椅面,卻不坐下。
「那個,怎麼了嗎?」
「沒事。」
她僅僅這麼說,便拉開莉娜里亞愛用席一旁的椅子。
「妳不坐啊……」
我不禁如此低喃,她詢問了莉娜里亞的位子,我還以為她想坐在那裡呢。她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說:
「我怎麼會做出那種失禮的事情呢?旁邊比較好。」
她伸手攏了攏臀部附近的裙子,嫻靜地坐了下來,優雅的動作讓我不知不覺看到入迷。若沒有先前的言行舉止,我大概會以為她是深閨千金,但她的言談卻不禁令人為她捏把冷汗。
我準備冰水與濕紙巾,煩惱著該怎麼應付這名少女,畢竟不能趕她回去,卻也擔心會不會對莉娜里亞造成困擾,心中充滿不安。
「莉娜里亞同學平常總是點什麼呢?」
我放下冰水的同時,她這麼問我。我預料她一定會這麼問,早已準備好答案。
「我想想,她總是喝咖啡呢。」
「咖啡?」
正確來說,是在咖啡裡面加入大量砂糖與牛奶的飮料,但我可沒說謊。沒錯,我只是為了普及咖啡,而稍微省略了一些內容罷了。
「那是一種可稱為成年人嗜好的飮品。」
「這樣啊,真不愧是莉娜里亞同學……那請給我一樣的東西。」
我在吧台底下偷偷做出勝利手勢。像這樣一步一腳印,便可慢慢推廣咖啡的魅力。當我準備沖煮咖啡時,少女悠哉地打量店內。
我想起莉娜里亞初次造訪這間店時和戈爾爺爺的對話,因為被貴族盯上,變得很難在學院待下去,所以她那時在尋找可以悠哉自習的地方。
我偷瞥了一眼這個藍髮少女。
該不會這少女就是那些貴族之一吧?
本以為莉娜里亞所說的盯上是指遭人騷擾或吹毛求疵之類的,沒想到竟然是被跟蹤。
我吞下一口口水。
將泡好的咖啡交給她後,少女默默觀察著咖啡,並偷看我幾眼,眼神中明顯透露出「這是飮料嗎?」的疑惑。
儘管如此,她還是伸手拿起杯子,這一定是因為我說那是莉娜里亞常喝的東西。
少女緊閉眼睛,皺著眉頭,將嘴巴湊向杯子,彷彿在喝什麼致命毒藥。而當嘴唇稍微碰到咖啡那一刻,她便騫地睜大眼睛,露出一雙宛如相信金平糖是星星碎片的少女般純真眼神。
「好好喝。」
我大吃一驚,好久沒客人對我這麼說了。
她再度喝了一口,接著又是一口。
「雖然有些苦,卻不會有令人討厭的感覺。有些料理會透過火烤逼出香氣,但沒想到飲料竟然也能運用這種方法,餘韻是一種清爽的酸味……」
她喃喃自語,彷彿在確認什麼似地又多喝了幾口。這讓我感動得幾乎要流下淚,沒錯、沒錯啊!這次的混豆就是這樣的咖啡!真沒想到竟然有人能理解這一點。
「真不愧是莉娜里亞同學,能夠瞭解這麼深奧的美味。」
她深有所感地點著頭,散發一種全面肯定莉娜里亞所有言行舉止的氛圍。當然,我也無法說出其實莉娜里亞根本無法理解咖啡滋味之事。
不過,她真的是莉娜里亞的跟蹤狂嗎?
能理解咖啡魅力的人不會是壞人,這是我一貫堅持的主張。
「妳和莉娜里亞是什麼關係……?」
我不禁這麼問道。
「我和她是同班同學,莉娜里亞同學是我崇拜的對象。」
她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這麼告訴我。
「崇拜?」
「是的,莉娜里亞同學去年成績非常優秀,比我還厲害。我即使使盡全力,也完全比不上莉娜里亞同學,這還是我人生第一次的遭遇。」
原來如此,我點點頭。
「妳不會覺得很不甘心,或覺得她很可惡嗎?」
一般人不都會心生怨恨、覺得為什麼那傢伙會得第一名等等,感到對方極其可憎嗎?不過聽我這麼一問,她卻露出不解的表情。
「我已經使盡全力,如此一來還是比不上的話,就表示莉娜里亞同學比我還更加努力吧?我應該讚賞她才對,為什麼要怨恨她呢?」
我點頭稱是。事實的確如她所說,可是人往往無法簡單切割自己的情緒。
「我知道莉娜里亞同學每晚都在自習室念書念到很晚,假日時也從早念到晚,正因為見到她的努力,我才會這麼崇拜她。而且,她還代替我承擔所有身為第一名的麻煩事,真是太令人讚嘆了。」
她最後似乎洩漏了些許心聲。還有,她之所以知道莉娜里亞從早到晚都在念書,這是因為她一直偷窺對方吧。真不知道這傢伙到底是跟蹤狂還是好人,又究竟是自來熟還是怕麻煩的人——總之,是個招惹不得的人物就是了。
「話說回來,你為什麼直接稱呼莉娜里亞同學的名字啊?」
放下杯子,她滿臉微笑地轉向我。
她眼底毫無一點笑意,我不禁顫抖起來。
「呃……」
我立刻思索藉口,卻沒想到任何東西,只能詛咒嘴巴不經大腦的自己。我苦思著該如何度過這一關,卻覺得事態早已無法挽救。
她露出燦笑凝視我,背脊挺直,雙手放在膝上,保持完美姿態坐著,卻緊緊盯著我看。完美的東西似乎天生便有一種不言而喻的魄力。
「最近,莉娜里亞同學放學後總是會離開學院,讓我十分在意,而且今天也很稀奇地偷偷摸摸地吃著便當。」
她這麼說。
「我百思不得其解,便偷偷跟在她後面,然後就來到這裡了。莉娜里亞同學幾乎每天都來這件事就已經夠教人吃驚,你還直接稱呼她的名字,你和莉娜里亞同學究竟是什麼關係?」
她滿臉笑意地望著我。該怎麼辦?不過,我突然浮現一個想法。
為什麼我必須找藉口來為自己開脫呢?
我和莉娜里亞之間又沒什麼不可告人之事,不需要像偷腥被抓包的男性一樣手足無措啊。不如說,我遭人質問的這種狀況應該更加不合情理吧?
「我知道了,你一定是這裡的店員吧?根本不可能和莉娜里亞同學講上話。」
她點點頭,露出「嗯嗯,一定是這樣沒錯」的表情,我則不甘示弱地露出笑容道:
「我和莉娜里亞,每天都一起在店裡度過相同的時光,我們感情可好的呢。」
「……!」
我誇張地加強語氣這麼說道。少女咬緊下唇,惡狠狠地瞪著我。
「你、你還真是會說謊啊。那個莉娜里亞同學,怎麼可能和男生和睦地一起聊天呢?」
我打斷她的話語說:「莉娜里亞今天吃的便當可不是這家店的商品,是我特地為她做的呢。」
「你說什麼!」
少女站起身,提高音量。
「唉呀,因為莉娜里亞無論如何都想吃我的便當,我不得已才幫她做的,畢竟她最喜歡我的料理了。」
「你……說……什麼……」
「我每天都會和放學後的莉娜里亞一起聊天喔。」
「好、好羨慕……」
我每說一句,少女臉色便會唰地一變、顫抖著身體。她用雙手支撐吧台,垂下頭去。
「我才不會嫉妒你呢!」
她忽然抬起頭大喊,害我身體往後一仰。
「太奸詐了!你可知道我每天都擠出勇氣想和她搭話,卻一直無疾而終嗎!太可惡了!」
「妳剛不是說妳不會不甘心或覺得可惡嗎?」
「我才不管那麼久以前的事。我現在只想痛毆你。」
她的眼神非常認真,高貴千金的形象蕩然無存,反而像隻威嚇敵人的貓咪。我好像太過得意忘形,調侃她過了頭。另外,我還發現一件事,就是捉弄她還滿好玩的。
「那個,妳叫什麼名字?」
總不能一直在心中叫她少女或她吧,我盡量爽朗地詢問她的名字。
「為什麼我非得要告訴你啊?」
她不屑地說。
「那我就叫妳貴族妹吧。」
「那我就稱呼你為小市民吧。」
她在我的語尾後立刻接了下去。這反應真教人覺得有趣,但我希望她不要叫我小市民。貴族妹失去力氣似地癱坐在椅子上,把身體靠在椅背上,虛弱地垂下了頭。
「太奸詐了……我到現在都還沒和她好好講上過一句話,你卻不知道在何時就已經能跟她聊天,感情還好到能直接稱呼她的名字……太奸詐了,我好羨慕,不過就是個小市民,竟然這麼囂張。」
她嘟嘟囔囔地抱怨,但因為她過於垂頭喪氣,導致我也不想回嘴。
一直想和對方打好關係,可是對方竟不知何時已和其他人交好,我也能理解這種心情。我思索著安慰的話,卻覺得不管講什麼都顯得有些膚淺,我反省著自己說得太過火這一件事。
她不停叨唸著「不過就是個小市民」一會兒,最後倏地抬起頭,坐正姿勢。
「我不會輸的,一定會和莉娜里亞同學的感情變得比你還要好,總之我會先跟她變成朋友讓你瞧瞧的。」
她充滿氣勢地如此宣告。
「加油啊。」
「我會徹底!打垮你這種從容態度!」
我不過是直率地幫妳加油而已啊。
她將眼前的咖啡一飲而盡,從懷中取出小袋拿出銅板放在吧台上,接著站起身來。
「謝謝招待,我還是第一次喝咖啡,味道很不錯。」
「啊,嗯,謝謝。」
她禮數流暢地點頭致意,我也不禁低頭一鞠躬。我的動作一定很僵硬,讓她用手遮住嘴巴輕輕一笑。她將椅子放回原位,走向門口。
「啊,等等。」
我叫住了她。
「不用找零,你就留著吧。」
她絲毫沒停下腳步這麼說道。不,不是那樣啦。
「錢不夠喔。」
少女的動作戛然而止。她僵硬地轉動身體,回頭看我,像雪一樣潔白的臉上驀地羞紅。
「這樣啊,那還真是不好意思。」
她垂下視線回到吧台,付完不足的金額。我知道她有多尷尬,所以也不發一語,要是我這時候揶揄她的話,她一定會在這裡切腹自殺的。
少女這次終於付完錢走向大門,腳步比剛才還快。
「我說啊!」
門打開了一半時,我喊住少女。她以為還有什麼事情要損她,於是提防著我,肩膀震了一下僵在原地。
「要再來喔。」
她沉默了一會兒。
「……等和莉娜里亞同學變成朋友後會再來的。這是她珍視的地方,要是我隨意跑來,會打擾到她的。」
她這份體貼的心意讓我胸口一緊。現在再多說什麼,都只會顯得我不識相罷了。
「這樣啊,那我會期待那天的到來。」
「嗯嗯,那再會了,小市民。」
接著,她繼續說道:
「我是艾納,艾納蕾娜。」
當我發現那是她的名字時,她已離開店內。店門正好闔上,我沒能來得及叫她的名字,也無法告訴她我的名字。
要是有一天能再見面就好了——我如此心想。
等到那時候再正式自我介紹一遍吧。等她和莉娜里亞變成朋友、我們三人能一起在店內談笑的日子到來,一定會非常歡樂吧。她雖然有些笨拙,卻不是個壞人。
方才還在店內的少女背影,一直鮮明地映在我的腦海之中。
第二天一早。
我為了做開張準備而打開店門時,發現外面站著一名少女。
「太慢了,小市民。我等你很久了。對了,我想要一個和莉娜里亞同學相同的便當,可以麻煩你嗎?現在馬上。」
「……我說……妳啊……」
「等等,你幹嘛要嘆氣?真是沒禮貌。」
「……不過才過了一天……妳啊……」
「沒辦法啊,我想要和莉娜里亞同學一樣的便當嘛。」
「……該怎麼說才好呢……妳啊……」
不會太快就上門了嗎?
四 「蕃茄蕈菇燉漢堡排」
我一直有一件事百思不得其解。那是一個很單純的疑問,故也不會特地向他人詢問。我在棉被中闔上眼睛等待入睡前、在浴缸裡愣愣地望著天花板時,都會不經意地想到這件事。
那便是時間為什麼總是在不知不覺之中流逝呢?
我還是孩子的時候,感覺一天漫長又難捱,時針走得非常緩慢,但曾幾何時,時針便加快腳步,一天往往結束得飛快。回過神來,季節早已變化,最後一次與朋友見面已是五年前等等之感想有如家常便飯。
無論如何,時間總在神不知鬼不覺的時候加速奔跑,瞬間將我們拋在身後。為了趕上它,我們往往得使盡渾身解數,而不小心遺忘、錯過許多事情,每當注意到重要之物時,總是在早已與它錯身而過之後。
事到如今,要讓時間慢下來是不可能的,卻仍需要能停下腳步,凝視對自己而言為重要事物的時間。
坐下來,放下包袱,鬆鬆肩膀,緩一口氣,點一杯濃醇的咖啡,坐在彷彿與世隔絕的店中,度過屬於自己的時間——這便是咖啡廳。
我想成為經營這種店的老闆。我邊擦拭杯子,邊想著這些事情。
為什麼呢?因為我很閒。
一如往常,這家店沒什麼客人,卻也並非空無一人,這與開店當初相比,已經算進步很多了。
在這世界裡,口耳相傳是唯一的宣傳方法。當然也可以發傳單,或是在某處豎立廣告看板。不過,這些方法的費用都高到令人咂舌,因此只能土法煉鋼地一個一個增加客人。
雖說不可操之過急,但接連幾天都沒什麼客人,讓我心中不免焦急擔心,這是人之常情。
令人感激的是常客不時上門,所以多多少少還可以撐下去。可是對我而言,也有那種憂心到無法成眠的夜晚,那時候我便會睡午覺。
今天也一成不便地擦拭杯子時,門鈴響起,通知我客人上門了。
一名身材高跳的女性,搖曳著白銀色長髮走了進來。她的腳步聲輕柔得教人懷疑她是否浮在空中,光是走路姿態便能吸引人的目光。她那一雙細長鳳眼十分有威嚴,臉上的表情卻很柔和。
搭配這樣的身高,這名女性予人的印象與其說是可愛,不如說是帥氣——愛爾蓓小姐如模特兒般瀟灑走近吧台,並坐了下來。
「嗨,老闆,午安啊。」
「愛爾蓓小姐,歡迎光臨。您很少在中午光顧呢。」
「嗯嗯,我昨晚才從迷宮回來,今天是休息日。」
「所以才穿得比平常輕鬆啊。」
愛爾蓓小姐在工作之後繞來店裡時,往往穿著符合冒險者身分的輕鎧,並配戴一把長劍。不過,今天的愛爾蓓小姐有些不同。她沒穿著鎧甲,也沒配戴長劍,身上一襲冷色系騎士服,搭配能清楚勾勒出雙腳曲線的長褲與短靴。
明明只是一套簡樸素雅的服裝,可是愛爾蓓小姐那清麗脫俗的美貌,使得任何讚美都會顯得缺乏新意。
真想拍照再印成全開海報裝飾在房間內。
我一回過神,便發現愛爾蓓小姐心神不寧地望著我。
「你那樣看我,我很困擾呢……我有哪裡很奇怪嗎?」
似乎是因為我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看,讓她有些誤會了。
「沒有,會想裝飾在房間裡。」
「咦?」
「不對,這身裝扮很適合您喔,並沒有哪裡奇怪。」
我不小心把心中的想法說了出來,於是趕緊訂正回來。愛爾蓓小姐鬆了一口氣,臉上浮現微笑道:
「老闆都這麼說的話我就放心了,你是不會說謊的嘛。」
「只是因為不需要說謊啊,在下次見面之前,我會找到很多更加適合您的讚美。」
「這還真教人期待呢。還是老樣子,能給我一杯混豆咖啡嗎?」
語畢,愛爾蓓小姐撥了撥頭髮。
她光是這樣做,就能讓人覺得是電影裡的一幕,令我不禁感嘆。她像是頂尖模特兒或是女神級演員,真實身分卻是在迷宮裡討生活的冒險者,這是最令人吃驚的事實。
而讓人開心的是,愛爾蓓小姐是難得一見的咖啡愛好者之一。當我將熱水加進虹吸式咖啡壺中,並設置加熱用魔法燈時,愛爾蓓小姐像是要感受店內緩慢的氣氛,閉上裝飾著長長睫毛的丹鳳眼。不久之後,虹吸式咖啡壺的啵啵聲響,滲透入靜謐的店內。
「來,請用。」
我將萃取後的咖啡倒進杯中拿給愛爾蓓小姐,她便睜開眼睛看向我。
「謝謝。」
她的眼神與感謝的話語一同朝我而來,使我心頭小鹿亂撞,這就是所謂的成熟魅力吧。愛爾蓓小姐拿起杯子,聞了聞香氣後,喝了一口。
「嗯,真好喝。」
「太好了。」
「果然還是老闆沖的咖啡最好喝呢。」
「謝謝誇獎。」
愛爾蓓小姐露出微笑,我也回以微笑。每當她喝到我的咖啡時都會這麼說,我也會回應一樣的話,這就像我俩之間固定的招呼語。
「要是在迷宮裡也能喝到咖啡就太好了。雖說是為了驅趕睡意,但只咬咖啡豆實在是太無趣了。」
我露出苦笑。在這世界之中,咖啡豆基本上被當作提神的藥品,服用方法是直接咬來吃。過去咖啡豆從未透過烘焙、研磨等耗時程序加工後飲用,故咖啡這項飮品並未普及。
也就是說,被我稱為咖啡的這項飮品,對這世界的人而言,基本上是一種全然未知的飲料。雖然靠著我的努力,能欣賞咖啡美味的人愈來愈多了,但一開始可是完全賣不出去。這也是理所當然的。面對前所未聞的漆黑飲料,而且原料竟然是過去僅有提神醒腦用途的豆子,若有人欣然願意嘗試,無疑是個怪人。

而那怪人便是這位愛爾蓓小姐了。
最初是因為我的推薦而基於興趣嘗試,但自從喝過我沖的咖啡之後,愛爾蓓小姐便成為死忠顧客。去迷宮之前、回來之後抑或假日,她只要一有空檔便會晃來這裡,喝上好幾杯咖啡再回去。
儘管很感謝她頻繁地來喝咖啡,可是她實在喝得太多,所以我常會擔心她會不會咖啡因中毒。
愛爾蓓小姐細細品嚐地再喝了一口,便將咖啡杯放在杯碟上道:
「這家店不管何時來都很安靜呢,真好。」
愛爾蓓小姐這麼說道,看向窗外陽光而瞇起眼睛。
「因為這裡很普通啊。」
聞言,愛爾蓓小姐輕輕一笑。
「普通嗎?我常會不小心忘記普通這個詞呢,尤其是在迷宮中度過數日之後。」
我沒有對她說「那的確會忘記呢」。
位於這城市深處的迷宮是一座不折不扣的未知生物魔境,迷宮內部會漸漸深入地底深處,連是否有終點都不得而知。現今,冒險者們似乎依然不斷探索著能更加深入的道路,與超乎想像的凶惡魔物或奇怪生物戰鬥,而那的確與普通日子沾不上邊。
「最近有點忙呢,因為學院說想在迷宮進行實戰演練。」
「啊啊,是那個每年慣例的課程吧。」
「沒錯,就是那個。」
我們看了對方一眼後露出苦笑。
魔術學院矗立於這座城市的中央區,而高年級好像有一堂課是迷宮實戰演練。如字面所述,這是在危險度較低的階層與魔物對戰的課程,將來想成為冒險者或進入魔術學會的學生,都會參加這堂課程。因此,相對而言都是一些對自己較有自信的人。
「您說比較忙該不會是今年……」
「嗯嗯,我的隊伍被選為負責人了。」
「真是辛苦了。」
沒有比對自己有自信的新手更難照顧的對象了。幾十個學生一起進入迷宮,但他們卻連客觀分析自己的力量都還無法做到。另外,較淺階層也並非完全安全的區域。
「實戰演練裡會有進過迷宮幾次的高年級生一起參加,但還是無法應對所有意外狀況,所以依然需要冒險者跟著支援。」
愛爾蓓小姐玩弄著髮梢說道。
「那果然很辛苦嗎?」
「你覺得呢?」
愛爾蓓小姐露出訴說「你猜得到吧」的眼神。
「有多辛苦呢?」
我好奇地詢問,愛爾蓓小姐搖起頭來,露出難得一見的疲倦神情。
「像是教導別人事情,或是領導其他人等等,我很不擅長做這種事。若要讓我選的話,我寧願拿著一把鐵劍就去和食人魔戰鬥。」
「真是極端呢。」
食人魔是地精的高階魔物,大小約和人類相同,力氣卻十分驚人。愛爾蓓小姐竟然寧願選擇孤身一人用一把鐵劍去挑戰牠,照顧學生的辛苦程度便可想而知。
「而且,不論在教室裡怎麼教導,他們都無法真正瞭解迷宮的危險性。他們全盤相信書上所寫的內容,以為自己已經很瞭解迷宮。我雖然知道他們都很會念書,可是他們不明白現實不會總和書中所寫的如出一轍。我真擔心當天會有人陣亡。」
即使說是高年級,但也和我一樣差不多是高中生而已,對我們這種毫無經驗或知識的年輕人而言,客觀地分析情況、掌握自己的極限,以及基於前兩項判斷再付諸行動是非常困難的。
「畢竟他們都還很年輕嘛,我們這個年紀時就是這樣毛毛躁躁的吧。」
聽我這麼一說,愛爾蓓小姐睜大眼睛,表露些微驚訝。
「那眼神是什麼意思?」
我瞇起眼睛這麼說,愛爾蓓小姐呵呵笑出聲來。
「沒有,只是覺得你太小看自己了,讓我有些意外呢。」
「太小看自己……我只是一介咖啡廳老闆喔?是個極其普通的老百姓。」
「怎麼會呢?至少我很看好你喔,你和那些學院的孩子們並非同類喔。」
「沒有那種事,我是個很沒出息的人,也沒什麼知識。而且,您看看,我一點也不強壯。」
我張開雙手,讓愛爾蓓小姐瞧瞧自己一點也不強壯的身體。愛爾蓓小姐摸著下巴,鑑識似地凝視我。啊,這是什麼感覺呢?被漂亮姊姊看著身體,心底深處冒出的感情……莫非是戀愛?
「的確沒什麼肌肉呢。」
「對吧。」
「手也不像拿劍的。」
「是吧。」
「皮膚很好呢。」
「您注意的地方真奇怪呢。」
「手指很纖長,睫毛也很長。」
「啊,是這樣的嗎?」
「唔唔……你到底是怎麼回事啊,真的是男生嗎?與其說不強壯,還不如說很像少女。打扮一下的話,或許會很難分辨性別吧。」
「不不不,現在不是在說這個吧。」
愛爾蓓小姐發出唔唔的低語聲,在聽到我的吐槽後回歸正題。
「是這樣呢。要成為冒險者的確是太纖弱了,但人類的本質並非單靠力量強弱便可決定的,對吧?」
確實如此,我點了點頭。
「而且,你給人很像年輪的感覺呢。」
「年輪?」
是樹木橫切面上一圈一圈的那個嗎?等同樹木成長紀錄的那個。
「你有一種好像已經三十好幾的沉穩氣氛呢。」
「是這樣嗎?」
被這麼一說,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愛爾蓓小姐卻用力地點著頭。
「我有很多機會能和你這年齡的孩子相處,卻沒見過你這樣的人呢。為什麼可以這麼有禮貌呢?」
聽見她的話,我不禁莞爾。
「您問我為什麼我也回答不出來,大概是成長環境所致吧。」
「我從之前就很好奇了,你身上充滿謎團。頭髮和眼睛的顏色也是,長相也是外國人,從算數、用字遣詞和應對進退等小細節都可感受到很有教養,卻沒常識到令人訝異的程度,我本以為你是外國的貴族或富豪家的少爺……」
愛爾蓓小姐細長的鳳眼十分銳利,使我脖子後面一涼。她光像這樣嚴肅起來便十分有魄力,那麼在迷宮中戰鬥的她到底又該有多恐怖呢?
當我懼怕著愛爾蓓小姐的眼光與推理時,壓迫感驟地消失。
「抱歉,習慣不小心就跑出來了。任誰都會有自己的隱情,我並不打算追根究柢。」
「不,沒關係的。」
「不過,你果然很讓人好奇呢。」
愛爾蓓小姐邊說邊喝著咖啡。
「畢竟,能創造出這麼好喝的東西很令人驚訝。」
她朝我露出魅惑的笑容,應該沒人見到她的笑容還能保持冷靜吧?不,不會有這樣的人。我沒當場向她求婚是因為門鈴哐啷哐啷地響了起來。我大夢初醒似地往門口一看,見到一個橋小的身影晃了進來。
是諾兒朵麗。
屋外晴朗得有些刺眼,但只有她的周圍有些灰暗,那頭彷彿濃縮雨水的淺藍頭髮綁成兩條麻花辮,從髮絲中露出的貓耳一如往常地慵懶垂下。她雙眼呆滞帶著睡意,駝著背走路的模樣宛如厭倦活著的老人。
諾兒朵麗坐在窗邊數來第二個位子——她常坐的地方,將臉貼在吧台上。
「悠……老樣子……」
「諾兒朵麗,早安啊,今天也很慵懶呢。」
我不禁露出笑容,諾兒朵麗是這間店的小常客,儘管擔心她才十歲就這麼厭世該怎麼辦,卻也知道她其實是個充滿生命力的堅強孩子。
雖說把愛爾蓓小姐冷落在一旁很失禮,但我還是著手於沖泡工作。製作諾兒朵麗喜歡的溫咖啡歐蕾,是一項很辛苦的工作呢。
因為開店之後已重複做過無數次,我的手腳也因此變得很快,不到一會兒便萃取出咖啡,混合熱牛奶後,再加入砂糖調味。
我將咖啡歐蕾放在懶洋洋的諾兒朵麗前方後,她便盯著小碗直看,再抬起重重的脖子,呼著氣吹涼咖啡,接著正以為她要喝時,卻又虛軟地垂下頭。她實在是很我行我素。
她的膚色如雪,臉蛋小巧,若眼中充滿活力的話,一定會具備吸引眾人目光的魅力。然而,諾兒朵麗對什麼事都提不起勁,所以這一天也不可能到來吧。這也很像諾兒朵麗的風格,是她真正的魅力之一。
「諾兒朵麗,學院怎麼樣了?現在應該是上課的時間吧?」
聞言,諾兒朵麗抬起臉。
「學……院……?」
「不要露出妳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名詞的反應。」
「沒……有……課。」
「不可能沒有課吧,我有看到穿著制服的同學跑過店前喔。」
「那是其他……學院的人……」
「這城市裡應該只有一座學院吧?」
諾兒朵麗額頭浮現冷汗,咬著下唇。我毫無間斷地質問,不給她尋找藉口的時間。我拿起咖啡歐蕾的小碗,用手掌像扇子一樣地搧著熱氣吹向她,諾兒朵麗發出「姆唔……」的呻吟聲掙扎,終於舉手投降。
「我蹺課了……」
「嗯,很好。」
「不好吧。」
我轉向一旁發出小聲吐槽的來源,就看見愛爾蓓小姐望著我們苦笑,我則朝她揮了揮手以示回應。
「那麼,妳要吃午飯嗎?」
我詢問諾兒朵麗,她則蠕動著搖了搖頭,看來她肚子似乎不餓。此時視線一角好像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我於是望向那邊。
愛爾蓓小姐輕輕地揮著手,正以為她是在叫我而靠過去後,愛爾蓓小姐有些臉紅地道:
「我想吃午飯。」
她蜷縮著身體,垂下雙眼,支支吾吾地小聲囁嚅,害我不知該如何是好。異世界中竟然有這麼惹人憐愛的生物,真教我渾身戰慄。我吁了一口氣轉換情緒,笑著點頭說:
「您有什麼想吃的嗎?」
「若能吃到新鮮食物的話什麼都可以,畢竟昨天以前吃的都是令人乏味的行動糧或乾糧。」
愛爾蓓小姐露出微笑,她歪著頭彷彿在測試我似地說道,眼中充滿頑童的調皮光彩。
我雙手環胸思索。
講到新鮮食材便想到沙拉的話,頭腦未免過於簡單,從她之前吃了好幾天行動糧或乾糧這點來想,應該已經很久沒吃到下工夫烹煮的菜餚。迷宮內的飮食都以補充營養為第一優先,所以幾乎都是口味濃重的東西,且為了方便保存,行動糧多半很硬,都是些餅乾或肉乾。
所以最適合的果然是那個吧——我朝愛爾蓓小姐露出挑戰似的微笑。
「就讓您嚐嚐我的壓箱寶吧。」
我走進廚房深處,從冰箱中拿出我的壓箱寶。托盤上只有兩個,真的是所謂的壓箱寶。這還在試作階段,因而數量不多。
愛爾蓓小姐隔著吧台想看看我拿出了什麼,便伸長脖子探望,好可愛。我不發一語地拿出平底鍋點火,並從櫃子、冰箱以及儲藏室中取出所需材料與調味料,排放在桌上。
多虧柯烈里昂先生拿來的蕃茄,使我最近的飮食生活充滿蕃茄,每天都過著研究新蕃茄食譜的生活,所以這道壓箱寶當然也會用到蕃茄。
首先,翻炒數種出產自迷宮的蕈菇。這些蕈菇很不可思議,加熱後會生出大量水分,那是一種濃縮天然鮮美滋味的高湯。
迷宮之中常有蕈菇,而且種類多如天上繁星,多到市場一整個區塊都會被蕈菇攤販佔據。有些外觀明擺著不能吃,也有比起蕈菇更接近水果的品種,能令人看得毫不乏味。不過,由於種類過多,至今我還沒研究出最美味的吃法。
例如,這次使用的蕈菇外觀接近杏鮑菇或香菇,但顏色有黑色或紅紫色,需要勇氣才敢吃下肚。然而加熱過後,含在蕈菇裡的水分便會變成高湯流出,可以拿來當作湯飲用。
這些蕈菇非常美味,一般而言應該會被當作高級食材,但它們能大量採集,因而相當便宜,真是太棒了。
我不禁在心中盛情熱讚蕈菇。
鍋中蕈菇完美地滲出水分,我將它們挪到一旁。平底鍋中因蕈菇高湯而形成小水窪,我將壓箱寶輕輕放到湯裡,接著加入川燙剝皮後的搗碎蕃茄,再加入大量紅酒,並放入調味料和去腥的香草,最後便只剩下燉煮了。
「真令我驚訝,這很費工呢,這間店該不會也販賣高級料理吧?」
愛爾蓓小姐鳳眼圓睜地這麼說道,我不禁笑出了聲。
「怎麼會呢,這只是我個人的興趣罷了。」
這道壓箱寶本來只是我的午餐,完全是做給自己吃的料理。多虧迷宮能生產各式香料與食材,這城市的飮食水平高得驚人,甚至能讓來自現代社會的我毫無不滿。不過,也因為如此,使這裡的料理技術尚不發達。
天然的食材本身就很美味,導致這裡的人們並不會想多費工夫,研究如何讓料理變得更好吃,或是嘗試各種搭配變換吃法。
肉就撒上調味料豪爽地拿去燒烤或熬煮,吃腻的話便換別種調味料,大概都是這種模式。這座城市有許多冒險者,因此餐廳多半會提供適合下酒或便宜量多的重口味菜色。即使耗費工夫烹飪,也不見得有人買單。我聽說王都的料理技術較為發達,大概是因為那是居住著王族與貴族等特權階級的城市吧。
我不時將我的壓箱寶翻面,試吃熬煮過後的醬汁。嗯,還不錯。最後,我從如磚瓦般的大塊起士上切了一片下來放在壓箱寶上,再蓋上鍋蓋等了一會兒。
愛爾蓓小姐已將咖啡喝完,興奮地等著料理做好。此時她已是笑容滿面。我先端給她切片麵包與簡單的沙拉,她卻視若無睹地專注於平底鍋中冒出的熱氣。
我像奇術師般誇張地握住蓋子,再緩緩打開,被關在平底鍋中的大量水蒸氣與濃縮過後的香味,立刻像引發小型爆炸似地往外竄升,蕃茄的酸甜味、燉煮入味的濃郁肉香、飽含蕈菇鮮甜精華的醬汁,這些融合成一股緊抓住人胃部的香味,瞬間擴散在店中。
坐在老位子的精靈姊姊不斷偷看這邊,而位於店內深處的矮人大叔也抽動著鼻子,諾兒朵麗則還是依然顧我地睡著大覺。
我將鋪著融化黃澄起士的壓箱寶移到盤子上,並淋上濃縮大量鮮味的醬汁。
當我端起盤子時也不禁打直背脊,身為一個端送上好料理的人,若是樣子無精打采可是很掃興的。我有些裝模作樣地走著,將盤子擺在愛爾蓓小姐面前。
「請用,這是蕃茄蕈菇燉漢堡排,是一種特殊的美味料理喔。」
愛爾蓓小姐不發一語,望著眼前的燉漢堡排。她彷彿有所覺悟地拿起刀叉,伸手打算切開漢堡排。
當用叉子叉進漢堡排的瞬間,鮮嫩的觸感及能彈回餐刀的彈性,讓她大為吃驚。她暫時停下動作,接著將一口大小的漢堡排送進口中——
「……啊啊,真好吃。」
她只能說出這句話。
之後,她不發一語地大啖燉漢堡排,將其切成小口,極為珍惜地吃著,每咬一口都閉上眼睛仔細品嚐。
見到她的樣子讓我十分滿意。
為別人烹煮料理,並看著他們滿足地享用,這份喜悅真是難以言喻。我欣賞著愛爾蓓小姐嘴角的微笑,以及她吃著餐點的模樣。
我接著為精靈姊姊還有矮人大叔準備午餐,他們也是這間店的常客,總是吃一樣的東西。精靈姊姊是特製沙拉、無肉的熱壓三明治與水果拼盤,矮人大叔則是全熟的烤肉料理,並加上大量辛香料。諾兒朵麗此時依舊甜甜地酣睡著。
我將熱壓三明治拿給精靈姊姊時,她用眼光比了比愛爾蓓小姐的方向,暗示我是否還有那道料理。當我對她說「那是肉喔」後,她明顯地垂下肩膀,看起來十分沮喪,畢竟她無法吃肉。
我將辣味烤肉送給矮人大叔時,他用鼻子比了比愛爾蓓小姐的方向,暗示我是否還有那道料理。當我對他說「那個口感很嫩喔」後,他煩惱地低吟,畢竟他堅稱不吃有咬勁的肉就像沒吃過東西一樣。
我回到吧台時,愛爾蓓小姐已吃完漢堡排,麵包與沙拉也一掃而空。
「我第一次吃到如此柔軟、滋味濃郁又美味的肉類料理。」
愛爾蓓小姐吃完後,依舊遺憾地凝視著只剩下醬汁的盤子,深有所感地說。
「那真是太好了。」
我收回愛爾蓓小姐眼前的盤子,她心急地啊了一聲。我當然不會立刻洗掉它,這道料理還可多加一道工夫呢。
我將盤中的醬汁倒回平底鍋中點火加熱,等醬汁煮滾後加入一小塊奶油。這種奶油相當濃醇,故加入漢堡排醬汁中,便會干擾肉原本的美味以及蕈菇纖細的滋味,但它卻很適合讓剩下的醬汁變身為主角。我在最後加入迷宮產的鹽巴調味,放入較深的小盤中,再擺回愛爾蓓小姐面前後,旋即追加一份麵包。
「請用麵包沾著享用,這也是推薦菜色喔。」
「……!」
愛爾蓓小姐立刻露出宛若無邪少女的燦爛微笑,讓我十分陶醉,真後悔自己沒有趁早準備好結婚戒指。能見到愛爾蓓小姐心花怒放、一臉幸福地吃東西的模樣,我便覺得自己的晚餐消失不是什麼大事了。
夜深了,我的店也變得閒暇起來,畢竟晚上城中的酒館紛紛開張,冒險者或下班的人們會聚集過去熱鬧一晚。在毫無客人的店內,我獨自收拾著東西。
洗完最後一批碗盤後,時間也恰恰好。
我從冰箱拿出最後一個漢堡排,開始準備烹飪特製燉漢堡排。考慮到接下來要吃它的人,我特意做得大上一圈。
耳中聽著遠方的吵鬧聲,我靈巧迅速地做著料理。
蓋上鍋蓋開始熬煮後,一陣門鈴聲傳來。我轉頭看向門邊,見到意料之內的訪客。
「嗨,莉娜里亞,歡迎光臨。」
「嗯,還可以進來嗎?」
「當然。」
莉娜里亞將豔紅長髮綁成馬尾,穿著學院制服。她坐在椅子上深深嘆了一口氣,盛氣凌人的眼眸顯得有些倦意,看起來十分疲累。
「妳好像很累呢。」
「嗯,快要考試了,吃完飯後,我得再回圖書館讀一下書。」
「……妳好認真呢。」
「沒錯,我很認真,這樣不好嗎?」
她朝我微微一笑,我則搖了搖頭。她方才的笑容充滿魄力,無疑是因為考試在即才繃緊了神經。
我邊聽著漢堡排咕嘟咕嘟的燉煮聲,邊準備較甜的咖啡歐蕾。
「給妳,辛苦了,熱熱地喝能放鬆心情喔。」
「謝謝。」
莉娜里亞吹著咖啡歐蕾熱氣的聲音、燉煮漢堡排的聲音以及遠方的喧囂。靜靜豎起耳朵龄聽這些聲響,我不禁露出笑容。
「怎麼了,突然笑了起來。」
莉娜里亞訝異地問。
「總覺得很懷念呢。」
「懷念?什麼東西很懷念?」
「不,沒事。」
我笑著回應蹙起秀眉的莉娜里亞,並將熬煮漢堡排盛到盤子上。
將它放在莉娜里亞面前之後,她便露出笑容。美食總是能讓人打開心房、露出笑容,人畢竟是食物堆積而來的,所以飲食生活有所偏差的話,身體也會變得不健康,一直都吃難吃東西時,心田也會變得貧瘠。
莉娜里亞與剛來時有了一百八十度大轉變,心情大好地吃著東西。見狀,我便開始做三明治。
當我將做好的三明治放進便當盒裡時,莉娜里亞也吃完飯了。
「謝謝招待,很好吃喔。」
「莉娜里亞,這個給妳。」
我將便當盒放進布袋中給她。
「給妳當宵夜。」
「……你是哪來的家庭主婦嗎?」
「妳可以叫我媽媽喔。」
「絕對不要。」
莉娜里亞瞇著眼睛望向我。大概是身為女性的尊嚴阻止她那麼稱呼我吧。
「那我要走囉。」
「嗯,加油。」
搖著一條馬尾,莉娜里亞轉身離開店裡。
不知何時她已將沙拉與麵包吃得一乾二淨,連盤內的醬汁都一掃而空。我拿起盤子,迅速地清洗。在變得空無一人的店裡,我心中不禁想起莉娜里亞的背影。
五 「無眠之夜」
我的咖啡廳營業到很晚。
這世界的人們都早睡早起,一超過九點,外面除了酒館以外,便沒什麼店家亮著燈了。走到大馬路或花街的話,也有依然亮著昏黃燈光的可疑店家,或能見到打扮性感的獸人小姐,但我覺得那是需要勇氣才能踏入的領域,並不曾嘗試接近。
我的店屬於在這時段營業的「酒館以外店家」,常有人基於好奇前來造訪。有醉漢或從迷宮回來的冒險者,五花八門。其中也有屬於特殊分類的奇幻世界居民,今天剛好就坐在店裡。
「真香呢。」
豪爽吸進杯中冒出的蒸氣後,法爾霸先生這麼說道。
我要用兩手才能端起的巨大馬克杯,在法爾霸先生手中就宛如一般尺寸的咖啡杯。一開始我還很擔心法爾霸先生的嘴巴形狀不太適合用杯子喝東西,但那也只是我庸人自擾,他可是一口便能乾掉熱騰騰的咖啡呢。
法爾霸先生仰頭望著天花板,停下動作,似乎正在細細品嚐流過喉嚨的咖啡。他那連坐在椅子上時,都比我大上一圏的龐大軀體非常有存在感,堪稱一大奇景。他與人類不同,這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種族,不禁令人感到有些隔閡,因為從他們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息便迥然不同。畢竟他是龍族,頭之類的部位都像隻龍,背後也有一雙巨大的翅膀。
我邊準備下一杯咖啡,邊歪著頭思考。仔細想想,這狀況不是有些奇怪嗎?
因為根據我聽到的消息,龍族可是被尊稱作四帝,在眾多種族當中是最為優越的物種之一呢。
再根據我聽到的消息,他們雖然非常厲害,數量卻相當稀少。
又根據我聽到的消息,他們都住在火山上、秘境深處等人跡未至之地。
而且根據我聽到的消息,在故事裡面,勇者出發尋找龍族,歷經一場大冒險後,能得到傳說中的武器之類的喔。
綜合我聽到的消息啊,也就是說,龍族是一種超級稀有的種族。
吧台的另一端坐著能映出巨大陰影的漆黑軀體。
法爾霸先生垂下頭,用充滿睿智的穩重眼瞳望著我,朝我遞出馬克杯。
「悠啊,再給我一杯,這次泡得更濃一點,我想嚐嚐苦味。」
那個超級稀有的種族現在卻在我眼前喝著咖啡,而且還變成店裡的常客。
故事中的勇者拚命尋找的對象,竟然大剌剌地在城市咖啡廳裡喝著咖啡。這對勇者而言,可以省下不少工夫,但對一個故事而言,可不是什麼好事。
勇者在咖啡廳裡發現來放鬆的龍族,並得到了傳說中的道具。
這樣的故事根本毫無作夢的空間啊。但或許現實就是這樣沒錯,我又不小心知道一項令人感嘆的現實了。
人們一定都是這樣成長為大人的,即便變化過於細微,或許會分不清楚到底是進化還是退化,但我確實已無法回到孩提時代所描繪的世界。在成長的同時,我也失去了某些東西。
我望著咖啡粉上不斷冒出又塌掉的泡泡與萃取而出的咖啡,腦中想著這些事情。人一到青春期便會想這些無聊事呢,像是人生意義、世界無常等等,這無疑是每個人都會經過的階段。
「最近還好嗎?」
「勉強可以。」
我朝馬克杯中倒入下一杯咖啡,回答著這個問題。法爾霸先生的喉嚨附近發出打雷般的聲響。他咧開一張大嘴,露出能輕易咬斷我手臂的尖牙。但這並非在威嚇我,而是在笑而已。
「這樣啊,勉強可以啊,這真不錯呢。」
法爾霸先生挪動如鐵板般發出金屬光澤的手臂,利爪靈巧地端起杯子,這次也是將咖啡一飲而盡。
我再倒入下一杯,他這次立刻端起杯子,將臉湊近杯邊,享受著咖啡香。
他身上有一種瀟灑大人才有的從容,並非無視時間的流逝,卻也不會受其催趕,他身邊的時間靜悄悄地緩慢流動而去。當法爾霸先生在店裡時,便能感覺到連時間都顯得安穩。
「我白天無法到店裡來,所以不是很清楚,這間店生意好嗎?」
他下意識地望向店內說道。
「也是勉強可以喔。」
「原來如此,勉強可以啊,一想到還有人不知道這種香氣與滋味,便令人覺得不幸啊。」
他搖搖長長的臉和頸子。法爾霸先生堪稱咖啡的頭號粉絲。
任誰都有一兩項喜好的食物,對法爾霸先生而言似乎正是咖啡。某一天他來店裡喝到咖啡的瞬間,便立刻拿出拳頭大的寶石放在吧台上,對我說「把製造方法和材料賣給我吧」。話說回來,他那時候還是人類的姿態呢。
「啊啊……真好喝,最近只要沒喝咖啡,就會覺得身體很不對勁呢。」
冒著熱氣的咖啡像水似地流進他的喉嚨裡,法爾霸先生發出迷醉的嗓音,背後的黑色翅膀振動了一下。
他好像有點上癮了啊,真糟糕,要是出現戒斷症狀怎麼辦?這世界或許會出現禁咖啡令,而非禁酒令。若真是這樣,我只好轉為地下營業,繼續賣咖啡了。
「唉呀,我都忘了,今天是來付款的。」
聞言,我顯得有些興奮,法爾霸先生用手指指向空中,畫了一個圓。當他的手指從起點畫到終點的下個瞬間,空中便出現一個黑色小洞,他毫不遲疑地將手伸進洞內翻找。
這景象我已見過數次,但至今仍未習慣。畢竟這可是貨真價實的魔法啊,對在科學至上的世界中長大的我而言,可是會尖叫出聲的啊。
法爾霸先生的手抽出小洞時,抓著一個灰色布袋。那包包鼓得甚至可看出袋中的內容物,像是購物回程的主婦提包。
「我昨天拿到哥斯范古的肉,就便順便帶來了,對這地方而言算是很稀奇的吧。」
「畢竟我沒看過也沒聽過這名字,所以也不知道稀不稀奇呢。」
「少年,那就叫做稀奇啊。」
法爾霸先生將沉甸甸的布袋重重放在吧台上說道。
這話言之有理,我也點了點頭。
打開袋子,便看到裡面塞滿五花八門的東西,真的會讓人以為他剛去血拚一番。這個大概就是哥斯范古的肉吧——我眼前是一塊彷彿將牛肉染成藍色、色澤奇妙的肉塊。其他還有四角型餅乾狀的果實、豔紅的藥草、這座城市中難以入手的香料,以及各種東西。
「總是麻煩您,真不好意思,這些明明都是很貴重的東西。」
這些是連在這座物資豐腴的城市都難以找到的食材。
「這對我們而言,並非什麼貴重的東西,在村子附近找一找就會有,這咖啡還比較貴重美妙呢。」
法爾霸先生這麼說道,並心癢難耐地盯著上壺中正在萃取的下一杯咖啡。他瞬間便能喝下大量咖啡,所以要花一些時間才能煮下一杯。他那等待不及的身影宛如孩童,令我忍俊不禁。
我想說趁現在先把肉放進冰箱裡,垂下視線、打算將袋子拿起來時,袋中有某個東西反射出光芒,令我不解地歪著頭。我將手伸進袋裡,用手挪開被類似竹葉的葉子包著的藍色肉塊。
反射出光芒的是肉塊底下的巨大原石,比我的拳頭還大上一輪。石塊顏色宛如水泥般灰濁,縫隙之間夾雜著燦爛太陽般的紅色光輝。我將它拿出來,不禁啞然失聲。
「法爾霸先生,這是什麼?」
我下意識地詢問。
聞言,一直盯著虹吸式咖啡壺的法爾霸先生,將視線瞥向了我。
「喔,那個喔,那是我以前找到的,雖然不知道是什麼,但飛菲叫我帶來給你。對我們而言那只是一顆石頭,對人類而言卻很有價值吧?你就拿去用吧。話說回來,悠,那差不多該好了吧?趕快給我下一杯。」
他雲淡風輕地道,我也差點就買單了。這樣啊,那我就收下吧。
「不對,這一定很貴吧,還給您。」
我不清楚這世界寶石的行情,但那絕非小孩零用錢便能買到的東西吧。像這麼大的原石,一定價格不菲。
不過,法爾霸先生卻不解地俯視著我。
「這對你而言是沒有價值的東西嗎?」
「不不不,並非如此。」
「那到底是有什麼問題?」
「我的意思是,這作為支付我這種小店的代價來說過於貴重了啦。」
「這對你而言毫無價值?」
「所以我就說不是了啊,我的意思是該拿它去做更有意義的事。」
「到底有什麼問題?」
「啊,不行,這隻龍聽不懂人話。」
我用兩手撐著吧台,垂下了頭。可惡,價值觀不同竟然這麼麻煩。我動著腦筋,思考該怎麼說服他,而法爾霸先生也和我露出一樣表情開口:
「雖然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但我想說的並非是金額的問題。咖啡非常美妙,甚至可說是我的生活目標。因為只要能喝上一杯咖啡,不管怎麼被老婆指使或叫我去做什麼雜務,我都可以努力下去。」
龍族裡是女性地位比較高啊……不對,這不是重點。
「有價值的東西便該償以對等價值吧?這石頭對我而言毫無價值,但飛菲說這對人類而言很有價值,我才帶來,但你卻不願收下。所以這是不具價值的東西嗎?」
法爾霸先生直勾勾地盯著我,讓我有些難回答。他的想法的確沒錯,我頭痛地發出呻吟。
「這的確有價值,不如說太有價值了。正如法爾霸先生所說,有價值的東西便該償以對等價值,而我並沒有償還這顆原石價值的方法,所以才無法收下,畢竟這對我實在過於惶恐。」
「嗯,原來如此。」
法爾霸先生點點頭,陷入一陣沉思。
望著吧台上的原石,我心想真有點可惜。不過,若輕易收下,之後可是會演變成更麻煩的事,這是我一貫堅持的主張。收受超過自己承擔範圍的東西,可是會引來災難的,沒有錢、頭銜或立場等多餘東西,才能活得更加自在。
「那我們這麼辦吧,把它當作是我對未來的投資。」
「對未來的投資?」
聽見法爾霸先生的話,我不禁出聲反問。而他則對著我點點頭,繼續說道:
「我相信對未來的投資,因為這是我父親所說的話。」
法爾霸先生正在緬懷過去似地抬起頭仰望天花板。
「在過去當我還是孩童時,村裡來了五個客人。當時,神明分隔各種族的語言,我們之間彼此爭鬥。客人說他們是為了解決爭鬥而四處旅行,因此,想向我們村子借用相傳至今的神器。身為村長的父親一度拒絕了他們,但其中一人用我無法理解的語言,開始向父親說話。」
他突然開始講古,讓我有些困惑。我雖感到困惑,卻依然用木勺攪和著萃取中的咖啡,儘管談話到一半,但這依然是我的工作。
「父親說那是被神奪走的真正語言『神語』,能理解這種語言的人必定是神的使徒,但總之先不提這個。父親和客人討論之後,覺得在他身上見到希望,便將對我族而言相當有價值的神器給了他。當時,父親說『這是對未來的投資』,而現今語言再度統一,各種族之間也無明顯紛爭,這就表示對未來的投資是正確的。」
「這樣啊。」
突然聽到規模過於恢弘磅礴的故事,我只能發出脫線的聲音回答,但也瞭解了一些事情。神話故事來自真實故事,還有法爾霸先生非常長壽。那到底是什麼時代的事情啊?
法爾霸先生聽完我的反應,似乎是判斷自己沒有將想表達的重點傳達給我,在喉際發出一串咕嚕嚕的聲響後,咳嗽清了清喉嚨。
「也就是說,我很期待這家店之後的成長,為了好喝的咖啡,我會毫不遲疑地投資未來。因此你也不需要客氣,就收下它吧。」
正當我想開口拒絕時,見到法爾霸先生的眼神後便放棄了,那是不論我說什麼都沒得商量的眼神。龍族是一種尊嚴甚高的種族,或許無法將交出的東西再收回去,行事風格很豪爽大氣呢。
我嘆了一口氣後選擇收下。即便深知這超出我的承擔範圍,但不收下的話,便會沒完沒了。
「很好。」
見我一臉困擾,法爾霸先生滿意地點了點頭。
「話說回來,悠,快點給我下一杯吧,我已經忍不住了。」
他拍打著翅膀,盯著我這麼說。
我將萃取出的咖啡倒給他,法爾霸先生便接過喝下,接著再催促下一杯。等待虹吸式咖啡壺萃取時,他不斷拍打著翅膀,之後我會繼續不斷烹煮咖啡……我們總是這樣。
雖說努力泡好的咖啡在幾秒內被喝乾總令人有些傷心,但我依然不認輸地泡著咖啡,甚至不想去數現在到底泡到第幾杯了。
法爾霸先生忽然望向門口,在我的視線也轉向那裡前,他的身體驀地被黑暗包覆,宛如從地面伸出無數黑帶纏住了他,真是教人覺得不可思議。
下一瞬間,一名體格壯碩的男性便坐在吧台前。他雖然十分剽焊魁梧,卻無疑是個人類。他留著黑色短髮,五官深邃,這是我第一次遇見法爾霸先生時所見到的人型姿態。
當我對眼前這變身畫面感到目瞪口呆時,門鈴響起,有客人上門了。
「還有營業嗎?」
搖曳著一頭銀髮走進店內的是身材高䠷的美女——愛爾蓓小姐,她一襲冷色系的服裝非常休閒,讓人感到一種比平常更為柔和的氛圍。
「嗯嗯,有的。」
我一點頭,愛爾蓓小姐便鬆一口氣地走進店內。她穿著便服,腰際卻佩帶著一柄長劍,冒險者果然手不離武器呢。
愛爾蓓小姐走向我,瞄了瞄坐在吧台的法爾霸先生,氣溫瞬間下降幾度。
「失禮了。」
她坐在離法爾霸先生幾個位子外的地方,表情與口吻都比方才僵硬,宛如在戒備著法爾霸先生。而法爾霸先生也望了一眼愛爾蓓小姐,一臉沒事地繼續喝著咖啡。
「咖啡嗎?」
當我用比平常更為有朝氣的聲音詢問時,愛爾蓓小姐便大夢初醒似地望向了我。
「嗯嗯,拜託你了。」
而法爾霸先生也對咖啡這兩個字有所反應,挑起了一邊眉毛。
「妳也會喝咖啡啊?」
法爾霸先生將視線轉向愛爾蓓小姐這麼詢問,愛爾蓓小姐也將視線轉向了他低頭道:
「咖啡就像我的血液呢。」
聽見愛爾蓓小姐有點開玩笑似的講法,法爾霸先生哼笑了一聲。那與其說是回覆玩笑的善意笑法,不如說是有點敷衍的笑法。
「……有什麼好笑的?」
「不,只是覺得還真是句帥氣的話啊,血液什麼的還真是誇張呢。」
我見到愛爾蓓小姐的太陽穴抽動了一下。
「不是我在說,但沒有人像我這麼常喝咖啡了,對吧,老闆?」
被愛爾蓓小姐盯著看,我只能僵硬地點點頭。怎麼了?這兩人的氣氛為什麼這麼劍拔弩張?明明才第一次見面。
「就是因為用那麼粗淺的價值觀做判斷,人類的視野才那麼狹隘,真可笑。老闆,如何?有比我還能喝咖啡的人嗎?」
法爾霸先生用從容不迫的眼神望向我,我搖了搖頭。你是用特大馬克杯喝咖啡的人啊,沒人比你更能喝了,你喝下去的量原本就很詭異啊。
但我又無法這麼說,只好噤聲不語。而不知愛爾蓓小姐是如何看待我的反應,只見她放在吧台上的手握緊拳頭,並蹙起眉頭。
「我每週至少都會來兩次,其他有空的時間也都會來這裡,卻還是第一次見到你,你多久來一次這裡呢?」
這次換法爾霸先生的鼻子微微抽動了一下。
「……我想想,大概是每十天來一次吧。」
「唉呀,這樣啊,那還真是辛苦了。我要是十天都喝不到咖啡的話,就會覺得很不舒服,根本無法忍受呢。」
愛爾蓓小姐緩緩地這麼說,並抬起下巴,驕傲得像在炫耀什麼新玩具。
你們這是在較勁什麼啦。
我毫無勇氣打斷這一觸即發的氣氛,只好默默準備給愛爾蓓小姐的咖啡。當我將咖啡從燒瓶中倒出,放在愛爾蓓小姐面前時,她立刻拿起杯子,優雅地喝了一口。
「真好喝,果然還是要這個味道呢。」
「哼,竟然不懂得先享受咖啡香便猴急地喝上一口,真是個毫不文雅的人類。」
「我就是喜歡將咖啡含在口中那瞬間穿過鼻腔的香氣。我又不是什麼魔物,真不想變成那種聞一聞稀釋在空氣中的微弱香氣,便感到心滿意足的人呢。」
「哼……還真會說。」
「彼此彼此。」
兩人端著咖啡瞪視對方。他們臉上無疑都掛著笑容,眼神卻非常肅殺。
正如水火不容這句話所述,有些人天生便八字不合,無論如何都無法交好,即使沒什麼特別理由也會覺得對方使人生厭。我還真沒想到能在這裡見識到這樣的組合呢。
一方是法爾霸先生,是個身高超過兩公尺的壯漢,還有著一張剽焊的臉,真實身分則是龍族;另一方是愛爾蓓小姐,擁有宛如模特兒的窈窕身材,容顏俊俏清麗,有著成熟大姊姊的氣質。
見到這兩人如同小學生等級的吵架,與其苦笑,我還更想嘆氣。
「悠,能再給我一杯嗎?」
法爾霸先生喝完杯中剩下的咖啡對我說。
「我也要。」
愛爾蓓小姐將幾乎才剛端給她的咖啡飮盡,也對我這麼說。
接著,兩人四目相交,迸射出一些肉眼不可見的激烈火花。我煩惱著是否該說些什麼圓場,抑或閉嘴不說話。不過,身為老闆也無法過於干涉客人之間的事情,我便選擇什麼都不說。
我在燒瓶中注入幾乎快溢出的熱水,準備一次泡好咖啡,我有預感這兩人還會喝很多。
「這間店果然很棒呢,每次來都很令人放鬆……但今天有點不同呢。」
愛爾蓓小姐深有所感地這麼說,氣氛變得十分緊張。
「我也這麼覺得呢。」
法爾霸先生雙手環胸地點著頭。
「晚上到這間店來,和老闆談笑、喝著美味的咖啡,這段美妙時光並非言語所能形容……但今天似乎有點不一樣呢。」
咦,怎麼了?為什麼肚子附近有種痛痛的感覺……昨天是不是吃了什麼不新鮮的東西?
我提醒自己專注於萃取咖啡的步驟上,但眼前景象不請自來地映入眼簾。兩人瞪視彼此,卻笑容可掬地望著對方。附帶一提,我這時候的「笑容可掬」指的是「肉食動物在威嚇敵人」的意思。
我盡量不把他們的狀況放在心上,將咖啡倒入杯中,放在兩人面前。法爾霸先生先聞了香氣,愛爾蓓小姐則先嚐了一口。
「能滲透進肺部深處的這個香氣,實在是太美妙了。」
「從口中竄入鼻腔的深奧風味,真是太棒了。」
接著,兩人望向彼此,露出笑容。他們的笑容都很燦爛,可是眼底沒有分毫笑意。真是奇怪了,身為咖啡同好,這時候應該要意氣相投地談笑風生才是啊。
「我說,兩位為什麼要針鋒相對啊?」
我終於忍不住問出口,兩人的視線便刺了過來。
「我們沒有針鋒相對,若要說的話,我只是在安撫纏人的幼童罷了。」
「我們才沒有針鋒相對呢,硬要說的話,我只是在陪任性的寶寶玩而已。」
幾乎同時接到兩人的回答,我用手指按住太陽穴。一陣頭痛襲來,這兩人到底是怎麼回事?
此時,兩人依然豪飲著咖啡,要求我再來一杯,分明很介意彼此。
「沒有人比我更熱愛著咖啡了。」
「沒有人比我更能享受咖啡了。」
他們彼此不甘示弱地說,繼續豪飮著咖啡。饒了我吧,兩人不斷要求再來一杯,我只能不斷地烹煮咖啡、研磨豆子、煮沸熱水、擦乾燒瓶的水滴。
若是滴濾式咖啡也就算了,但虹吸式咖啡壺很費工夫。而且店裡只有這一台,也很花時間。要泡好一杯咖啡,需要注意萃取時間或熱水溫度等等,而我所煮出的咖啡卻未經好好品味,便慘遭囫圇吞灌下肚。
在不知道泡了多少杯咖啡後,我開始覺得我差不多可以生氣了吧。
然而,這兩人會因為我生氣而感情變融洽嗎?不,根本不可能。正當我思索著能不能讓他們分出個勝負時,門鈴再度響起,走進來的是莉娜里亞。
他見到坐在吧台座位的巨漢與美女後不禁杏眼圓睜。我對她舉手揮了揮代替招呼後,她便趕緊來到吧台邊。
這時間真是絕妙,莉娜里亞的造訪使我想到好主意,於是朝她招了招手。
她卻朝我搖了搖頭。可惡,她直覺真準……
但我不放棄地又招了好幾遍,最後甚至雙手合掌不斷拜託她,莉娜里亞這才到我前面。我鬆了一口氣,轉向可說是在大眼瞪小眼的兩人。
「愛爾蓓小姐、法爾霸先生,您們差不多該收斂一下那快要吵起來的態度了吧?」
「我們才沒有……」
「吵架呢。」
真想問問為什麼這種時候偏偏能配合得這麼好,但我還是硬生生地忍了下來。
「那就當您們沒在吵架吧,不過我可不想再幫為了跟對方較勁,而不經品嚐便灌下咖啡的人泡咖啡了。」
聞言,兩人露出尷尬的神情。看來他們承認了自己是在跟對方較勁。
我雙手環胸,斬釘截鐵地對兩人說:
「若想分出高下的話,就用試飮來比賽吧。」
「試飮?」
兩人臉上浮現疑惑的神色,我加以說明道:
「我現在泡出兩種咖啡,請您們猜猜哪一種用的豆子比較好。」
「原來如此,是要測試是否瞭解滋味的差異啊。」
法爾霸先生這麼說,我點了點頭。
「這樣很簡潔易瞭吧。」
「嗯嗯,好啊,我沒有異議。雖說不知道這個大傢伙搞不搞得清楚味道的差異。」
「愈沒自信的人話愈多呢。」
喂喂喂,為什麼立刻想找對方碴啊,真是的。
此時,在吧台旁閒得發慌的莉娜里亞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道:
「不要把我捲進去啊。」
「抱歉抱歉,妳能不能幫我一點小忙呢?」
「幫什麼忙?面對這兩個看起來很難應付的人,我是能幫上什麼忙?」
莉娜里亞稍微瞟了兩人一眼,露出嚴正抗拒的神情對我說。
「不要擺出那種臉嘛。他們兩人不會難應付,都是好人啦。雖然現在有點小問題就是了。」
莉娜里亞深深嘆了一口氣,垂下肩膀,綁在後腦勺那束宛如夕陽般豔紅的髮絲,柔順地從肩上垂落。
「只幫一點小忙喔,要是是什麼奇怪的事情,我就不會幫囉。」
「謝謝,感激不盡。」
俗話說在外靠朋友。我請莉娜里亞在她出場之前都先坐在椅子上,我則開始準備試飲。
那麼,接下來必須聚精會神。
即使這麼說,但要做的事卻和平常一樣,依然是我的工作,意即泡出一杯好喝的咖啡。我將萃取出的第一杯咖啡倒入杯中,並沒有做什麼特別的事,不過杯子卻有三人份,我將咖啡放在三人面前。
愛爾蓓小姐與法爾霸先生比方才更加慎重地喝著咖啡。他們嗅聞香氣,或閉上眼睛感覺,似乎很能理解什麼叫做試飲呢。
而莉娜里亞自然露出難看的臉色。見她明顯擺出不悅的神情,我忍俊不禁。
「為什麼有我的份啊?」
「這就是一點小忙啊,也請莉娜里亞一起試飲。」
莉娜里亞搖搖頭。
「我說啊,我怎麼可能分得出咖啡的好壞啊。」
「妳就講出妳感覺到的就可以了,而且妳看,杯子裡只有一口的量喔。」
我盯著莉娜里亞不放,她這才嘆了口氣,對我點點頭。
太好了,這樣便能安心去泡第二杯了。
在三人喝著咖啡時,我比往常更加慎重地準備起第二杯咖啡,並一樣將它提供給眼前三人。法爾霸先生與愛爾蓓小姐交互喝著兩杯咖啡,他們雙手環胸,若有所思地搖頭晃腦。
「如何?」
我望著三人各自的狀況,看準時機先詢問了法爾霸先生的感想。
「第一杯喝起來很清爽,沒那麼苦,可以感覺到酸味。第二杯則有強烈的苦味,還有濃厚的豆香……一定是第二杯的咖啡豆比較好。」
原來如此,我點點頭,再轉向愛爾蓓小姐。
「愛爾蓓小姐覺得如何呢?」
「第二杯的苦味過強,喝的時候便可感覺到苦澀,所以會干擾穿過鼻腔的風味。與其相比,第一杯則沒那麼重的苦味,還會在苦味後感到清爽的香氣,我覺得是第一杯的咖啡豆比較好。」
說完後,兩人再度用視線交戰。如我所想,他們的意見完全相反。兩人同時轉向我開口:
「不過,悠,第二杯不就是我平常喝的咖啡嗎?」
「老闆,第一杯不就是我平常喝的咖啡嗎?」
接著,兩人又四目相交,反而令人覺得他們應該個性很合。我沒回答兩人的問題,轉向莉娜里亞問道:
「那麼莉娜里亞又是怎麼想的呢?」
愛爾蓓小姐與法爾霸先生都盯著莉娜里亞看。他俩毫不疑惑為什麼要讓莉娜里亞參與討論,反而對她的看法深感興趣。雖說很開心能省下說明的工夫,但兩人適應度都這麼高的話,為什麼就是不能好好相處呢?
莉娜里亞來回望著我與那兩人,煩惱了一會兒後突然說道:
「不是都一樣嗎?」
聞言,愛爾蓓小姐與法爾霸先生都露出無奈的神情,擺明在想「連這麼簡單的差異都喝不出來,外行就是外行」。而我卻對莉娜里亞露出笑容道:
「正確解答。」
這時候法爾霸先生與愛爾蓓小姐的表情堪稱一絕,若有可能的話,我還真想拍照留念。兩人的神情很適合用呆若木雞這四個字形容,看起來十分憨傻,又有些可愛逗趣。
「怎麼會?不可能,味道明明差這麼多……不對,如果是這樣的話,根本就不構成試飲啊?明明都使用同一種豆子。」
見到法爾霸先生困惑的神情,我微笑著對他說:
「這是常有的陷阱題,但我還真希望你們發現呢。畢竟也有人能答出正確解答啊。」
我比了比莉娜里亞,法爾霸先生悔恨地咬牙。
「被你擺一道了呢,真沒想到竟然是同一種豆子。」
法爾霸先生環胸,板著臉收起下巴。
「但是悠,你能不能告訴我為什麼味道差這麼多?我只覺得是不同的咖啡,真不敢相信我常喝的咖啡與第一杯的咖啡竟然來自同樣的豆子。」
他這麼問我,我點了點頭。
「兩杯用的的確都是同一種豆子喔。」
「但是味道卻不同。」
愛爾蓓小姐也露出嚴肅眼神望著我。
我雙手扠腰,作為一間咖啡廳的老闆,我堂堂公布自家咖啡廳小小的商業機密:
「我只有改變烹煮時的熱水溫度罷了。」
「熱水的溫度?」
代替不解的兩人問出聲的是,坐在稍遠位子上的莉娜里亞。聽到她時機正好的發問,我也開心地回答:
「咖啡非常纖細喔。儘管用相同的豆子,但萃取時的溫度不同,也會使味道與香氣產生變化。」
「你說……什麼……」
法爾霸先生宛若呻吟地說。
「那平常我和這大傢伙所喝的咖啡,用的也都是同一種豆子嗎?明明是同一種豆子,我們卻享受著不同的風味?」
愛爾蓓小姐臉上冒出冷汗,聲音嘶啞地問。
「如您所說。愛爾蓓小姐比起苦味或醇味,更喜歡酸味帶來的清爽風味,所以我平常都用低溫萃取;而法爾霸先生則恰恰相反,比起酸味,他更喜歡強烈的醇味與苦味,因此我都用高溫萃取。」
「你是配合著顧客喜好,一個個改變萃取方法的嗎?」
莉娜里亞瞠目結舌地問,所以我也自豪地回答:
「當然。」
畢竟大家都是常客,所以我也深諳眾人各自喜好的滋味。法爾霸先生與愛爾蓓小姐都露出愕然的表情,終於發現到咖啡的世界有多麼深奧。
「我真丟臉。」
愛爾蓓小姐說。
「我的視野真是太狹隘了,一直以為咖啡只有一種,而那剛好迎合了我的喜好,是一種為了我才有的飮料。」
「我也有同感,我也是那樣認為的。不過,這樣啊……是為了我的口味而做調整啊。回想一下,第一次喝的咖啡似乎沒有第一杯的那種味道呢。」
「我們還有很多不足的地方呢。」
「是啊。」
見到兩人四目相交的模樣,我不斷點頭。對對對,這樣就對了。不該為了咖啡爭吵,咖啡能包容一切,咖啡能拯救世界。
此時,兩人宛如大夢初醒般地望向莉娜里亞。
「為什麼她會答對呢?」
「呃,那個……」
被愛爾蓓小姐盯著看,莉娜里亞有些支支吾吾。我嘆了一口氣,露出無奈的表情,甚至開始緩緩搖著頭道:
「這麼簡單的事都不明白嗎?」
「什麼?」
法爾霸先生皺起眉頭。
「每當我嘗試不同的咖啡口味或泡法時,都會拜託她試喝。她就是……沒錯,是一位咖啡大師呢。」
兩人臉上充滿訝異,眼睛睜得老大,嘴巴也張得開開的。
莉娜里亞望向我,露出「你在說什麼」的臉。
不過,已踏入咖啡深淵的兩人適應力出奇得好,當場迅速整理好儀容,紛紛向莉娜里亞低頭致意。
「請務必讓我……」
「叫妳一聲師父。」
「絕對不要。」
志同道合真是件好事,我再度用力點著頭。
謎底相當簡單,我之前也讓莉娜里亞比較過不同的咖啡,當我高談闊論地述說同種豆子的味道也能大不相同時,莉娜里亞完全左耳進右耳出,說她連咖啡的味道都不是很能夠分辨。真沒想到能在這種地方派上用場。
過了一陣子後,愛爾蓓小姐與法爾霸先生肩並著肩,熱情地談論著咖啡離開。愛爾蓓小姐明天似乎也要工作,法爾霸先生則是家裡門禁時間嚴格,不早點回去的話太太會發飆。
兩人離開後,店內便只剩下莉娜里亞與我,差不多也該打烊了。
「不管什麼時候來,這家店每次都只有些怪人呢。」
莉娜里亞在吧台托著下巴,深有所感地道。
「這麼說的話,莉娜里亞也是怪人之一囉。」
「別再說了。」
她露出甜笑威脅我,我則高舉雙手表示投降。
「話說回來,今天怎麼了?來得真晚啊。」
莉娜里亞住在學院宿舍,應該有門禁時間才對。
「今天啊,已經提出了外出申請,所以沒關係的。」
我們的對話到此暫時停歇,店內陷入沉靜。
我洗著用完後的餐具,擦乾後放回架子上。此時,莉娜里亞有些心神不寧地玩著咖啡歐蕾的杯子,她用指頭戳著它,或用手指撫摸杯緣。
「呼。」
她重重地吁了一口氣,抬起頭來。
「欸,你下禮拜有空嗎?」
「下禮拜?店會開著喔。」
「不是啦,呃……」
莉娜里亞欲言又止。她平日說話總是毫無顧忌,這還真是稀奇。她右手扶著額頭,嘴裡吞吞吐吐地尋找適當的話語,而後氣勢凌人地望向我道:
「我是在問你聖誕祭時有沒有空啦!」

莉娜里亞眼角上吊,用力地盯著我,雙頰潮紅。看來這是需要許多勇氣與決心的發言,害我有些不太好意思。
「抱歉,聖誕祭是什麼啊?」
「咦?」
我如此反問,莉娜里亞則呆呆地張開了嘴,露出一種見到不可置信東西的眼神。可以不要用那種發現未知生物的表情看著我嗎?
「你不知道嗎?聖誕祭唷,那個聖誕祭啊。」
「雖然不知道妳在講哪個聖誕祭,但我大概不知道。」
「是聖艾蜜涅的聖誕祭唷?城裡都在準備過節吧?」
即使她這麼說,我還是不解地偏著頭。
「有嗎?」
「有吧!路上到處都裝飾著幸運繩,攤販也比平常還多,還有很多外地人啊。」
莉娜里亞舉出許多例子,但我都沒什麼感覺。
「抱歉,我很少外出。」
「……咦咦咦?」
她露出無言的嫌惡表情。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啦。
「你不出門嗎?不到店外面?」
「很少出門欸。」
「那店裡的食材是怎麼來的?」
「基本上都靠宅配。」
「你不出門買東西嗎?」
「有需要的時候才會。」
「這樣啊……」
莉娜里亞的眼神彷彿在看某種可悲生物。她握緊右拳敲著額頭,似乎是在轉換心情。
「那聖艾蜜涅呢?這也不知道嗎?」
「嗯,大概是名人吧。」
「我猜她應該是這世界上最有名的人了。」
「哈哈哈。」
總之我笑了笑。沒辦法蒙混過去啊。
畢竟我不是在這個世界長大的,管他是大家都知道的名人,或是什麼理所當然的常識,都是些我不知道的事。
「算了,總之,下禮拜是聖艾蜜涅的聖誕祭,簡單來講就是大節日,舉國上下都會慶祝。」
「原來如此。」
我點點頭。
「而我就讀的學院也會舉辦慶祝活動。」
「好像會很有趣呢。」
是跟園遊會差不多的東西吧。
「有比武大賽、魔術展示會等活動,雖然說那些才是主要活動。」
不對,應該比較像運動會。
「不過晚上會有舞會。」
「武會?」
「大概不是你想的那樣。」
難得我試著裝傻,卻遭她冷淡地白了一眼。
「我知道啦,是大家一起跳舞的那個吧?」
「沒錯,一起跳舞或站著吃飯,聊天交流等等。」
有點像是自助餐派對吧,聽起來還滿歡樂的,但莉娜里亞的表情卻不是那麼一回事。
「這不是很令人期待嗎?」
「畢竟來的都是些貴族、高官之類的。」
「貴族?為什麼?」
「聖誕祭時學生可以招待自己的家人或朋友,而我們學院的學生幾乎都是貴族或有錢人。」
我瞭解她想說的了,便無聲地點點頭。
現場一定是像只有在電影裡才會看到的豪華派對。而且,與其說學生是主角,不如說更像是招待貴族們的餐會。
「要穿禮服嗎?」
不過這與我毫不相干,所以我不禁興致勃勃地問。
「……基本上要啊。」
莉娜里亞一臉不甘地說。
禮服!真是甜美的名詞。在日本,一輩子能見到幾次可愛女孩穿禮服的光景呢?
「要跳舞嗎?」
「……搞不好需要呢。」
跳舞!真是不可思議的活動。在日本,一輩子有幾次能跳舞的機會呢?我沒嘗試過,但應該是要跳社交舞吧。
我怔怔然地望向天花板,想著禮服、跳舞與餐會,要想像一個我從未參加過的舞會,且辦在自己所不知道的地方,還真是困難呢。
「欸,可以的話,你要不要來?」
我轉向莉娜里亞,她便垂下視線盯著杯子。
「去你們學院的舞會?」
「……嗯。」
「我是外人欸。」
「我剛剛也說了吧,聖誕祭當天學生可以招待家人或朋友前來,舞會也是喔。所以,我想說,你要是可以的話,那個,要不要一起來啊?」
原來如此,我點點頭。
「聽起來的確很有趣。」
舞會。在學習魔術與戰鬥技巧的學院中,貴族等人齊聚一堂,眾人跳舞、聊天、吃飯。
我無法想像,也知道到了那種地方,自己是不可能融入的。
「這次就先算了,謝謝妳邀請我。」
我露出微笑,不知自己是否笑得自然。
莉娜里亞多次欲言又止地張開了口,卻什麼都沒說,再度垂下視線。
「……這樣啊,嗯,我知道了。」
「雖然感覺會很歡樂,但我不會跳舞,也沒有禮服呢。」
我開玩笑地說,還誇張地笑了笑,但這只不過是我的藉口罷了。
「沒關係的,抱歉突然問你這個。」
莉娜里亞站起身,朝我笑了笑。那是過去我從未見過、特意裝出來的微笑。
「那麼晚安了。」
我能輕易叫住要離開店裡的莉娜里亞,但是我沒有付諸實行。
門鈴響起,莉娜里亞從店裡離去。我暫時無法動彈,只是呆站著望向莉娜里亞留下的馬克杯。
接著我開始著手打烊。在門上掛上「本日休息」的牌子,鎖上窗戶,用掃把掃著店內的灰塵,用濕抹布擦拭桌面與吧台。
然後我拖起廚房的地板,並準備明天的食材,接著是……嗯嗯。
我突然覺得一切都變得很麻煩。我停下擦拭吧台的動作,脫去圍裙,掛在椅背上後癱坐在椅子上,感到自己的身體非常沉重。
我對拒絕莉娜里亞邀請一事覺得很抱歉。
自己為什麼要拒絕呢?舞會,感覺不是很愉快嗎?
貴族、禮服、聖誕祭,我腦中轉著這些單字。
貴族、禮服、聖誕祭,這世界是現實世界嗎?
一切都變得不明就裡。
這裡是哪裡?為什麼我會在這裡?為什麼回不去?我好想念自己的家,好想念爺爺、爸爸和媽媽的臉。自己只能想起他們模糊的輪廓,令我感到十分哀傷。
我環顧店內。
這是我的店,是一家咖啡廳,這是唯一能連結我與故鄉的地方。
若待在這裡,我便能安然無恙,可以繼續做我自己。可是一旦去了店外呢?
那是一個未知又莫名的廣大世界,我不禁感到萬分恐懼。
我的世界只有這間小小的咖啡廳,這便是我的一切了。
除此之外的一切事物,皆非我能力所及。
六 「少了她的咖啡廳」
日常,建立在重複並毫無變化的每一天上。
一如往常這件事便是日常,若發生不同於以往的事便是非日常。我很歡迎稀鬆平常的每一天,因為我最喜歡一成不變的每一天了。沒有任何波瀾,也不希望有什麼麻煩事闖入。
然而,我注意到日常並非只會因為添加了什麼而失去平衡,每天都有的東西忽然消失,也會引起非日常的現象。
缺乏了某種平常都在的東西,會使日常缺了一塊,這種非日常總令人寂寞。
「小悠。」
「……是?」
聽見有人喊我,我這才大夢初醒似地轉向吧台,在那裡的是愜意放鬆的戈爾爺爺。
「你好像有什麼煩惱。」
他深有所感地道,我則笑著敷衍過去。
「沒有啊,我只是在想事情罷了。」
「但是你從剛剛就一直在擦同一個杯子喔。」
聽他這麼一說,我看向自己的手,握著一個亮晶晶的玻璃杯,而眼前還有許多剛洗好還滴著水滴的玻璃杯,我這才發現自己擦拭餐具的進度毫無進展。
我露出苦笑,將手上的杯子收進架上。
「是莉娜里亞的事吧?」
背後傳來戈爾爺爺的話語,我瞬間停下動作。在思考之前,身體總會先擅自做出反應,我努力在臉上掛上笑容,卻不知是否能擺出一如往常的營業式笑容。
「嗯嗯,是啊。」
我轉頭望向戈爾爺爺。他撐著下巴,整個身體朝向窗戶,不往我這裡看上一眼,彷彿在等著窗外出現令他有興趣的東西般,直勾勾地盯著外面。我稍微鬆了一口氣,拿起另一個杯子。
「你們吵架了嗎?」
「不知道呢,但原因應該是我吧。」
「那就快點去道歉啊,男人就算鬧彆扭,也贏不了女人的。」
戈爾爺爺露出壞笑對我說,而我也笑了笑。雖然我也是這麼想,但她不來店裡,我就算想道歉也沒辦法。
「本以為可以見到莉娜里亞的,啊,好閒啊。」
戈爾爺爺若有所感地說。如他所言,這幾天莉娜里亞忽然不來店裡了。有時早上、有時晚上,正因為她過去每天都會過來,所以忽然不見蹤影,令人有些不太習慣。而且,她從我拒絕她聖誕祭的邀約後隔天便不再來,很明顯問題是出在我身上。
莉娜里亞不知何時已徹底融入這間店,因此忽然不見蹤影之後,除了戈爾爺爺以外的常客也會問我:
「那孩子呢?就是那個紅頭髮、眼神很銳利的女孩啊。」、「老闆你常搭訕的那個女孩呢?就是那個總是看起來有點不爽的女孩啊,你終於被甩了啊?」、「你惹她生氣了嗎?這樣不行啊,早點去道歉吧。我陪你一起去吧?」等等。
即使平日沒和她講上半句話,但總在同一間店裡見到面的話,果然還是會記住彼此吧。
「她總是坐在那個位子」、「見不到她總覺得有點擔心」等等,這些問候醞釀出一種融入我這間店的氣氛,儘管沒說過話,卻有一種同為夥伴的情誼存在。
而當大家一知道是因為我才害那個夥伴離開,便會拍拍我的肩膀以示安慰。雖然很感謝大家的體貼,但總覺得有些過意不去。
我不禁嘆了一口氣,戈爾爺爺便呵呵笑了起來。
「……怎麼了嗎?」
「不,小悠難得擺出這年紀該有的煩惱神情,讓我覺得很稀奇。」
「就算您說稀奇……」
我模仿諾兒朵麗惡狠狠地瞪著他,戈爾爺爺卻顯得更加愉快地皺著臉笑了起來。
「你總是一副八風吹不動的樣子,雖說這樣很穩重,但在我眼裡卻看起來有種不食人間煙火的感覺。不管發生什麼你都不敞開心房去接受、不放感情,把這些事都視作事不關己。」
我倒抽一口氣,因為我心中早有自知之明。而我是刻意這麼做的,卻被人發現,總有種尷尬的感覺。
「沒事的、沒事的,別露出那種表情。與其裝出通達事理的模樣,你現在這樣還比較可愛呢,嘿嘿。」
被一個老頭稱讚也沒什麼好開心的,可是我著實覺得鬆了一口氣。
我放鬆肩膀的力道,發現自己過於緊繃,接著將手中的杯子放下,疊好白布。
「那我該怎麼做才好呢?」
我直率地問。本以為會被戈爾爺爺調侃,但他沒那麼做,只是用手搓著下巴道:
「應該找個能讓你撒嬌的對象,總是那麼逞強會很累的,我建議找個有包容力、年紀比你大的人。」
「不,我不是在問我很逞強所以該怎麼辦這件事。」
「開玩笑的,你想和莉娜里亞和好吧?」
你要是知道的話就不要裝傻啊——但我硬生生地將這個想法壓了下去。
「總之,去找她聊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吧,這樣到時候我才能給你一些建議。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很受女人歡迎的,講到女人心可是一把罩呢。」
「超級可疑的。」
見到戈爾爺爺一臉得意地朝我拋媚眼,我突然湧起一股不安的感覺。沒問題嗎?我好像搞錯商量對象了。
不對,但是這一定比一個人悶著頭想還來得更有建設性,所以我試圖讓自己接受。正當我想著該先從哪說起好的時候,戈爾爺爺忽然站了起來,越過吧台衝了進來。
「老頭你在幹嘛啊!」
「誰是老頭啊!我不在這裡!知道了嗎!」
他這麼說完,就迅速地往內部的通道走去。我對這突如其來的舉動感到震驚,正想追上戈爾爺爺時,店門被用力推開。因用力過猛,使得門鈴發出慘烈的尖叫聲。
「我說小市民啊!」
背著陽光,雙手扠腰,站成大字型,吹進店內的風使得她的短髮搖曳——那是一頭適合連接白色沙灘的蔚藍海色。來者穿著學院制服,端正秀麗的五官令人目眩神迷。不過,她要是不叫我小市民就更完美了。
「……艾納?呃,歡迎光臨。」
「我光臨了!」
她高雅地點點頭,輕輕關上打開的店門入內,接著大步大步地朝我而來。她背脊挺直,走路方式如同模特兒般洗練,連這最基本的走路方式都能讓人感到她家教良好。她是一名貴族,但到目前為止,我依然不是很瞭解貴族這種生物。
「小市民。」
至少其他的普通貴族應該不會叫人小市民吧?
「是是是,怎麼了?」
艾納隔著吧台來到我面前,站在那兒環抱雙手。
「我現在開始要罵你,你知道是為什麼吧?」
「不知道啦,別強人所難了。」
這是什麼宣言啊。
艾納不滿地鼓起臉頰道:
「那是什麼話啊!真是沒禮貌!」
「突然說要罵人的人才比較沒禮貌吧。」
「因為你有錯在先啊!不然我也不想罵你!」
她舉起雙手,用力拍向吧台。
「聽好了!都是你的錯!害得莉娜里亞同學一點精神都沒有!」
啊,那是我的錯沒錯……真的很抱歉……
「你突然這麼消沉,可是會讓我很困擾的……喂?」
「很抱歉我活在這世上……」
「好沉重,你沮喪的方法也太沉重了!不要突然那麼沮喪啦!」
見到艾納慌張的模樣,我便知道她真的不是個壞心眼的女孩,個性應該很率直。雖說她是莉娜里亞的跟蹤狂。
「妳都這麼說的話,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先坐下吧,我泡咖啡給妳。」
「……你剛才是在演戲對吧?」
她狠狠瞪了我一眼。我假裝沒看見,準備烹煮咖啡。我感受到一陣帶刺的視線後,艾納終於坐了下來。
「那麼,你到底對莉娜里亞同學做了什麼?快點跟我說,根據你的回應,我可能會消滅你。」
我停下轉動磨豆機的動作。
「消滅,消滅什麼?」
「你啊。」
「從哪裡?」
「從這社會上。」
我掩飾著顫抖的雙手,繼續轉動磨豆機。實際上她可能辦得到,所以才更加恐怖。她那麼執著於莉娜里亞的地方也很恐怖。以結論而言,貴族都很恐怖。
她是跟在莉娜里亞身後找到這間店,並會要求我做出和給莉娜里亞一樣餐點的女孩。即使不清楚到底是什麼驅動著她,但總之她非常喜歡莉娜里亞,因此她不可能沒發現莉娜里亞有些不對勁。
「為什麼知道我是原因呢?」
我出聲詢問,艾納便嘆了一口氣。
「莉娜里亞同學幾乎不會離開學院,要也只會出門散步或來這間店。學院內並沒有發生什麼能影響莉娜里亞同學的事,所以原因一定出在這裡。」
「學院裡也可能發生什麼事吧?」
「不可能,我可以斷言在學院裡只要是有關莉娜里亞同學的事,沒一件是我不知道的。」
她過於輕描淡寫又深感驕傲地說,讓我差點被說服了。咦?好奇怪啊,我開始覺得這傢伙真的腦袋有些問題。
「所以說,你就別找藉口了,乖乖地一五一十招出來吧。」
我壓抑住雙手的顫抖,烹煮著咖啡。坐在我眼前的這名少女的確很瘋狂,不過在外人無法踏入的學院中,她是可以瞭解莉娜里亞狀況,甚至是聯絡上她的管道。先不管跟蹤狂的事,她不失為一個幫我和莉娜里亞恢復關係的最佳人選。
這反而是個機會,我便將緣由說給她聽。
「你是白癡吧?」
我說明完畢後,她只賞了我這麼一句話。
她這肆無忌憚的評語讓我十分沮喪,因為我無法否定。
「可是,有這麼嚴重嗎?」
聞言,艾納的眼神變得十分冰冷,用一種看著路邊垃圾的眼神望著我,並無言地搖搖頭。正因為她五官姣好,更給人一種冷上背脊的魄力。
「你啊。」
艾納這麼說。
「是。」
「竟然用那麼無聊的理由拒絕女性的聖誕祭邀約。就算要拒絕,也該遵守禮儀啊。」
我還是第一次聽到。
「而且,莉娜里亞同學邀約你參加的可是學院的舞會,你懂女性邀請男性參加舞會的意義嗎?就是在邀請你成為她的舞伴啊。」
聽到此時,我已漸漸能掌握狀況。
艾納無視我一臉懊悔地用手扶額,繼續說下去:
「也就是說,你的行為對鼓起勇氣邀約男性的莉娜里亞同學而言,就像是在說『我才不想當你的舞伴』,你懂了嗎?」
我抱著頭坐下,躲在吧台後方的陰影之中。糟了,這下糟了,超級糟糕。
「真的假的……」
我不禁低喃出聲。
「這是常識吧!」
艾納的身體越過吧台,從頭上責備我。
「我怎麼會知道那種常識……」
「真沒想到」以及「竟然這麼慘」這兩種想法在我腦中打轉。
真沒想到有這種常識。
雖然我一直知道因為我沒有這世界的常識,所以可能會犯下一些失誤,但竟然這麼慘。
我沒想到被人邀約舞會竟然有這麼重大的意義。
「你完全不瞭解由女性主動邀約到底有多重大的意義呢……」
艾納發出不知道是無奈還是憐憫的聲音。而我只能不斷發出啊啊唔唔的呻吟,卻也無濟於事,只好站起身來。
「我知道了,一切都是我不好。道歉,我要去找她道歉。」
儘管不知能不能挽回,不過只能這麼做了。即便目前我只能預測自己到底對她造成多大打擊,但總之我沒發現莉娜里亞的心情便拒絕了她,得先針對這件事道歉。
聽見我的宣言,艾納嚴肅地板起臉來。
「……還有什麼事嗎?」
我心中只有不好的預感。店內充滿犯下致命失誤後,由他人指正自己的尷尬氣氛。
「因為她本人沒說,所以我很猶豫該不該說。」
「請告訴我吧。」
我不禁探出身體催促她。事到如今也只能豁出去了,我決定徹頭徹尾接受自己所有的錯誤,並好好道歉。艾納見到我的氣勢,往後縮了一下。
「我、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所以你別再靠過來了。」
「抱歉。」
我恢復姿勢,艾納則有些臉紅地咳了幾聲道:
「聽好了。」
「嗯。」
「聖誕祭那天。」
我吞了一口口水。
「是莉娜里亞同學的生日。」
——搞砸了。
真的假的?不,騙人的吧,真的假的?事態過於嚴重,使我的理解力追趕不上事情發展。
生日?誰的?莉娜里亞的?——我不禁摀住嘴巴。
我覺得這是我人生之中所搞砸過最慘的事了。
「那時候的我去死吧。」
「喂喂喂,你冷靜點啊。」
艾納安慰著我,但我已經受到無法挽回的打擊。
「不,這已經沒有挽回餘地了吧?畢竟人家邀請我在她生日當天一起跟她參加舞會,我卻立刻拒絕了。她當然會再也不來店裡啊,因為很尷尬啊!」
我心中的慘叫自然地漏出口中。
「啊啊,真是的,所以我說冷靜一點!」
艾納用手夾住我的臉,我便戛然停下動作。
我的正前方是艾納的臉,她那雪白的肌膚與大大的眼睛闖進我的視線,傳來一陣如同春天花朵的溫暖香氣。
「是……」
我下意識地乖乖回答。
「為什麼我必須照顧你啊?」
見到艾納頭疼似地揉著太陽穴,我感到一陣愧疚,卻也笑了出來。因為我知道她雖然是莉娜里亞的跟蹤狂,但基本上是個溫柔的好女孩。
由於一直陷入驚慌情緒之中,現在腦中反而變得比較清醒,我深呼吸了幾次。
「沒錯,還不用慌張,沒錯,現在下定決心和她一起去舞會就好了。」
「說到那件事啊……」
我轉向艾納,發現她面有難色地搖了搖頭。
「莉娜里亞同學好像不會參加舞會了。」
——完蛋了,我再度抱著頭,趴在吧台上。
「因為我的錯,所以她連舞會都不去了啊!」
「你那麼沮喪的話,我是要怎麼罵你啊。真是的,你到底是怎樣啊!」
艾納無奈地說。
「這已經回天乏術了吧?」
「不知道啦,一切都看你的決定啊。現在放棄的話,就真的結束了。」
她有些冷淡地說。我端正姿勢,的確,一直磨磨蹭蹭下去也不是辦法。
「我知道了,我試試看。」
「很好。」
艾納滿意地點點頭。
「那我先回學院了。」
「咦?話說回來今天要上學呢。」
現在還是白天,而且今天是平日,學院應該要上課。
艾納滿臉甜笑。
「偶爾溜出學院也滿好玩的呢。」
原以為她是個不折不扣的貴族大小姐,卻能順應狀況做些壞勾當呢。
艾納喝完杯中的咖啡,從懷中取出一個精美的小袋。那和艾納的頭髮一樣是深藍色,金線在其上勾勒出美麗的刺繡。她從中取出錢幣,放在吧台上。
「多謝款待,我放學後還會再來,在那之前請你先想一想有什麼計畫吧。」
語畢,她在我準備找零之前,便迅速往店外走去。或許是因為她第一次來時沒給足夠的錢,今天付的比咖啡價格還多出一些。
門鈴聲漸歇,戈爾爺爺從店深處探出頭。
「唉呀呀,真的好險呢。」
「什麼東西好險啊?您突然跑去躲起來,害我嚇了一跳呢。」
「是秘密唷。」
即使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但我想到認真思考戈爾爺爺的所作所為好像也沒什麼用,只好放棄追究。
我將艾納的杯子放到水槽裡時,戈爾爺爺回到原本座位上,撫摸著長長的鬍鬚對我說:
「我大概知道發生什麼事了。」
「啊,對,嗯嗯。」
話說回來,原本要向戈爾爺爺解釋來龍去脈時,艾納便匆匆跑進來了。我本來就想和他說明白,但現在有種自己失誤被人發現的尷尬心情。
「沒事的,不需要那麼消沉!船到橋頭自然直!」
戈爾爺爺爽朗地說。
「會直嗎?」
「又不是被發現跑去花天酒地,也不是有私生子,這還算小事一樁。」
「那都是您的自身經歷嗎?」
「秘密。」
戈爾爺爺不著邊際地望向窗外,害我感到有些不安。這老爺爺沒問題吧?我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看,對方便誇張地清了清喉嚨。
「比起這個!」
他露出認真的表情。
「問題在小悠身上。」
「啊啊,是什麼問題?」
與戈爾爺爺相比,我的問題實在算是雞毛蒜皮。
「小悠,為什麼拒絕莉娜里亞的邀請呢?」
「你問我為什麼,因為我沒去過舞會,而且又有點害怕。」
「原來如此。」
戈爾爺爺點點頭。
「不過只有這樣嗎?」
他瞄了我一眼,露出難得一見的嚴肅神情。
「舞會的確會令人卻步,如果你已經習慣那種場合,或許當時就會選擇跟莉娜里亞一起參加舞會了。但拒絕理由只有這個實在有點奇怪。小悠,你並非能立刻下決定的人,總是需要一些時間考慮,卻立刻拒絕莉娜里亞的邀請,這讓我覺得很納悶。」
我無法將視線從戈爾爺爺臉上移開,因為事實正如他所言,他看穿了我的心思。
「受莉娜里亞那種美麗女孩邀請,對男孩子而言可是件再開心不過的事。可是你想都不想就拒絕了,有哪個男人會做這樣的決定?根本不可能。我和你交換,我想和莉娜里亞一起去舞會。」
後半段開始有些詭異。
「但你卻還是拒絕了她,就表示有什麼讓你會立刻做出這種決定的原因吧。」
「……呃,嗯,是啊。」
我乖乖承認。被戈爾爺爺猜中心思,我找不到能否定他的藉口。
「那麼,我可以問那是什麼原因嗎?如果你不想說,我就會忘記這件事。你看,我這把年紀可是很健忘的。」
他朝我拋了個媚眼,我不禁笑了出來。他平常雖是個愛亂開玩笑的奇怪老爺爺,但我知道他其實是個很體貼別人的人。
我驟地放鬆心情,並從口中說出至今為止在我心中盤根錯節的複雜心情,以及壓抑的情緒,這竟出乎意料地簡單。
「我想回家。」
那是盤踞在我心底深處的情感,我一廂情願地認為這不應讓別人看見,也無法被任何人理解。不過,同時也希望向人傾吐,此時此刻我才終於發現這件事。
「回家啊……你的家不是在這裡吧?」
戈爾爺爺的聲音很溫柔。
「在很遠的地方,遠到我連怎麼回家的方法都不知道。」
「這樣啊,這真是難辦呢。」
我點點頭。
「但是,總有一天或許能砰地一聲突然回去,又或許有天能知道回去的方法,我不禁常常會這麼想。」
「你有家人嗎?」
「父母、爺爺,附近還有一個沒什麼生活能力的堂姊,也有許多朋友。」
我腦中浮現大家的臉龐,不可思議的是大家都是笑臉。
沒人能向我說明為什麼我會來到這個世界。醒來的時候,我已經身在迷宮之中,那或許是因為迷宮內部的空間扭曲,又或者是某人的召喚術,我能想出各種穿鑿附會的猜想,卻無法想到該怎麼回去原本世界,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結果,我受在迷宮中找到我的頑固爺爺照顧,並繼承了曾為酒館的這棟建築,在這裡開了一家咖啡廳。
我盡量模仿老家那令人熟悉的咖啡廳,裝潢、店內道具、氣氛等等,只有這間店是接近我記憶之中的家的地方,只有這間店不是什麼異世界。只有這間店,只有在這間店裡我才能安心,才能讓我在這個莫名其妙的異世界之中,不會因為覺得自己是孤身一人而嚎啕大哭。
只有這裡是我的棲身之所,我只是一個迷路的孩子。
不知道自己該何去何從,也找不到回家的路,所以我早已決定哪都不去,只守在這裡。
要是隨意出門,走到與回去方向相反的地方該怎麼辦?
光是這樣想,我便萬分懼怕前往別的地方。
「小悠,你很害怕融入這座城市吧。」
我不禁凝視戈爾爺爺的臉,一切正如他所說。
「自己有個無論如何都要回去的地方,但若太習慣這城市的生活,便覺得對想回去之處的思念會變得淡薄,就會再也回不去了,感到非常不安。」
我什麼都說不出來,胸中充滿滿溢而出的愁緒,戈爾爺爺的話語震撼著我的心。
「我不會說我能瞭解小悠的心情,但我過去也曾有像你這樣的時候。年紀增長並非都是壞事,會不斷累積經驗,便能像這樣體察別人的心情。」
戈爾爺爺臉上浮現溫暖的笑容。
「小悠啊,你覺得家是什麼呢?」
「家嗎?」
「大家都會說要回家。」
戈爾爺爺將臉轉向窗戶。外面是走在路上的行人,每一個人都朝著某處前進,或是在回家的途中。
「生長的地方是家,有值得等待的人的話也是家,現在居住的地方也叫做家,所以小悠現在待的這間店也是家吧?」
我點點頭。
「那麼,你需要注意到一件重要的事。吶,小悠,能回去的地方並非只有家這個地方。」
「並非只有家……?」
戈爾爺爺點點頭。
「比如說我也是這樣,我來這間店的時候,每次都覺得是要『回來』。有小悠在的這間店令人覺得非常舒適,心情會很平穩,就像是在家裡放鬆一樣。」
我在心中反覆咀嚼戈爾爺爺說的話。
「而且,覺得這間店是個能『回來』的地方的人並不只有我而已。對莉娜里亞而言,小悠和這間店不知何時,或許也已經成為一個能讓自己回去的地方,所以被小悠拒絕後,她才變得那麼沒有精神。」
我詢問自己是否如此,想當然耳,並沒有答案。
「回去的地方總是在不知不覺間建立起來,剩下的就只有什麼時候注意到這件事。莉娜里亞現在或許也發現了這件事,那麼,那種無法回去想回去之處的難受心情,小悠應該很能切身體會吧?」
戈爾爺爺的話像榔頭一樣狠狠敲向我的頭。若真是這樣,如果莉娜里亞真的這麼想,我便能深切體會她的心情。
「小悠,我這把老骨頭就告訴你一個人生教訓吧。雖然像在說教,但你就忍著點聽吧。」
我望向戈爾爺爺的臉。
「小悠,聽好了,女孩離家在外、寂寞地等待時,負責去迎接她們必當是男人的任務。」
我感到有些傻眼,但又點了點頭。
「那麼,現在就必須去迎接莉娜里亞了,而且還要幫她慶生呢。」
「說……也是,有許多需要做的事情。」
「喔?你有想到什麼好點子嗎?」
「嗯嗯,有個最好的點子。」
這並非我靈光乍現,而是與艾納談話時便已在我腦中浮現。那是一個很簡單的點子,不過鑒於現在的狀況,這點子便成為了最佳解方。
「那就好。」
戈爾爺爺笑得臉上皺紋都擠在一起,看起來十分開心。
七 「某人的歸處」
為了執行我所想到的點子,必須要做的事多如繁星。
我將掛在門旁邊的木牌轉向「本日休息」那一面,早早打烊。離聖誕祭只剩下三天了。我向戈爾爺爺說我要打烊了,他卻動也不動。見他也不會做出什麼壞事,我便把他留在店裡。秘書小姐一如往常地守在店外,我於是拜託她監視戈爾爺爺。
我前往市場,打算買些食材,可以的話想盡量多買一些高品質的食材。
用來做咖啡廳餐點的食材還剩很多,但想到我的計畫,便會覺得那無論質或量都有些教人擔心。這市場裡應有盡有,我打算在這裡買齊所有材料。
「咦……?」
然而,我卻見到令人不可置信的景象。
平時市場裡的食材總是堆得跟小山一樣,唯獨今天顯得有些寥寥無幾,有些店家根本沒開門做生意,那些平常只可遠觀不可褻玩焉的高檔食材甚至被一掃而空。
「喔,這不是老闆嗎?大白天就見到你還真是稀奇啊。」
當我愕然地杵在市場裡時,一名經過身旁的大叔向我搭話,是經常一起來到我店裡的夫婦客人。
「啊,那個,食材呢?」
我伸出手指比著市場打算詢問,卻連話都講不清楚。
「食材?喔喔,你是說市場裡食材很少?」
我不斷點頭。
「那是當然的啊!因為快到聖誕祭了嘛,好一點的食材都被運到王都了。」
「真的假的!」
「嗯、嗯嗯,因為聖誕祭也是感恩食物的節日啊,高檔食材都會被送到王都,剩下的都被那些貴族、高級餐廳或學院搶購一空。我們要吃好東西只能等到一週後的後誕祭了。」
那是什麼?聽都沒聽過,不對,這只是因為我缺乏常識罷了,可惡。
「那無論如何都想要食材的時候該怎麼辦呢?」
「不是普通食材,而是高檔食材嗎?嗯,只能直接向店家交涉了吧。不過,要是沒特殊門路或大把鈔票的話,應該就無計可施了。」
聞言,我用手扶著額頭。真沒想到一開始便會遭遇到挫折,竟然沒有食材,沒特殊門路或大把鈔票就無計可施?怎麼可能那麼剛好……
那麼……
剛好……
咦?
「叔叔,謝謝您!」
「咦?嗯、嗯嗯,我會再去你店裡的!」
「恭候大駕!」
我朝咖啡廳的方向跑去。如果市場不行就透過特殊門路。原來如此,的確是個好法子。我想起自己竟然那麼剛好就是有個門路,而且是個超級門路。
我祈禱著戈爾爺爺還在店裡,火速趕回咖啡廳。一進到店裡,我便見到愜意地盤坐在椅子上的戈爾爺爺,以及站在牆邊的秘書小姐。
「太好了!還在!」
「嗯?喔,是小悠啊,找我有什麼事嗎?」
「不干戈爾爺爺的事,請借我秘書小姐!」
「咦?這麼對我不會太過分了嗎?」
我不管戈爾爺爺,朝秘書小姐走去。
「秘書小姐!」
「是的,請問怎麼了嗎?」
戈爾爺爺的秘書是一位精明幹練的美人姊姊,今天也非常完美,甚至連一根髮絲都不放過。
「我想請您幫我帶路!」
「帶路?去哪裡呢?」
她歪著頭,白金色的髮絲滑落脖子。
「柯烈里昂先生的家,他很有名對吧?」
這是一場賭博,我聽說柯烈里昂家在這附近名氣很大,卻不知道他是否住在人盡皆知的地方。或許他總是隱瞞著自己的所在地點,不透過某個位於酒館的心腹便無法取得聯繫。也是有這樣的可能性。
秘書小姐望著我的臉,露出淺淺的笑容。
「若是這樣,我或許能幫上一點忙。」
「真的嗎!」
太好了,本想說如果不行的話,我就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秘書小姐朝我一鞠躬後,走到戈爾爺爺身邊。
「老爺,我能帶悠先生到柯烈里昂公館嗎?」
「嘖,搞得好像我毫無用途呢。好吧好吧,我就自己一個人玩吧。」
「老爺,抱歉在您鬧彆扭的時候打擾。」
「我是開玩笑的,不要那麼生氣啦。去吧,要先提醒他喔。」
「是。」
他們交談過後,秘書小姐回到我身邊。
「那麼我們出發吧。」
秘書小姐似乎比平常更加愉快。
「您好像很開心呢。」
「是的,平常沒有這種能闖入叱吒黑街的柯烈里昂家的機會,真教人興奮。」
秘書小姐這麼說道,嘴角浮現一抹微笑。總覺得她是不是誤以為我們要上門找碴之類的啊?竟然說覺得很興奮,秘書小姐該不會是戰鬥民族之類的吧?我的嘴角有些僵硬。
我阻止說完「我們出發吧」便興沖沖打算離開店內的秘書小姐,走進儲藏室,從放著貴重物品的隱藏金庫中拿出兩項所需品,再回到前場。
我為自己打氣後,轉身離開店裡。
拜託秘書小姐為我帶路真是選對人了,我打從心底覺得放心。
聽說對方是黑幫老大,所以我還以為會去位於黑街的可疑酒吧之類的地方。然而出乎預料,秘書小姐帶我去的地方竟然是豪宅林立的高級住宅區。我立刻覺得很想回家,為什麼有錢人的房子都那麼有壓迫感呢?
儘管如此,但身旁有秘書小姐在,我無法露出沒出息的樣子。
我不斷反覆深呼吸後,前往有我身高三倍高的巨大鐵栅門前。
那裡站著兩個身材魁梧的黑衣大漢,光這畫面就讓我覺得這是電影裡的一幕,豪宅、保鑣與身為小市民的我。
黑衣男早已發現我們,當我們靠過去後,他們便出聲詢問:
「有何貴幹?」
靠近一看,兩人都是需要仰著脖子看的巨漢,也是狼系的獸人。我想起柯烈里昂先生常帶在身邊的野狼隨從,兔子的宅邸裡或許有許多野狼手下。
我伸手掏著口袋,發現兩名壯漢立刻有所準備。啊,他們好像在防備我,我慌張地將口袋中掏出的東西,放在掌心拿給他們看。
「我是來見柯烈里昂先生的。」
「這、這是……!」
這是柯烈里昂先生第一次來店時,作為料理的代價給我的金色印章。他將這個交給我時說道『想聯絡我時就用它吧』。
所以我就這樣使用了,但這效果超乎我的想像。
「小的不知道您是擁有金印的貴客,真是失禮了!小的立刻為您開門!喂,你先去裡面通知一聲!」
「是,遵命!」
態度瞬間變得畢恭畢敬的野狼引導我入內,我與秘書小姐進入門中。被人這麼鄭重地對待,害我覺得有些坐立難安。
接著,他便請我站在原地稍等。此時,屋子方向跑來一個穿著執事服的人為我帶路,我們進到室內。我感覺自己好像變成什麼達官顯貴一般,很難冷靜。
秘書小姐真是厲害,態度完全一如往常,並不會東張西望,而是一臉淡定地往前走著,明顯習慣這種事了。
執事帶著我們來到了會客室,那裡擺放著桌子,而沙發像是要將桌子包圍起來般,設置在桌子兩邊。雖然是小巧的房間,但每件裝飾品都十分高雅而非奢侈。
我隨著執事的帶領,坐到沙發上,秘書小姐則站在我坐的沙發斜後方。我總覺得對方好像搞錯什麼了,但事到如今也無法再站起來。
執事離開房間後,房內一片死寂。秘書小姐為什麼不坐到我旁邊呢?不,因為我是客人,所以這是正確的形式吧。不行,我完全搞不懂,但是我能肯定一件事——我完全不習慣這樣。我無法像個大爺一樣坐在沙發上,只好像個小媳婦似地規規矩矩地坐著。
此時,內側的房門打開,我先看到的是總是和柯烈里昂先生一起來到店裡的野狼先生。今天也很大一隻呢。接著發現在他腳邊有一隻嬌小的兔子,白綿綿又毛茸茸,垂著一雙大耳朵,這隻兔子便是柯烈里昂先生。
「少年,你像這樣來拜訪還真教人開心。」
耳邊響起一陣渾厚的重低音。之後我才知道當時秘書小姐露出有些困惑的表情,畢竟這道充滿磁性的嗓音,無疑是那隻小兔子發出來的。
我立刻站起身,因為我覺得這是應有的禮儀。
「柯烈里昂先生,您好,抱歉突然來拜訪您。」
「沒關係,能有人像這樣輕鬆地來拜訪自己是件好事,上了年紀後,便會受到各種多餘禮數的對待,有時候實在覺得煩心。」
他外觀雖是隻可愛的小兔子,內心卻是個瀟灑帥氣的大叔。
「你不用客氣,快坐下吧。」
他這麼對我說,但我還是站著,因為野狼先生的眼神很恐怖啊。他大概是在說「還不許坐下」、「宰了你喔」之類的。
柯烈里昂先生漸漸走近,並跳到我正面的沙發上,此時野狼先生的眼神終於和緩下來,我也默默坐了下來。
這是什麼禮儀講座啊,是要害人得心臟病嗎?
「那麼,今天是有什麼事呢?少年來到我家,應該不是來閒話家常的吧?」
還好柯烈里昂先生立刻進入正題,我頓時感到鬆了一口氣。我沒有這類交涉的經驗,真不知道該怎麼進行。
我握了握拳頭後,身體往前一傾道:
「我聽說柯烈里昂先生是個美食家。」
「沒有錯。」
兔子點點頭。
「我剛才在市場知道貴重食材都被一掃而空,據說是被王都、貴族或高級餐廳搶購光了。」
「確實如此,聖誕祭是很重視能否做出奢華料理,以及料理是否能獻給聖艾蜜涅的節日,可說是一年之中飲食最為蓬勃發展的一天吧。」
「其實我想在店裡開個派對。」
「喔?」
「可是食材不夠,所以才想請柯烈里昂先生分一點給我。」
野狼先生的喉際發出咕咕聲,看來我的發言似乎有所不妥,但我也無法打退堂鼓。
「你為什麼知道我會有食材呢?」
「柯烈里昂先生是個美食家,在迷宮中發現惡魔果實不久,便能立刻入手數顆……您對飲食的熱情比誰都強,還擁有能得到惡魔果實的門路。在一年之中飮食最為蓬勃發展的這一天,您一定收集了許多食材。」
聞言,柯烈里昂先生盯著我看,小鼻子不斷抽動。
「你說得完全沒錯,你很瞭解我呢,真令人開心。」
野狼先生發出咕咕的低鳴,聽起來有些哀傷。
「如你所說,我收集了許多食材,但這並非是因為我喜歡聖誕祭,而是為了防止那些搞不清食物美味的蠢貨,用這些貴重食材做出不能吃的垃圾。」
他的外觀是隻可愛的軟綿綿兔子,口中吐出的話語卻十分辛辣。
「聖誕祭時人們會做出大量料理,並購買下來,最後丟棄。這個節日現在已淪為有錢人的娛樂,我很討厭這一天,因此拒絕了各式派對的邀請,像這樣窩在家裡。」
他似乎話中有話。
「您的意思是說無法分給我食材嗎?」
「我不怎麼有興趣呢,雖然對你所做的聖誕祭菜色很有興趣。」
我在腦中反芻柯烈里昂先生的話。
他無法忍受在聖誕祭這一天毫無意義地消耗大量食材,所以很討厭聖誕祭,因此無法協助我舉辦派對。
我發現我沒向他解說最基礎的重點。
「那個,柯烈里昂先生。」
「怎麼了?」
「雖然是辦在聖誕祭那天,但這不是為了聖艾蜜涅的派對。」
「喔,那是為了誰辦的?」
他不解地問我。
「是為了朋友的生日派對。」
柯烈里昂先生短暫地陷入一陣驚訝之中,接著呵呵笑了起來。
「少年,你在舉國上下慶祝聖艾蜜涅的節日裡,要為了辦那個朋友的生日派對而收集食材?為了這樣來到我家?是這樣的嗎?」
「是的。」
聞言,柯烈里昂先生抱著肚子滾來滾去,我能聽到他壓抑的笑聲。眼前的光景怎麼看都像可愛的小兔子正在嬉鬧。
「真是的,你總是超乎我的預料之外呢。」
兔子躺在沙發上繼續道:
「那個朋友是女的嗎?」
「是。」
「是美人嗎?」
「很漂亮。」
「這樣啊。」
兔子重新坐正。
「我收集的都是些一流食材,就算讓給你也很花錢喔,而且是一大筆錢。」
他在測試我,期待我到底會怎麼回答。我若能講點什麼巧言妙語就好了,但我能做的事只有一件。我將手插進另一邊的口袋,將裡面的東西放在桌上。
兔子跳到桌上,望著那個東西。
「喔!這真是稀奇了,這不是落日灰石的原石嗎?」
這是那天晚上從法爾霸先生那裡收到的東西,一個拳頭大的灰色原石。
柯烈里昂先生抬頭看著我說:
「少年,你知道這個的價值嗎?」
「不太清楚,還不夠嗎?」
「不不不,很夠了,非常足夠。」
「那就用這個支付。」
聞言,柯烈里昂先生再度捧腹大笑。
「喂,薛莫塔,你有看過在聖誕祭時說要慶祝女人的生日,並交出落日灰石的男人嗎?而且還跑到柯烈里昂家進行交涉!」
我望向站在後方的野狼先生,他也露出震驚的神情,回望著我道:
「我從未見過這種笨蛋。」
他講笨蛋二字的時候還真是充滿力道啊。
「但是今天在我面前的,就是這樣的男人啊,薛莫塔!」
大笑一番後,終於笑夠的柯烈里昂先生坐正姿勢,抬頭望著我。
「至今為止都叫你少年真是不好意思,你是一個了不起的大傻瓜。也就是說,是一個獨當一面的男人。」
他接著吁了一口氣。
「好酒與美食確實能吸引人,但好女人又是另一回事,她們能為無趣的灰暗人生畫上充滿驚濤駭浪的絕色光彩。沒有女人的話,男人的一生便毫無述說的價值。」
我不發一語,他講的話過於深奧,讓還是年輕人的我無法置喙。
「好吧,契約成立,我明天會將食材送過去,你可以隨意使用,但話說回來……」
柯烈里昂先生的鬍鬚不停抖動。
「你當然會招待我去吧?我可是很喜歡慶祝的呢。」
我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
離開柯烈里昂先生家後,已接近黃昏時分,我這才發現時間不知何時已流逝這麼多。在那之後,他也說著「要做什麼料理呢?」或「那把我家的廚師借給你吧?」等等,聊得非常愉快,所以時間不知不覺便過去了。
由於艾納在放學後會來咖啡廳,所以我與秘書小姐便與柯烈里昂先生告別,走在歸途上。
從緊張氣氛中解脫,讓我有些放鬆,而秘書小姐則一如往常地非常冷靜。不過,在歸途當中,她卻朝我一鞠躬說「我真是有眼不識泰山」。有眼不識泰山這句話是用在過度低估對方的時候,在我與柯烈里昂先生的對話之中,她或許對我的評價有所改觀,但我也無法多問什麼,只能回她「喔」的一聲。
回到咖啡廳後,戈爾爺爺一樣癱軟在那裡。
由於確實得到了食材,我便向戈爾爺爺說要為莉娜里亞舉辦生日派對,他則露出非常開心的笑容,說一定會來參加。
我猜測戈爾爺爺是個身分地位崇高的人,原以為他在聖誕祭時應該會很忙碌,但見到秘書小姐什麼都沒說,所以應該是沒問題的。
我送走被秘書小姐拖去工作的戈爾爺爺後,坐在吧台椅子上稍事休息。
我的點子很簡單,因為莉娜里亞邀請我去聖誕祭卻被拒絕,所以這次輪到我邀請她參加派對,只是這樣而已。而且,比起學院的舞會,在我的店裡舉辦派對還更加輕鬆。
雖然沒想到竟然會沒有可供烹飪的食材,但也託了柯烈里昂先生的福,讓事情有了著落。接著就只剩思考該怎麼向莉娜里亞道歉,並請她來參加派對。不過,這件事只有我一人的話,是無法辦成的。
正當我想著莉娜里亞的事情時,門鈴響起。外面明明掛著店休的牌子,卻還是擅自走進店裡的人只會有一個。
「唉呀,你這不是在嗎?怎麼了?為什麼要掛上店休的牌子。」
一頭如深邃海洋的短髮、學院制服、白裡透紅的肌膚,眼前的少女光是站著便能讓人感到高雅的氣質,她正是我的救命恩人——艾納。
「我剛剛出門了。」
「那就表示你想好和好的計畫了嗎?」
她快步流星地走到我這邊,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那就讓我聽聽吧。」
「我想在這間店裡開派對。」
「聖誕祭的嗎?」
艾納歪著頭問。
「不是,是莉娜里亞的生日派對。」
「這真是個好主意。」
艾納不斷點頭。
「不過食材方面沒問題嗎?慶祝生日的話,可不能端出一些普通的料理呢,而且若要開派對就更是如此。話說回來,為什麼是派對呢?」
「我想說乾脆盛大地舉辦,要辦得比學院派對還吸引人,也打算邀請常客一起來。雖然不知道會有多少人願意來,但我已經準備好食材了。」
聞言,艾納杏眼圓睜。
「在這時候還能買到啊?各處都為了食材而費盡千辛萬苦呢。」
「千辛萬苦?」
「嗯嗯,畢竟柯烈里昂家已搶購並獨佔下來了啊,王都、貴族也為了準備食材而傷盡腦筋呢。即使直接和柯烈里昂家交涉,但有關飲食的事情,他可是出了名絕對不會輕易妥協呢……」
這次輪到我張口結舌。
「是嗎?」
「對啊,說到飲食,柯烈里昂可是連貴族們都不敢輕易得罪呢。他對飲食的熱情非比尋常,民間都傳聞說若真想得到一流食材,就得去找柯烈里昂。」
我終於理解秘書小姐對我說的「有眼不識泰山」,是在讚美我敢跟柯烈里昂先生購買食材這件事。即便本就知道柯烈里昂先生是個很了不起的人物,但真沒想到他厲害到這種程度。
「在這種情況下,你是和誰購買食材的啊?」
我沉吟了一會兒,決定不要說實話,這樣比較能順利對話下去。
「秘密。」
艾納瞪了我一眼,但最終還是放棄問個水落石出。
「總之,能辦得成派對就好了。那麼,你打算怎麼和莉娜里亞同學和好呢?」
這的確是個問題。
「艾納,妳能帶她到這間店來嗎?」
「很難吧。」
艾納將拳頭放在嘴邊道:
「莉娜里亞同學在學院裡散發一種生人勿近的氣勢,即使我邀請她跟我一起過來,她也不可能會答應。你想想看,那個……她很提防我。」
原來如此,我點了點頭。對莉娜里亞而言,艾納是跟蹤狂,再說她應該很抗拒來到我的店。
「那麼果然只剩下……」
我這麼說道,艾納也點點頭。
「嗯嗯,你自己去找她這一途了呢。」
我原本便有預想到,所以也沒什麼驚訝,只是有些不安。
「不過學院禁止毫無關係的外人進去吧。」
「是啊,學生在進去的時候也必須出示學生證,而且門口都會有警衛站崗。」
因為校內有許多貴族或富家子弟在上學,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保全系統。若要潛進這種地方,果然有點難呢。
「沒辦法嗎?」
「不,是有可能的,我有個想法。」
艾納將手舉到臉的高度,並拍了兩下。彷彿以此為暗號,店門倏地打開,敏捷地閃進一道白色人影。令人驚訝的是門鈴完全沒響,到底是怎麼辦到的?
我轉頭過,一名穿著女僕裝的少女不知何時已站在艾納身後。她的確是從門進來的,但她站在那裡的模樣實在過於自然,害人會誤以為她是不是一開始便站在那裡。
艾納滿意地盯著我愕然的神情。
「如果是平常,基本上不可能潛入學院,但在聖誕舉舞會舉辦前夕的這個時期,就有辦法了。」
「不,那個,妳不要假裝沒事地繼續講下去啊。這個女僕是誰?」
艾納徹底無視我,挺胸繼續說:
「聽好了,舞會對貴族子弟而言可是戰場,在學院裡和優秀的對象交好,是個建立人脈的場合,依狀況而言,還可以揀選未來結婚的對象。」
我邊聽艾納說話邊偷瞄女僕。她將雙手交叉放在腹部前面,垂下視線,動也不動。
「當然,學生也都會精心打扮,每天都有從老家或工匠那裡送來的服裝飾品,而搬運這些的則是位於學院外的傭人。」
艾納輕輕舉起左手。
「多多,給我那個。」
「是的,大小姐。」
被稱為多多的女僕將雙手伸到腰後,取出一個白色布包,並將它放在吧台上。我打算不再在意女僕的事,看著白色布包。那個布包有點體積,裡面放的應該是柔軟的東西。
「你打開看看。」
艾納如此對我說。我毫不客氣地解開布包的結,裡面是整齊疊放的黑色上衣、褲子與白色櫬衫。
「這該不會是……」
雖然這裡是異世界,但服飾文化卻沒什麼不同,我立刻想到這套衣服可能是什麼。
「對,是執事服。」
艾納這麼說道。
「你換上這套衣服,扮成我的傭人潛入學院。」
艾納斬釘截鐵地用手指著我說。
「……妳好像很興奮呢。」
「小姐從以前便很憧憬冒險者生活。」
「多多!」
女僕小聲地說。艾納發出悲鳴一般的聲音,雙頰緋紅地朝女僕晃著雙手,再狠狠瞪著我。
「絕無此事。」
「我覺得很好啊,我也喜歡冒險。」
「總之你快點給我忘了!」
艾納鼓著臉頰。她那副鬧脾氣的模樣,使被稱為多多的女僕看得很愉悅,讓人能清楚看出她們之間的關係。
「總之,我會幫你進到學院裡面!聽好了,這是特別例外,快感謝我,然後要和莉娜里亞同學傳達我多麼有用喔,還有就是……」
「還有就是?」
我一這麼反問,艾納便垂下眼去,將兩手食指指尖戳在一起。
「……希望也招待我去派對。」
答案自然不必多說。
計畫立刻付諸實行。
擇日不如撞日,而我有更為迫切的需求。
簡單來說,便是沒什麼時間了。為了邀請大家來參加派對,我得去找常客們,明天柯烈里昂先生那邊的食材便會送來,也必須思考派對的菜色。
若要和莉娜里亞道歉就得加快腳步,當然愈早邀請她來派對愈好,所以我想趕緊潛入學院。
但我在這裡想告白一件事,我覺得這計畫有些漏洞,畢竟若只是穿件執事服便能混入學院,罪犯也不必想破頭了。
我邊這麼想,邊在咖啡廳後方換穿衣服。尺寸有些過大,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不過穿起來的觸感非常好,令人能瞭解這套衣服作工之精細,真不愧是貴族。
據艾納所說,莉娜里亞最近每天都會在放學後去圖書館,時間已過傍晚時分,可是現在去應該還勉強趕得上,我們三人便前往學院。
穿著不習慣的執事服讓我有些尷尬,要潛入學院也讓我有些緊張,想著這些事時,我們已抵達學院。
學院建築的雄偉程度令我啞然失聲。
我還是第一次在這世界見到這麼巨大的建築物,只能用聳入天際的白城來形容。
以中央巨大尖塔為中心,牆壁與高塔左右對稱地比肩展開,間距相等的無數窗戶整齊排列在建築物上,還有白柱排列而成的迴廊,後方有著屋頂呈極尖銳角的巨大宅邸,這怎麼看都是建立在城牆內的巨大西洋城堡。這到底哪裡像學院了?沒有國王住在這裡才令人覺得奇怪。眼前敞開的校門也異常莊嚴,純白的城牆從左右延伸到遠處。
行人與裝飾華美的馬車不斷經過,幾名守衛檢查著行李。艾納堂而皇之地穿過門口,女僕與我則跟在她身後,而守衛僅瞄了我們一眼,並無艾納所說的要檢查學生證。
「欸,不是要檢查學生證嗎?」
聽我這麼一問,艾納望著我甜甜一笑。
「雖然之前跟你說要檢查學生證,但那其實是騙你的。」
「咦咦……」
「購買制服都有嚴格的限制,所以只要穿著制服便能自由進出。」
「為什麼要說謊啊……」
「唉呀,儘管不必檢查學生證,但沒制服的話就無法入內可是實話喔。正因為有我在,穿著傭人服裝的你才能進來。」
被她這麼一說,我也只能接受。可是,該不會只要提出申請便可以進來吧?
學院腹地廣大,全部都是石板路,也有巨大噴水池與庭園。我望向周圍,映入眼簾的每一座建築物都很雄偉,能感覺到歷史累積出來的穩重感。不過,由於四周受高牆環繞,也有一種令人窒息的封閉感。
學院內有許多學生,大家都穿著制服,也與我年紀相仿。我突然覺得有些格格不入、不舒服,再度理解到只有自己明顯是個外人。
我盡可能不去看四周,低著頭走路。
不知走了多久,這段距離有點長,但也感覺有點短。回過神時,艾納已停下腳步。
我抬起頭,發現在一段短短的階梯之後,有著一棟灰色建築物。其他地方都統一為白色,但只有這裡有一種褪色的感覺,讓人感受到更深的歷史氣息。兩層樓的長方型建築,予人一種粗野的氣息。
「這裡就是圖書館了,莉娜里亞同學應該在裡面……你沒事吧?」
艾納轉頭看我,眼眸中充滿擔心的色彩。我露出微笑說:
「當然,那麼我去去就回。」
我搖了搖頭讓自己振作一點後爬上階梯。每一格樓梯都很深,在踩到下一階前需走兩步。圖書館的大門敞開,有一種公共設施才有的冷淡感覺,同時也有一種令人能感受到古老歷史的味道,像是黴菌、灰塵與舊紙張。
這裡彷彿是教會的大聖堂。
這是一個長方形的空間,室內寬敞到從這一端只能勉強見到另一端的輪廓,左右兩側均等地擺著書櫃,牆壁則排列著能頂到天花板的書。走道兩邊的書櫃也高到需抬頭起來看,書櫃形成一種迷宮,書櫃旁四處放著梯子。
走到中央是巨大的長桌,每張桌子都有八個座位,幾乎都坐著學生。
以紅髮為指標,我緩緩地沿著走道向前。
從書中抬起頭的學生一見到我,都會不解地歪著頭。穿著執事服的確會引人側目,我盡量不去在意這件事,加快速度往深處走去。
我走了許久,正想著她該不會已不在這裡時,才終於找到了人。她坐在最深處的桌子一隅看著書。她左手肘撐在桌上,身體稍微往前傾,呆呆地看著書本。
在我靠近她的當下,她也沒翻向下一頁,很明顯地只是打開課本,卻沒有在念書。
事到如今,我的心跳才開始加速。我發現自己十分緊張,想著自己為什麼要來到這裡。我過去一直躲在店裡,為什麼現在卻出現在學院內的圖書館?而且還穿著執事服。
而答案簡單得教人傻眼。
我是來見這個女孩的。
她像野貓一樣來到我的店裡,之後卻消失身影,我尋找著她,最終才來到這裡。
見到她落在書本上的視線、裝飾於眼眸上下的長長羽睫與肩上鮮明的髮色,我忽然覺得一切都無所謂了。我覺得堅持著想要回家、不願融入這世界等想法的我非常渺小。現在的我,只想再和她說說話。
我走到她面前的座位時,她也沒有抬起頭。我拉開椅子,坐了下來,雙手環胸目不轉睛地盯著她,心想她到底什麼時候才會發現我?
此時,其他位子上的人咳嗽了一下,在這一片安靜之中劃開漣漪,她這才抬起頭,見到我時便張大了嘴。
「……為什麼?」
這是我見過的所有表情中最接近她真實自我的一個。我滿意地笑了笑,接著呼喚她的名字。
「嗨,莉娜里亞,妳還好嗎?」
她多次開闔嘴巴,接著環顧四周。
「你問我好不好……不,比起這個,呃,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為什麼啊?因為莉娜里亞不來,我只好來見妳了。」
「怎麼辦到的?」
我無言地張開雙手。
「……那是什麼衣服啊。」
「沒辦法,艾納說不這樣穿就無法進來。」
聞言,莉娜里亞蹙起眉頭,她似乎對艾納有些感冒。
「不要露出那種表情,她幫了我很多忙。」
「……我考慮考慮。」
我緊張的事情都沒發生,我們一如往常地對話,這讓我很開心。
「莉娜里亞。」
「什麼?」
我低頭道歉。
「難得妳邀約我,很抱歉我拒絕了妳。」
我看著桌子的木紋,莉娜里亞卻毫無反應。
不知過了幾秒,我終於按捺不住地抬頭偷看,卻發現莉娜里亞用雙手遮住了臉。咦咦?
「那個,莉娜里亞?」
「不行,別說了,不要提這個話題,我會害羞到死的。」
她聲音含糊地這麼說,我便鬆了一口氣,接著湧起一股笑意。雖然不該笑她,但我覺得她實在十分惹人憐愛,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她似乎察覺到我在忍笑,從兩手的縫隙間露出一隻眼睛瞪著我。即使只從那道縫隙看她,也可知道她正羞紅臉蛋。
「笑什麼,你知道由女生提出邀約卻被立刻拒絕,有多丟臉嗎?」
「真的很抱歉,我不太清楚這種事情,所以當時並不知道。」
「你已經理解的話,就不要露出那種笑容。」
她好像真的快生氣了,我努力壓抑笑聲,卻無法藏起臉上的笑意,因此一直被莉娜里亞瞪。
「我不行了,心情都被你打亂了。你到底想怎樣啦?為什麼在這裡,還穿著奇怪的衣服?」
莉娜里亞像伸懶腰的貓咪一樣將雙手往前伸,並將臉埋在其中。
「其實我是來邀請妳的,還有那句『奇怪的衣服』是多餘的。」
「邀請?」
莉娜里亞抬起頭。
「什麼的?」
我深呼吸好幾次,發現邀請人十分令人緊張。會擔心若是被拒絕該如何是好,這種不安感向我襲來,但我依然與莉娜里亞四目相交,吐露話語:
「妳三天後有空嗎?剛好是聖誕祭那天。」
莉娜里亞身體抖了一下。
「這、這樣啊,有沒有空喔?嗯。」
「妳不參加學院的舞會對吧?」
「……你怎麼知道的?」
「艾納。」
「可惡……」
莉娜里亞再度把臉埋進雙手之間,從那裡可聽見她含糊不清的聲音。
「我有空。」
「這樣啊,太好了。」
我用食指戳了戳莉娜里亞伸向我的左手手背。
「我那天想在咖啡廳開派對,並邀請常客們,請大家吃飯。」
莉娜里亞的左手往後縮逃開,我這次換戳右手手背。
「……哼嗯,不錯啊,感覺很歡樂。」
「可以的話,希望莉娜里亞也能一起來。」
莉娜里亞毫無反應。
「可以的話,希望莉娜里亞也能一起來。」
我再重複了一遍,莉娜里亞的肩膀抖動了一下。我等著她開口,但她只是微弱地顫抖著肩膀,不給我任何回應。沒辦法,我深吸一口氣,為活用透過接待客人培養出來的發聲能力,我從丹田喊了出來:
「可以的話,希望莉娜里亞——!」
「等等!我知道了!我去!我去,所以安靜一點!」
我感覺到圖書館內學生們的視線紛紛用力插到我們身上。我來時盡量避免這些視線,現在卻自願成為眾矢之的,還覺得沒什麼大不了的。若是能讓眼前手足無措的她點頭答應,便覺得一切的一切都無所謂了。
「那三天後的傍晚,艾納會去接妳。」
「來接我?為什麼?」
為了不讓妳知道這是妳的生日派對。所以要等一切都準備好之後,再請艾納帶妳過來。
——而我當然不會把這計畫全盤托出。
終章
在完成侵入學院的任務之後,我過著極其忙碌的日子。
我在營業時間邀請常客參加生日派對。由於無法向每一個人提出邀約,我於是限定於莉娜里亞認識的人。若時間更多一點,便能多問一些人,但這節骨眼上也無法想那麼多。幸運的是,在聖誕祭前夕休假的人很多,例如冒險者等等。
打烊後必須清點食材,柯烈里昂先生送來的食材量很是驚人,也有許多從未見過的東西。要試吃每一項食材,以及思考它可以拿來做什麼,真的有些辛苦。
雖然我並未預測到這樣的情況,但柯烈里昂先生家的廚師和食材一起來到我的店裡,真是太幸運了。他也精通派對料理,老實說那些幾乎都請他幫忙準備了,我只專注在自己會做的料理上。
接著還有出去買東西,而這是為了什麼當然不必說,幫人慶祝生日卻不送禮物,實在太遜了,而這項東西最讓我傷神。
手忙腳亂、準備派對、泡咖啡等等,回過神來時,已經到了聖誕祭當天。
聖誕祭的熱鬧程度非常不得了,城裡的建築物都掛上幸運繩、刺著華麗刺繡的掛布,以及五顏六色的裝飾繩結,打造出絢爛的色彩饗宴。儘管沒有高檔食材,但將前幾天囤積的食材一口氣用在這時候的攤販生意盛況空前,人潮從四面八方湧入城內,光走在路上都十分費勁。
接近夜晚時,狀況也沒什麼變化。四處響起太鼓、笛子與不可思議的銅管樂器音色,喧鬧的人聲從未間斷,四處都豎立著篝火,家家戶戶都點起耀眼的燈飾。常有人說不夜城,今日夜晚確實徹底從這座城市中消失無蹤。
我的店裡也是相同狀況。
店內擺設和之前截然不同。
椅子被推到牆邊或收進倉庫,店內只剩下桌子,而桌子與吧台上都放著大盤,上面裝盛豐盛的料理,還擺著各式各樣的飲料。
這些幾乎都是柯烈里昂先生派來的廚師做的,我的工作意外地少。
這麼說也是因為願意參加派對的常客人數超乎想像。
原以為只會有小貓兩三隻,但真沒想到竟然聚集了能裝滿這間店的人數,多虧這樣,料理根本不夠,現在正在製作追加的份。
「悠先生,柯烈里昂先生送來的紅酒非常高級。」
秘書小姐來找我咬耳朵。
店裡,常客們已開始進行交流而顯得吵吵鬧鬧,所以不這麼做的話很難聽見對方在說什麼。
「請您放在那邊的角落吧,想喝的人會自己去喝。」
「這樣好嗎?這麼高級的紅酒,平常可是連貴族都不怎麼喝得到啊。」
「可以喔。我收下來也不知道要幹嘛,不然就請秘書小姐喝吧。」
「……好久沒遇到這麼令人煩惱的誘惑了。」
秘書小姐蹙著柳眉,頗感煩惱,她似乎是個無酒不歡的人。
她平日總是穿著西裝,今天卻有些不同。雖然不是禮服,她卻穿著比一般私服稍微華麗的絕妙服裝,成熟魅力更上一層樓,害我心頭小鹿亂撞。
「不可以對她出手喔。」
正當我看得出神時,背後傳來一道聲音,不必回頭也知道是戈爾爺爺。
「不會的。」
「什麼嘛,真無聊。」
戈爾爺爺依約前來,不斷和其他客人聊天,並默默偷吃料理,現場最為享受的人非他莫屬。
「喔,新料理啊!這一定要試吃一下啊。」
他這麼大喊,衝向剛才放好的料理。
「他這時間可以在這裡嗎?沒有別的行程?」
我詢問秘書小姐,她則搖了搖頭。
「他總是和平常一樣把工作拋諸腦後。」
「那樣不行吧。」
「我已經告知說會帶他回去,所以暫時沒什麼關係。」
「咦?」
我從下往上打量了秘書小姐一番,她這一身打扮就是要來享受派對的吧。
帶他回去?穿這樣?
「唉呀,我偶爾也有想縱情享受的時候,一聽到要在這麼棒的店開那麼有趣的派對,我也會想參加啊。我平常都很認真工作,所以今天一天就原諒我好嗎?」
見到總是冷淡又毫無表情的美人姊姊露出柔情似水的微笑,並拋了個媚眼,這世上應該沒有男人能夠拒絕吧?不可能有的。我用力地點點頭。
秘書小姐凝視著手上的紅酒,走向店裡一角的飲酒區。她要喝酒吧?真想看看呢。
「悠先生!料理都準備好了!」
妮娜從店後方跑了過來。她平時在某個貴族的宅邸裡工作,總是來店裡買用於宅邸的咖啡豆,假日也會來咖啡廳坐坐,是我們店裡的常客。
「謝謝,對不起啊,明明是假日卻還讓妳幫忙。」
「不會!我最喜歡工作了!」
作勢秀出肌肉的妮娜穿的是女僕裝,應該是打從一開始便打算來幫忙的。她提早抵達店裡,從場佈到上菜、接客,大為活躍。我明明是請她來當客人,她卻相當賣力工作,讓我有些惶恐,但還真是幫大忙了。
「妮娜也要好好享受喔。」
「好的!我已經很享受了!」
她露出燦爛的微笑,匆匆忙忙地跑開,並拿起裝著飮料的水壺為客人們續杯。嗯嗯,真是個不可思議的女孩。
店裡聚集了大量人潮,每一個都是我認識的人。
本以為這裡是間門可羅雀的咖啡廳,但曾幾何時,已吸引了這麼多客人,我這時才終於發現這件事。
精靈姊姊坐在窗邊,身穿比平常鮮豔的服裝,並將頭髮編成辮子,一如往常地看著書;矮人大叔與蔬果店大叔正熱烈地討論著什麼;獸人兄弟拿了小山一樣的料理分著吃;常幫店裡送食材與日用品的少女聽著戈爾爺爺的故事,眼神閃閃發光。
店內一隅癱坐著諾兒朵麗,她的母親蹲在她面前,兩人正說著話。諾兒媽媽露出溫柔的笑容,諾兒朵麗則害羞得將臉轉向一邊,這景象看起來十分溫馨。
「您好。」
我向兩人打了招呼,諾兒朵麗卻將臉轉向另一邊。
「老闆!我家孩子受你許多關照,真的很謝謝你。諾兒,說話啊。」
「才沒受……他照顧……」
諾兒朵麗搖了搖頭。
「怎麼會沒有?在家開口閉口都是老闆。」
「才沒有。才沒有……妳亂說……」
「妳這孩子真是的。」
諾兒媽媽胡亂地摸著諾兒朵麗的頭,諾兒朵麗則努力地想避開,但當然是徒勞無功。諾兒媽媽露出笑容,諾兒朵麗也顯得十分開心。家人真好,我這麼想著,默默離開她們身邊。
每一位客人看來都十分高興。
不過,在吧台前面,變身為人類的法爾霸先生,與將銀色髮絲盤起來的愛爾蓓小姐瞪視著彼此,氣氛一觸即發。
這導致兩人周遭自然形成一塊無人地帶。
「兩位都怎麼了?」
我出聲詢問,兩人則同時轉向我道:
「老闆!你來得正好!快唸唸這個空有體格的味覺白癡!對他說『你根本不瞭解咖啡的美味』!」
愛爾蓓小姐這麼喊道。
「是老闆嗎!太好了!快敲醒這個像枯枝一樣痩巴巴的味覺白癡!對她說『給妳喝咖啡真是太浪費了』!」
法爾霸先生這麼喊道。
他們無疑是針對咖啡有了歧見,真是毫無營養的話題,我索性不理兩人。
「喂老闆!你要去哪裡!」
「對啊老闆!話還沒說完呢!」
真希望這兩人好好相處。
同時,擺放料理的桌前,站著魁梧的野狼以及嘴巴不斷咀嚼的白色垂耳兔。
「柯烈里昂先生,這次真是受您照顧了。」
我低頭一鞠躬,他則繼續動著嘴巴抬頭看我說:
「你不需要在意,這是正當的契約,我也得到了報酬。話說回來,這是什麼料理?非常柔軟卻充滿彈性,肉汁與醬汁都十分美味。」
「那是燉漢堡排,我打算正式把它加到菜單之中。」
「嗯嗯,又多了一個來店裡吃飯的理由了呢。你要是沒有工作的話,就跟我說吧,務必讓我雇用你。」
我不禁莞爾。看來即使這間咖啡廳倒了,我也還是多少能混口飯吃。
「薛莫塔,你也快吃吧,這很好吃喔。」
「但是老大,我對口感柔軟的肉……」
「你在說什麼呢,我都在吃肉了,你這身為肉食動物代表的傢伙少在那邊挑三揀四的。」
我轉身離開,背後傳來他們的對話聲。我穿越人潮前往門口,人差不多要到了呢。
這個派對理應更安靜地開始才對,但因為來的盡是些特質強烈的人,結果變得意外地熱鬧。真不知道大家是否清楚原本的目的,害我有些不安。
當我擔心地等待時,店門輕緩地打開,門鈴卻沒有響起。用這種神秘技巧進門的是艾納專屬的女僕多多。
「她們就快抵達了。」
「這樣啊,謝謝妳。」
我請她和艾納去迎接莉娜里亞。
沒錯,這是莉娜里亞的生日派對,而且是個驚喜生日派對。
我拍了幾下手,客人們的視線紛紛聚集到我這裡來。
「各位,很感謝大家特地在聖誕祭這天前來,在這個值得慶祝的聖誕祭當天,如各位所知,有一個更值得為她慶祝的人。沒錯,就是莉娜里亞。」
店內瞬間響起此起彼落的口哨聲與拍手聲,都是些很願意配合的人呢。
「今天是我們莉娜里亞的生日!這是為了慶祝她生日的派對,聖誕祭只是順便的!而主角莉娜里亞就快到店裡來了!」
現場頓時歡聲雷動,那氣勢強到會使人有些害怕,我感覺只靠自己無法帶動大家。我的預感往往很準,尤其是在這種時候。
「大家聽好!不要鬆懈了喔!」
戈爾爺爺跳出來講話,並高舉雙手。
「這是為了我們可愛的莉娜里亞的慶祝活動!要全力以赴!準備好了!」
瞬間,四處充滿光芒,這毫無疑問是魔方陣的光。
喂,等等,該不會。
我還來不及制止,店門便已打開,光的粒子立刻四處迸射。
「生日!」
某人大喊。
「快樂!」
眾人的聲音疊合在一起,同時,店內飛舞著色彩繽紛的光線。不知這是這世界的慶祝方式,還是類似拉炮的那種東西,不過……
可以確定的是大家都無比開心。

在那之後已經過了幾個小時,但店內的喧囂毫無減弱的趨勢。
以戈爾爺爺的神秘才藝表演為契機,現在店內正舉辦著即興表演大賽,我跟不上大家的熱烈情緒,便默默地步出店外。
外面天色已徹底暗了下來,路燈在夜色之中發出昏黃的燈光。
我感到一種不可思議的心情。
剛開始經營這家店時,根本沒有客人上門,店裡只有我一個人,讓我覺得空間非常寬敞。而現在呢?自然而然會感覺變得很窄,人一多起來便會覺得店內空間狹小。
曾幾何時,人已經變得這麼多了呢?
曾幾何時,已多了那麼多願意光顧咖啡廳的客人呢?
我打造的這間店內傳來許許多多歡笑聲響,在店外聽著總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簡而言之,這真是太棒了。
我不禁露出滿意的微笑,此時店門打開,裡頭的嬉鬧聲流洩而出。
「……你在幹嘛啊?」
是莉娜里亞,她今天依舊穿著制服,但平時綁著馬尾的頭髮全部放下來了。
「我在乘涼。」
「是喔。」
語畢,莉娜里亞也走出店外,而店門一旦關起,鬧聲又漸漸遠去。我們兩人站在店外,呆呆地望著天空。
「我說啊。」
「嗯?」
「謝謝你,為了我舉辦這個派對。」
「不客氣。」
即便有些害羞,但我覺得驕傲的心情卻多了一些。
「這還是第一次有人為我慶生。」
「真的?」
我不禁轉向了她。
「嗯,我小的時候就和父母分開了,所以這還是第一次有人為我慶祝。我好開心,有一種今天一口氣幫我把過去的份都補完的感覺。」
我應該一輩子都無法忘記她這時臉上的笑容吧,難以用言語表示那到底多有魅力。
「真的很謝謝你。」
我彷彿回到小學生時代,只是不住地點頭。到了現在我才突然覺得緊張起來,畢竟見到那樣的笑容,任誰都會緊張吧。我圍裙的口袋之中藏著要給莉娜里亞的生日禮物,現在是最適合交給她的時候。
「那個啊,我和艾納變成朋友了。」
正當我不知該如何切換話題時,她對我這麼說。
「這樣啊?」
「與其被她跟著,這樣還比較好,我知道她不是一個壞心眼的人。」
「那太好了。」
艾納在派對上看起來非常有精神,或許便是因為這樣呢。她內心一定欣喜若狂吧。
「所以說,我在學院也能自習了。不過……」
莉娜里亞這麼說,雙手交叉放在身後,凝視著地板。
「我還可以來這裡嗎?」
莉娜里亞偷瞄我反應的模樣令我不禁失笑。
我突然想起戈爾爺爺的話。
能回去的地方並非只有家。
若我的店能成為某人想回去的地方,實在沒有比這更令人覺得幸福的事了。
這裡是異世界,有魔法、迷宮、獸人等種族。不過,住在這裡的人們和我毫無不同,都尋求著一個能回去的地方,喜歡好吃的東西,友人生日時便會聚在一起盡全力為他慶生。
我凝視著莉娜里亞的雙眼。
「當然,我會在店裡等著妳的。」
「——嗯。」
莉娜里亞用力地點點頭。
我終於有了一種稍微更融入這世界的感覺,並瞭解到自己應該做些什麼。雖然我無法成為勇者,也無法去迷宮冒險,但確實有我能做的事——我坦率地這麼想著。
那麼,目前還有交給莉娜里亞禮物這項重大任務等著我,而那就在我的口袋裡。
將手伸進口袋裡,我現在有種無所不能的感覺。
「喂〜莉娜里亞!妳在哪裡!」
正當我想喊莉娜里亞的名字時,聽到店裡傳來戈爾爺爺的叫聲,我瞬間失去力氣,莉娜里亞則露出苦笑。
「會是什麼事呢?我先進去囉。」
「嗯,我也馬上就進去。」
豔紅長髮飛舞著,莉娜里亞回到了店內。重大任務似乎得先緩一緩了,我苦笑了一下,將禮物收回口袋之中。
算了,應該能順利進行吧。
而且,我一定能順利在這世界中活下去吧。
當我要回到店內時,發現門邊的木牌還是「本日營業」那一面,我於是拿起木牌,將它翻面重新掛好。
接著打開店門,店內充滿令人無奈苦笑的熱鬧聲響。
後記
這部作品原本是網路小說,經過八年的構思之後,終於成為一本書了。
這麼說雖然會醞釀出一種曠世大作的感覺,但實際上只是八年前在小說投稿網站上投稿了第一話而已。
之後,每半年、有時是三年,我緩慢地更新這篇文章。花了八年寫好的大約是二十萬字,換算成文庫本的話約為兩本。真是非常龜速的更新速度,但我想各位讀者應該能夠諒解。
我想起某懸疑小說作家曾這麼說過:過去在自己作品中登場的偵探們,現在或許也默默等著全新事件的委託上門。
我投稿第一話後的八年間,當我離開自己的小說時,悠或許也默默地在空無一人的咖啡廳內擦拭著杯子。
這本小說的內容非常平凡。
主角幾乎不會離開自己的店,也不會與帥氣的魔物戰鬥,故事大多只是在一間老舊的咖啡廳裡和上門的顧客聊天罷了。多虧了美麗的插畫拯救這本小說,非常感謝u介老師為這本小說畫了這麼棒的插圖。每當u介老師的插圖送來時,悠和莉娜里亞等人便愈來愈像活了起來,我現在也把它們設定為自己的手機桌面,邊看邊傻笑。
這種「轉移到異世界的主角過著普通日常生活」的樸素設定,時到今日已變得稀鬆平常。
對生活在現代的我們而言,這種極盡普通的日常療癒畫面,而非每個人都夢寐以求的冒險場景,甚至都已漸漸成為一種「奇幻」要素。
若是閱讀本書的讀者能像造訪悠咖啡廳的客人,感受到些許療癒氛圍的話,我便十分開心了。
也請各位去尋找潛藏在自己身邊的咖啡廳,店裡應該會有一位正等待您回去、非常棒的老闆。
最後,是我的一些個人訊息。
致這八年間願意讀這個故事的讀者,好久不見,各位都好嗎?謝謝各位的心得,即使我更新頻率低得誇張,又有驚人的空窗時期,但之所以能走到這一步,都是多虧了各位的鼓勵。
在我一開始連載時,有人對我說「這去投稿的話會變成小說吧?」,當時我雖開玩笑地敷衍過去,但時至今日我終於可以驕傲地說——
各位,這個故事真的變成小說了。
網路真是一個不可思議的世界,受到不知長相、住址,甚至連聲音都沒聽過的人鼓勵,這本書才能誕生。也或許有讀者在那之後便和這個故事擦身而過,徹底忘了這一切,但我不會忘記的。我將這無法取代的八年,都濃縮於這一本小說之中。
希望能將這本小說獻給當時看過我的故事的人。
二〇一七年三月 風見鶏

『雨天的回憶』
特典小冊子
「製造雨天的回憶」
「在下雨呢。」
莉娜里亞望著窗外低喃,她用手指捲著瀏海,發出嘆息聲。
「是啊。」
我也看向窗外,這麼回答她。
從今早開始雨勢便沒停過,本來如霧靄一般地下著毛毛雨,但卻轉為能濺濕褲管的滂沱大雨。每當遇上這種日子,生意便會變得十分冷清,現在雖然已到中午,店內卻只有莉娜里亞一個人。
所以我無事可做,也沒別的客人好招呼,只能與莉娜里亞兩人呆呆地等著時間過去。
「我不喜歡下雨天呢。」
「為什麼?因為會淋濕嗎?」
「那也是原因之一啦。」
莉娜里亞把手伸入披垂在肩上的紅色長髮之中,將髮絲撥到背後去,她熟悉地擺弄著頭髮,這麼說道:
「我和雙親別離的日子也是雨天。」
「給我等等。」
那是可以在這時候拿出來講的話題嗎?
也太沉重了。以閒聊的話題而言,這實在是過於沉重,我沒辦法淡定地回答她「是喔,那也無可奈何呢」。
「開玩笑的啦。」
莉娜里亞望著我慌張的模樣,露出壞心眼的笑容這麼說。
「……我充分理解妳沒有開玩笑的天分了。」
「唉呀,真遺憾呢,我下次會想個更有趣的玩笑的。」
莉娜里亞一臉開心地說道,我則備感疲倦。
她用單手撐在桌上,托著自己的腮幫子。
「下雨天總讓人覺得很寂寞呢,會有一種孤單的感覺。」
「孤單啊。」
我遙想過去,卻發現我未曾有過這樣的心情。
「我倒是很喜歡下雨天呢。」
「為什麼啊?」
我將拿在手上的咖啡杯高舉到臉旁,對她說:
「因為我喜歡像這樣一手拿著熱呼呼的咖啡,一邊欣賞窗外的風景。下雨天會讓平常看慣的景色變得截然不同,滴滴答答的雨聲也很療癒人心呢。」
莉娜里亞突然默不作聲,我望向她,發現她露出吃驚的表情盯著我。
「……怎麼了?」
聽我這麼一問,她便發出讚嘆似的嗓音道:
「你這話好像吟遊詩人一樣呢,我第一次遇到這樣形容雨天的人。」
「妳是在稱讚我嗎?」
「不是,我是在挖苦你。」
聞言,我捲起櫬衫袖子。
「來來來,我們到外面去,即使是面對女孩子,我也不會手下留情的喔。」
「好啊,走吧,我近戰的成績也非常好呢。」
我又默默地鬆開捲起的袖子。
「討厭,下雨天濕答答的讓人好困擾,衣服都曬不乾。」
「我真應該學學你變臉的速度呢……」
我無視那道刺向側臉的傻眼視線,輕啜了一口咖啡。雨天的咖啡格外香醇,連香氣都比平日還來得更令人心神鎮定。
我倆之間毫無對話。我們再度呆呆地望著窗外,只有絲絲雨聲迴響於店內。
下雨天時,路上依然有行人,而且街上的人潮並不少,有人緊緊用外套裹住身體,也有人撐著大大的雨傘,行人的身影絡繹不絕地穿梭於窗前。
在我們的視線前方,有一個穿著豔紅色雨衣的孩童衝向小水窪,將腳踩進水中玩耍著;一名女子則跟在孩童身後,蹲下來和孩童說了幾句話後,便站起身,兩人手牽著手一同離開。他們面帶笑容,撐著同一把傘,在雨絲中穿梭而去。
我想著他們應該是母子吧,並默默瞥了莉娜里亞一眼。她呆呆望著窗外的表情依然沒有任何變化,但總覺得比平時多上幾分憂鬱,這或許是雨天所造成的吧。
我想對她說點什麼,在腦中思索著話語。
「我最近買了一把新傘。」
聽到我的話,莉娜里亞望向了我。
「講到雨傘,不知道妳有沒有聽過,據說在傘下講話的聲音,聽起來會最好聽呢。」
「是喔?」
「我也只是聽說過,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所以我們去試試吧,反正剛好下著雨。」
「你說剛好下著雨,意思是現在要試?」
莉娜里亞疑惑地回問著我。
「是啊,我從之前就很在意這件事了,而且只有我一個人也沒辦法確認。」
「有需要特別去確認這種事嗎?」
「我就是很在意嘛,我們快走吧。」
我解開圍裙這麼說道。見狀,莉娜里亞立刻杏眼圓睜,接著又露出柔和的表情。
「好好好,我知道了,真拿你沒辦法呢。」
我拿起了傘,和莉娜里亞一同走出店外,而雨絲依舊輕緩地飄落下來。
完
書籤1、2


占楼备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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