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两人之光

“到这里就好!”

冬马在马路中间让出租车停下,跌跌撞撞地冲出了车门。

雪愈下愈大。真的开始下雪了。

这里是距离市中心有段距离的僻静山丽。要去月森老家的话,从这边开始就得用走的。不过,虽说是老家,其实从冬马的曾祖父死后这里就没有人居住,而冬马也有十二年没来了。

冬马粗鲁地抹去飘进眼睛里的雪,快步定上这长长的坡道。在这长长的坡道之后,还得爬一段长长的阶梯,距离老家寺庙大概还有两、三公里。

与真矢战斗时所受的伤,正传来灼热的痛感。但现在的冬马并没有为了疼痛而停下来的时间。

在那之后,一路飞奔到静华所住的小区的冬马……

看见人群聚集在小区前的广场。

心里浮现一股非常不好的预戚。冬马穿过唁一闹的人群一看,只看到一滩巨大的血迹和两个昏倒在地的孩子。那是静华的双胞胎小孩——秋斗和美冬。

两个孩子似乎都没事,但静华却不见了,只留下一股‘气味’。

静华想保护孩子的强烈欲望化做气味,留在现场。

另外还有一股气味。它不像静华的气味足用强烈的思念留下来的,而是有人用术刻意留下来的。

‘到月森老家来!’

气味只留下这个讯息。

快要撕裂胸口的愤怒,让冬马全身不停颤抖,他看着孩子们被救护车载定后,就立刻动身前往月森老家。

这很明显的是个陷阱。但他却愿意带着一丝希望,相信静华仍旧活着,而来到月森老家。

出租车司机没有拒绝全身是血的冬马就让他上车,这简直就是奇迹。

或许是因为他一上车,就直接把整个钱包递给驾驶的关系吧。

“御堂……巽……”

冬马痛苦地低声念着这个可恨的名字。

他的睑染上一片赤红的火焰,连冬天的寒气和雪花也无法冷却那股炙热的愤怒。

“你到底对大姊做了什么?对大哥做了什么?为什么你要抢走我的家人!?”

就算他和爸爸之间有什么恩怨,也应该和我们这些小孩子没有关系啊。

“因为你这个浑帐、因为你这个浑帐……我才会杀了妈妈,”

在冬马心里燃烧的鲜红色愤怒火焰,慢慢化做黑色的憎恶之焰。

“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最后,那道火焰化做一股激烈而冷冽的杀意。

冬马的双眼抬起、紧紧咬着牙根,表情看起来就跟恶鬼和野兽一样地恐怖。

“该死!”

冬马吐出一口白气,不断向上跑去。

不停滴落的鲜血,在雪白的积雪上铺成一面红色的绒毯。

御堂巽眯起眼睛欣赏这幕光景。

静华被钉在寺庙院子里最大的一棵樱花树干上。

两把短剑深深刺入她的双掌。

不知道她是否还有意识,静华只是无力地垂着头,除了鼻间吐出一缕缕白色的气息之外,一动也不动。

“呵呵呵。”

巽靠在往寺庙大殿的阶梯上,轻轻地笑了起来。

“真是的……这两个孩子都还蛮了不起的嘛……”

巽拨弄着额前被烧焦的浏海,回想着和静马、静华之间的战斗过程。

虽然他很快地就让静马受到重伤,但他还是没能致他于死地,反而让他带着鹰秋的妹妹逃走了。静马是个瞬间判断能力过人的男人。

另一方面,他原本打算要杀了静华的孩子,但他却没下手成功,反而还让自己受了伤。

不愧是相马的孩子啊,巽为之赞叹。

“还有一个……真期待那个神狼小子能赶快来。”

巽回想起十二年前……“那小子是最像相马的孩子”……然后再回溯到三十年前的记忆。

“一模一样、真是一模一样……第一次的变身,失去理性、被破坏欲望支配的狂乱……”

“然后,我杀死了奈津美。”

突然有个声音把巽的自言自语接了下去。

相马站在阶梯的对面,手上拿着一把收在黑色剑鞘里的巨剑。

他看了被钉在树上的静华一眼,紧闭了一下双眼,又睁开。

“结果是你先到啊。”

巽拍了拍斗篷上的雪,站起身来。

“你来做什么?”

“我要保护我的孩子们。”

相马抬起头,静静地、坚强地看着巽。

“你以为你赢得了我吗?”

相马不回答巽的问题,只拔起巨剑丢下剑鞘。

指向巽眉间的剑身散发着青白色的光芒。

“是圣剑·雷精吗?”

巽听过这把剑。据说那是把能利用使用者的精神力来操纵雷电的武器。是被供奉、封印在‘院’的一把剑。

“你还知道要找到这里来。你去了你女儿那边吗?”

“不。我知道如果是你,应该会选择这里作为决战的场地。在诗织和奈津美死去的这个地方……”

相马的眼里盛满深切的悲伤,看起来就像是深爱的人被别人强行夺走的被害者一样。

巽最无法原谅的就是这一点。

“把静华还给我吧。”

“开什么玩笑!”

黑色的灼热蒸气从巽的体内升起,瞬间蒸发了落下的片片雪花。

他最憎恨的男人就站在眼前。

对巽而言——憎恨就是提升魔力的最佳良药。

这三十年来,巽只凭着恨意过活。为了将妖术的奥义发挥到极致,他数次穿过生死关头,为了追求新的秘术而流浪在世界各地。

对一般人而言,这是肉体和精神都无法承受的残酷旅程和生活。

而巽人生的终点,就在现在、就在这个地方。

微微带着霉臭味的空气、古老的庙堂,还有夜空中闪烁的金色满月……仿佛一切都像时间静止般地,从未变过。

就像十二年前,还有三十年前一样。

一切的一切都从这里开始。和相马、奈津美相遇,也是在这里。

回过头去看看的话,就会发现和相马情同手足般渡过的每一天、还有和奈津美两情相悦的那段日子,其实都跟一场梦一样。

好长好长的一段旅程。

而复仇将在今晚告终。不,是他要为复仇画下句点。一切都将结束。

他终于得以自憎恨中解放。

“呵……呵呵……”

巽厌到自己的身体不断增温,自然地笑了出来。

“我要上了……御堂巽。”

相马在愉快笑着的巽面前,举起圣剑·雷精。

“才想说变冷了,没想到就真的下起雪来。实在是冷得不像话,你说对吧?”

鹰秋吸着鼻水,对着抱膝蹲在一旁的真矢说。

真矢无言。

从两人面前经过的许多行人都对他们行着注目礼。

在这个严冬、而且还下若雪的寒冷天气里,有两个上半身赤裸的青年蹲正路边,自然引人注目。而且鹰秋更是全身上下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痕,简直足满目疮痍。

“人家好不容易帮你打破魔剑的诅咒耶。你能不能脸色好看点啊?”

鹰秋轻轻戳了戳真矢的头,真矢则是用一句“这种表情是天生的”带过,看往别的地方。

“你这家伙真是一点也不可爱。”

鹰秋一脸不可置信地叹了口气,用左手压住右上臂的伤门。寒冷的夜风不断刮过他的伤口,痛得他敛起表隋。

“对不起。”

真矢看着远方,向鹰秋道歉。

“别在意啦。不过如果你下次又做了一样的蠢事,那我绝对饶不了你。”

鹰伙高声笑着。真矢也转过头来,看着鹰秋微微地笑了。

如果不把他受魔剑影响时那个疯狂的怪笑当作笑容的话,这算是鹰秋第一次看到真矢的笑容。

“你那记头槌真的很厉害。我的脑袋里到现在都还在嗡嗡叫。”

“嘿嘿……我的铁头功可是我的秘密武器哩。”

“不过,那把剑后来怎么了?”

“啊啊,那把烂剑喔,我把它折成两半丢到空罐回收的坑圾桶里去了。”

鹰秋趁真矢昏过去的时候,把魔剑靠在一旁的墙壁上,一脚把它踹断了。

原本以为它应该挺坚固的,不容易弄断,哪知却是意外地脆弱。

当鹰秋拿起剑的一瞬间,一股黑色的暗流流人心里,但他用意志力挡住了魔剑的侵袭。

真矢瞪大了眼睛看着诉说着处理魔剑经过的鹰秋。

“那最喜欢姊姊的真矢接下来要怎么做呢?”

鹰秋一问,真矢的眼里便换上了锐利的光芒。

“打倒御堂巽。虽然我并不想帮月森冬马的忙,但我也不愿就这样撤退。”

“你还是一样讨厌月森嘛。”

鹰秋大笑。真矢咕哝了一句“废话”,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不过也没差啦。我也跟你一起去,非得让这件事结束不可。”

“你这样还能打吗?”

“我会拜托那个家伙帮我把大伤口堵起来啦。”

鹰秋拧起因为疼痛而皱在一起的脸,用下巴指着一个正朝这边跑过来的女子。

白色的连帽大衣、大大的蝴蝶结,在暗夜里特别显眼。

站在马路对面的女子看到他们两个,拼了命地用力挥舞着子,等不及红灯变绿,就冲上了天桥。

“姊姊……”

看到那个女性——深雪的那一瞬间,真矢的表情暗了下来。他咬着下唇,神情挣扎。

“不用担心。我不会跟她提到你被控制的这件事。不过你可别再做一些让你姊哭的笨蛋行为了。”

“我知道。”

真矢的表情虽然还是很难看,但他的眼底却闪着坚强的决心。

飘下的雪花在碰到雷精剑刃的瞬间,便咻地一声消失。

柏马用布满手汗的手重新握紧刀柄。

这把剑是他到‘院’的大本营去,经过许多高阶长老的许可后才好不容易得到的剑。就相马所知,这把剑是最强的武器。

希望‘院’不要对御堂巽派出刺客的也是相马。因为就算是‘院’里面的第一把交椅,和御堂巽对战也只不过会白白浪费一条命而已。这点相马比任何人都还清楚。

更何况,这个人是相马必须亲自面对的对手。只要他一个人承受御堂巽的憎恨就够了。

这三十年来,相马都一直希望能够阻止巽的疯狂。

然而,他却什么也做不到。

十二年前的那一夜,他失去了妻子,还让幼小的儿子心里受到严重的创伤。而现在,他的女儿则是在他眼前被别人伤害……

“我不配被称作父亲,不,我不配被称作是个人。我这条命不算什么。但我绝对不会让我的孩子们牺牲!”

“来啊。我要让你知道你根本没资格说这句话!”

巽用锐利的动作在胸前画了一个印,相马则瞄准巽,用雷精砍了下去。

青白色的雷光从刀身中进射而出,缠绕在巽身上。但是——

“没有用的!”

雷电随着巽的嗤笑发出啪叽一声弹开,消失无踪。

“这样根本不行嘛。连我的肩膀酸痛也治不好。”

巽嘲讽地笑着。他身上所散发出的黑色蒸气化作四只黑色的老鹰,朝相马飞来。

相马随即挥舞雷精,砍断了两只老鹰,但却让另外那两只咬住了右肩和左脚。

噗滋。被锐利尖嘴刺穿的相马不禁呻吟出声。

衔着相马肉块的老鹰一瞬间化做云雾,消失了踪影。

从伤口上滴下来的血慢慢地在雪地上扩散。

相马咬紧牙根,不断挥舞着雷精放出电光。但那些雷电就像先前一样.不过是空虚地在空中飞散罢了。

“你以为那种程度的雷就能把我怎样吗?如果你真的这么想,那你遗真是个无药可救的笨蛋啊。”

嘲笑着相马的巽从指尖放出数道黑色的光芒,掠过相马的四肢和侧腹。

鲜血在空中飞溅。很明显的。他是故意避开直接攻击,打算好好玩弄相马。

“就算是个笨蛋也没关系。”

相马用力握紧快要掉下的雷精,投给巽一个充满魄力的眼神。

巽的肩膀不自然地晃动了一下,用被憎恶和疯狂附身的眼神回敬相马。

圣剑·雷精和巽之间产生魔力的扭曲,大气也起了反应,强风狂乱地吹拂,引起周围一阵暴风雪。

喀当!雷精的剑刀上出现小小的裂痕。巽的魔力连圣剑都难以承受。

“就算是一把名为圣剑的武器,使用者如果是个笨蛋的话就没有意义了。”

巽高声大笑。从他身上释放出来的魔力随着他的笑声再次升高,大地也开始出现小小的震动。

雷精剑身上的裂痕慢慢蔓延到整把剑上。

“相马啊……我是停不下来了。我已经无法停下来了。”

“我会让你停下来的。”

相马微微放开握着雷精的手,淡淡的笑着。

“为什么笑?”

“因为我看到转机了。”

相马使出浑身的力气重新握紧剑柄,高高举起手上的圣剑。

“巽啊,这才是雷精真正的力量!”

雷精发出巨大的声音,狠狠击打在地上。

圣剑的刀身仿佛碎弱的玻璃艺品一般碎裂,碎片则化做无数白色的光芒消失在合夜中。

“这是在做什么!”

巽用尖锐的声音问道。其后——

喀!被暗云覆住的天空在一瞬间射出蓝色的光芒,一道雷光劈开云层,打在巽的头上。

“呃啊啊啊啊!相马啊啊啊啊——”

雷光吸入御堂巽和他所发山来的嚎叫,发出一阵大地都为之震动的巨大爆音。

圣剑·雷精的刀身是为了要封印雷精原本魔力的封印。但那个封印过于坚固,一般的力量无法将它打开。相马特意让巽破坏那个封印,释放出雷精所有的力量,回敬给巽。

“呜!”

相马被地上反弹的雷光和冲击弹飞,撞上了一棵树。

“爸爸!”

冬马的声音就在此时从他背后响起。

爬完这段足以让人断气的阶梯后,映入冬马眼帘的是袭卷而来的爆炸闪光。

冬马用两手挡住这灼人的光芒。

光芒随即暗下,睁开双眼的冬马看到了不可思议的景象。

寺庙正殿已经毁了一半,原本种得整整齐齐的樱花树也有半数以上被拦腰折断。

两手上剌着短剑的静华倒在地上,相马则靠在冬马附近的树干上。两个人都累瘫了,一动也不动。

“爸爸!”

冬马跑到爸爸身边。相马一边呻吟,一边张开眼睛催促冬马说“我没事,去看看静华……”

冬马立刻跑到静华身边,抱起她、把她手上的短剑拔掉。

“该死……”

看着姊姊失去血气的苍白脸色,冬马咬紧了下唇,低下眼神。虽然还有呼吸,但她伤得非常重。

“冬马吗……”

静华重重吐了一口气,微微睁开眼睛。

“秋斗和美冬呢……”

“没事。他们没受伤。”

冬马回答。静华说了一声“是吗……”后,便安心地再次阖上双眼。

静华也足为人母亲,那比起自己更在意孩子安危的模样看了让人心痛。

“我饶不了他……”

‘你不需要原谅他。’

冬马从齿缝挤出声音说。但在他脑内,却有另一个不是自己的声音这么回答。

同时,内心深处似乎有某个东西正不断向上涌出。

那股力量成为一道热流,让冬马不禁打了个冷颤。

冬马把静华安置在尚完好的樱花树下,环视四周,寻找另一个应该在现场的男人。

冬马看见了——在被那道惊人的雷光打到之前,御堂巽在他的四周立起了一道红色的光壁。

但巽却不在现场。

“你给我滚出来,我知道你没有死!”

冬马朝着空中拉开嗓子大吼。

就算没看到巽,但揪紧胸口的那股恶意仍旧存在。

忽然间,冬马前方的空间开始扭曲,御堂巽随着青白色的光芒一同出现。

“唷。你鼻子挺灵的嘛。”

巽看着冬马因愤怒而扭曲的表情,眯起眼睛。

虽然斗篷已经破破烂烂,但他身上看来似乎没有受伤。

“真是不敢相信。你居然在被那道雷光打到之后还毫发无伤?”

相马在冬马的背后扶着树干,愣愣地站了起来。

“我很高兴啊。不亲手杀了你我过意不去。”

听到这句话,原本冬马脸上的愤怒表情刹时一转,变得无表情的脸和声音喃喃地说道:

“杀了你…我杀了你……”

冬马高兴地笑着、扳动着手指。相马看到这样的冬马,拚命地喊着“冬马你怎么了?”,但冬马却好像完全听下见似的。

现在,在冬马气愤的眼里所能看到的,只有御堂巽一人。

一股下知从何而来的力量从他心底和身体深处涌了出来。

这就是力量。

和十二年前那天一样的感觉。

那股力量化作声音,在冬马的脑海里叫他“愤怒吧!憎恨吧!杀吧!破坏吧!”

冬马完全不试着抵抗。

“去死吧。”

冬马任由那个声音操纵,把左手伸向巽。在他摊开的掌心里,有一个淡淡的金色小光点。

“你在干什么?”

巽戚到一股异常的气势,开始小声的咏唱咒术。

‘解放你的力量。’

一股炙热的力量随着内心涌上的声音划过左手。

“喝!”

冬马瞄准巽,解放了那股力量。

铿!被解放的力量化作金色的光芒奔流。

“这股力量是……!?”

巽急忙把双手交叉在身前,勉力挡住这股力量,然后将它弹开。点亮山谷的亮光就像是太阳坠落至山间一般耀眼。

“没错,这就是我的力量。”

非常爽快。感觉好像把累积已久的什么通通解放出来的感觉。

为什么我一直到现在才想起来呢?冬马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我拥有力量呀。不管是现在,还是十二年前,那种妖术士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妈妈也不需要死了。

“呜!”

巽用双手拨开光芒,看起来虽然没受伤,但他的呼吸非常紊乱。为了挡住冬马放出的攻击,他大概是在一瞬间立起了相当坚韧的防御壁吧。

巽把手放在胸口,拼了命调整呼吸的样子看起来异常滑稽。

即便他用憎恨的眼神看着自己,但映在冬马眼里却只觉得凄惨。冬马用鼻子嗤笑了一声。

“太好了。你要是那样就死了的话,那就没什么好玩的了。我还打算要好好玩弄你一番再杀了你的。”

“呵……呵呵……”

到底有什么好笑的?巽抚着额头大笑。是一个让人感到侮蔑、哀怜和充满自信的笑。

“你的眼神不错喔。满满的愤怒和憎恶……不,没有愤怒吧?只有单纯的憎恶吗……还是我看错了?”

巽双手环抱着胸口,讽刺地笑着说“只是单纯的破坏冲动吧”。

“不是!我无法原谅你!”

冬马一边喷着口水一边狂叫。巽一脸无畏的问着“为什么?”

“杀了你妈妈的,不就是你自己吗?”

巽的这句话,刺进了冬马胸口最深处的伤痕。

“你的母亲大人没告诉过你,不可以把自己犯的错,怪到别人身上吗?”

“呃……”

冬马紧紧咬着牙,全身因为怒极而颤抖不已,血液倒流,身体就像快要燃烧起来一般的发热。

“居然会被自己的儿子杀掉啊,想想诗织也蛮可怜的。不,还是说这是她所期望的?”

“住口!巽!”

巽无视相马的阻止,继续说下去。

“还是说这不是她所期望的?因为她是被丈夫过去所犯下的错,和儿子身上的神狼血脉害死的嘛。”

巽一掀斗篷,高声的笑着说:“全部都是你们的错!”

“诗织八成很恨你们吧。”

“闭嘴!”

冬马咬紧的唇边流出鲜血,他红着充血的双眼大吼。

妈妈可能会恨自己——不用巽说,冬马自己一直就是这么想的。

妈妈是一个永远带着微笑的温柔的人。如果妈妈在那个世界里,因为对自己的憎恨而扭曲了她的脸——和御堂巽一样,被憎恶的黑色火焰附身了的话——对冬马而言,那是超越悲伤和痛苦的绝望与恐怖。

为了要推开这种恐怖感,冬马准备朝着巽再度放出光弹。

但刚刚的光芒却没有出现。

到刚才还涨满体内的力量像梦境一样消失了。

“为、为什么!?为什么打不出去!”

他试了好几次,还是无法放出光弹。

焦燥让冬马的额头冒出了一层冷汗。

另一方面,巽正背对着满月,慢慢接近冬马。

每当巽踏出一步、鞋子沉入积雪,冬马便不断颤抖着,向后退去。

意识渐渐模糊的冬马把巽和妈妈的影像重迭在一起。明明就一点也不像,连性别也不一样,但是他就是重迭了两人的身影。

“不、不要过来!”

冬马大叫。同时,巽的踪影也不消失不见。刹那,他又出现在冬马眼前。

“噫!”

就像是被鬼压床一样,冬马一动也不能动。全身的力气都已散去,喉头干渴不已。

“被妈妈仇视、被妈妈憎恨的可怜孩子啊。我现在就让你舒服一点。”

巽的食指轻轻碰了一下冬马的眉间。下一个瞬间,冬马的视线范围所及全成了一片漆黑。

又冷又热,很不可思议的感觉。明明背脊上寒冻的颤抖就停不下来,但皮肤上却缠绕着一股异常的湿气,吐出来的气也湿湿暖暖的。

黑暗里什么都没有。

什么也看不见,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冬马现在身处在一切被‘黑’所支配的虚无世界里。

他分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失去了视觉、还是这个空间里只有黑暗而已。

冬马拼了命摸索着四周,但却碰不到任何东西。

‘暗’和‘无’蚕食着人心。

冬马害怕自己是否会就这样发狂。

“不、不要!我不要待在这里!让我出去!”

冬马双手抱头,四处狂奔。但没有任何人回答他,也找不到任何出口。

“我不要啊啊啊啊,”

当冬马狂乱的大叫时!!

(冬马!)

背后有个人在呼唤他。

冬马高兴的转过头去。任谁都好,他想要见到人。

是妈妈站在那里。

她脸上带着温柔沉稳的笑容,张开双手,等着迎接冬马。

冬马冲进妈妈怀里放声大哭,她温柔地抱着他。

(冬马,不要哭……)

妈妈的声音既和煦又温柔。

他想要一直维持这个姿势——冬马这么盼望着。只要能被妈妈这样抱着,这世界上便再也没有痛苦。

不会受伤、也不会让人受伤;不必害怕被谁怨恨,更不需要去恨谁。

“母亲……”

冬马像个小婴儿般窝在妈妈的怀里,但妈妈紧抱着冬马的手却突然异常地加重了力道。

这股力量像是要折断他的背脊似的……不,仿佛要扯裂他的身体一般。

冬马一边因为痛苦而呻吟,一边抬头看着妈妈……

妈妈的脸变了,完全看不出刚刚那温柔的模样。她的柳叶眉和眼尾抬起,露出獠牙,看起来就像个恶鬼一样。

(为什么要杀了我?我明明那么爱你!)

妈妈的声音如同老婆婆一般枯哑,还夹带着强烈的憎恶。

“啊……啊……”

压紧冬马身体的双手再次加重力道,让他不停喘气,边喘气边哽咽。

他的骨头发出挤压的喀喀声音,内脏也被紧紧地压迫着。

(为什么要背叛我?为什么要杀了我?)

冬马无法回头,他只能伸出双手,拚命乞求着救赎。

啪嚓。冬马的意识随着某道碎裂的声音告终。

砰咚。巽把手指从冬马额上栘开的同时,冬马也顺势倒了下去。

“冬马!”

相马虽然想冲上去检视冬马的状况,但身上的伤却让他无法如愿以偿。

“你做了什么!巽!”

面对相马的问题,巽淡淡地用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回说“我毁了他的心”。

“虽然只是简单的幻术,但这个家伙却无法承受……无法承受愤怒、憎恶、悲伤和杀了妈妈的罪过。”

“该死!”

相马跪倒在地,不断用两拳槌打着地面。

儿子的心就快要被毁了,自己却因为脚伤无法动弹而救不了他。

相马痛恨无力的自己。他的拳头破了,鲜血也随之流出。但他的心太痛了,让他感受不到手上的痛楚。

“怎么样啊?相马。这种家人在面前被毁掉的感觉如何?”

巽边说边用脚踢飞了倒在地上的冬马。

冬马被踢翻了个身,面孔朝上地躺在地上,空虚的双眼里只映照出空中的满月。

现在的冬马像是个操纵线被剪断的人偶,名为‘心’的细线被剪断的悲哀人偶。

“就算你再怎么愤怒、再怎么恨我,你都打不倒我。因为这三十年来我一直不断地憎恨着你。”

巽的声音非常冷淡。

暴风雪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只独留冷冽冻人的寒风吹过庭院。

巽低头看着冬马,相马则是低垂着头。两人一时之间沉默下语。

无机质的静寂流泄.仿佛连风都停下了。

“这就是你所期盼的复仇吗?”

良久,相马打破沉默,抬起头说。

巽静静地仰望着满月。

“——我也不知道。”

回了一句让人意外的话。

他的侧脸带着满满的哀凄和忧郁。相马并不清楚他这个表情代表着什么意思,但他知道这是他所认识的三十年前的巽。

静寂再度到来——

“冬马!”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女性的悲痛呐喊打破了第二次的沉默——

眼前的光景实在叫人太过绝望。

倒卧在地生死不明的静华、跪在地上的相马、还有虚无地睁着无神的双眼、躺在雪地上的冬马。

大家都在流血。

“该死,太迟了吗?”

鹰秋站在深雪背后懊悔地说。

真矢一言不发,看着这幕惨状。

鹰秋和真矢两人上半身都已经分别变身成灰狼和白狼的模样。

稍早冬马离开之后,深雪就把静马和睦美交给‘院’里的人,急忙赶往静华家,在途中碰到鹰秋。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连失踪的真矢也在那里。

虽然她下清楚真矢为什么会跟鹰秋在一起,但真矢说他要“帮姊姊的忙”。

深雪接受了真矢的好意,至于失踪的事就留待日后再说。

由于鹰秋说他也要同行,于是深雪便帮他治疗了肩膀上那个最大的伤口。

其后,深雪一行人感知到巽留在静华家的讯息后,便赶来这里。

但是他们来得太晚了。

“冬马!”

深雪看也不看站在冬马身前的巽一眼,立刻跑到冬马身边。

虽然真矢试着警告她危险,但深雪却完全没听到。

怀里的冬马身体还很温暖,但他身上没有任何生机的感觉,就像个人偶一样。

深雪紧紧地抱住冬马,不停呼唤着他的名字。但回答她的不是语言,而是无机质的规律呼吸声。

巽冷冷地在一旁看着深雪。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深雪用几近呻吟的声音说道。

即使深雪用满是泪水的眼紧紧盯着巽,但巽冷漠的双眼却对深雪的伤心和难过视若无睹。

“憎恨一个人、伤害一个人、这样究竟能让谁得到救赎?就算做了这种事……又能……”

满溢的泪水让深雪无法把话说完。

“是啊。就像你所说的一样,就算做了这种事,奈津美也下会高兴吧……”

巽的眼神依旧冷冽。与其说是在对深雪说话,不如说他是在跟自己说话。最后他又加了一句“那家伙是个温柔的女人啊”。

“……但我还是无法阻止我自己。如果没有憎恨的感情,我就活不到今天。”

巽冷冽的眼神崩解,化作满满的悲伤。

“不……我对生命没有执着……我只是……只是…不敢去见她。”

巽喃喃自语后,突然开始窃笑。

深雪无法理解他话中的真意,惊讶得皱起眉头。

“……来吧,如果你想救你的男人的话就上吧!打倒我吧!”

巽收起窃笑,伸出手指拭去深雪颊上的泪水。

他的表情,既祥和又温柔。

在巽的手指放上自己脸颊的瞬间,深雪不禁怀疑支配巽的不是憎恶,而是深切的悲伤。

因为太过悲伤,如果不把那份悲伤化作憎恨,他或许就无法保住自己吧。

“姊姊,快逃!”

真矢突然大吼。他举起钩爪,朝巽扑了过来。

深雪抱住冬马的身子、向旁边滚到雪地上。

另一方面,巽则对迎面而来的真矢无动于衷,只是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

“我不会让你碰到姊姊的一根寒毛!”

真矢一口气冲进巽的怀里,反射着月亮光辉的钩爪瞄准了巽的睑。

但真矢的钩爪被巽用左手轻而易举地拨开了。

“我给你的绯燕怎么了?”

“我已经不需要那把剑了!”

真矢后退一步,取好距离后再度向巽刺出双手,如狼般吼叫了一声。

真矢的指尖出现了五支冰枪。他挥舞着冰枪、露出獠牙向巽冲去,打算刺穿巽的身体。

但冰枪却在刺中巽的瞬间蒸发。

白色的蒸气溶解在夜风中。

“居然不好好珍惜别人送给你的礼物,真是个无礼的家伙。让我来教你一点礼仪吧!”

巽的表情瞬间化为残虐的恶鬼。

“真矢!快逃!”

感觉到异常杀气的深雪大叫。但在真矢撤退前——

“闪开!”

肉眼看不见块状魔力在真矢眼前爆开。

“呜哇!”

真矢被爆裂的白色闪光和冲击波弹开,倒在正殿的瓦砾堆上。

“呜呜……”

真矢低声呻吟,虽然试着想站起来,但他只是抬起上半身,就再度吐血倒下。

“真矢!”

深雪一边紧紧抱住冬马,一边呼唤着弟弟,但她没有听到回答,从这边也无法判断他是否还活着。

虽然想冲到弟弟身旁,但她却也放不开怀中的冬马。

因为她有一种预厌,如果在这里放开冬马的话,她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深雪紧紧的咬住下唇。此时鹰秋大喊一声“喂!”

“我来挡下御堂!你赶快让月森醒过来!”

“可、可是!”

敌人可是连静华和冬马都打不过的对手呀。但在她出声阻止之前,鹰秋早已一边呐喊一边冲上去突击巽了。

“他们是我和睦美的恩人!我不会让你杀了他们的!”

鹰秋和真矢一样,以钩爪从正面袭击巽。

“才这么年轻就这么重情重义啊。”

巽缓缓打开双手。就像是在邀请对方随意攻击一样。

“喝啊!”

鹰秋气势凌人地挥出一击,但巽的头只是轻轻一偏就躲过了这一击。

“还没结束啊!”

鹰秋丝毫不留任何空隙,立刻以钩爪和踢击进行连续攻击。

不过这些攻击根本碰不到巽一根小指头。所有的攻击都在瞬间被躲过。

巽一脸对鹰秋毫无兴趣的模样,根本懒得反击。

巽一边闪避着鹰秋的猛攻,不经意的朝冬马那边一看。

深雪不知道他这个眼神究竟有什么含意。但就像鹰秋所说的,一定要趁现在让冬马恢复意识。深雪在胸前紧紧握住了双手。

鹰秋明知自己不可能战胜,却还是挺身一战.就是为了让她有时间治疗冬马。

身为白狼的深雪拥有可治愈他人精神的‘精神治愈’能力。

但冬马到底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像个空壳一样?如果不知道原因的话,她也无从治疗。再加上‘精神治愈’原本就只能安抚错乱的精神状态而已,实在不太可能让冬马完全恢复。

虽然知道效果不大,深雪还是把手抵在冬马的额头上,试着把力量送进他体内……却没有任何效果。

“是冬马的妈妈。”

深雪不愿放弃,再次进行精神治愈。这时相马来到她身边,对她说了这句话。他告诉深雪,冬马的心被愤怒和憎恨压碎,再加上杀了妈妈的心灵创伤,导致他的整颗心毁坏。

相马的呼吸紊乱,脚上的出血也很严重。他应该是爬着过来的吧?脸色明显憔悴,但比起身上的伤,儿子的心灵在眼前被毁灭这个创伤,带给他的冲击一定更大吧。

“对不起……冬马。”

无止尽的心痛,刺痛了深雪的心。

深雪曾经看过为了过去而痛苦的冬马。光是看过那一次,就如此心痛。

她明明就发过誓再也不会离开冬马身边,但冬马却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受伤了。

“我绝对……要救醒你。”

深雪紧紧闭上双眼,下定决心。

过了一会,深雪睁开眼睛。她静静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看到她这么做的相马一脸苍白地问:“深雪,你到底想做什么!?”

深雪没有回答。其实就算不回答,相马也知道了问题的答案。

‘死之奇迹’——这是深雪打算使用的能力。白狼族中几乎没有人会使用这个能力。

这是以使用者的生命做为交换条件,让他们所祈望复活的人再度活过来的能力。这项能力不仅能运用在肉体的死亡,同时也可以治疗精神上的毁灭。

深雪已经下定决心。她要为冬马舍弃生命。

“住手!深雪……”

虽然相马拚命地制止她,但深雪只是沉默地摇了摇头。

原本打算继续说下去的相马,在看到深雪眼底坚定的决心后,他咬紧牙根,把话吞回肚子里。

深雪用一个微笑代替道谢,然后抬头看着天空。

降雪的厚重云层已经散去,星星和满月在澄澈的夜空中尽情洒落着光辉。

“请把力量借给我……”

深雪向天上的旦兄祈祷。然后——

“请你回来……冬马。”

带着深深的思念,深雪将自己的唇覆在冬马的唇上。

紫色的冰冷双唇。

为了让这冰冷的双唇回复到它应有的温度,深雪把自己身上所有的力量都送进了冬马心里。

纯白色的光芒包围着两人!!

“呜哇!对不起!”

冬马差点撞上撑着拐杖的病人。在道完歉之后,冬马又开始跑了起来。

他的目的地是三○三号房。冬马最重视的人,不,是他最重视的人们正等着他。

不过今天运气真是太糟了,一早就有许多急诊病患,他又不能为了个人的私事放下工作不管,所以弄到现在这么重要的时刻,他竟然迟到了。而且再加上他刚刚急急忙忙地就跑出来,所以现在身上还穿着工作的白袍。

虽然途中好几次差点撞到护士,还被她们指责“不要在医院里奔跑”,但他们一看到冬马那张熟悉的脸时,就马上换上一张笑脸说:“啊!月森先生,您夫人生了喔,是个很有朝气的男孩呢!”

“是的,谢谢!”

冬马继续跑若,终于来到病房门口。他在门前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把手放在胸前、努力调币好呼吸。

新的家族成员正在这片薄薄的门板后面等着他。

冬马按捺住心中的狂喜,推开了门。

他以为他会在推开门的那,瞬间听到宏亮的哭声,但事实却背叛了他的期望和不安,房间里一片寂静。

深雪躺在淡粉红色的病床上,怀里抱着被白色毛布包起来的小婴儿。

冬马原本要开口,却被深雪用指头抵住嘴角,嘘的一声制止了他。

“他在睡觉,我们小声一点。”

深雪小小声地说,冬马也点点头答应她。

“对不起,我没能陪着你生产。”

冬马道歉。深雪摇了摇头说:“没关系,守护动物们的生命也是很重要的工作啊。”

“谢谢。”

冬马打从心底厌谢这个善解人意的妻子。

“谢谢。”

他又再说了一次。这次是感谢她辛苦的生产过程顺利完成。

深雪点了点头,向他微微笑着。那是一个完成丰功伟业后、自傲而又温柔的笑容。

虽然她的头发散乱、两颊消瘦、浓厚的疲劳还残留在她脸上,但这个笑容是冬马有史以来看过最棒的一个笑容。

“宝宝你看,爸爸来看你了喔。”

她用软软的声音告诉孩子。“抱抱他”深雪把孩子递给冬马。

“呃,他的脖子还很软,所以我得小心对吧。”

即便冬马抱过无数次猫狗的婴儿,但手上抱的如果是自己的小孩的话,也难免紧张。冬马用奇怪的姿势把小宝宝抱了起来。

不可置信的轻,好像再用力一点,他就会轻易坏掉似的。

“呜哇!他在呼吸~~心脏也在跳动。”

冬马的眼眶因为这理所当然的事而一阵湿润。

“看起来很高兴呢。”

深雪看着抱着孩子的丈夫说道。

“嗯?我吗?还是小宝宝?”

“两个人都是。你和孩子都是。”

  “喔~”

  听深雪这么一说,冬马仔细看了看孩子的脸。不过刚出生的小婴儿的脸几乎跟只小猴子一样,让冬马摸不清他的表情。不过既然妈妈都这么说了,那就应该是了吧。

  冬马把孩子还给深雪。再这样抱下去实在有点恐怖,如果手一滑让他掉下去的话就完了。

  小婴儿在母亲的怀中安稳的睡着。

  明明才刚把小孩生下来,但深雪抱着孩子的架式俨然已经是个母亲的模样。

  冬马感慨深刻的看着他们。深雪说:“我们刚出生的时候,一定也是这个样子吧。”

  “什么?啊啊,应该是吧。”

  妈妈一定也曾经像这样抱过自己吧。一想到这里,就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却又有点高兴。

  为人父母之后,冬马才第一次明白双亲的爱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同时,他也打从心里感谢把自己生下来的妈妈。

  “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我都会一直爱着他的。”

  深雪抚着孩子额上的细毛说道。虽然冬马不太懂她的意思,但深雪一定会是这样的母亲。

  “如果你被这个孩子杀了,你会恨他吗?”

  深雪唐突的问了这一句,让冬马皱起眉头。他完全不懂深雪的意思,但深雪的表情却是非常认真。

  “嗯,我应该不会恨他吧。与其说不会恨他,不如说是恨不了他吧。”

  冬马把手撑在下巴上,认真思索后作出这个回答。不过这个答案太理所当然,说什么认真思索好像也不太对劲。

  自己亲手抱过孩子、还有看过深雪抱着这孩子的模样后,他只希望这孩子能过得幸福。

  深雪一直在一旁微笑着。只要这孩子能过得比任何人都幸福,对冬马而言,就是绝对无法取代的幸福了吧。

  深雪像是对冬马的答案感到非常满意,高兴地微笑着。

  下一个瞬间,视线范围转暗。

  就像是暗幕被拉下一般,四周一切的一切都是一片漆黑。

  “这里是……!?”

  搞不清楚状况的冬马环视着四周。但视线所及尽是一片黑暗,完全没有其它任何东西。

  “我到底……”

  记忆一片朦胧。这里是哪里?刚刚那是怎么回事?自己又做了些什么?他都不知道。

  但他的心里却像被广大的车福包围住一般,有种不可思议的温暖。

  (冬马……)

  冬马伸手抵住额头,试着唤起记忆。一道耳熟的声音叫了他一声。

  深雪伫立在暗闇中。

  不可思议的感觉。

  深雪一如往常般温柔地微笑着,但她的表情里却透出不可言喻的寂寞。

  清澄的双眸直直盯若冬马。

  他知道他得说些什么,可是却什么也说下出来。

  胸口像定被人搅乱般骚动不已。

  深雪看着困惑的冬马,张开了嘴。可是却没有声音。他知道她在说些什么,但这个世界里仿佛没有声音的存在,语言没有任何意义。

  一瞬之后,深雪的声音直接在冬马心里响起。

  (快想起来吧,冬马。)

  那个声音就像雪花飘下的声响一般轻柔。

  她的声音沉静而温暖,有如安静的夜里飘落在大地上的雪花所奏出的淡淡乐声。

  (母亲并不恨你。请你想起母亲生前的最后一句话……)

  纯白的光芒包围着深雪。光芒缓缓扩散,让这个被黑暗支配的空间染上一片‘白’。

  “妈妈……母亲生前的最后一句话……”

  冬马站在白色的光芒中,细细体会深雪所说的话。试着回想起十而年前的那一天……但他的头脑深处却开始隐隐抽痛,就像是有个人拒绝回想起那件事一样。

  ——那个人就是冬马他自己。

  他害怕。害怕去回想。如果,如果妈妈生前的最后一句话是诉说着她的怨恨——

  (不要害怕。)

  深雪的双手将冬马紧紧环抱在怀中。

  (我会这样紧紧地抱着你……你不是孤独一人……)

  深雪低语的声音在心底回响。她的声音就如同春日缓缓溶去冰雪一般,化解了冬马心中的不安和恐惧。

  “嗯。”

  冬马像个小孩子一样地点了点头,闭上眼睛。然后,他在心中呼唤着妈妈。

  在时间这道无限的川流中,冬马的意识缓缓地逆流而上。

  妈妈就站在那道川流的彼端。

  十二年前——被冬马的钩爪剌穿,胸前染上一片血红的妈妈。

  妈妈一边流泪、一边抚着冬马的脸颊,用她最后渐弱的声音说道——

  (冬马……你的力量不是用来伤害别人的,你的力量,是用来保护那些你最珍爱的人。上天为了这点,才把这么重要的力量赐给你。所以,你要用你的力量去守护大家……然后——)

  冬马紧闭着双眼,一道泪水滑过他的脸颊。

  (——要过得幸福喔。)

  那是妈妈生前的最后一句话。

  “啊啊……”

  冬马慢慢张开眼睛。

  直到最后一刻,妈妈都是深爱着自己的,她一心只希望我能过得幸福。

  为什么我没有办法相信她?冬马为自己的迟疑而感到羞耻。

  “妈妈……”

  心中巨大的阴影消失了。

  十二年来,一直束缚着冬马心灵的无形锁链被切断了。

  “谢谢你。”

  冬马把手放到深雪背后,向她道谢。

  因为有深雪,因为有她给他这份勇气,冬马才得以摆脱恶梦的纠缠。

  “你总是不断向我伸出援手……”

  冬马说到一半,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

  深雪的身体出现了异常的变化。

  她的身体正从末端逐渐化作尘土——

  “深雪……”

  不会吧!这三个字紧紧抓住了冬马的心脏。

  (我们该说……再见了……)

  冬马因为这句话刹时领悟。他知道深雪做了什么来救自己。

  “不可以!”

  冬马用力地抓住深雪慢慢崩解的双肩。

  “你不可以死!我不要你为了我而死……!”

  泪流满面的冬马用尽全力地诉说着。

  深雪带点困惑的微笑双眼里,也满溢着泪水。

  (我也很想,一直待在你的身边……待在你温柔的气息身边……)

  她举起已经崩解到一半的双手,抚摸着冬马的两颊。

  (冬马,对不起……我没有尽到做妻子的责任。)

  深雪泪湿的双眸如清澄水面般摇荡着,映照着冬马的身影。

  (我希望你能多吃一些我作的料理……我也想帮你洗衣服……帮你把房间打扫干净……帮熬夜读书的你作宵夜……)

  深雪咬着牙说,眼泪不断自她眼角滴下。但就连她的泪,也化作尘土消失无踪。

  (我想要跟你去看好多东西、感受好多东西、跟你一起分享我们的快乐还有悲伤……)

  “深雪!不要死!不要消失!深雪!”

  冬马不断呼喊着深雪的名字,喊到他的声音都已嘶哑。

  但他的呼唤都是一场空。深雪放在他颊上的手,与他所紧抓着的深雪的肩膀都化为尘土瓦解,冬马的手只能无奈地紧紧握住空气。

  “我什么话都还没对你说!什么都还来不及跟你讲!”

  深雪在狂乱哭喊的冬马颊上,印下最后一个吻。

  (冬马,你要过得幸福喔。)

  她留下一句轻声低语,身体化作光的粒子,消失了。

  “——!”

  冬马发出了一声不成声的呐喊,连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呐喊些什么。

  只是,冬马所发出的呐喊让白色空间里的一切都剧烈摇晃着。

  纵横无尽的龟裂在空间中蔓延。

  冬马在逐渐崩毁的空间中不停地呐喊着。

  他看见了月亮。一轮交杂着白色和金色、不可思议的满月。

  接下来,他看到了夜空和星星。

  他吸了一口气,让冷冽的空气冷却胸腔小的热泪。冬马知道自己回到了他应属的世界。

  脸颊之所以冻成这样,足因为他的眼泪被风吹干了吧。

  深雪就躺在他怀里。

  她的胸部抵在冬马胸前,动也不动。透过衣服传来的体温,也逐渐散去。

  冬马的右手紧紧抱着深雪,左手抚着她的浏海。

  深雪的表情非常安详,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一样。没有人会从她脸上联想到死亡。

  倘若轻轻拍拍她的肩膀,她是不是就会立刻醒过来呢?她的遗容让人产生这样的错觉。

  “为什么……我一点都不悲伤……”

  明明怀中就抱着无声沉默的深雪,但冬马的心情却异常平静。

  是因为我在那个白色空间里把所有悲伤都倾泄出来了吗。

  ——不对。我知道、我知道现在非得做什么不可。

  冬马把深雪的身体安置在一旁,站了起来。

  他身上的伤已经完全消失。他也不觉得疲劳或是疼痛。

  “我得做个了断才行。”

  现在冬马该做的,就是让这场复仇闹剧结束。

  “冬马!”

  看着发出不安警告的相马,冬马轻轻笑了一下,开始向前走去。

  “喔!你回来了啊。”

  御堂巽就站在冬马视线前方,鹰秋倒在他的脚边。虽然鹰秋身下是一片广阔的血海,但他的呼吸声仍旧规律,他还没死。

  冬马的嗅觉和听觉敏锐到连他自己都为之震惊的程度。鹰秋、真矢、静华、相马、还有巽。他可以清楚地听见这五道呼吸声,和他们心脏跳动的声音。如果认真竖起耳朵来听的话,或许连远方街道上的声音也能听得到也说不一定。

  幸好除了深雪之外,没有任何人丧生。冬马再也无法承受这场战斗中出现更多的牺牲。而且,这样子深雪会伤心的。

  “你的眼睛……你已经拭去你心中的黑暗了吗?”

  “是啊。我的心情非常沉静,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冬马把手放在胸前说道。

  和巽对峙时,支配若自己的愤怒籼憎恨都已经溶入风中,不可复见。

  那一定定因为,他的心中有深雪的存在吧。她的心和她的灵魂现在仍栖身在冬马体内,温暖着他的灵魂。

  “那就再挑战我一次吧,月森冬马!如果是现在的你,一定能发挥黄金狼神狼真正的力量。”

  巽刺人的视线落在冬马身上。他的声音和表情毫无抑扬顿挫,只有视线如冰箭般锐利。

  ——神狼的力量。

  对冬马而言,这是他十二年来最忌讳的东西。

  静华曾经解释过冬马为何不能变身的原因。那是因为他下意识地害怕变身,因为他害怕伤害别人。

  就是这样没错。冬马一直活在恐惧中,不断栘开视线、选择逃避。

  逃避自己的力量。因为他认为自己的力量只会带来悲剧。

  但是现在的他不一样了。

  ——悲剧不是源自于力量本身。而是源自于使用力量之人的心。悲剧,源自于软弱的心。

  妈妈曾经告诉过他。力量是用来守护他最珍爱的人的。

  而深雪则给了他不会向愤怒和憎恨低头一颗坚强的心。

  ——我再也不会输。不会输给任何力量,不会输给自己脆弱的心。

  冬马第一次打从心底希望自己能拥有力量。

  为了守护大家。为了止住悲伤。

  更重要的是,为了那个救了自己的女孩。

  “满月啊,把你的力量借给我吧!”

  冬马把右手高高举向满月,大声咆哮。

  那是来自灵魂深处的咆哮。冬马以他的心、他的身体,以及他生命的一切咆哮着。

  唰!金色的光辉从冬马体内进射而出,大气因而震动。明明就没有风,所有人的头发却被吹得飘动、倒竖起来。

  刺眼的光芒包围着冬马的身体,而冬马的外形也在这道光芒中逐渐起了变化。

  光芒如玻璃碎裂般散开,冬马完成了变身。

  他的体毛反射着满月的月光,绽放着神圣的光辉。

  黄金狼·神狼——

  经过十二年的岁月后,传说中的黄金狼·神狼再次降临。

  相马以为他看到了奇迹。

  儿子绽放着金色光芒的双眼,祥和而且温柔。

  “诗织……”

  川马无法克制地把冬马的眼睛和亡妻的双眼交迭。

  无法压抑第一次变身的狂气,三十年前,相马杀了堂姐,同时也是好友恋人的奈津美。

  为此,他的心灵受到重创,自暴自弃迷失了自己,而那时仆川厂拯救他的,就是诗织。

  总是在身边温柔微笑、支持着自己的妻子。

  冬马的双眸和诗织如出一辙。同时,也跟深雪的双眼相似。

  之所以会挑选深雪作为冬马的结婚对象,就足因为他在深雪的眼里看到了诗织。

  他希望深雪能治愈冬马心里的伤痕。

  “她就像拯救了我的诗织一样,拯救了冬马。”

  相马的眼里满溢着泪水。

  虽然他心里满足对诗织和深雪的感谢和歉意,但却无法丛一舀语描述这份诉说不尽的心情。

  他守护不了诗识,又把深雪卷入这场战争,害死了她。

  “我……我……真的……什么也做不到……我只会伤害别人……”

  相马试着咬紧牙根忍住泪水,但根本无效,这十二年来他苦苦隐忍的一切悲伤痛苦一涌而上,让相马怎么样也止不住自己的泪水。

  意识朦胧的鹰秋勉力张开眼睛,看到了金色的光芒。

  一道温暖而又强大的光芒。

  “是月森吗……”

  虽然鹰秋的视线模糊,无法准确对焦,但他确定那道强大的光芒来白月森冬马。

  他想站起来帮他的忙,但他的四肢被黑色的光枪贯穿,短时间内大概没办法站起来。

  凄惨落败。因为输得实在太彻底了,他连懊悔的感觉郡没有。

  “交给那家伙的话,应该没问题吧……”

  下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相信一切都应该已经结束了。那道金色的光芒一定能引领他们抵达最完美的结局。

  彻底安心的感觉让鹰秋再次闭上了双眼。

  风又再次吹起。

  巽笑着,任发丝和斗篷随风飞扬。他脸上的笑交杂着喜悦和忧郁。

  “这一刻终于、终于来了。”

  巽张开双手,他的嘴角正窃笑着。最后他的窃笑变成了高声大笑。笑声撕裂了暗夜的天空,无尽地回响着。

  大气呼应他的笑声,卷起一阵疾风。

  冬马任风吹抚着他的体毛,一步也不后退,直直地凝视着巽。

  深雪告诉过他。

  御常巽是个悲哀的男人。他若不将悲伤化作憎恨,就无法活下去。这是个可悲的男人。

  现在的冬马确切地理解到这个事实。

  御堂巽的‘气味’,那不是被憎恶和疯狂凭依的气味。

  这个男人只会用疯狂和绝望的利刀切割自己的心,散发出阵阵悲哀的气味。

  巽自己最清楚,这场复仇闹剧毫无任何意义。

  虽然他自己最清楚,但他却不愿结束。因为他不知道让一切结束的方法。

  “让一切结束吧。任谁都是这么希望的。”

  在冬马下定决心的那一瞬间,吹拂的风停下——

  “去死吧!神狼!我要让你金色的体毛染上鲜红!”

  巽的身旁突然出现无数蓝黑色的光球,朝向冬马袭来。光球从上下左右四个方向切开大气,直逼而来。

  但冬马毫下慌张,用两只拳头挡住所有袭来的光球。

  光球在触击到冬马拳头的那一瞬发出金色的光辉,无声地消灭。

  两手虽然有些发麻,但不构成任何问题。可是——

  ——这样下去根本不能反击。

  鹰秋就倒在巽的脚边,贸然行动只怕会把他卷入战斗。

  冬马紧咬着牙根。巽似乎看穿了他的心理,露出了一个残虐的笑。

  ——糟了!

  焦躁的冬马虽然立刻重整姿势,但巽接下来所说的话却出乎他的意料。

  “在这里只会顾虑周围的状况而无法尽情作战。我带你去个好地方吧。”

  巽说完后在胸前画了一个印记,开始咏唱术。

  冬马原本以为巽会转而攻击鹰秋,所以他吓了一跳。不过改变战斗场地对他来说,的确不失为一个好提议。

  啪叽。一声如同静电被弹开的声响响起,周围的景色开始起了变化。

  冬马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光景。

  有血的味道。是他讨厌的腥臭味。

  冬马和巽站在一个鲜红色的空间里。除了他们两个人之外,没有任何人影。但这个诡异的空间里只有满满满满的‘红’充斥其中。

  看到比鲜血还深遂的‘红’,冬马不禁打了个冷颤。这个空间的存在,给人一种无可比拟的压迫厌。

  他的胃像是被紧紧掐住似的,心头涌上一股呕吐感。

  而巽则是大大地张开双手,恍惚地笑着。

  或许这个空间就是巽内心世界具象化后的实体吧。

  ——先发制胜!

  冬马忍住反胃感,把意识集中在钩爪上。他的钩爪闪烁着,洒落金色的火花。

  他瞄准巽挥下钩爪,钩爪进射出光芒,直接打到了巽身上。

  “如何!”

  但原本应该直接打到巽身上的这记光球却无声地弹开。

  巽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样子,仍旧一脸恍惚地看着毫无关系的虚空。接着——

  “嘻呀哈哈哈哈哈!”

  下一瞬问,巽突然发出疯狂的笑声,朝着冬马刺出双手。在那一刹那,冬马被圆钝的冲击波重重击中,整个人被打飞。

  “该死!”

  冬马努力地想重新站起身。

  “你杀了我啊!”

  在巽合起掌心的那一瞬间,四面八方潮涌而来的强大压力试图挤碎冬马。

  “呜啊啊啊啊!”

  身体仿若被肢解的剧痛让冬马痛苦地呻吟。肌肉和骨头也不停挤压着彼此。

  “我怎么能就这样输给你!”

  冬马挤出所有力气,全身上下散发出金色的光芒,把那股压力弹开。但那只不过是片刻的事。下一秒钟,他又被沉重的压力缠上,而且是比刚刚更加猛烈数倍的重压。

  “该……死!”

  冬马咬牙说着他绝不认输,但眼泪却不由自主地溢了出来。

  他没想过在巽心里肆虐的灰暗暴风如此强大。

  巽用三十年岁月培养出来的负面之心,早已远远超出冬马的想像。

  “不能输……我不能输啊,”

  如果在这里输了的话,深雪所付出的一切都将化为乌有。这远比要冬马去死还恐怖。

  重压突然消失。

  表情痛苦扭曲的冬马看着巽,而巽亘局兴地边挥若右手的食指边哼着歌。

  在他的食指前端有一团小小的红色火焰。

  感到不祥预兆的冬马试着反击。但就在他出乎之前,巽已经摆出手枪的姿势架好右手,向冬马伸出亮起红色火焰的食指。

  “砰。”

  巽就像孩子在玩枪一样,做出拙扳机的动作。

  下一个瞬间,赤红的火焰覆住冬马全身。

  “呜啊啊啊啊!”

  冬马尖叫、挣扎着。这股异常的灼热仿佛要将他从体内深处燃烧殆尽。

  只是这地狱般的痛苦并没有持续很久。因为他的意识变得一片空白,什么也灭觉不到了。

  身体里的力量瞬间消失,心灵跟肉体都变的好轻松。

  ——我死了吗?

  他试着问自己,但没有答案。

  就在此时,冬马的耳朵里听到了一阵骚动。一开始他搞不清楚那是怎么一回事,不过仔细一听,才发现那是人的声音。

  很多的声音。

  (赶快结束吧。)

  (奈津美,我想见你。)

  (我不想让任何人受伤。)

  (我不喜欢这样。)

  (我不想让相马受苦。)

  (奈津美,救我。)

  (谁来救救我。)

  (救我。)

  (救我。)

  (救我。)

  这不是很多人的声音,而是一个男人同时讲了很多话的声音。

  这是御堂巽的声音。

  冬马领悟了。

  这个空间不是御堂巽的内心具现化后的实体。这里就是御堂巽的内心。

  他原本一直以为御堂巽用的是隔离空间的术,但没想到性质完全不同。

  冬马被巽的心绊住了手脚。

  “我要挥开他的阴霾!”

  冬马大吼。

  逐渐朦胧的意识清醒了过来,他在火焰的彼端看到了巽。

  虽然燃烧着身体的炙热厌又重新出现,但冬马咬紧牙根告诉自己一定撑得下去。他握紧双拳,拚命和痛苦战斗。

  “这是心的世界。只要有一颗坚强的心,就绝对不会输。”

  冬马相信现在的自己一定能获得胜利。

  御堂巽的憎恶和疯狂程度强大到超乎想像的地步:但同时,他的心却又比玻璃还脆弱。

  而且——

  “我不是一个人!我有她陪在我身边,”

  冬马抛开所有厌觉,让他的心空下来。

  在他空下的心里、在空荡荡的意识里,他只想着深雪。

  (冬马。)

  他在心底深处听到她的声音。

  (我们两个人一起把他从痛苦中解放出来,然后就回去吧,回到大家所在的地方。)

  冬马对着心底深处的声音用力的点了点头。

  一股力量在身体里奔驰。是两人份的炽热力量.

  冬马挥舞着双手,把包覆着全身的赤红火焰拨开。

  “我要上了!御堂巽!”

  冬马高声呐喊,他的身体开始散发出耀眼的金色光芒。光芒迅速地膨胀,变成一道白色的光。

  “什、什么!这道光是什么!?”

  被那道光芒照射到的巽两手抱头,发狂般地激烈摇头。

  光正胁迫若他。

  “不、不要过来!我会溶化!我会被溶化掉啊!”

  巽因恐怖而扭曲的脸上有几道深刻的皱纹。

  冬马带着所有力量,朝巽飞去。

  红色的光球、黑色的光球,无数的光球不断飞来。但那都已不构成威胁。光球在还没碰到冬马之前就已消失。

  “不要过来啊啊啊啊啊!”

  巽一边尖叫一边作出一面红色的防御壁,但那不过是他最后的垂死挣扎。

  “喔喔喔!”

  冬马的拳头随着勇猛的叫声打出,粉碎了巽的防御壁,一门气打进了巽的胸口。

  漆黑的血液有如浊流般不断涌出,洒落在冬马身上。

  那些浓黑的血被冬马身上的光芒一照,瞬间便蒸发了。

  冬马把他的力量和心情全部寄托在他剌穿巽的于上,大声咆哮。

  “你所追求的不足复仇!就算你伤了你自己,也不会有人因此得救!把你所有的憎恨都给我吐出来!”

  他的咆哮震动了整个深红色的世界。接着,冬马手上散发出的光芒扩散到深红世界里的每一个角落。

  白色和金色。混合了这两种颜色的光芒把深红的世界改造成光的世界。

  金色的光是纯粹的破坏力……白色的光是净化力。

  冬马的光同时击碎了巽支配这个世界的强大魔力和憎恶,并把它们净化了。

  巽颤抖的双手用比孩子们还不如的力量紧紧地握住冬马的手。

  他的脸颊上,满是泪水。

  巽流着眼泪、张开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是却不成声。不过冬马还是清楚地听到了巽的最后一句话。

  “终于……见得到你了……”

  那是御堂巽最后一句话。

  然后他的身体溶化在光芒中,化作眩目的光尘消失了。

  地上射出一道光芒,形成一道光柱。

  出现在庭院中央的光柱仿佛就像是连结地面和天上明月的桥。

  光柱渐渐消失,飞散的粒子在空中漫舞。

  看起来就像是走错季节的萤火虫一样。无数的光之萤火虫像是被解放般地在空中自由飞舞。

  在光柱消失之后,有个青年站在那里。

  光之萤火虫点亮了青年——月森冬马的侧脸。

  他大大吐了一口气。深雪的身体就躺在他视线前方不远处。

  “冬马。”

  当相马从背后叫着他时,冬马正静静地看着深雪。冬马回过头,看到父亲与一旁恢复意识的姊姊静华。

  “爸爸……姊姊大人……”

  冬马告诉两人战斗已经结束。

  “已经结束了。御堂巽,已经不在了。”

  冬马告诉他们这件事后,便转过身走向深雪。

  相马沉痛地说了一句“是吗”,点了点头,接下来就不再追问什么。只是,他的视线一直朝下,不知道是不是在哀悼巽的死,想必他的心情一定很复杂吧。

  静华也只是无表情的说了一句:“辛苦了,做得好。”

  一如平常般看起来那么不亲切的姊姊,让冬马感到安心。

  冬马走到深雪身前,蹲下来抱起她冷冷的身体。

  “你真的……好轻啊……”

  他想起在大学的楼梯上第一次抱起她的事,不禁苦笑。

  和深雪相识不过十天,但在冬马心里,深雪已经重要到是一个无可替代的人。

  只是冬马从来没有把他的心意告诉过她。他只是不断地被她支持、被她鼓励、被她救助罢了。

  “男人要守护喜欢的女人。”

  这是很久以前的连续剧里的一句台词。他不太记得连续剧的剧情足什么,但他只记得这句台词和另一句台词。

  “爱的告白是要交给男人来做的。”

  那是他记得的另一句台词。

  现在想起来,还真是既陈腐又丢人的台词。但是……

  “陈腐或丢人都没关系,我要把我的心意传达给你。然后我要一辈子守护若你。”

  冬马轻轻抚着深雪的脸颊和她脸颊上的头发,他说:

  “我的力量是用来守护我最珍爱的人的。”

  冬马再次回想起妈妈最后告诉他的那句话,用左于的食指轻轻抵住深雪的双唇。

  指尖传来的厌触冰冷。她的冰冷双唇,证实厂生命的热度已经离开了她。

  “这是我第一次亲你耶。”

  冬马闭上眼睛,温柔地将嘴唇覆盖在深雪冰冷的唇下。

  ——回来吧!

  冬马不断祈求着。为了深雪,他解放了所有的力量。

  淡淡的光芒包覆住冬马的身体,无数的光之萤火虫再次出现,在空中漫舞。

  每一颗光粒,都是冬马的力量和祈祷所构成的生命结品。

  不用任何人教他,冬马自己知道。

  只要用自己的力量去做交换,就可以让深雪复活。

  在月夜中舞动的光之萤火虫一个接若一个地落在深雪身下,慢慢渗入她的身体,消失无踪。

  不只是深雪。漫天飞舞的光之萤火虫也同样治愈了相马、静华、还有鹰秋他们的伤口。

  “好温暖的光……”

  静华用于指捻起一只光之萤火虫,用温柔的表情说道:

  “这真是下可置信……神狼居然有这种力量……”

  相马一脸惊讶地看着冬马。背后有个人轻轻拍厂相马的肩膀。

  “不对吧。这应该是冬马自己的力量喔。”

  拍了相马肩膀的人是静马。黑色长大衣的半片下摆随风摇曳。他在左手的再生完成之前就赶过来了。

  “可是加果让死者再生,冬马就再也……”

  “是啊……不过或许这才是冬马的心愿吧。”

  静马笑了笑。相马也闭上眼睛笑着说:“是啊,这样诗织也会很高兴吧!”

  醒过来的鹰秋和真矢看若冬马他们。

  大家都在一旁守护着冬马和深雪。

  ——回来吧。大家都在等你。

  冬马在心中祈祷低语。

  怦怦。小小的跳动声传入冬马的双耳。

  ——你说你要我过得幸福,可是我的幸福就是有你在身边。所以……

  怦怦。怦怦。怦怦。深雪的心脏微微地、但规律地鼓动着。

  两人交迭的双唇也逐渐恢复温度。

  在冬马抽离双唇后,他看到深雪正睡得香甜,双颊染上了淡淡的樱花色。

  奇迹出现了。用神狼所有力量所换得的奇迹。

  那并不是‘死之奇迹’。而是直正的奇迹。

  等到她醒了,我希望她能笑着说“冬马,早安”。

  冬马想像着明天早上深雪的笑容,意识逐渐模糊。

在月光的照耀下,光之萤火虫包覆住沉睡的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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