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章 家人

  二章 家人

  「好像很久沒穿了……如何?」

  彩奈穿上制服,靦腆地這麼問道。現在彩奈的外表看起來是平常辣妹模式的她,非常可愛。畢竟她被譽為全校最受歡迎的女孩。我不發一語,豎起大拇指。

  「……你、你的意思是說好看嗎?」

  「當然。而且感覺很懷念。」

  我也穿上了睽違許久的制服。說來奇怪,這種時候,我才深切地體會到自己還是個高中生。

  「那麼,我們走吧,彩奈。」

  彩奈默默點頭。她的表情僵硬,看起來很不安。

  ◇ ◇ ◇

  我們兩人一起走路,一起搭電車,抵達了學校。

  換上室內鞋後,我們走在走廊上,來到教室門前,停下腳步。

  「…………我……會不會很奇怪?」

  「一點都不奇怪。跟平常一樣可愛。」

  「一點都不可愛……」

  「不,就是可愛。如果有一千個我同時存在,一千個我都會同時迷上妳。」

  「你、你的比喻真難懂……」

  彩奈的嘴角尷尬地抽動。不過,她似乎比較沒那麼緊張了。原本僵硬緊繃的表情柔和了一些。再多說一些話鼓勵她吧。

  「雖然妳很久沒上學了,但說不定大家意外地沒那麼在意呢。更何況我們來到這裡的途中也完全沒人過來搭話,不是嗎?」

  「……那是因為沒遇到同班同學……」

  「是沒錯啦……不過我覺得大家頂多會關心妳,應該不至於說什麼奇怪的話。」

  根據陽乃的情報,最近班上似乎在流傳奇怪的傳聞。

  有人說我中了大樂透,帶著彩奈移民到國外。還有人說我們因為父母不允許交往而私奔了之類的……

  傳聞的內容這麼荒謬,不難想像大家基本上只是說著玩的。我想應該不用在意。

  「我們進去吧。」

  「嗯……」

  雖然是彩奈自己決定要來上學的,但她會感到不安也是當然。

  為了讓她安心,我為她開路,率先進入教室。

  彩奈像小動物似地躲在我背後,不敢出聲。

  「…………」

  教室內的幾個同學先注意到我們。其他同學們察覺到他們的反應,也跟著察覺到,紛紛停止原本投入的聊天。原本無謂吵鬧的教室,雖然不至於一下子變得鴉雀無聲,但氣氛的確是安分了許多。

  「…………」

  彩奈敏感地察覺到這個變化,低頭前往自己的座位。

  我的座位在教室角落。我走向那裡,任由異樣的眼光聚集在身上。

  ……這是怎麼回事?大家未免太關注我們了吧?

  看我坐下之後,同學們勉強試著掩飾動搖,刻意地繼續聊天。

  不過,有些人仍然不停偷瞄彩奈。

  有時候也會有人偷瞄我。

  「奇怪了,竟然跟我想像的不一樣。」

  我本來以為同學們會開朗地對彩奈一個人打招呼,說「星宮好久不見!妳沒事吧?」「聽說妳身體不舒服,很高興看到妳康復了!」之類的。畢竟彩奈跟我不同,在學校可是萬人迷。

  沒想到,現在卻沒人願意接近彩奈,只是一直保持距離觀望著。

  唯一不同的是坐在彩奈後面的香菜。儘管顯得有些尷尬,但她還是開口跟彩奈搭話……不,看起來好像不太妙。彩奈似乎不敢面對香菜,她雖然轉身向後,卻沒有完全轉過去。她低聲跟香菜說了些什麼之後就結束交談。

  香菜明顯在強顏歡笑,眼光盯著桌面,沉默起來。

  對了,差點忘了。她們兩人之間的問題還沒有解決。

  光從事實來看,香菜等於是差點搶了好朋友的男友。

  有沒有辦法創造一些契機,好讓她們重修舊好呢?

  「…………」

  另外,還有一個問題存在。真要說的話,這個問題更為嚴重。

  班上同學們的態度很不對勁。

  他們看我跟彩奈的眼光——主要是針對彩奈——顯得非常疏遠,一副戰戰兢兢、不敢輕易接觸的樣子。

  真是不舒服,這樣的氣氛真令人不舒服。而我熟知這種令人作嘔的氣氛。

  「小空,來一下。」

  「陽乃……?」

  陽乃過來跟我搭話,她看起來難得地無精打采。

  我站起來,跟著陽乃走出教室。

  來到人煙稀少的地方後,陽乃停下腳步,轉身面向我。

  「小空……其實我剛才有試著聯絡你……看來是晚了一步。」

  「發生什麼事了?啊,不……抱歉,我大概知道了。」

  「…………嗯。」

  看陽乃一臉沉痛地點頭,我明白我的料想——很遺憾地——成了事實。

  「老實說,那個謠傳……不,不能說是謠傳……總之,那場車禍的事,在班上傳開了……而且是今天早上發生的。」

  「只有班上同學知道嗎?」

  「嗯。我跟小香菜拚命拜託大家別說出去……」

  「但還是會傳出去吧。」

  「……」

  陽乃沒有否認。想起中學時的狀況,我們都知道沒有任何根據可以否定傳聞。

  「因為你們兩個這陣子都沒來上學,班上就有同學抱著好玩的心態調查了關於你跟小彩奈的事……還找到知道那場車禍的人,問了許多事,然後就……」

  「事情今天早上在班上傳開了。」

  「嗯……」

  「沒辦法,這種事本來就有可能發生。」

  我如此喃喃自語,說得一副事不關己。

  不如說在這之前竟然都沒有人發現,反而是奇蹟吧。

  雖然新聞沒有報導出真名,但還是會有一定數量的人知道關於車禍的事。

  「那麼,彩奈父母的事呢?」

  「這……大家也都知道了。」

  「沒完沒了啊……」

  「小空?」

  不,這是我自己選擇的路。無論發生什麼問題,我都要守護彩奈。

  「陽乃,我只是姑且問問喔,我跟彩奈之間目前的關係,妳有沒有——」

  「我沒說出去。絕對不會。」

  「這樣啊……謝謝妳,陽乃。不只是現在,之前妳也一直都在幫助我。」

  「這點小事是應該的。其實我還想更——」

  「已經很夠了。謝謝妳。」

  看到陽乃自責的模樣,我刻意以溫柔的語氣對她這麼說。

  然後,我們回到教室,各自回座位。

  「…………彩奈。」

  我凝視著彩奈縮著肩膀的背影。她的身影顯得很寂寞。

  她原本是班上最耀眼的辣妹。

  如今卻在不好的意義上引人注意,在班上失去容身之處,被孤立了。

  ◇ ◇ ◇

  到了下課時間,彩奈立刻消失無蹤。她低著頭,偷偷摸摸地走出教室,不讓任何人有機會跟她搭話。雖然我想接近她,但她完全表現出不讓人接近的樣子,我實在沒辦法靠近。更何況,我跟彩奈在同學們面前交談,只會更引人側目。

  「小空……小彩奈不要緊嗎?」

  「……很難說真的不要緊。午休時間我再悄悄過去跟她談談。」

  話雖這麼說,但到了午休時間,我卻還是沒能跟彩奈說上話。

  即使用手機傳訊息給她,她卻完全沒讀。

  彩奈自己一個人帶著便當,快步走出教室。

  「…………」

  看來她現在不想跟任何人說話,就連我也不例外……這下子真是傷腦筋了。

  雖然香菜看起來也很想找機會跟彩奈交談,但還是一次都沒成功。這樣一來,只好等到放學後再說了。

  ◇ ◇ ◇

  學校一整天的課程都結束了,班上同學們各自為了接下來的行程紛紛準備離開教室。彩奈也很快地起身離開教室,快步走掉了。

  好久沒來上學,沒想到第一天的狀況竟然就這麼糟糕。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班上的同學們一直沒過來跟我或彩奈搭話。大家似乎無意責備也無意同情,只是一直保持距離觀望著。

  這樣也好。假如有同學過來表示關心,我反而還得顧慮對方的心情,只能說一些表面話。

  與其那樣,我還寧願同學們裝作一副什麼都沒發生過的樣子跟我們相處。對他們來說,就是因為辦不到,才必須像這樣保持距離觀望。對我們來說,這樣至少少了一些精神上的負擔。

  「凜空……我……」

  「抱歉,香菜。我得去追彩奈……有話下次再說。我晚上會打電話給妳。」

  「啊、呃……嗯。」

  香菜過來跟我搭話,姿態低得跟她那太妹型辣妹風格的外表完全不搭調。但是,現在我必須以彩奈為優先。我拿起書包,快步追隨彩奈。但是來到校舍的玄關,也沒看到她的身影。

  我無可奈何,出了學校後走上回家的路,同時操作手機。

  「凜空。」

  我正要打電話給彩奈時,彩奈竟然躲在旁邊一根電線桿後,叫住了我。我嚇了一跳,停下腳步。

  「……彩奈?」

  「…………」

  彩奈從電線桿後探出頭,表情看起來非常尷尬,畏縮得像小動物一樣。而且她一開口就連忙確認周遭有無別人,這動作更像小動物了。

  「彩奈,一起回家吧。」

  「…………嗯。」

  我想,這時候根本沒必要問她「怎麼了」。我們並著肩一起走。

  「我們的事情……一定被大家知道了吧。」

  「好像是呢。」

  「…………」

  「我認為改變生活的環境也是很重要的。」

  「……我想在目前的環境繼續生活。因為,這是我該遭受的責罰……畢竟我是加害者。」

  我能理解彩奈的心情,也能明白她這番話自有道理。但是,這無疑是一種傷害自己的行為。

  ……今後我也要善待彩奈,要給她很多、很多的關愛。

  「話說回來,妳今天午休時間上哪去了。」

  「…………所……」

  「咦?」

  「廁所。」

  「…………」

  「…………」

  我的腦袋停止運轉,不由得停下腳步。彩奈也跟著停下了腳步。

  「呃……妳是說,躲在廁所裡吃飯嗎?」

  「嗯。」

  這、這怎麼可能……那個彩奈……全校最受歡迎的辣妹竟然……

  「這種事,我很習慣了。」

  「習慣躲在廁所吃飯?」

  「嗯。中學的時候……我總是躲在廁所裡吃飯……」

  「中學的時候……」

  她指的應該是車禍發生後的時期吧。

  其實,那個時候我也曾經想過要躲在廁所裡吃飯。

  因為周圍人的眼光跟態度實在是太令人厭煩了。

  不過,多虧陽乃的存在,我還是一直都在教室裡吃飯。

  「不過……有時候會有人丟衛生紙進來,或者是潑水……然後便當就全濕了……啊,抱歉,這種事完全不重要吧。」

  是霸凌啊。

  「這真是……苦了妳了。真是太難為妳了。」

  「沒那回事……比起我的所作所為……這根本沒什麼。」

  「彩奈……」

  彩奈低垂著頭,步履蹣跚地走了起來。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彩奈的眼光理所當然般地只是向下望。

  要讓她向著前方歡笑,似乎要花上不少時間。

  我來到彩奈身旁,跟她一起走。這時我突然想起香菜的事。

  「彩奈,老實說,我有一件事想要問妳。」

  「什麼事?」

  「妳現在是怎麼看待香菜的?」

  「…………」

  彩奈再度停下腳步,思索起來,像是在慎選用詞。

  「……她是我的好朋友。我現在還是那麼認為。」

  「這樣啊。那就好。」

  「但是,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她……不知道跟她說些什麼。因為……香菜她也喜歡你……」

  「這個啊……香菜她說過,她以後想要幫助我們,當我們的協助者。戀愛方面的事不用放在心上……雖說這種話由我來說很奇怪就是了。」

  畢竟我是原因……應該說是問題的中心。香菜對我有意思,這件事本身是值得高興的。

  「妳有沒有生香菜的氣?」

  「沒有。我覺得香菜跟你很配。」

  「我的心裡只有妳。」

  「我是很高興……但是心情有點複雜。」

  我能理解她會想這麼說的心情。

  因為只要我離開彩奈,至少表面上的問題都會迎刃而解。

  「總之,妳也想跟香菜和好吧?我很高興能夠確認妳的心意。」

  「不……我並不打算和好。」

  「咦?真的嗎?」

  「因為……只要我接近香菜,一定會讓她產生負面情緒。而且跟我在一起的話,在學校會引人側目的……」

  「香菜應該不會在乎這種事。別忘了,她可是這年紀還敢穿學校泳衣去海水浴場的女人。」

  香菜做到了一般高中生不敢做的事。

  而且,從平時的言行也看得出來。

  香菜是堅強的人,不論周遭的人怎麼看待自己,她都會貫徹自己的意志。

  只是,也因為這樣,一旦對自己有負面的情緒,沮喪起來就一發不可收拾。

  「而、而且我是……殺人凶——」

  「彩奈。」

  我立即握住彩奈的手,將臉湊到她面前,盯著她的雙眼看。

  「凜空?」

  「我……我想妳應該要跟香菜好好地談一談。」

  「呃……可是,我……」

  「彩奈。」

  「…………嗯……我會朝這個方向努力。」

  「那就好。」

  「不、不過……當我要跟香菜談的時候……希、希望你也能在場,可以嗎?」

  「沒問題。我們一起努力吧。」

  到時候我會跟著彩奈。只要向香菜說明,她一定會諒解。

  這個話題就到此告一個段落。我繼續握著彩奈的手向前走。

  「呃……凜空……手……不,沒事。」

  顧慮、害羞、罪惡感等各種情緒讓彩奈遲疑了一瞬間,但她最終還是紅著臉頰,任由我牽著她的手。

  看著彩奈冰凍的心逐漸冰釋,我真的很高興。

  ◇ ◇ ◇

  放學回家的路上,我跟彩奈去超市買晚餐要用的食材。

  超市內零零星星地有一些客人,不過穿著制服的人只有我跟彩奈。

  我推著推車,跟在彩奈身後。

  雖然我們現在輪流做飯,但在這方面握有主導權的仍是彩奈。儘管我已經會做料理了,彩奈仍然做得比我好,因此在這方面,我基本上都聽從她的意見。

  「凜空,有什麼想吃的東西嗎?」

  「我想吃妳親手做的料理。」

  「凜空,這樣說等於沒回答到問題啦。」

  彩奈的臉上浮現有些困擾的笑容。不過她似乎早就料到我會這麼說,看起來並不介意,繼續拿起食材放進推車上的籃子內。

  「…………」

  我深深品味著跟彩奈之間這樣的日常生活,望著她的身影,不知道為什麼想起了過去的事。

  那是車禍前幾天的事。我們全家人一起去逛超市,負責推購物車的也是我。還是小學生的妹妹坐在購物車上,我推著車嘻嘻哈哈地在超市內橫衝直撞。當時真的很開心。妹妹也很興奮。結果我爸媽氣炸了,當天罰我不准吃晚餐。我只能哭著入睡。

  「……哈哈。」

  想起往事,我不由得笑了起來。

  我自己也覺得那樣很蠢,不過那段時光,真的是很和平、很幸福的日子。

  ◇ ◇ ◇

  晚上,我跟彩奈一起吃著她做好的拿坡里肉醬麵。

  如今想想,在這公寓的生活,對我來說已經成了理所當然的日常。

  我不由得停下握著叉子的手,凝視起正在吃著麵的彩奈。

  「……嗯、凜空?怎、怎麼了?」

  察覺我的眼光,彩奈困惑得不知所措。

  「沒有啦。我只是想說,很普通。」

  「咦?你是說味道嗎?」

  「不是啦。」

  「還是說我的外表……真的很不起眼嗎?」

  「不是。我的意思是,真的很和平。普通就是最好的!」

  今後也能過著這樣的日常生活……光是想到這一點,我就滿懷感動。

  「呃……凜空啊。」

  「嗯?」

  「你有想過未來的事嗎?」

  「當然。男孩就命名為順平或大輔,女孩就命名為莉子或紅葉。」

  「討、討厭,你想得太遠了!竟然在想兒子或女兒的名字,那還太——」

  「不,那是孫子的名字。」

  「什麼啊~」

  彩奈瞇起眼睛瞪我。好久沒有被她用這樣嫌棄的眼光看待了。

  「……」

  「彩奈?」

  彩奈停頓了一下子,好像在思索什麼,表情陰沉了下來。

  察覺她的變化,我試著叫喚她。於是她連忙抬起頭,說「沒事,抱歉」然後搖了搖頭,繼續吃麵。

  將來的事,是嗎……

  ◇ ◇ ◇

  洗完澡之後,我出去陽台乘涼。

  我靠在欄杆上,望著夜空。今天看得到無數的星光。

  「啊……對了,我得打電話給香菜。」

  我從口袋中拿出手機,撥了香菜的電話。很快就接通了。

  「喂?……凜空?」

  「嗯,是我。現在方便講電話嗎?」

  「我是無所謂……你那邊如何?彩奈現在在做什麼?」

  我轉頭看了看房間裡的彩奈。

  「她正在吹頭髮。」

  「這樣啊……」

  「香菜?」

  「凜空,你也很了不起呢……」

  「妳是指什麼?」

  「你真的跟彩奈一起生活了嘛。之前彩奈明明還無法開口說話,今天卻來上學……這完全是你的功勞。」

  「香菜,妳是怎麼啦?情緒有些消沉呢。」

  「明明說過要當你們的協助者……我卻完全幫不上忙。」

  「沒那回事……」

  香菜似乎在鑽牛角尖。

  該說是物以類聚,不愧是彩奈的好友嗎?香菜也有責備自己的傾向。

  「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跟彩奈說話。」

  「嗯。」

  「我的行為真的非常差勁……其實我無論如何都想道歉,但是一直找不到機會。我想至少跟她好好地道個歉。」

  「這樣啊。」

  「凜空,真是抱歉。明明你也很不容易,我卻這樣跟你吐苦水……」

  「別這麼說。我也認為妳跟彩奈應該要好好談一談。」

  現在她們雙方都很掛念彼此。

  應該要早點把話說開來比較好。

  「凜空……你可以幫我探探彩奈的口風嗎?我想知道她現在是怎麼看待我的。」

  「我已經問過了。」

  「太快了吧!」

  「她也想跟妳和好,卻擔心妳跟她在一起會不愉快。」

  「唉……她在胡說什麼啊?雖說這樣的確是很有她的風格……不過她應該要責怪我才對啊。為什麼要重視別人更甚於自己呢……」

  連該道歉的香菜都對彩奈這樣的一面看不過去。我也贊同她的看法。

  「就因為彩奈是這樣的女孩子,所以妳之前一直在保護她,不是嗎?」

  「是沒錯啦……是這樣沒錯……嗯。凜空,可以想辦法讓我跟彩奈見面嗎?就算我主動找她,她也會避著我……」

  「包在我身上。」

  「謝了。另外……我、我跟彩奈談的時候,希望你也能在場……可以嗎?」

  「哈哈。香菜妳跟彩奈真的很像,真不愧是好友。」

  「啊?幹嘛突然說這種話?」

  「妳們說的話都一樣,採取的行動也相似。」

  而且兩人都要求我要在場……對了,兩人都曾脫光衣服逼近我呢。

  不過我也在她們的面前全裸過,某個角度來說,我跟她們算是平起平坐的關係吧。都看過彼此的裸體。

  …………咦?

  對了,只有陽乃一個人沒有在我面前脫光過呢。

  真不愧是我的青梅竹馬,是最有常識的人。

  ◇ ◇ ◇

  星期六上午,地點是氣氛開朗的咖啡廳。我跟彩奈坐在一起,香菜坐在我們對面。

  我們之間的氣息很沉重,使這裡的氣氛算不上開朗。

  先到的是香菜。一看到我跟彩奈出現,她便稍微舉起手打招呼,臉色顯得很尷尬。

  「嗨……」她低聲地這麼說。「嗯……」彩奈點點頭,這麼回應。

  氣氛沉重到令人驚訝。彩奈的眼光一直盯著桌上的冰咖啡歐蕾。香菜的眼光則是不安分地飄忽不定。

  「妳們兩個,可以聽我說句話嗎?」

  「凜空?」「什麼事?」於是,兩人的眼光同時轉向我,分別問道。

  「雖說是妳們找我來的,不過我希望妳們現在把我當成擺飾就好。」

  雖說是跟我有關的事,不過這終究是她們兩個之間的問題,我不應該多嘴……至少我是這樣想的。

  「擺飾……凜空是擺飾……知道了。」

  「真、真是抱歉喔,凜空。都找你一起來了,我卻……」

  雖然這只是無足輕重的對話,但是多虧兩人都開口說話,現場的壓力稍微緩和了一些。我在這裡的立場也確定了。我就是個擺飾。心情轉為輕鬆之後,視野也跟著開闊起來。

  「呃……我、我……」

  「彩奈,妳看那個店員的姓氏,他姓『五東粉光』耶。好稀奇喔。」

  「真的耶。很稀奇。」

  「我……我……」

  「呃、好苦……苦死了……這咖啡怎麼這麼苦……」

  「凜空,不要緊吧?還是我的跟你換?」

  「我、我一直在想……可是……」

  「啊,看啊。天花板附近有蒼蠅在飛。」

  「真的耶~」

  「我……等等,你們倒是聽我說話啊!給我專心聽!」

  「「!」」

  香菜「碰」一聲地拍了桌子一下,同時站起來怒吼,聲音大得整間咖啡廳都聽得見。

  「凜空!你不是擺飾嗎!?別這麼吵啦!」

  「香菜,妳、妳先冷靜啦……瞧,大家都在看耶。」

  「嗚嗚……這哪是我的錯……」

  察覺店員跟其他客人都在盯著我們看,香菜只好坐下,同時發著牢騷。

  「彩奈,妳也很奇怪耶。」

  「咦?我怎樣?」

  「幹嘛跟著凜空攪和啊……」

  「啊哈哈……抱歉啊。」

  香菜手肘撐在桌上抱著頭,彩奈則是苦笑著道歉。

  「不過,香菜,多虧了我,氣氛不再沉重了吧?」

  「凜空……難道其實你是用心良苦——」

  「不,並沒有。」

  「我想也是。」

  香菜一臉認真地點了點頭,說了一聲「畢竟是凜空嘛」。

  然後,為了重啟話題,香菜先深呼吸一口氣,直視彩奈。

  「彩奈。」

  「嗯。」

  「對不起。」

  正因為是單純的一句話,更顯得格外沉重。香菜深深地低下頭,額頭都快要貼到桌面上了。要不是有桌子,或許香菜已經跪下來磕頭。

  「香菜,把頭抬起來……」

  「不,我的所作所為實在太差勁了。竟然喜歡上好友的男朋友……都是我害妳這麼難過。我真的很抱歉。」

  香菜低著頭道歉。目睹她如此真摯的態度,我完全動彈不得,真的跟擺飾一樣。香菜的氣魄震懾了我。

  兩人之間沉默下來,氣氛變得沉重。然後,彩奈溫柔的聲音馬上滲透了氣氛。

  「不……喜歡上一個人絕對不是壞事。即使對象是好友的男朋友也一樣。」

  「才沒有那回事——」

  「香菜,看著我。」

  彩奈以說服的語氣這麼說道,於是香菜緩緩地抬起了頭。

  彩奈正溫柔地微笑著。相反地,香菜的表情扭曲,依然非常難受的樣子。

  「我認為喜歡上一個人是非常、非常美好的事。所以,香菜,我希望妳能珍惜自己的心情。」

  「……!」

  香菜嘟起嘴唇,似乎想說些什麼,不過她又閉上嘴巴,似乎是接納了彩奈的話,深深地點了個頭。目前彩奈全身散發溫柔卻強而有力的氣氛。可以明確地看得出來,她是打從心底關心香菜。

  ——「珍惜自己的心意。」這麼美好的話,妳也應該同樣告訴自己啊。

  「彩奈……謝謝妳。沒想到我反而被妳安慰了。」

  「不,香菜,一直以來都是妳在幫助我……這樣只是扯平而已。」

  「扯平……」

  「香菜?」

  「老實說……我親過凜空的臉頰……」

  「咦?」

  「即使喜歡上對方是可以被允許的,但是更進一步的行動是不應該的吧……所以,我想要為此確實地道歉。對不起。」

  香菜這麼說,再度低下頭。看著這樣的她,彩奈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麼。她似乎沒料到香菜會做這種事。

  「彩奈,對不起。」

  「呃、啊……」

  彩奈困惑得不知所措,瞄了我的臉頰一眼。

  然後,她的眼光緩緩移向我的嘴唇,臉色一下子漲紅起來。她到底是怎麼了?

  我本來想開口問她,不過這時候彩奈轉頭面向香菜,於是我決定閉嘴。

  「可、可是……香菜妳在那天晚上,已經很後悔了……甚至還要自己去死……反省得很足夠了……所以,我原諒妳……」

  「彩奈,其實還有一件事……」

  「咦?還有嗎?」

  「我……我曾經脫光衣服,推倒了凜空。不過那之後……被凜空拒絕了,所以什麼都沒做……」

  「沒想到香菜妳採取了不少行動呢……唔唔,算了,我原諒妳就是了。」

  「光是用說的不夠。彩奈,甩我耳光吧。」

  「甩、甩耳光!?我才不要。」

  「不做到這個地步的話,根本不能算是扯平。」

  香菜抬起頭,毫不猶豫地對彩奈這麼說道。真是太有男子氣概了。

  「香菜,我依然覺得妳跟凜空很登對……現在仍然有一點希望你們可以真的在一起。而且在當時那樣的狀況下,妳的行動並沒有錯……是凜空太奇怪了。」

  竟然說自己的男朋友奇怪……我無可避免地受到了打擊。

  「我可不這麼認為。凜空是正確的……不,應該說,他導正了我。是我錯了。所以,我想要補償。」

  「補償……」

  這個詞一出現,彩奈的心情明顯地動搖起來。

  「……好吧,我明白了,香菜。我來甩妳耳光。」

  「麻煩妳用全力。」

  彩奈的神情透露出堅定的決心,對香菜點頭。然後,她往桌子探出上半身,舉起一手,毫不留情地朝著香菜的臉頰揮了過去。「啪」一道清脆的聲音響起。

  即使這樣會引人側目,店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這裡,但對現在的彩奈與香菜來說,這根本無所謂。

  彩奈一直維持著甩過耳光的姿勢。香菜的臉頰逐漸泛紅。

  然後,彩奈坐回位子上,調整呼吸。

  「香菜……這樣一來,這次的事就全部結束了……對吧?」

  「嗯。很高興能跟妳談。」

  兩人同時喝起了飲料,一副事情完全告一段落的樣子。

  好驚人啊,原來女生都是這樣和好的嗎……我還以為女生之間應該會更陰險、複雜才對。但她們兩個卻像少年漫畫一樣,透過互毆加深了彼此的情誼。

  「彩奈,明天要不要一起去狗狗咖啡廳?」

  「好像很有趣——啊,不過……我在學校已經……要是被學校的人看到我跟妳一起行動,這樣恐怕……」

  「我才不在乎那種事。別人說什麼才不重要,跟蟬鳴沒兩樣。」

  「香菜還是老樣子呢……」

  「無論別人怎麼說,無論彩奈妳怎麼看待自己……我要一直當妳的好友。」

  「香菜……」

  彩奈與香菜之間形成了只屬於兩人的世界,任何人都無法介入。

  無比和平的氣氛之中,香菜揚起嘴角,洋洋得意地說「如果有人想對彩奈妳不利,我一定幫妳揍扁他。」「不、不可以用暴力啦!」彩奈連忙如此制止。然後,香菜開懷地笑了起來,答應彩奈。兩人之間的互動,又回到原本的樣子。

  明明自稱是擺飾,我現在卻感覺被排除在外,覺得很孤單。於是我鼓起勇氣,開口發言:

  「狗狗咖啡廳嗎?我也沒去過耶,真是期待。」

  「又沒人邀你。」

  「怎麼這樣!?」

  「看氣氛也知道,我要跟彩奈兩個人一起去。」

  「抱歉,凜空……明天我想跟香菜兩個人一起去……」

  「唔……雖然很寂寞,但也沒辦法……」

  我雖然這麼說,心情卻變得非常雀躍。

  因為,經過這次的事之後,彩奈的心態轉為開朗。她變得比昨天更能夠主張自己的想法與心情。造成心裡沉重壓力的一個問題獲得解決,讓她如釋重負,輕鬆不少。

  而且與其一直跟我在一起,安排一些時間跟她的好朋友香菜相處,對彩奈的幸福肯定更有幫助。

  也就是說,現在我們更接近我理想中的人生,也就是原本的生活。

  「話說凜空,你還要在這裡賴到什麼時候?你已經可以走了。」

  這樣也未免太過分了吧!?

  ◇ ◇ ◇

  彩奈與香菜重修舊好之後的隔天早上。彩奈換上了可愛的服裝,正打算要出門。一直到昨天為止,她還只能怯生生地跟著我。不過,今天完全不同了。

  「凜空,那我出門囉。」

  我到玄關送她出門,卻無法開口回應她這句話。

  「凜空?」

  「老實說,我很寂寞。」

  「咦……你還是覺得我留在家裡比較好嗎?」

  「不,妳出去比較好。」

  「呃……你到底想要我怎麼樣?」

  彩奈的神情顯得很困惑。可惡,我現在的心境前所未有地複雜。

  但是,為了回歸我理想中原本的生活,這點小事我必須忍耐!

  「彩奈……沒、沒關係……請、請、請慢、走……唔唔!」

  「你是怎麼了?椎間盤突出嗎?看起來好像很痛的樣子……」

  我痛的不是腰,而是心。痛得上半身不由得向前彎下。

  「凜空……這樣可以嗎?」

  「彩奈————」

  彩奈溫柔地擁抱我。回想起來,我好像很久沒有被彩奈主動擁抱了。說不定這還是第一次。我也抱住彩奈,與她交換體溫。

  「彩奈……」

  充分地擁抱過之後,我想親吻彩奈,一手端起她的下巴,嘴唇湊了過去——

  「……不行。」

  「咦……」

  「現在還是大白天……」

  「天黑以後就可以嗎?」

  「嗯……」

  彩奈嬌羞地微微點頭。她這副模樣實在是太過可愛,讓我感覺胸口一陣溫熱。

  「那麼……我出門了。」

  「……慢走,路上小心。要留意車子喔。」

  「嗯。」

  「還要留意變態。」

  「嗯。」

  「還要小心上頭掉下來的鴿子大便……」

  「不用擔心啦!我走了!」

  彩奈一口氣大大地打開門,出去了。唉唉……

  門緩緩關上,發出金屬摩擦的聲響。

  現場只剩下我一個人,孤獨與寂寞在心裡悄悄湧現。不過——

  「不妙……剛才的對話真的好有戀人的樣子……很有在交往的感覺耶……」

  我幸福得都快要飛起來了。乾脆真的從二樓跳下去好了。

  「一切總算都有了回報……人生這樣一帆風順,反而讓我感到害怕。」

  接下來,我該做什麼好呢?這時我想起自己的家,這陣子完全沒回去。現在回去打掃一下好了。

  ◇ ◇ ◇

  「咦?小空?」

  回到自己睽違許久的家,不知為何,只見陽乃竟然在我家忙進忙出。她手中拿著一條抹布。房間角落擺著拖把與水桶。

  「陽乃?難道妳幫我打掃了家裡?」

  「是啊!因為你都住在小彩奈家嘛。所以必須由我來打掃黑峰家才行!」

  「陽乃……妳竟然對我這麼……」

  「小彩奈呢?」

  「她今天跟香菜去狗狗咖啡廳了。」

  「這樣啊!真是太好了……看來她終於恢復精神了,對吧。」

  「嗯……真的很感謝妳,陽乃。」

  「不謝、不謝。因為我是你的青梅竹馬啊!」

  陽乃這麼說道,溫柔地微笑著。她真的幫我太多了……

  「陽乃,我也來打掃。我就是為此回來的。」

  「那我們一起擦地板吧。」

  我接過陽乃遞過來的擰好的抹布,從房間深處開始擦拭地板。

  「陽乃,有一件事我很想知道……在學校,大家是怎麼說彩奈的?」

  「這個嘛……其實有很多人來找我商量,大家都想對小彩奈好一點,但都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跟我同樣地擦著地板的陽乃邊回想邊這麼說道。她的樣子看起來不像在說謊。

  「而且傳聞似乎沒有傳出去。大家都守口如瓶。」

  「……這樣啊。老實說,我挺意外的。」

  「跟中學時不同,大家都會體諒。我也是……因為不是第一次了,才能馬上採取行動。小空,你也一樣吧?」

  「我?」

  「嗯。之前你在全班同學面前謊稱自己正在跟小彩奈交往。」

  「啊,對喔。」

  星宮帶不是男朋友的男性回家過夜——這雖然是事實,但其實是有充分理由的。其中還包括一些不能說的理由。在這種狀況下,為了保護彩奈的名聲,我在同學們面前說了謊。

  「確實有過這種事。我感覺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還沒過一年呢。」

  「這段期間發生太多事了。」

  「是啊。不過,現在也已經是秋天了。」

  雖然我說過很多次,不過我現在真的覺得很和平。這可說是在那場車禍發生以來,我心情最平靜的時期。

  發生車禍之後,我在中學畢業之前,一直封閉著自己的心靈。

  雖然有很多人溫柔地關心我,但是實際為了我採取行動的卻只有陽乃一個人。對我來說,陽乃以外的人的聲音都只是雜音。

  實際上,當時的確是有不少雜音。有時候我也會聽到「家人都死了還能活得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我可辦不到。」、「黑峰看起來完全不放在心上,真是個怪傢伙。」之類的閒言閒語。一切都令我厭煩。那些傢伙明明什麼都不懂,只會暢所欲言。當時,真正扶持我的人只有陽乃一個人……

  不過在那之後,我向她表白,卻被甩了!

  「不過……就是因為被甩了,我才會遇上彩奈……」

  也就是說,我的幸福全部都來自陽乃。青梅竹馬真是太棒了。

  或許是因為心裡這樣想,我不由自主地盯著陽乃看。她正在辛勤地擦著地板。察覺我的眼光,陽乃抬起頭,歪著頭望著我。

  「小空,怎麼了?啊,莫非是看我看得入迷了嗎?」

  「嗯。看著妳就會讓我精神百倍。感覺好像在做日光浴一樣。」

  「呵呵,真的嗎?不過,這種話你該只對小彩奈一個人說。」

  陽乃調皮地笑著說道,然後專心地擦地板。我總是在接受陽乃的幫助。她對我的好,我已經到報答不完了。

  「嗯?」

  這時候,口袋中的手機響起電子音鈴聲,我便拿出來看。

  螢幕上顯示的來電名稱是「爺爺」。

  「……」

  我將手機調整為靜音模式,塞進口袋中。

  「小空?」

  「喔,是陌生的號碼。應該是打錯了吧。沒事,別放在心上。」

  「嗯…………?」

  ◇ ◇ ◇

  剛才手機響過之後,小空就一直專心地擦著地板。

  他不再看我,只是專注無比地動手做事。

  這樣的行動,看起來好像是在逃避著什麼。看他那個樣子,我明白剛才那是誰打來的電話了。

  小空跟小彩奈正順利走上幸福的人生。

  但是,目前還有唯一的不安要素。那是對任何人都無法說出口的不安。

  …………小空從來不以名字稱呼家人。

  對於父母這樣,那還能理解。但是,妹妹呢?

  雖然有些男生的確會稱妹妹為妹妹,但是小空本來不是那樣的。

  在車禍發生之前,他都以名字稱呼自己的妹妹。

  不會像現在這樣只稱為「妹妹」。

  「…………」

  其實我很不安。不同於以前的小彩奈,小空一直都記得車禍的事,也記得家人。

  但是,他不但不去車禍現場,甚至沒去墓前上香過。

  小空……你知道嗎?忌日已經過了。那是在暑假即將結束的時期,對吧?

  ◇ ◇ ◇

  香菜帶著我來到了狗狗咖啡廳。有各式各樣的狗狗在這裡工作。

  香菜說她最近很喜歡這家店,經常來光顧。地點是在某一棟四層樓大樓的三樓。我們一走進店內,香菜馬上跟女性店員搭話,看起來很習慣的樣子。

  我站在香菜身後,望著店內設置的柵欄另一側,有一些狗狗正在到處跑,看起來很有活力。空間內靠牆的位置有幾組桌椅,還鋪有墊子,可以躺在上面休息。

  「汪汪!汪!」

  幾隻小狗察覺我們出現,馬上同時向柵欄湧了過來。小狗們雙眼閃閃發亮,尾巴激動地左右搖擺,看起來非常可愛。

  「彩奈,我們進去吧。」

  香菜這麼說,於是我跟她一起進入小狗們活動的區域。

  我們在墊子上坐下之後,馬上有三隻小狗迫不及待地撲了過來。

  其中有一隻腳短身體長的黑狗——小型臘腸犬的態度特別熱烈。他一下子撲到我身上,讓我嚇了一跳,馬上就湊過來要舔我的臉。

  「啊哈哈!真是的,等一下啦~」

  「真不愧是凜空,直奔彩奈呢。」

  「咦?凜空?」

  「對,這孩子的名字就叫做凜空。」

  「喔喔……」

  我不經意地凝視凜空(小狗)水汪汪的大眼睛,眼神透露純真的光芒。

  「汪!」

  凜空(小狗)不斷地將頭湊過來磨蹭……真可愛。

  「人類版的凜空在家也是這樣嗎?」

  「真要說的話……這麼做的人反而是我。」

  「妳?」

  「嗯。」我有點不好意思地點了個頭。當然,我不會這麼大方地磨蹭凜空就是了……

  「凜空對我很好……他真的很溫柔。」

  「我大致可以想像。因為凜空那傢伙很喜歡妳嘛~」

  「…………對不起。」

  「啊……別道歉啊!我已經完全放下了!現在我反而疑惑自己當初怎麼會喜歡上那種傢伙呢。」

  「那種傢伙……別這樣說凜空啦。」

  「呃,抱歉——話說,這是什麼對話啊?」

  香菜對自己有些無奈地說道,同時溫柔地撫摸趴在大腿上的小狗。

  「雖說這樣聽起來很像只是冠冕堂皇的表面話,但我真的希望妳跟凜空能夠幸福。我希望你們在一起,過著和平的生活——那樣就是最好的了。」

  「香菜……」

  「所以,以後有任何煩惱,都可以來找我商量喔。」

  香菜像是在溫柔地撫摸我的心靈,面帶微笑這麼說道。看來,我的心思被她看穿了。

  我撫摸趴在我大腿上的凜空(小狗),同時開始傾訴我的心聲。

  「凜空真的對我很好……有時候他的溫柔甚至讓我感到難過、內疚。」

  「凜空他根本不——」

  「我知道。可是……唉,或許我的心情還是跟不上吧。只要有一瞬間獨處的時間,我就會想起那件事,無法不去想——要是沒有我的話,就不會有這些不幸的事。」

  「…………這……本來就不是能夠輕易放下的。」

  香菜費勁地擠出聲音這麼說道。看來她能理解我的心情。

  「是啊……現在,凜空會一直說他喜歡我,甚至說愛我,不斷地給我擁抱……所以,我還勉強撐得下去。或許吧……」

  「…………」

  「但是,以後我一定會給他造成更多的困擾。在學校已經引人側目了……班上的同學們其實都很好,不會輕舉妄動……只是,以後會怎麼樣,誰也不知道……」

  「以後……」

  「不知道世人們會有什麼反應。例如將來的事……那場車禍……的確是我的錯,不過在車禍發生之後……我們曾被世人們說過各種話。」

  我停下撫摸凜空(小狗)的手,眼界逐漸模糊起來。

  「我的爸爸跟媽媽……一天比一天憔悴……臉色蒼白,頭髮也白了……眼睛紅通通的……整個家裡只有時鐘的聲響……」

  「夠、夠了,彩奈……」

  「我……我知道原因是我造成的。但是,爸爸跟媽媽……他們被世人們的話逼得走投無路…………所以他們責備我……最後因為罪惡感……才會……那樣…………」

  「彩奈!彩奈!」

  我感覺彷彿有東西堵住了喉嚨,使我喘不過氣。即使如此,我仍像是要吐出塞住喉嚨的小球似地繼續說話。不把話說完,我無法罷休。

  「因為我……才會……做出那種事…………!」

  我非常害怕。真的很害怕。

  我知道是我不對。即使如此,還是很害怕世人的話語。

  淚水奪眶而出,沿著臉頰滑下,從下巴滴落,最後落在手背上。小狗凜空伸出舌頭,舔去了滴在手背上的淚水,以擔心的眼神望著我的臉,小聲鳴叫。

  「彩奈……這件事,妳跟凜空談過了嗎?」

  「…………沒有。即使告訴他,他也肯定只會說『沒問題』、『我會保護妳』之類的……」

  「彩奈……」

  「我總是在接受凜空的好意……明明是我毀了他的人生……我卻一直在接受他的好意……」

  無論我怎麼努力,都無法讓自己被當作不曾存在過。

  既然這樣,乾脆讓我從凜空的記憶中——

  「彩奈!」

  「…………香菜?」

  香菜緊緊地抓住我的雙肩,硬是將我翻向她。

  「既然妳一直在接受他的好意……那就報答他啊!」

  「報答?」

  「對!報答!妳要讓他開心!開心到尿出來的地步!」

  「尿……尿出來……?」

  「不過,凜空就是凜空,只要是妳,不管為他做什麼,他都會很高興。妳要讓他開心到不敢置信的地步。」

  「我該怎麼做才能讓他那麼開心呢……?」

  我完全沒有把握,向香菜問道。香菜煩惱地思索起來,搔了搔頭髮之後,低聲喃喃說道:

  「這種事……還是問春風最好吧。」

  ◇ ◇ ◇

  一個星期過去了。在學校,沒有任何人對我跟彩奈採取奇怪的行為,大家都跟我們維持一定的距離。這樣的情況已經成為日常。有時候會有女生來找彩奈搭話,但是說話的態度看起來還是很顧慮的樣子。不過,彩奈並沒有被孤立。香菜一直跟彩奈在一起,陽乃最近也會跟著她。她們三人像是形成了一個小團體。

  學校的日常生活相當穩定,日子變得很和平。

  當然,我一樣是邊緣人。

  今天是星期六,現在是上午。彩奈又打扮得很可愛,正準備要出門。她似乎跟香菜有約。

  「彩奈。我好寂寞。」

  「就算你正襟危坐地這樣說,我也沒辦法呀。」

  「我可以跟著去嗎?以參加的成員來說,應該不會介意我出現吧?」

  「抱歉,凜空……今天真的不行。」

  「莫非……我被討厭了?」

  「當然不是!不過……這是有原因的。只有你不能一起去。」

  「只有我不行……?」

  我感覺像是被推入了絕望的深淵。為什麼只有我不行?不明白理由,讓我的心情更加難受。

  「彩奈~」

  「凜空……別抱著我的腰啦……!」

  我不顧難堪地抱著彩奈的腰,拚命懇求。

  「凜空……坐下!」

  「……」

  我當場跪坐在地上。

  「很好,乖。」

  彩奈溫柔地撫摸我的頭……難道我完全被當成狗了?

  「凜空,真的很抱歉……不過,最近一定會有好事的。」

  「只要有妳,對我來說就是接連不斷的好事。」

  「嗚……你這樣說讓我很沒輒……」

  「好吧,這次我就聽話,安分地在家裡等。但是做為代價……」

  「代價……?」

  「今晚我要抱著妳睡覺。當我的抱枕。」

  「這…………不是跟平常沒兩樣嗎……?」

  「我會抱得比平常還緊。」

  「……嗯……好吧,我知道了。那麼,我出門了。」

  對於今晚的事,彩奈做好覺悟之後,有些急忙地出了門。

  ◇ ◇ ◇

  「好了……重點是讓小空開心的方法,對吧。這一個星期以來,我思考過了。」

  陽乃坐在我左邊,正色說道,表情看起來很帥氣。坐在我右邊的香菜則說「期待很久啦,陽乃!一定要來一個很精湛的計畫喔!」態度顯得十分隨和。無論是誰都看得出來,香菜與陽乃變得很要好了。

  而她們也讓我加入了她們之中。

  在咖啡廳內明亮的燈光照耀下,陽乃說了一聲「首先呢……」。

  「小空的生日就快到了。」

  「喔喔,那個凜空又要長一歲啦。」

  我也很驚訝。因為我完全沒聽凜空提過任何關於生日的事。

  「想了整整一個星期之後,我終於想通了。最能讓小空開心的,就是準備最好的生日禮物給他!」

  陽乃斬釘截鐵地這麼斷定,同時從包包中取出一本書,擺在桌上給我跟香菜看。一看清楚那是什麼書之後,我跟香菜都錯愕得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這這、這不是……色情書刊嗎!?這是色情書刊耶,陽乃!」

  「沒錯,就是色情書刊!」

  「妳別鬧了!這算什麼生日禮物!?」

  香菜哀嚎般地大叫,我也點頭同意。

  而且我對這本色情書刊有印象。

  這是之前凜空藏在我床底下的色情書刊。

  「這本色情書刊是我從小空那裡沒收的。」

  「那、那傢伙……竟然有這種東西……話說回來,封面上的這個女生是不是跟彩奈挺像的……?」

  「的確是呢……滿像我的。」

  「沒錯!這就是重點!」

  「什麼重點啊……就算是凜空,收到這種東西應該也——應該也會很高興吧!那個畜生!」

  「小香菜,不是啦!」

  「什麼不是!?」

  「我又沒說要送這本色情書刊給他當生日禮物!」

  「妳不是都拿出來了!?」

  「不!我是要讓妳們看這一頁!」

  不同於紅著臉慌張失措的香菜,陽乃的表情非常認真,冷靜地翻開了色情書刊。我也羞得臉頰發燙,看著她翻頁。

  「就是這一頁!」

  陽乃停止翻頁。在她所指出的這一頁,有女孩子的照片,台詞寫說「生日禮物……就是我」而且沒穿衣服,身上纏著緞帶。

  先開口反應的是香菜。

  「不不不,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抱歉,我不行!這我真的不能接受!」

  「小香菜……其實呢,有很多人的癖好比這個還要猛呢。」

  「不會吧!?還能比這個更過分嗎!?」

  「多的是。其實大家都很變態,是妳太純情了……」

  「真的假的……原來我才是異端份子嗎……等等,難道凜空也……!?」

  香菜瞪大雙眼,指著色情書刊對我這麼問道。

  「這……我跟他沒聊過這種話題,我也不清楚。」

  「咦咦!?小彩奈,妳跟小空在這方面還沒有……?」

  「沒、沒有。凜空他……他似乎願意等我的心情跟上……頂多只有在睡前親吻……或是抱著入睡……慢慢地縮短距離……」

  「…………」

  「…………」

  我怎麼會脫口說出這種事呢……

  陽乃與香菜面紅耳赤,目瞪口呆地注視著我的臉。

  「啊、呃、對、對不起,我竟然沒顧慮妳們的心情……」

  「是無所謂啦……不過,該怎麼說呢……這種事,既不想知道,可是又很在意……但是又不想知道……心情好複雜啊。」

  「小香菜,我能體會這樣的心情。所以,小彩奈,請妳打扮成這樣。」

  「嗯————嗯!?」

  「小彩奈,妳要在身上纏緞帶,出現在小空面前……當他的生日禮物。」

  「這……!」

  「不是要讓小空很高興嗎?」

  「是這樣沒錯,可是……沒有別的方法了嗎?」

  「沒有。」

  「竟然沒有……」

  「沒有!」

  「…………瞭解。」

  陽乃的表情前所未有地認真,深深地點頭,說得斬釘截鐵。怎麼這樣……

  「另外呢,小空很喜歡驚喜。突然收到禮物,他會開心得跳起來。」

  「那是幾歲時的事啦……?」

  「中學一年級的時候。」

  「那不是小學一年級的小孩會有的反應嗎……那傢伙未免太純真了吧。」

  香菜雖然說得一副很無奈的樣子,臉上卻溫柔地微笑著。

  「當時慶生真的很開心。那時候小空的祖父跟祖母還偷偷地來家裡躲著。一等到小空回來,他們就突然登場。小空驚訝得站不住腳,但是笑得很開心。當時實在很快樂……」

  陽乃滿心懷念地注視著遠方。而我,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心逐漸冰冷。

  「不過,小空現在不喜歡過生日。」

  「這還真是稀奇。為什麼?」

  「他說他不想看到自己的年紀跟妹妹愈差愈大、追上父母的年紀。」

  「…………」

  我不行了。就連腦袋深處都徹底冷透,不由得垂下了頭。

  「————啊!小彩奈,對不起!不、不是的……我在說什麼……」

  「沒、沒關係的,陽乃。反而應該說……這是我必須要知道的事。」

  我不能逃避。因為凜空總是為了我那麼努力。

  我要盡量回報他的心意。

  今後我應該要好好地面對現實。

  我要接納過去,坦率地接受凜空的好意。

  我下定決心,抬起了頭。

  「陽乃,謝謝妳。以後再多告訴我一些關於他的事。」

  「嗯……」

  陽乃滿心罪惡感,表情過意不去地扭曲起來。

  氣氛變得沉重,於是香菜乾咳一聲。

  「呃~可是話說回來,既然凜空不喜歡過生日,陽乃的計畫不是有點危險嗎?」

  「就是因為這樣才要過生日啊!我們要藉著這個機會,讓凜空重新喜歡過生日!雖然我辦不到……不過如果是小彩奈的話,一定辦得到。」

  「陽乃……」

  我與陽乃四目相交,直視著彼此。

  我能感覺到她無比真摯的心意,深深打動了我的心。陽乃她是真的、真正地……

  「彩奈,妳是認真的嗎?」

  「嗯……我是認真的。」

  「這樣啊……真的要在身上纏緞帶嗎……我的好友竟然要做這種打扮……」

  「…………」

  我的決心有點動搖了。

  ◇ ◇ ◇

  「去趟超商好了……」

  彩奈還沒有回來。現在已經是傍晚時分,我想活動一下身體,於是拿起錢包出門。將家門上鎖之後,隔壁人家的門打開了。門戶小姐探出頭來,雙眼下方有深深的黑眼圈。她還是跟平常一樣一臉不健康的樣子,讓我感覺安心。

  「小空同學,你好啊。小彩奈呢?」

  「她今天跟朋友出去玩。」

  「喔喔,看來開始回歸以前的日常生活了呢。」

  門戶小姐佩服地不停點頭,然後臉色馬上轉為嚴肅。

  「小空同學,你真是了不起……應該說,你真的很堅強。」

  「幹嘛突然說這種話?別亂抬舉我啦。」

  「不,我是真的打從心底這樣想。一想到你所經歷過的人生,真的不能不佩服啊……」

  門戶小姐就跟她自己所說的一樣,看起來一副打從心底敬佩的樣子。香菜也說過我很了不起之類的。如今回想起來,我也有自知之明,自己真的挺努力的。

  不過,我並不覺得有多麼了不起。因為追根究柢來說,我只是做了想做的事,為所欲為而已。

  「啊,對了,叫住你是有話要跟你說。」

  「跟我?」

  「嗯。我要談的是你們以後總有一天要做的事。」

  門戶小姐這麼說,遞給我一本書。

  我下意識地接了過來,然後,不出所料,我很後悔接過這本書。

  「等等,這種情境我有印象——啊,果然是色情書刊啊。」

  「這本書的內容很真實,值得參考啦。」

  「…………」

  「兩個主角面對第一次的行為,一開始滿是困惑,於是小心翼翼地確認彼此的心意……看得姊姊我好興奮啊。」

  「這真是太差勁了。別忘了,我還未滿十八歲耶。」

  「是沒錯,但是你平常都用手機看些有的沒的,不是嗎?」

  「…………」

  真的是太差勁了。

  「這本書的描寫特別重視真實感……對你一定很有幫助。」

  「會嗎……?」

  話說回來,上次在添田太太家的時候,我的確是很煩惱,還拚命地進行了想像練習之類的……而且也沒人可以商量,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小空同學,這並不是什麼虧心事,是學習,是為了未來的學習。」

  「為了未來的學習……」

  「沒錯。大家都是這樣的,所以沒關係。」

  「妳是商人嗎?妳的話術太詭異了。」

  我眼光向下,看著手中的色情書刊。封面是一對男女高中生,兩人害羞地依偎在一起。看起來像是才剛開始交往不久的小情侶。

  「我真的很想幫助你跟小彩奈。所以我想為你們做些只有我才做得到的事。」

  「門戶小姐……」

  她看起來完全是認真的。既然這樣,我也只能收下了。

  「好吧,我知道了。謝謝——」

  「啊,凜空、千春姊……你們在做什麼?」

  「彩奈——!」

  怎麼偏偏在這個時候回來!?情急之下,我連忙將色情書刊藏到背後。

  但是,這樣當然瞞不過彩奈。她以非常狐疑的眼光盯著我看。

  「嗯?凜空……你背後藏了什麼?」

  「我、我沒有藏任何東西……」

  「還是一樣很不擅長說謊呢……讓我看看。」

  「我、我並沒有壞念頭……真的……」

  我這麼說,同時將藏在背後的色情書刊交給彩奈。

  「哇,這……如果不是有壞念頭,還會是什麼……?」

  彩奈快速地翻了翻那本書,確認過內容之後,滿臉通紅,不知道為什麼竟然將書塞進了自己的包包。

  「這本書必須沒收。」

  「是…………」

  「果、果然……比較喜歡這種的嗎……看來非纏緞帶不可了……」

  彩奈喃喃自語,同時走進家門。真是糟糕,這下子她完全誤會我了。

  「喔~喔,小空同學,別灰心!」

  「還不是妳害的……」

  我欲哭無淚了。

  ◇ ◇ ◇

  時間前進到下一個星期六。這一天,我跟彩奈吃過中餐,兩人無所事事地在家裡休息。這時門鈴響了。我跟彩奈一起去應門,站在門外的是香菜與陽乃。

  「喔……妳們來啦。什麼事?」

  「小空……這還用問嗎?是我們女生的過夜聚會。小彩奈沒告訴你嗎?」

  「凜空……我明明就說過。我說的話你都沒在聽吧?」

  「我有在聽,真的有。只是因為午餐剛吃飽,有一點恍惚……」

  記憶隱約在腦海中浮現。彩奈好像真的有提過這回事……

  「凜空,你痴呆了嗎?啊,是因為日子太和平了吧。」

  「這我無法否認……」

  就連我也感覺自己太鬆懈了。

  彩奈最近恢復了朝氣,我因為安心而完全放鬆了身心,進入了省力模式。

  「可是,我也在的話就不算是女生過夜聚會了吧?」

  「你怎麼會完全是一副打算參加的樣子……應該要顧慮我們啊。」

  「……既然是過夜聚會,妳們一整天都要在這裡嗎?」

  「那當然了。」

  「…………」

  其實我是無所謂,回自己的家過夜就好了。

  問題是彩奈不在身邊的話……想像自己孤獨地睡覺的樣子,心情變得非常寂寞。

  「凜空,只有今天就好,拜託……可以嗎?」

  「連彩奈都這麼說……」

  彩奈恢復朝氣,我真的很高興。尤其彩奈這陣子過著充滿活力的生活,看起來就像有了目標……變成對生活有成就感的人。這一定是多虧了香菜跟陽乃。與她們兩人開始一起行動之後,彩奈一天比一天有活力。

  但是,我也因此付出了代價。比起我,彩奈最近更以朋友為優先。

  「哼、哼哼哼……」

  「凜空?」

  「小空?」

  「原來……原來是這樣……原來我真正的情敵,竟然是妳們……!」

  「這傢伙在胡說八道些什麼?這是什麼狀態?」

  「雖然我是小空的青梅竹馬,但我偶爾也搞不清楚他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凜空這個人就是這樣……常常會往奇怪的方向想事情,然後做出失控的言行。」

  「「的確是呢……」」

  ……………………

  三個女生同時以悲傷的眼光滿懷同情地凝視著我。

  「總之,事情就是這樣,小空!今天你就回自己的家住吧!」

  「凜空,你一定要回自己的家。絕對要回去喔!」

  「呃、好喔……?」

  香菜與陽乃逼近過來,如此耳提面命。我雖然覺得有些不對勁,但還是出了彩奈家。這是什麼意思啊?

  我疑惑地走向樓梯。在走廊上走到一半,門戶小姐家的門便猛然開啟。由於實在是太突然,我當場嚇了一跳。

  「小空同學!抱歉,來幫忙我工作吧!」

  「呃、咦!?這太突然了,到底是怎麼了!?」

  「別問了,快來幫我!快過來啊啊啊啊!」

  「什、什麼……!?」

  門戶小姐的態度急迫得幾乎要人設崩壞,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臂,將我拖了進去。沒想到她力氣這麼大……這種情境要是被旁人看到,肯定會以為是在擄人。

  ……算了,平常受門戶小姐不少幫助,幫幫她也是應該的。於是我停止抵抗,任由她將我扯進一片黑暗的門戶家之中。

  ◇ ◇ ◇

  「……………………好,這下子就沒問題了。千春姊幹得好啊。」

  陽乃一直將耳朵貼在門上,聽著外面的聲音。這時候,她對我們比出了OK的手勢。

  「用不著這樣聽,我這邊也聽得到……剛才那樣完全是擄人吧?她吼得超兇的耶。」

  「沒有強勢到這個地步的話,是無法控制小空的行動的。」

  「是這樣沒錯……只是這樣他有一點可憐。」

  「凜空……他真的沒發現今天是自己的生日耶。」

  「小空一定是刻意讓自己忘記的……好了,我現在重新說明一遍作戰計畫!趁著千春姊拖住小空的時候,我們三個前往小空的家,在那裡做蛋糕,小彩奈則在身上纏緞帶,等小空回家!當然,我跟小香菜要在小空回到家之前閃人!這樣都明白了吧?」

  我跟香菜對陽乃點點頭。我想這樣應該沒問題。

  於是,我們馬上開始行動,離開公寓出去採買。

  買齊了必要的物品之後,我們三人來到了凜空家,花了一個多小時做好生日蛋糕。蛋糕有水果裝飾,草莓相對較多。最後在蛋糕上擺上一個巧克力板,上面寫著「生日快樂凜空」。

  「話說回來,雖然我問這個可能有些太晚……不過,房間裡真的不用裝飾嗎?」

  「其實我也有想過……不過,我想還是應該要以驚喜為優先。小空回到家之後,應該會坐在沙發上吧?趁他放鬆的時候,小彩奈突然登場,這樣才是驚喜啊!」

  「說的也是……而且事後要收拾裝飾也很麻煩,我看裝飾就免了吧。」

  「要裝飾的話,明年可以這麼做啊。是吧,小彩奈?」

  我正在從各個角度檢查蛋糕的完成度,聽到陽乃跟我這麼說,於是轉過頭去。她的表情非常認真,讓我明白接下來要說的話不是閒話。

  「陽乃?」

  「我喜歡小空。」

  「嗯……」

  「我希望小空盡量比現在多少幸福一些……我是打從心底這樣想的。為了要讓小空幸福……小彩奈妳的存在不可或缺。」

  「陽乃……」

  「這個給妳。」

  陽乃這麼說,張開握著的手。她的手上有一把鑰匙。

  「這是這個家的鑰匙。本來是小空媽媽的。」

  「這樣啊……」

  一聽她這麼說,更讓我感覺這把鑰匙的價值,不只是單純的鑰匙。

  「小彩奈,收下吧。」

  「這、這怎麼可以……我不能擅自收下。至少要得到凜空的允許……」

  「既然這樣,妳就先收下鑰匙,之後再跟凜空說明,說是我託付給妳的。」

  託付——這個詞是那麼地沉重,足以讓我站不住腳。

  我下意識想要後退,陽乃強而有力的眼光卻不容許我逃避,震懾了我,讓我一步都動彈不得。這時候,我才想起——我是絕對不能後退的。

  「這鑰匙是我之前跟小空交往時他給我的。所以……現在我不該再帶著這把鑰匙。這把鑰匙應該由妳帶著,小彩奈。」

  「……嗯,知道了……我會收下的。」

  我非常緊張,心跳聲在體內迴盪。

  我輕輕伸手拿起陽乃手中的鑰匙,握在手中。

  握緊鑰匙,能感覺到殘留的微溫。

  這股溫暖,讓我體會到這把鑰匙是從凜空的母親經由陽乃的手、最後傳到我手中的事實。

  「小彩奈,妳能努力嗎?」

  「嗯……我必須努力。」

  「我不是說這個。」

  「咦?」

  「我是說緞帶的事。」

  「啊……」

  ◇ ◇ ◇

  「小彩奈這樣看起來完全像個大人呢……」

  「真的不要緊嗎?我們努力的方向真的是正確的嗎?」

  陽乃感觸良多地說道,香菜則顯得有些不敢恭維。我害羞得甚至不敢向下看自己的身體現在是什麼樣子。雖然我一直想補償凜空,但是從沒想過要用這種方法。

  「我的好友……竟然變成這樣……」

  「重點部位都有遮起來,所以沒問題的,小香菜。」

  「這麼說是沒錯啦,還真的只有遮住重點部位呢!」

  「凜空……會不會反而嫌棄這種事呢?」

  我有些不安地喃喃道。香菜雙手抱胸,低吟了起來。

  「嗯……呃……既然他都會看色情書刊了,或許就跟陽乃說的一樣,他應該喜歡這種事吧?真是個變態。」

  香菜最後一臉不屑地這麼嫌棄道。

  「彩奈,回頭是岸,現在做罷還來得及。我看還是算了吧。」

  「不……對我來說,這是有必要的。」

  「妳已經做好覺悟了,是吧。」

  「而、而且……如果凜空會開心的話……」

  「戀愛果然令人盲目啊~」

  「小香菜、小彩奈,妳們覺得該躲在哪裡好呢?」

  「嗯?躲在窗簾後面應該就行了吧?這窗簾完全不透光,躲在這裡比較容易掌握凜空的舉動。」

  香菜抓起黑色的窗簾搖擺著說道。但是,這樣做會有問題。

  「躲在那裡會被看到腳吧?」

  「那就把那個有點大的盆栽搬過來遮住……嗯,這樣應該就看不到腳了。」

  香菜將牆壁前的觀葉植物盆栽挪到窗簾的角落,然後自己躲到窗簾後面讓我們看。這樣一來,窗簾下露出的腳的確會被盆栽遮住。

  「這樣不會顯得不自然嗎?」

  「不會啦,凜空那麼遲鈍,才不會在意盆栽的位置呢。」

  我覺得香菜這樣說有點太小看凜空了。不過其實我也覺得大而化之的凜空應該不會在意。

  決定好躲藏的位置之後,陽乃聯絡了千春姊。

  我們的作戰計畫,終於到了重要關頭。

  「小香菜,走吧。我們也得在小空回來之前離開才行。」

  陽乃望著逐漸轉暗的傍晚天空說道。

  「彩奈……我不知道該怎麼說,總之,加油啊。」

  「嗯,謝謝妳,香菜。」

  於是,陽乃與香菜一起走出客廳。「真的沒問題嗎?緞帶真的不會很奇怪嗎?」「沒問題的啦。千春姊也說過,色情書刊是人生的教科書耶。」「真是世風日下……」兩人在離開的途中如此交談。

  「好……!」

  我躲在窗簾後面,至於腳……沒問題,被盆栽遮住了。

  再來就只要等凜空回來。

  ……………………

  …………

  幾十分鐘過去了,心臟還是跳得飛快,無法平靜下來。

  而且我無法確切掌握凜空回來的時間,這種急迫的狀況讓我更加緊張。外面的天空完全黑了,已經是晚上了。莫非凜空繞路去別的地方?還是發生了什麼預料之外的事——

  由於這裡非常安靜,我清楚地聽到玄關開門的聲音。

  幾秒後,傳來客廳的門被打開的聲音……他進來了!

  雖然我躲在窗簾內看不到,不過憑著腳步聲等動靜,還是感覺得到有人進來了。

  再來就是找個適當的時機登場——

  「嗯?本來是在那裡的嗎?」

  是凜空的聲音。聲音聽起來是向著我這邊的。腳步聲靠近了!

  危險,要被發現了!

  我閉緊雙眼,隨後——

  「喔喔,凜空啊,坐下吧……」

  聽到了陌生的聲音。應該是六十歲以上的男人。聲音聽起來有些沙啞,卻沉重得彷彿能撼動肺腑。他叫喚凜空的口氣親暱,會是凜空的親戚嗎?

  不,現在的重點是——沒想到凜空不是一個人回來。

  要是被看到————我就完蛋了。

  ◇ ◇ ◇

  「真是的,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門戶小姐一開始雖然說要我幫忙工作,但要求我做的卻是看大量的色情書刊、告訴她感想,只是這樣而已。門戶小姐真是個怪人……雖然這是早就知道的事。

  然後——「啊,已經夠了!謝謝你,小空同學。你回家吧……一定要回去自己家喔!」她突然趕我出來,還強調我一定要回家。真是莫名其妙。

  即使心裡有些不服氣,我還是搭上電車,回去自己家。

  我走在人行道上,到了看得到自己家所在大樓的地方時,停下了腳步。

  「……喔喔……凜空啊……」

  「爺爺……」

  不會吧……在通往大樓前空地的道路旁,站著一個老人,一頭全白的短髮與鬍子,年紀雖大,體格卻很結實,眼光銳利得彷彿能射穿人心……

  毋庸置疑地,那是我的祖父,我父親的父親。這是今年最讓我驚訝的事……而且是不好的方面。

  「為什麼……」

  「無論是打電話到你家、還是打手機都聯絡不上你,我只好親自跑一趟了。」

  「……你來做什麼?」

  聲音不由自主地顫抖,一股我自己也無法理解的情緒自心底湧現。

  憤怒、悲傷、震驚……各種情緒在心裡交錯。

  「到家裡談談吧,凜空……」

  「…………」

  該怎麼說呢,爺爺稱呼我名字的方式,感覺起來特別沉重。其他人稱呼我名字時,聽起來相對較輕鬆。

  我向前走,於是爺爺跟在我後面。

  「……來走我旁邊啊,爺爺。」

  「你不是不喜歡跟別人並排著走嗎?」

  「現在已經不會了。」

  不知不覺間,我已經不再排斥跟別人並排著走。而且挺久之前就這樣了。

  於是,我跟爺爺並著肩走向我家所在的大樓。

  我的身高……仍然比爺爺矮。要看著他的眼睛說話,就必須稍微仰起頭。

  爺爺似乎從我的舉動察覺了我的心思,完全沒有笑,而是以沙啞的聲音說道:

  「凜空……你長高了。」

  「……當然會長高了。」

  「沒有受傷吧?」

  「受傷?」

  「你不是在超商遇上了搶匪嗎?而且還兩次。」

  「……我沒有受傷。到最後我完全沒被搶匪怎麼樣。」

  「這樣啊。錢還夠用嗎?」

  「完全不用操心。」

  爺爺不停地提出問題,而我沒有停下腳步,一直帶著他走進大樓。出了電梯之後,我們走在走廊上。

  最後,我無法壓抑情緒,忍不住脫口說出了有些衝的話。

  「凜空,那學校呢——」

  「是怎樣?之前明明對我不聞不問。」

  「…………」

  「你突然跑來這裡做什麼?跟我在一起的話,可是會一直遭遇不幸的。」

  「凜空,進家裡談吧。」

  我差點就「嘖」了一聲。虧我忍得住,真該稱讚自己。

  爺爺從以前就是這樣,完全不表現出任何情緒,總是板著一張臉,無時無刻說話都像個沉著冷靜的軍人。有時還會像這樣,用好像偵訊的方式問我問題……

  我跟爺爺來到了掛著「黑峰」兩字門牌的門前。我拿出鑰匙,進入屋內。

  「嗯?本來是在那裡的嗎?」

  進了客廳之後,我馬上覺得觀葉植物盆栽的位置好像不太對勁。不太自然。原本應該是擺在牆邊的,不知道為什麼現在卻被移動到窗簾的角落。

  「喔喔,凜空啊,坐下吧……」

  爺爺已經在沙發上坐下,催促我在他對面的沙發坐下。

  我不情不願地坐下。看我明顯表現出排斥的態度,爺爺開門見山地問了。

  「凜空啊,你討厭我嗎?」

  「……普通而已。」

  「這樣啊……」

  「奶奶她……現在好嗎?」

  「還活著。」

  有必要用這種方式說話嗎?但是坦白說,他這樣說其實是正確的。

  「她還是很沮喪嗎?」

  「當然。」

  「她……還是把我當成瘟神嗎?」

  「……………………嗯。」

  爺爺這時候才首次扭曲表情,猶豫了一下子才回答。

  沒想到這個人也會有感情動搖的時候。看到稀有的場面了,真是賺到了。

  「凜空,我並沒有那麼想。」

  「我無所謂。畢竟我周圍的人都過世了,這也是事實。」

  「凜空——」

  「我的家人都在車禍中死掉……外公跟外婆也在收留我的那一年……過世了。」

  車禍發生之後,外公與外婆收留了我。

  但是,精神極為疲憊的並非只有我。外公跟外婆本來就患有疾病,身體虛弱,兩人在收留我不久之後就病倒、住院,然後有如要追隨家人似地相繼過世。

  在那之後,我本來要被爺爺——也就是眼前這個人——收留的,但是……

  「凜空啊,那只是偶然。」

  「即使是偶然……但奶奶說我是瘟神。」

  「……抱歉。」

  「無所謂……沒關係。」

  奶奶是個很迷信的人。不過,原因恐怕不只是這樣。自己的兒子突然過世,心情已經很低落了。當時奶奶一看到我就激動地亂喊,說我是瘟神,心神陷入混亂。於是我只好自己一個人生活。

  「而且還因為世間的意見,實在是難免……」

  「世間……」

  「另外一個主要的原因,是因為她失去了宣洩恨意的對象。」

  「……咦?」

  「加害者後來自殺了……啊,凜空,這件事你不記得——」

  「我全都想起來了。爺爺,不用顧慮我,儘管說吧。」

  「這樣啊……星宮夫妻自殺了,因為這樣,失去宣洩怨恨的對象……沒有人可以憎恨。所以你祖母的心情一直無法平復……」

  「憎恨的對象……可是,那場車禍純粹只是意外……」

  「即使是這樣……我也一樣,我也一樣啊。我現在仍恨著他們。」

  「爺爺?」

  「一切都被他們毀了。全部的事都因為那場車禍變得奇怪。時間靜止了。我的人生變得只為了呼吸而活。只能眼看著重要的人逐漸壞掉。」

  「那是……意外啊……」

  我愈說愈小聲,但爺爺卻相反地愈來愈激動,口氣也愈來愈強烈。爺爺並沒有大吼,口氣也沒有變得粗暴,只是拚命地強忍著逐漸強烈起來的語氣,繼續說道:

  「我無法……接受。即使那場車禍只是偶然,我還是無法接受。我必須恨,不恨的話…………我會發瘋的……!」

  「…………」

  爺爺的口氣有如吐血般地心痛,使我倒抽了一口氣。

  強大的壓迫感讓我感覺連指尖都無法動彈。

  假如彩奈在場,爺爺恐怕會撲過去打死她。

  「為什麼星宮夫婦沒有活下來……人都死了,怨恨死者也無濟於事。我這……恨意……到底該何去何從……!」

  「爺爺……」

  「聽說他們的女兒還活著,但是……憎恨孩子是不應該的……」

  我實在不知道該跟爺爺說些什麼。當時我封閉了心靈,在陽乃的扶持下才能撐過最難過的時期。但是,爺爺卻憑著恨意活到現在。

  現在也是一樣……

  「凜空……抱歉,我來並不是為了跟你說這些。」

  「…………」

  爺爺冷靜下來,表情轉為認真,改變了沉重的氣氛。

  「你跟陽乃現在怎麼樣了?」

  「陽乃……」

  「那麼好的女孩實在很少見。你身為男人,應該要主動表達心意。」

  「…………」

  「凜空?」

  我的戀人是星宮彩奈。這件事,我到底該不該說出口呢……?

  還是別說比較好。

  既然現在已經知道了爺爺的想法,這種事還是別說出來比較妥當。

  「……真的嗎?現在……就是因為這樣,我才……」

  「凜空,怎麼了?莫非你做了什麼會惹陽乃生氣的事?如果是,你什麼都別多想,儘管道歉就是了。不管怎樣,男人都贏不過女人。」

  爺爺,你想錯了。根本不是那樣。

  ……我要是現在瞞著爺爺跟彩奈的事……以後也得永遠隱瞞下去嗎?

  我必須一直心虛地跟彩奈交往嗎?

  不……我啊,不該是這樣。這也是我該跨越的障礙之一啊。

  很明顯地,這個問題往後拖延,肯定不會有好下場啊。

  要坦白的話——就只有現在。

  「爺爺。」

  「嗯?」

  「我……我跟陽乃並沒有在交往。」

  「喔?」

  「…………我正在交往的,是彩奈。」

  「彩奈?」

  「……………………星宮、彩奈。」

  彷彿時間突然靜止似地,爺爺僵住了。

  然後,爺爺逐漸瞪大眼睛,揉了揉自己的肩膀。

  「呼…………凜空啊,這是在說笑嗎?」

  「…………」

  「是玩笑嗎?」

  「我……我打算跟彩奈攜手,白頭偕老。」

  「凜空,凜空啊!這是玩笑嗎!?凜空,你在開玩笑吧!?」

  爺爺終於忍不住站起來怒吼,空氣為之震動。

  「爺爺……這不是玩笑。」

  「你……凜空!你對家人說得出口嗎!?這種事,你對家人說得出口嗎!?竟然要跟加害者的女兒在一起……你能說出口嗎!?」

  「…………」

  「我……我若先去了那邊,要怎麼跟他們交代!?」

  爺爺的怒吼聲劈頭而來。

  當下,各種反駁的話語在心裡湧現。我甚至想憑著情緒激動地吼回去。

  ……不,我必須冷靜——我如此提醒自己,咬緊下唇。

  我討厭爺爺。因為他以奶奶為優先,捨棄了我。

  我怎麼樣都無法抹滅這樣的念頭。當然,我想爺爺一定有他的苦衷或想法,但我的處境沒有從容到說服自己原諒他。

  不過,現在不同了。

  為了開創我與彩奈的未來,我能對爺爺忍氣吞聲,勉強接受他。

  假如……假如彩奈知道了這件事,那會有什麼後果?

  要是知道有人反對我跟她在一起,她會作何感想?

  唯獨這件事……說什麼都不應該發生。

  現在我必須毫不隱瞞、堂堂正正地面對,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爺爺,你先冷靜。」

  「你要我怎麼冷——」

  「請冷靜。」

  「…………凜空。」

  雖然爺爺激動得肩膀上下起伏著,但看我一直保持冷靜的態度,爺爺也跟著冷靜了下來。

  「爺爺……我們出去談談吧。」

  我想,我們都需要時間讓腦袋冷靜下來,即使只有幾分鐘的時間也好。

  ◇ ◇ ◇

  我跟爺爺來到大樓附近的公園。

  皮膚感受著夜晚空氣的冰涼,我走向設於公園角落的自動販賣機。

  爺爺掏出對折式的錢包,買了黑咖啡。

  「凜空,喝一樣的可以嗎?」

  「不要。」

  「啊?」

  「我討厭咖啡。我要可爾必思。」

  「可爾、必思……」

  「嗯。」

  「……………………可爾必思是很好喝啦。」

  於是,我們拿著飲料,在附近找了一張長椅坐下。

  我們喝著飲料,仰望被雲遮蓋的夜空。

  「爺爺,我說得出口。」

  「…………」

  「我能對家人說得出口,說我要跟彩奈結婚。」

  「…………你想得太遠了吧。現在你就連去墳前上香都沒辦法,不是嗎?」

  「…………」

  上香…………說的也是。

  「凜空,這條路比你所想的還要艱辛。你知道世人會怎麼看待嗎……」

  「世人的眼光怎樣都無所謂。那時候她是怎麼說的……對了,想起來了。說真的,別人怎麼看待我,都跟我無關。」

  我原封不動地搬出了香菜說過的話。這足以表達一切。

  「總會有辦法……情況再糟,大不了我改名換姓,或是移民去外國。」

  「或許是這樣沒錯,但是……」

  「爺爺,我能體會你的心情。我也一直認為我的家人是被害死的。」

  「…………」

  「但是,對方也吃了很多苦頭,跟我們一樣啊。」

  「嗯。」

  「我不求你現在馬上同意。可以的話……請你保持距離,從遠方觀望我們……或者是偶爾稍微關心一點點。」

  「…………」

  「我知道這會花上很多時間……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為這是必須花一輩子面對的問題……即使如此,我還是喜歡彩奈……我想讓她幸福……我要讓她過上比現在更加充滿歡笑的人生。」

  現在,與其說我在試圖說服爺爺,不如說只是在向爺爺坦白真心話。

  我跟爺爺都沒有看著彼此的臉,只是仰望夜空。

  「凜空……你真是坦率。你從以前就是個坦率的孩子。」

  「…………」

  「我現在有點擔心你奶奶,該回去了。」

  爺爺握緊手中的罐子,站了起來。

  「爺爺,結果你到底是來做什麼的?」

  「喔,我都忘了。」

  聽我這麼問,正要離去的爺爺回過頭來,嘴角微微揚起。

  「驚喜啊。」

  「咦?」

  「凜空,今天是你的生日……我來給你驚喜。」

  「什、什麼啊……」

  「你奶奶的狀況好了一些,最近不需我陪伴的時間愈來愈長了。」

  「喔……」

  「怎麼啦,凜空?如果是以前的你,一定會開心得蹦蹦跳呢。」

  「我已經不是那種年紀了。」

  「這樣啊……拿去,這是生日禮物。」

  爺爺從口袋中掏出一支手錶,遞到我手中。

  那是一支造型簡約的銀色手錶。仔細一看,整體表面隨處都有磨損的痕跡。是二手貨嗎?

  「這是我送給你父親的手錶。」

  「咦?」

  「剛才還一直在猶豫該不該給你……不過,我想是沒問題了。」

  「爸爸的……」

  得知這個事實,頓時我感覺手中的這支手錶沉重了一些。

  「我們也該努力……就跟凜空你一樣。」

  這話究竟是什麼意思?不,就連問的必要都沒有。

  爺爺轉身離去。我一步也不動,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逐漸遠去。

  ◇ ◇ ◇

  目送爺爺離開之後,我馬上回家。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下,然後深深呼出一口氣。到了現在,疲憊感才晚一步排山倒海而來。

  「好想念彩奈……」

  「你叫我嗎?」

  「嗯————咦!?」

  我跳起來,連忙轉身。彩奈從沙發後方探出頭來,在這之前她到底都躲在哪裡?這是幻覺嗎?莫非我實在是太想念彩奈了,甚至看到了她的幻影?

  「如果是幻覺的話……應該做什麼都可以吧。」

  「咦——」

  我繞到沙發後方,將彩奈擁入懷中。又軟又溫暖,還有一股香味……嗯,看來不是幻覺。

  「妳怎麼會在這裡?我是很高興啦。」

  「是、是陽乃給我備用鑰匙的……」

  「啊……原來是這樣。妳是什麼時候來的?」

  「剛才……我才剛到,真的才剛到喔。」

  用不著這樣反覆強調,我也聽得懂啦——我抱著彩奈,如此心想。

  她大概是在我跟爺爺出去的時候來的吧——運氣真不錯。

  要是她在爺爺在場時出現,那就麻煩了。

  「妳不是要跟她們過夜聚會嗎?」

  「那是騙人的。」

  「什麼?」

  「為了給你驚喜,我悄悄地跑來這邊。如何?驚訝嗎?」

  「非常驚訝。」

  「開心嗎?」

  「非常開心……是因為我生日,所以才這麼做的嗎?」

  「嗯,生日驚喜。」

  「這驚喜真是太棒了……!」

  「你等我一下喔。」彩奈這麼說,於是我放開懷裡的她。

  彩奈快步走開,捧著一個蛋糕回來。是生日蛋糕……

  「生日快樂,凜空。」

  「…………」

  「凜空?」

  「……我對人間已經沒有留戀了。」

  「啊哈哈,太誇張了啦。」

  以我現在開心的程度來說,這樣說其實並不誇張。然後,我跟彩奈一起在沙發上坐下。

  「另外,我還準備了生日禮物………………來。」

  「居然還有禮物……謝謝妳!」

  我從彩奈的手中接過一個白色的小盒子。「我可以打開來看看嗎?」我這麼問,於是彩奈微笑著點頭。我馬上打開盒子,裡面是一支黑色的手錶。

  「這是我參考陽乃跟香菜的意見挑選的…………啊,凜空,那手錶是……」

  彩奈的眼光移向我左手腕上的銀色手錶。

  怎麼會這樣……生日禮物竟然會跟這個重複……

  「對、對不起!這樣的話,你應該不需要我的生日禮物了吧!那個看起來比較名貴……」

  「不,我要!絕對要!我死也要收下!」

  「可、可是,手錶不需要兩支吧……」

  「有兩支手錶的話,表示可以兩手同時戴手錶啊!」

  「呃……」

  我將彩奈給我的黑色手錶戴在右手腕上。這樣子我兩手都有戴手錶了。

  「很帥吧?」

  「你是不是在勉強自己?」

  「沒有、沒有。我真的覺得這樣很帥,也很高興。謝謝妳,彩奈。」

  「嗯……」

  彩奈似乎理解我是真的很高興,這時候才終於安心地微笑。

  「啊……在吃蛋糕之前,應該要先吃飯吧。我這就去準備,等一下喔。」

  彩奈似乎已經準備好了食材,蛋糕看起來也是自己做的……還有生日禮物,肯定是事前精心計畫好的。

  她最近經常跟陽乃她們在一起,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哈哈。」

  望著彩奈走向廚房的背影,我不由得笑了起來。

  與其說是幸福,我感覺比較像是人生一直在往如我所願的方向前進。

  我甚至覺得在這之前的不幸已經獲得抵銷了。

  「嗯?這是什麼?」

  是彩奈遺落的物品嗎?我發現沙發旁掉著一條莫名地長的粉紅色緞帶。

  「啊……啊啊啊啊啊啊!」

  彩奈察覺到緞帶,連忙大叫著跑了過來。

  「怎、怎麼了!?」

  「這、這……這緞帶是……」

  「喔,剛才掉在那裡……」

  「我、我明明已經收起來了……是不小心勾到而掉出來的嗎?這緞帶……真的不是……」

  「不是……?喔、咦?」

  「真的不是!快拿去垃圾桶丟掉!」

  彩奈滿臉通紅地指著垃圾桶大叫道……到底是怎麼回事?

  ◇ ◇ ◇

  然後,我跟彩奈和樂融融地一起吃了她親手做的料理與蛋糕,洗過澡之後,我們隨興地聊天,聊得很盡興。一轉眼就到了就寢時間。彩奈似乎打從一開始就打算留下來過夜,帶來了粉紅色睡衣,是她平時常穿的那一套。

  我們換上睡衣,並著肩坐在床邊。

  我們坐得非常靠近彼此,幾乎能觸碰到彼此的手臂。

  「已經這麼晚,該睡了。彩奈,我關燈囉。」

  「…………」

  「彩奈?」

  彩奈沒有回話,只是滿臉通紅地注視著自己緊閉著的雙腳。

  「想上廁所嗎?儘管去,不用忍耐。」

  「不、不是的……」

  「不然是怎麼了?」

  「…………嗯嗯……」

  彩奈小聲地低吟了起來,像小貓一樣地將頭靠在我的胸口磨蹭。這是怎樣?太可愛了吧?

  「彩奈,妳怎麼了?」

  「嗯……」

  她一直將頭壓過來,態度不像是不滿,比較像是希望我主動察覺什麼。

  「啊,知道了。妳想在睡前撒嬌是吧。」

  理解了彩奈的意思之後,我將她抱入懷中。

  「乖、乖。」接著撫摸她的頭。我這樣做應該很完美了吧!

  「嗯……這也……不是……」

  真的假的?我竟然錯了。於是我停止擁抱彩奈,雙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望著她的臉。彩奈的眼神炙熱,眼眶濕潤,像是在期待著什麼。漲紅臉頰的模樣看起來跟平常的害羞反應不太一樣。

  「…………」

  「…………」

  兩人凝視著彼此。現場安靜得連吞嚥口水的聲音都聽得到。

  「……………………啊。」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終於察覺她的意思之後,我的心跳更快,無法克制。

  「…………」

  我將手伸向彩奈的脖子,輕輕觸摸。

  彩奈在這個瞬間有了感覺,閉上了眼睛。

  她微微地抬起頭,與我接吻。

  淺淺的一吻,只是嘴唇與嘴唇輕輕觸碰一下。

  或許是因為剛洗過澡的關係,彩奈的嘴唇有點燙。

  她的嘴唇滋潤而充滿彈性,足以推回我的嘴唇。

  「……嗯。」

  有如要讓彩奈的嘴唇放鬆似地,我又吻了三次。

  在這之前,我們有時候也會在睡前輕輕接吻,當作道晚安。不同的是,現在的吻很明顯是期待著進一步的發展。

  我的手抖了起來,感覺有一些麻木。

  「彩奈……」

  「凜空……」

  彩奈的表情因緊張而緊繃,即使如此,緊張的神情中仍然透露出溫柔,表現出願意接納我的意志。而且她的眼神陶醉而迷濛。

  我再度將臉湊過去,親吻她。

  我的舌頭緩緩地探入,於是彩奈的舌頭也跟著迎合。

  舌頭與舌頭輕輕地彼此接觸,我們並沒有激動地渴求,比較像是在摸索。

  我微微地斜著頭,使嘴唇與舌頭跟她更加密切地貼合。

  舌頭勾住彩奈的舌頭時,她發出「嗯」的一聲,聽起來有些難受,於是我放開她。

  「彩奈,難受嗎?」

  「…………不,再一次。」

  「…………」

  我感覺腦袋深處又燙又麻,自己也有明確的自覺,理性正在逐漸溶化。

  光是被彩奈那熱情而迷濛的眼光盯著,我就彷彿隨時會失去控制。

  我們注視彼此一瞬間,然後我擁抱彩奈,再度接吻。舌頭探入得比剛才更深,舌頭的根部勾在一起。有時還吸吮彩奈的舌頭。

  「……嗯…………呼……嗯……」

  接吻的同時呼出氣息,吹在彼此的臉上。即使有些喘不過氣,我們依然陶醉地吻著彼此。

  一秒也捨不得與對方的唇分開。我吻著彩奈,手同時伸向她的睡衣摸索,由上方依序將釦子一個一個解開。釦子又大又圓,很容易解開。

  嘴唇彼此分開,中間仍有唾液相連。我瞄了手邊一眼,察覺到淺粉紅色胸罩的存在。我沒看過這件可愛的胸罩,應該是瞞著我偷偷買的,一直藏到現在吧。

  「凜空……?」

  「非常……可愛……」

  「嗯……呼…………嗯……」

  我反覆輕吻彩奈的唇,同時脫去她的睡衣,接著取下胸罩。

  讓彩奈露出肌膚之後,我雙手按著彩奈的肩膀,溫柔地讓她在床上躺下。

  「嗯…………呼……呼啊…………」

  彩奈的呼吸急促,胸部上下起伏著。

  「凜空……喜歡你……最喜歡了……」

  「————」

  「真的……最喜歡你了……」

  能聽到彩奈主動這麼說,對我來說是無比的喜悅。

  我也不停喃喃著說「喜歡」,趴在彩奈身上。

  雙方的肌膚彼此磨蹭,體溫合而為一。汗水使眼界模糊。

  彩奈發出我不曾聽過的聲音。還有那我不曾看過的表情。這些都讓我更為興奮。

  我是為了這一天、這個瞬間而活到現在——當下我打從心底這麼想。

  ◇ ◇ ◇

  在一片漆黑的寢室內。結束了第一次的體驗之後,我與彩奈依偎著彼此入睡。

  「凜空……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這份溫暖……一生都不會忘記。」

  「嗯…………我也是。」

  即使想忘,也肯定無法忘懷吧。

  心意、肉體與存在本身都合而為一,讓我的心靈滿足無比。

  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要跟彩奈一起活下去——懷著這份決心,我的意識逐漸沉入夢鄉。

  ◇ ◇ ◇

  「……………………」

  醒來之後,我感覺神清氣爽。這恐怕是我這輩子第一次睡得這麼舒暢。

  想起自己與彩奈結合的事實,我將眼光轉向身旁的溫暖。但是,身邊卻沒有任何人。

  「彩奈……?」

  我環視寢室,卻沒看到任何人。

  ————這份溫暖……一生都不會忘記。

  彩奈昨晚說過的話,不經意地在腦海中浮現。

  當下聽見她這麼說,我的心裡馬上有了同樣的念頭,沉浸於結合之後的溫柔餘韻之中。

  但是,如今回想起來……這話讓我有很不好的預感。

  我滿心不安,在家裡到處找,還是找不到彩奈的身影,就連她存在過的任何痕跡都完全不剩。只有垃圾桶裡的粉紅色緞帶還在。

  我拿起手機確認,卻沒有收到任何彩奈傳來的訊息。

  「…………」

  奇怪了。彩奈平常要出門一定會通知我。

  無論去哪裡,她都一定會告訴我才對。

  「彩奈……」

  我感覺確實存在過的溫暖正在急速冷去。

  ◇ ◇ ◇

  我連忙走出自己的家,在周圍到處找,卻一直沒找到彩奈。

  今天是星期日,路上行人並不多,只有一些早上遛狗與悠哉地散步的人。雖然彩奈有可能只是出門買一下東西,但我心裡還是覺得怪怪的,我實在不認為是那樣。

  我用手擦拭頭上的汗水,又看了看手機螢幕,確認有沒有訊息。

  當然,還是沒有收到彩奈的訊息。

  不久之前我以電話聯絡過的門戶小姐與香菜也沒有傳新的訊息來。她們兩人應該也在設法聯繫彩奈吧。我通知她們彩奈一大早就不見人影,她們馬上就理解了事情的嚴重性。門戶小姐去彩奈的家裡看過,不過她並沒有回去那個家。

  我不知道還能去哪裡找,焦急地到處走動,同時打電話給陽乃。

  「早安,小空。怎麼了?」

  「彩奈她……她不見了。」

  「小彩奈……?什麼時候?」

  「今天早上。」

  「今天早上……你們昨晚在一起到什麼時候?」

  「昨天……我們一起睡覺。」

  我回答了門戶小姐與香菜也問過的問題。陽乃「嗯~」地低吟了起來。

  「你現在還是聯絡不上小彩奈吧?」

  「嗯。陽乃,彩奈有沒有聯絡妳?」

  「沒有。我也很擔心她……發生什麼事了嗎?」

  「…………」

  說沒有也不算是沒有。我以為我與她終於心靈相通、合而為一,難道她不是這麼想的嗎?……不,重點或許在更根本的地方,而不是那行為本身。

  要不然就是彩奈在我所不知道的時候遭遇了什麼事……莫非真的是這樣?

  「小彩奈她……昨天明明很努力地想要讓你開心……」

  「陽乃,策劃生日驚喜的是妳跟彩奈,還有香菜三個人,對吧?」

  「是啊。啊,還有千春姊也幫了我們。昨天趁千春姊引開你的時候,我們三個去了你家,在那裡做了蛋糕,還讓小彩奈在身上纏緞帶,一起做了準備。」

  「三人一起在我家做準備——咦?彩奈不是一個人來的嗎?」

  「不是喔。」

  「她說是妳給了她備用鑰匙……」

  「嗯,是我們在你家的時候我給她的。」

  「……然後呢?」

  「在小彩奈身上纏上緞帶之後……我們讓她躲在窗簾後面,然後我跟小香菜就先離開了。咦?小彩奈什麼都沒告訴你嗎?」

  「完全沒有……」

  「按照我們的計畫,小彩奈會在你剛回到家、什麼都沒察覺的時候突然登場,給你驚喜才對……」

  ——躲在窗簾後面?

  等等……也就是說,那個時候其實彩奈在場嗎?

  她躲在窗簾後面,聽到了我跟爺爺的對話?

  肯定是這樣……都被彩奈聽到了。

  「糟透了。」

  我感覺心裡一涼,差點要當場跪倒在地。

  既然她當場聽到了爺爺滿懷殺意的怨恨話語,當然不可能會想繼續跟我在一起。

  「彩奈她……到底會去哪裡……」

  快思考啊。這次的情況跟之前不同。

  這次彩奈明確承受了被害者的負面情緒。這是前所未有的情況。

  這有可能會帶來最糟的結果。

  「可惡…………陽乃,先這樣,再見。」

  「小空——」

  我逕自掛斷電話,沉思起來。

  昨晚她看起來很開朗,跟平常完全一樣,沒有任何異狀。

  但是……我曾聽說過,真正在精神上走投無路的人,完全不會表現出任何會讓旁人察覺的蛛絲馬跡。而是會表現得跟平常一樣開朗,不讓任何人擔心。因此,在周圍的人看來,那樣的人總是在意想不到的時機採取行動……

  雖然不見得所有人都是這樣,但是彩奈她……

  「彩奈會去哪裡……」

  對了,彩奈認為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

  她的心裡一直有沉重的罪惡感,沉重得足以壓壞她的心靈。

  假如她真的打算斷送自己的性命……最後要採取的行動,應該會是——賠罪。

  賠罪,然後償還——

  這時候,電話響起,打斷了我的思緒,有如要阻止我繼續往下想似的。是香菜打來的。我馬上接起電話。

  「喂!?」

  「啊,聽說彩奈搭上電車了!然後去了車禍發生的地點!」

  ◇ ◇ ◇

  我毫不遲疑,馬上去車站搭上電車。香菜也跟在我旁邊。

  早上接到我的聯絡之後,香菜馬上就上街到處尋找彩奈。

  她在找人的同時打了電話給彩奈,終於聯絡上她。聽了她說的話之後就馬上打電話給我,同時前往車站。在車站與我會合,一起上電車。

  「凜空……你跟彩奈之間發生了什麼事……?」

  「…………」

  「抱歉。」

  現在我的精神狀態非常緊迫,實在沒有心思回答香菜的疑問。

  香菜也察覺到這一點,不再追問。

  我們搭著電車,抵達目的地的車站。

  我與香菜出了車站,來到人來人往的街上。

  眼前的街景,對我來說有一點熟悉。

  我們沿著這條有行道樹的人行道前進,看到前方有一處交叉路口。

  這處交叉路口……就是那個地方。

  「凜空,你不要緊吧?臉色看起來很不好……」

  「沒事,我沒事……我們快去追彩奈吧。」

  我這麼說,雖然想用跑的,但我實在是太不舒服了,只能快步走。

  我是怎麼搞的?明明才剛起床,怎麼會這麼不舒服?

  莫非是昨晚的行為造成的疲勞嗎?

  我一步接著一步地前進,但是才過了五分鐘,我的腳步已經完全停下來。

  「凜空,你絕對不太對勁!臉色也愈來愈差……看,手還在發抖!」

  「……!」

  這……怎麼會這樣?我的本能在抗拒,不讓我繼續前進。

  我本身的存在正在抗拒前進。

  我感覺噁心、想吐。我深深地吸一口氣,強忍下來。

  「車禍……車禍……」

  我的身體並沒有問題,也不疲勞。是車禍,是因為那一場車禍,造成了我的心理陰影……

  「不,不不不……這、這不可能……我已經克服過去……我要保護彩奈……我要、面對……」

  面對……面對?

  我什麼時候面對過了?

  我非常喜歡彩奈,一直追著她……後來因為彩奈陷入任何事都無法自理的狀態,於是我跟在她的身邊…………拚命地度過每一天之後,彩奈恢復積極…………話說回來,夏季廟會那一天,我為什麼沒辦法去追彩奈?

  家人……家人。爸爸、媽媽……妹妹。妹妹?

  她叫什麼名字了?長什麼樣子?

  即使我試著想起,卻感覺那身影特別遙遠,輪廓模糊不清。

  我還能想起妹妹正在對我吐舌頭的情境,卻想不起她的長相。

  照片————對了,不同於彩奈,我的家裡沒有家人的照片。

  「嗚……唔……」

  我再也忍不住了,熱燙的東西竄過喉嚨。

  口中頓時充滿苦味與鹹味。

  我彎下腰,忍不住嘔吐了出來。

  耳中聽得到香菜在一旁慌張地叫喚我的聲音。

  「凜空!凜空!」

  「香菜……抱歉……稍微弄髒了妳的鞋子……」

  「那種事不重要啦!你還好嗎!?」

  為什麼會這樣……我不是克服了嗎……我以為自己已經克服了。

  原來,我只是一直沒有去正視。一直都沒有心思去正視。

  「凜空,你在這裡休息,我去找就好!我絕對會帶回彩奈!」

  「不行……這樣跟廟會那一天……有什麼不同……」

  「凜空!」

  那樣只會重蹈覆轍。我非自己去不可。必須由我……

  腦袋沉重、暈眩。即使如此,我還是向前跨出腳步。

  我感覺指尖冰冷,就連腳是不是真的在動也不知道。

  最後,我只感覺到自己放鬆了全身。

  ◇ ◇ ◇

  今天早上,平時總是刁蠻的『——』竟然發燒了,我只好向學校請假。

  放學回家後,我來到『——』的房間門前,眼光一直盯著門把看。我昨天才跟『——』吵過架,所以很尷尬。

  吵架的原因是因為我不肯借她漫畫。『——』說她想看那本漫畫,要我借給她。但由於我自己也還沒看,所以拒絕了。「反正你又還沒開始看,先借我有什麼關係嘛!」「我要看!今晚就要看!」我跟她就這樣爭論了起來。

  「嗯嗯……」

  我回到自己房間,拿起一本漫畫,也就是讓我們爭執的漫畫。然後,我再度來到『——』的房間門前。

  …………好,這時候應該要刻意表現得跟平常一樣。

  『——』總是傻呼呼的,肯定早就忘了跟我吵架的事了。

  而且她發燒了,應該沒有心思為漫畫這種小事發脾氣吧。

  我如此判斷,於是把漫畫藏在背後,打開房間的門,一派輕鬆地進了房間。

  「『——』,妳還在睡覺嗎?」

  「……………………你來幹嘛?」

  她的聲音慵懶無力,口氣透露明顯的敵意。

  在床上躺著的『——』緩緩地起身。

  她每一個動作都很緩慢,一副完全還在發燒的樣子。

  寬額頭貼著退熱貼的模樣讓人印象深刻。

  「妳看起來很難受。」

  「是沒錯……你忘了昨天的事嗎?」

  「什麼事?」

  「我們還在吵架。」

  「妳還在記恨嗎?」

  「你這態度真讓人火大。」

  「…………」

  她怎麼這麼討厭我?身為哥哥,我好難過。

  「當妹妹的總是在哥哥之後,不是嗎?所以漫畫也該由我先看!更何況這是我買的。」

  「你買了之後一直丟著不看,還敢說?要不是我要跟你借,你根本就不會想起那本漫畫的存在吧。」

  『——』瞇著眼睛,不滿地瞪著我。這樣我實在很難拉下臉拿出漫畫。

  「嗯~或許吧。話說回來,身體現在還好嗎?」

  「轉換話題的技術太爛了吧…………身體算是好一點了。現在則是無聊得有點難受。」

  「這樣啊~那就由哥哥我陪妳聊天吧。」

  「胡說什麼啊?明明就是你想找我聊天。我看是因為陽乃姊姊不理你,你太寂寞才會來找我,對吧?」

  「才、才沒那回事呢~」

  「為什麼說話好像在照唸台詞似的?不然陽乃姊姊現在在幹嘛?」

  「……她家裡有事,去了很遠的外地。」

  「我就說吧。因為陽乃姊姊不在,你才來找我排解寂寞。不過這也是早該知道的事,陽乃姊姊要是在的話,一定會來探望我。看到這個愚昧駑鈍的哥哥自己一個人來,我早該察覺的。」

  「……唔……明明還只是小學生,未免太囂張了吧!?妳應該要更尊敬哥哥!」

  「那你就該當個值得尊敬的哥哥啊。」

  「不然我給妳零用錢好了!」

  「哇啊!我最喜歡哥哥了!一輩子跟隨你!」

  「但是只給妳一圓。」

  「嘖,去死吧。」

  原本『——』開心得雙眼閃閃發亮,一聽到零用錢只有一圓,表情馬上扭曲,不滿地「嘖」了一聲。

  『——』這傢伙一扯到錢態度就會驟變,讓我害怕得快要哭出來了。

  「我買了漫畫,現在沒錢。所以……拿去。」

  我走向坐在床上的『——』,拿出藏在背後的漫畫。

  「無聊的話,借妳看吧。」

  「…………謝了。」

  『——』似乎不想坦率地道謝,一臉彆扭地接過漫畫之後,一直不肯跟我對上眼。真是太刁蠻了——我這樣想,同時在床邊坐下。

  「幹嘛坐在這裡?」

  「妳一個人一定很寂寞吧?今天我就一直陪妳。」

  「…………挺體貼的嘛。」

  「現在才知道?」

  「明明是你自己寂寞。」

  「這我不否定。因為『——』是我很重要的妹妹,在一起就會覺得心情平靜。」

  「是喔。」

  「有任何事都能來找我這個可靠的哥哥喔。」

  「然後你會去拜託陽乃姊姊,對吧?我之前被班上同學欺負的時候找你商量,最後出面幫我解決的卻是陽乃姊姊。她跟對方好好地溝通,最後讓事情圓滿地落幕了。」

  「我、我也很努力啊!我一直站在『——』妳前面擋著耶!」

  「但是你的腳在發抖。」

  說到這裡,『——』噴笑了出來。我身為哥哥的威嚴蕩然無存!

  正當我錯愕的時候,『——』卻一臉懷念地溫柔說道。

  「不過,不管怎麼樣……哥哥其實還是會在身邊保護我呢。」

  「幹嘛突然這麼說?這樣一點都不刁蠻。」

  「因為我就是離開了哥哥才會死掉的嘛。」

  「……………………咦?」

  話題明明無比沉重,「——」的口氣卻依然溫柔,繼續說道。

  「哥哥停下腳步,妹妹就該停下來等……你這麼說,我卻不當一回事,還嘲弄你。結果我就被車子撞了。當時要是聽你的話,我就不會死了。」

  「才不是那樣的——」

  「就是這樣啊。」

  「不,可是……」

  真要這麼說的話,那我也有責任啊。

  要是當時我更堅持要她停下來等我的話……

  不,要是當初我打從一開始就有綁好鞋帶的話……

  當時就是因為我蹲下來綁鞋帶,爸媽跟妹妹才會停下來等我,被彩奈所乘的那輛車子撞到。

  也就是說,如果我的鞋帶沒有鬆開……

  爸媽跟妹妹就會在車子過來之前先通過斑馬線,不會被車子撞到了。

  「哥哥,對不起。」

  逐漸模糊的意識中,我第一次聽到了妹妹的道歉。

  她的口氣聽起來很悲傷、非常過意不去。

  ◇ ◇ ◇

  「————」「可是————」「————」

  …………

  是女生說話的聲音。有三個人。其中一個是陽乃。

  我很熟悉陽乃的聲音,有把握一聽就能認出。

  我睜開眼睛,看到的是純白的天花板。獨特的氣味撲鼻而來。

  「啊,小空……你醒了,真是太好了。」

  「陽乃…………」

  陽乃湊過來看著我的臉,安心地微笑起來。眼眶稍微泛著淚水。

  她是怎麼了?我想不起來發生了什麼事。

  我稍微挺起身體,察覺這裡是醫院,自己則躺在病床上。

  「凜空,你真是嚇死我了。」

  「凜空,抱歉……我不該什麼都不說就出門……」

  ……………………?

  「小空,怎麼了?會覺得昏昏的嗎?還是說有哪裡會痛?」

  「沒事……我並不痛。我應該是很健康,只是……」

  我一臉尷尬地將眼光轉向陽乃身旁那兩個女孩子。

  不經意地,跟其中一個褐色頭髮的辣妹風格女孩對上了眼。她好可愛。

  「凜空……?」

  「呃……陽乃?她們兩位…………是什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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