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蒼泳
終 章 蒼泳
天空彷彿被誰塗上顏色般呈現一片鮮豔的蒼藍。
沙灘上有大量的魚類和貝類被打上岸,海鳥們爭先恐後地啄食。
暴風雨過去了。
在地中海發生的這場罕見的暴風雨,據說為各地帶來了嚴重的傷害。
當然,那是我事後才得知的資訊。
「師父,請問如何呢?」
「修得好嗎?」
百合羽和貝爾卡從一旁探頭過來。
「應該吧。但也只是應急修理而已。頂多只能勉強撐回巴勒摩。」
我從船底出來,用力伸展筋骨。
畢竟從一早就用仰躺的姿勢窩在船底下,搞得全身痠痛。不過這下總算能夠出航了。
「辛苦了,朔也大人。話說,有隻寄居蟹在你頭上爬喔。」
莉莉忒雅指著我的頭如此提醒。
於是我把寄居蟹抓起來放生到碼頭一根柱子旁,接著走向稍遠處坐在圓木上的烏魯絲娜小姐。
「請問腳還好嗎?」
「傷口已經緊急處理過了。我沒事,精神也很好。」
她面帶微笑,將綁上支撐物的腳給我看。
「我們可以順道把妳送到街上喔?真的不用嗎?」
我如此提議,但烏魯絲娜小姐卻搖搖頭。
「我留在這裡等待警方過來。」
我們目前打算暫時先回巴勒摩一趟,把畫廊島上發生的事件通知當地警方。
當然我們會老實回答警方問的問題,不過要說是否會全部都講出來嘛,這就無法保證了。
「這樣啊,我明白了。」
頓時,我和烏魯絲娜小姐之間陷入沉默。
雖然也不是因為感到尷尬,但我忍不住開口詢問:
「烏魯絲娜小姐,請問妳為什麼願意做到那種地步?」
「……你指的是?」
「我拿照片給妳看時,妳不是包庇了露嗎?另外還有在許多地方,妳都對她極為關心,甚至關心過度。」
在我看來,那感覺已經超越了單純幫傭與主人之間的關係性。
烏魯絲娜小姐一瞬間浮現出似哭似笑的表情後,開口說道:
「那孩子的母親……阿波羅尼亞據說是第二次結婚時生下了露西歐菈。不過其實第一次結婚時也生過一名女孩子。」
「……妳該不會就是……」
在沙灘的另一頭,貝爾卡與費多正在玩耍。貝爾卡撿起漂流到岸上的小樹枝,拿到費多鼻子前搖一搖。
她接著把樹枝遠遠拋出。可是費多完全不做反應,一步也沒動。
拋樹枝的本人於是「真是的~!」地一邊抱怨,一邊自己去撿樹枝了。
「選手生命斷絕後,我失去了活下去的目標。而當時默默給予我援助的,就是埃利賽奧爺爺大人。雖然我們只是透過書信往來,並沒有實際見過面就是了……而我就是在那時候得知自己有個同母異父的妹妹。」
貝爾卡再度擲出小樹枝,結果一道影子立刻朝著樹枝直奔而去。是百合羽。
「我希望有一天能夠見面,但一直拿不出勇氣……就在這麼猶豫之間,我得知爺爺大人過世,留下了那孩子孤單一人。於是我總算下定決心,這次一定要見面。而實際見到面後,那孩子真的純真可愛,像寶石一樣。她成為了我的寶物。然而……我無法承認自己是她姊姊。」
「那是……為什麼?」
「那孩子對於島外的世界一直感到很害怕。她堅決認為自己的家人只有祖父大人,除此之外什麼都不要。如今才突然冒出一名見都沒見過的女性,主張自己是妳的姊姊……這種話我講不出口。」
「因此妳選擇最起碼做為女僕,和她一起生活。」
「表面上裝得好像我在扶持那孩子,但實際上是我───空無一物的我在依賴她呀。」
轟炸與崩塌都停息之後,我們有分頭去各處尋找。然而到最後無論古拉菲歐或露西歐菈───都沒有找到。
「雖然我一直在想……總有一天、要把真相告訴她的。我……真的、好笨…………」
烏魯絲娜小姐的哽咽都溶解在微弱的浪潮聲響之中。
畫廊島的地面到處變得坑坑疤疤,洋館也塌了大半。
至於當初下達這種指示的罪魁禍首───正站在碼頭前端眺望著水平線。
之前那艘潛水艇就停泊在那裡,看來她們已經做好打道回府的準備了。
「解謎,辛苦你囉。」
我從背後靠近夏露蒂娜,結果她頭也不回地如此開口。
「現在想想,或許席亞蕾庛就是埃利賽奧的處女作呢。是他做為一名研究員創造出來的第一件,也是最後一件,受到詛咒的作品。」
在卡爾密娜幫忙撐的陽傘下,那套深紅色禮服隨風搖蕩。
「雖然最後全部都被炸飛,不過夏露過得很開心,就不計較了。好啦,那就───」
「……妳以為我會這麼放妳逃走嗎?」
我如此挑釁後,站在她左右的卡爾密娜與阿爾特拉都露出嚇人的恐怖表情瞪了過來。
「朔也辦得到那種事嗎?你感覺都快站不穩囉?」
「很難講。還是說,要換個地點到瑞吉蕾芙再做個了斷?」
那才是最初的目的地。
「瑞吉蕾芙?」
夏露蒂娜頓時「真是愉快」地笑起來。
「對了,我們有做過那種約定呢。不過朔也,現在沒有必要特地到那種地方去囉。」
「……沒有必要?」
「因為,它已經過來這裡了。」
就在這時,我看見遠處海上有個巨大的影子。
雖然它應該很早之前就有進入視野,只是我顧著跟夏露蒂娜講話而直到此刻都沒發現。
那影子逐漸朝我們這方向靠近。
帶著壓倒性的質量聳立在我們眼前。
那是無比巨大、堅固而充滿威嚇感的───
「那就是我的別墅───空母瑞吉蕾芙。」
「原來……不是島嶼嗎……」
「哎呦,我的經濟特區可是比一般島嶼還來得大喔?」
前來迎接的小艇迅速靠到碼頭邊。
小艇上可以看到新登場的部下們,全都武裝待命。
夏露蒂娜在卡爾密娜與阿爾特拉兩個人輔佐下登上小艇。
她接著又轉回頭,一副理所當然地對我伸出右手。
「要一起上船嗎?」
我答不出來。
「雖然不保證會平安航向日本就是了。」
大富豪怪盜說著,嘻嘻笑起來。
「……哎呦,各位的表情都這麼可怕呢。」
不知不覺間,大家都聚集到我背後。
莉莉忒雅、百合羽、費多、貝爾卡。
他們雖然裝得若無其事,但其實都在強忍著受傷的疼痛。
在這種狀態下,闖入夏露蒂娜的陣地中實非明智之舉───嗎?
雙方瀰漫著緊張的氣氛。
最後,夏露蒂娜一臉無趣地嘆氣。
「算了,也罷。反正昨晚跟朔也聊得夠多了,這次就到此為止吧。」
她接著比個暗號,小艇便隨著引擎聲返回海上。
我們則是靜靜注視著夏露蒂娜,以及橫臥在她後方的瑞吉蕾芙。
□
「好,要出發囉!」
「來吧,師父!上船上船!」
「呃,別推啊!」
我們的船結束修理,總算勉強浮在海上。
雖然跟早已離去的那艘夏露蒂娜的航空母艦相比起來,簡直有如水面上的枯葉般不可靠就是了。
「貝爾卡,這次操舵可別再失誤了。那當然!相信我相信我!」
小船載著我們緩緩離開島岸。
烏魯絲娜小姐在碼頭對著我們揮手。
她已經沒在哭泣了。
一股莫名的感觸忽然湧上心頭,讓我不禁轉身背對小島。
結果一轉過去,莉莉忒雅的臉就近在我面前。
「嗚哇!嚇死我了!搞什麼啦,莉莉忒雅。」
「朔也大人。」
「哎呀~這次也遇上了好多嗆人的事啊。」
「……請問你身體還好嗎?」
莉莉忒雅愁眉苦臉地拉住我的袖子。
「身體?是很疲累啦,不過如妳所見,好得很。或者說唯有這點是我的長處啊……」
妳也應該很清楚吧?───我說著,轉動手臂給她看。但她的表情依舊開朗不起來。
「而且這次跟以往不同,我還勉強保住一命沒死啊。妳想想,就是被飛彈轟炸的時候。」
我為了想辦法讓她安心,又如此補充。
連我自己都覺得,真虧我當時能平安無事啊。
關於這點,實在要好好稱讚自己一番。
然而───
「朔也大人……請問你都不記得了嗎?」
莉莉忒雅用力皺起眉間。
「你那時候死了喔。」
「咦?」
死了?
「不,沒那種事。我掉落到地下之後,馬上就爬起來……」
「不,朔也大人當時被巨大的瓦礫壓扁身體……確實死亡了。可是我才趕到你身邊,你就復活了。」
速度快得嚇人───莉莉忒雅這麼表示。
「一瞬間……復活了……?我嗎?」
所以連我自己都沒察覺到自己其實死過了?
就像人瞬間打瞌睡一下很難察覺一樣。
至今從來沒有以這麼快的速度復活的經驗。
過去和轟炸當時,究竟有什麼不同?
「啊……」
不對,仔細想想,時間好像逐漸在縮短。
也就是我死而復生所需的時間。
這背後代表著什麼意義?
───現在,檯面下的世界正開始捲起巨大的渦流。然後,朔也,那個渦流正是以你的不死特徵為中心在旋轉的喔。
我的身體發生了什麼事?
就在這時,船身劇烈搖晃,讓莉莉忒雅失去平衡撲倒在我胸口。
「哦喲!」
兩人近距離四目相交。
莉莉忒雅慌慌張張從我身上離開……我本來以為會如此,但她卻沒那麼做。
她抓著我的手臂,感覺比剛才更加擔心地抬頭看著我。
那對美麗的眼眸中,映出地中海的藍天。
「呃……抱、抱歉。」
為什麼是我道歉啦?
「師父~剛才搖那一下,你沒事吧?總不會又從船上掉下去了?」
為我擔心的百合羽從船後方鑽出頭來。
我趕緊和莉莉忒雅拉開距離,用手抓抓頭。
接著為了掩飾順便表示抗議,「貝爾卡!」地對著操船室大叫一聲,結果立刻傳來「對不起~」的回應。
經歷這一下後,剛才瀰漫我心中的不安思考頓時煙消雲散。
「總之我沒事啦。莉莉忒雅也太愛操心了!來,大家一起回……」
───……
什麼?
剛才好像───
總覺得從遠方海上傳來什麼聲音,讓我忍不住抬起頭。
於是我豎起耳朵,擦亮眼睛,尋找聲音傳來的方向。
可是眼前終究只有一片平靜的水平線,什麼都看不到、聽不見。
什麼都───
「莉莉忒雅……剛才…………」
「請問怎麼了嗎?」
「…………不,大概是我聽錯了。」
我仰望天空,深深呼吸。
每當船艏撥開海浪,就會激起白色的水花飛過臉頰邊。
那景象在我眼中看起來莫名像是柔軟的羽毛。
也許是海鳥,也許是天使,也許是賽蓮,諸如此類的羽毛。
雖然我跟莉莉忒雅講說是自己聽錯,但我確實有聽到。
我聽見了。
在大海的盡頭。
聲音尖銳,感覺莫名不安定───宛如知曉愛的人所唱出的歌聲───
「莉莉忒雅。」
「是。」
「不用針也不留下縫線做襯衫……妳覺得這種事情辦得到嗎?」
「史卡博羅集市呀,那真是一道難題。」
莉莉忒雅稍微思考一下後,「不過……」地說道:
「假如從一條線開始編織,或許總有一天能夠完成吧。」
聽到這出乎預料又精采的回答,我頓時講不出話來。
莉莉忒雅有點害臊地探頭看向我的臉。
「請問這樣的答案不夠充分嗎?」
「……呃不,嗯。說得也是。」
這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不是不可能。
對不對?
妳覺得呢───露。
古拉菲歐!這邊喲!
【殺人魔的日常】
「人類的腦袋會不會也存在類似隱藏指令的東西呢?」
對於我不經意的提問,上終石羽砂張大嘴巴僵住了。
那是當人想要回應什麼話,但最後什麼也講不出來時的表情。
「妳不要傷腦筋得那麼明顯嘛,羽砂。」
「啊,不,那個,對不起。呃,請問你在講什麼?什麼隱藏指令?」
羽砂坐在我工作房的沙發,原本享受著我泡的特製紅茶。不過她很正經地把茶杯放回桌上之後,擺出談話的姿勢。
「就是那個啊,遊戲裡不是很常見嗎?在說明書上沒寫的隱藏指令。依照特定順序按下手把上的按鈕之類的。妳都不玩遊戲的?」
「是不太玩,原來老師你意外地是個遊戲玩家呀。」
「我玩很多喔,尤其喜歡復古遊戲。」
「不錯呢,復古!可以感受到歷史。」
還真是單薄沒有內涵的發言。她絕對沒搞懂復古遊戲的美好。不過可愛的態度值得稱讚。
新手編輯羽砂是剛從大學畢業的二十二歲新鮮人,真希望她能永遠保持這份什麼也沒想的率直精神。
「然後啊,只要輸入隱藏指令,大部分的遊戲中都會讓角色變強。」
「只要輸入而已?」
「對,不需要任何道具,也不用任何努力就能獲得超強的力量。」
「那不就是偷懶作弊嗎?」
「是偷懶作弊啊。所以我在講的就是,那樣美夢般的事情會不會也發生在現實世界的意思。」
「唉……我說,哀野老師,你趕稿的時候在胡思亂想什麼呀?」
「就是因為正處交稿日迫在眉睫的趕稿之中啊!會想說這種時候如果有什麼隱藏指令就好了啊!例如畫圖速度增加為三倍之類的!」
我是一名漫畫家。
筆名哀野泣。
現在連載中的作品叫《薩莫色雷斯家的尼克小姐》。內容描寫沒有頭部的非人女主角為了追捕把自己的頭砍下帶走的殺人魔,而發生各種鬧劇的動作推理漫畫。
連載媒體是很符合現代潮流的線上雜誌。
雖然創刊初期還是個乏人問津的冷門雜誌,不過最近接連刊出話題作品,讓雜誌本身也逐漸受到注目。
「請你不要偷懶了,認真坐在畫桌前加把勁吧。難得這陣子老師的作品也開始受到讀者們支持呀。」
「要是能夠自由操作腦袋就好了~」
「呃,你還要繼續講這個話題?但那種事情根本不可能呀。難道你的意思是說要去動個大規模的外科手術,把腦袋啪咖一聲打開來嗎?」
「那樣太麻煩了!沒有那種時間!不過妳想想,不是說人在思考事情的時候,腦中會有微弱的電流傳導嗎?」
「是沒錯。好像叫神經細胞什麼的?」
「對對對。既然這樣,把那些電流訊號的模式組合起來編成一種指令,是不是就能按下大腦中隱藏的按鈕了?」
「唔?嗚嗯~?」
「也就是讓特定的單字或風景依照特定的順序、間隔浮現腦中,對大腦傳送某種電流訊號的組合模式啊。舉例來說像是義大利麵、石龜、化學染布、皇太子、被馬踩的曼陀羅花、火焚祭、口香糖、埃德加•愛倫•坡、心形的流星。」
「完全沒有關聯性呀。」
「是沒有,所以地球上的人誰都不會用這樣的順序浮現腦海。」
「原來如此。會偶然按下那個按鈕的人根本好幾億人之中只有一人,所以才會叫作隱藏指令呀!」
「哦?妳也懂了!就是那樣!要把這樣的話語排列稱作咒語也行,稱作大腦的解壓密碼也可以。假如透過讀取這個指令可以激發出大腦的潛在能力,那不是很棒嗎!」
「對呀!例如可以變得跑很快!」
「例如推理能力或IQ暴增!」
「或者還能獲得不死之身!」
「啊~……那好像、也不錯啦。」
一來一往的對話就此中斷。
郵差機車經過屋外小徑的聲音傳入耳中。
這裡是我當成住家兼工作室而在郊外租的獨棟房子,住戶只有我一個人。由於建在偏僻的地方,安靜得讓我很喜歡,但偶爾還是會像這樣感受到送信郵差的氣息。
「雖然說,這些前提必須是上天真的有偷偷在人類大腦暗藏那種隱藏指令就是了。」
「為什麼要那樣拱人上臺又忽然拆臺啦?不過這想法真有趣呢!拿來當成漫畫題材或許意外有搞頭喔?」
「沒搞頭啦。像這種在概念上不易理解的題材,對於喜歡我作品的讀者群來說絕對不會有興趣。」
「是這樣嗎?老師你在莫名其妙的部分想得很現實呢。」
「畢竟我的漫畫又不是什麼藝術品啊。就是這樣,完成。」
「哇!聊著聊著居然就把原稿畫好了嗎!」
我把剛出爐的原稿遞給羽砂,結果她立刻撲到稿子上讀了起來。
她是從這個月才成為我的責任編輯沒多久,不過感覺很有幹勁,很不錯。
「雖然從草稿階段就已經看得出來了,但果然好有趣!太有趣了!」
瞧她對原稿的完成度開心得讓微微內捲的鮑伯頭秀髮左右搖擺的樣子,怎麼看都還像個高中生。
「呼……」
趁她在確認原稿內容的這段期間,我坐在工作椅上大大伸個懶腰後,把視線望向堆在桌邊的郵件。
櫻紅色的美麗信封疊成了一座小山。
「那麼老師,這個月的原稿我確實收下囉!」
羽砂很有精神地站起身子。
「啊~嗯。」
「哦呦呦?請問你是怎麼了?好不容易撐過水深火熱的趕稿作業,卻一點都沒精神呢。因為累了嗎?所以我平常才會嘮叨說要你去請個助手嘛。」
「不是那樣啦,只是這陣子有點事情讓我很掛心。」
「咦!那可非常不好呢!我接受商量喔!做為老師的責編!」
「憑妳~?」
「雖、雖然我或許還不像上一任的前輩那麼可靠啦!但人家也是很努力的!」
羽砂用力豎起她那對可愛的眉毛。
「嗯嗯,好啦,知道了。謝謝妳喔。其實讓我在意的是這個。」
我說著,從桌上的信堆中拿起一封信給她看。
「信封……請問是誰寄來的信嗎?啊!該不會是粉絲信!」
「雖不中亦不遠矣啦。」
我從信封中拿出信紙攤開來。
「這個啊,是我的第一位粉絲寄來的信。」
「果然!真不錯呢。頭號粉絲到現在還會像這樣寄信支持。」
「是沒錯啦。只不過這孩子,現在已經完全黑化了。」
「咦?」
「詳細內容我不便透露,但簡單來講就是信中提到要把我殺掉。」
「咦咦!」
這位寄件人似乎對《薩莫色雷斯家的尼克小姐》中登場的帥氣刑警很鍾情,可是由於某些因素而對那個角色的愛開始失控了。
「殺掉……那不就是脅迫信了嗎!」
「應該算吧。」
「你怎麼可以這麼悠哉啦!」
羽砂為我感到擔心而真的動怒了,她想必是在良好家庭中被養育長大的吧。
「難……難道說老師桌上堆積如山的那些信……全部都是?」
「是啊,全~部都是同一個人寄來的。」
「直接寄到老師家嗎!我現在才想到,通常粉絲信應該是寄到編輯部才對吧!」
「通常是那樣。不過這孩子不知怎麼查出我這裡的住址了。真是強烈的執著心。我終於也有這種所謂的『狂熱粉絲』啦。」
「這已經不叫粉絲,完全是個跟蹤狂呀!」
「順道一提,對方寄來的信件除了這些之外還有兩、三百封左右,我保管在那邊的資料室。妳要看嗎?」
「太危險了!現在馬上找編輯部商量吧。還有警察也───」
「不,沒必要。」
我家責編的耿直個性雖然討人喜歡,但現在我希望她能克制一下那樣直率的態度。
「咦!為什麼!」
「這件事,丟給警察處理太可惜了。我反而希望透過個人,私底下深入這樁事情。」
「……啥?」
羽砂聽完我的主張,當場發出這樣聽起來很呆傻的聲音。
「請問你在講什麼呀……?什麼太可惜,人家聽不太懂……」
「我~就~說,那樣太浪費的意思。寫這些信來的人物勾起了我的興趣,所以我想私下調查看看。」
「怎麼這樣!對方可是惡質的跟蹤狂呀……!」
「假如只是單純的脅迫,我也不會這麼執著。而且真要講起這些信的內容,以這類行徑過頭的粉絲提出的主張來說也很老套。」
「既然這樣,為什麼……」
「在信中寫到的某個漢字讓我感到有點在意啊。」
「漢字?什麼漢字?」
或許她本人沒有自覺,不過羽砂只要鬆懈下來,有時就會冒出很像學生的講話方式。
「幽靈。」
「幽靈?請問這文字有什麼讓人在意的部分嗎?」
「不告訴妳~」
「咦~!都講到這邊了還保密!我是編輯呀!是責編呀!怎麼可以對我隱瞞事情!」
「羽砂,那發言,有點沉重喔。」
「為什麼要講這種話!」
羽砂不甘心地跺起地板,我還是第一次見到現實中有人會做這種動作。
「確實啦,我當上老師的責編經驗還很淺!不像伊豆原前輩那樣有成績!但是我對工作的熱情絕不輸人!一直都是抱著拚死的覺悟努力精進、輔佐老師呀……!」
「年輕人不要那麼輕易就把死掛在嘴邊啊。」
人們經常會有獻上自己生命當成代價的想法。彷彿那東西本身具備特別的價值或力量,以為只要扔出來,最起碼也會像石炭之類能夠創造推動事物的能量。
生命才沒那麼高檔的價值啦。
「妳的心意我很高興,不過這是寄到我家來的信件。換言之,是私人的東西。只要我說妳別干預,這話題就到此結束了。」
我如此嚴正表示拒絕後,羽砂「嗚嗚……」地呻吟起來。
那模樣令人越看越覺得可憐,於是我若無其事地換了個話題:
「講到伊豆原啊,他到現在還沒聯絡嗎?」
當我一提出這個名字,羽砂的表情就黯淡下來。
糟糕,看來我挑錯話題了。
伊豆原是上一位擔任我責編的男人。
名叫伊豆原臣斗。
二十六歲。
興趣是登山與滑雪。
當初被派到自己沒興趣的漫畫編輯部時,他一開始還很不知所措的樣子。不過後來找出了對工作的熱情,成績變得扶搖直上,成為一名前途無量的編輯───本來應該如此的。
「什麼聯絡都沒有……伊豆原前輩,究竟怎麼了呢……明明身為老師的責編,工作那麼有熱忱,卻忽然變得連編輯部都不來了……」
「已經一個月了吧?」
「……是的。雖然我們姑且有報警,但好像都找不到線索的樣子。」
「這樣啊。」
我把身體靠到椅背上,仰望天花板。
這樣啊,這樣啊。
「真是教人擔心呢……」
我們之間難得沉默了頗長一段時間。
最後是羽砂「不過……」地小聲呢喃。
「什麼?」
「呃不,那個…………嘿嘿,不過也由於這樣讓我從前輩手中接棒成為老師的責編,這對我個人來講……該說是心情複雜嘛……」
「羽砂……」
「因為自從去年在出版社的派對上跟老師初次交談之後,我就一直夢想著有一天可以成為老師的責編……呃……」
「真讓人開心的一句話啊。」
「啊!不!剛才這發言太不正經了!請當作沒聽到!務必拜託~!」
「我不會對誰洩漏這種事情啦。妳應該也知道我沒朋友吧?」
「這點我是知道……啊……對不起。」
「妳也太老實了。雖然我自己剛剛才那樣講,但其實我好歹也有一些朋友好嗎?很少就是了。」
「是這樣嗎?」
她居然真的感到驚訝。
難道我這個人看起來那麼孤獨嗎?
「有啦!前陣子才交了個朋友!在我去取材的飯店偶然認識的!」
「……該不會是個女孩子吧?」
「是男孩子啦!妳那眼神是什麼意思!才不是什麼不可告人的朋友好嗎!」
「這樣喔~」
「相信我啊!再說,假設是女孩子好了,那又怎麼樣啦?妳應該沒有權利約束我的交友或戀愛關係吧!」
「要這樣講嘛,是沒錯啦。但畢竟老師你做為一名漫畫家,現在是很關鍵的時期。我還是要姑且勸告一下,請不要沉迷於其他事情上分了心喔。」
「我知道。」
自從當初抱著紅不紅聽天由命的精神出版的《薩莫色雷斯家的尼克小姐》第一集,出乎編輯部的預料紅到再版之後,周圍的大人們都頓時找回了對工作的熱情。
剛才提過的『接連刊出話題作品』,其實當中有一部就是我的漫畫。
也多虧如此,我原本做為漫畫家那樣空蕩蕩的未來計畫,最近開始逐漸被排滿了。
「現在想想,老師把出道以來的作品風格徹底改變實在是正確的選擇呢!雖然我身為一名讀者起初也感到很困惑,不過作品變得充滿刺激感,非常有趣喔!」
有許多人願意閱讀我的作品自然是很高興的一件事,但過度忙碌也令人傷腦筋。
「但願不要影響到正業就好了。」
「請問你說了什麼嗎?」
「嗯~我在講說可以拿來用的題材差不多快沒庫存了,該怎麼辦才好的意思。」
我若無其事地敷衍過去,不過現在想要新的題材也是事實。
「哦哦,關於這點我也希望自己能夠提供老師各種協助,只是力不從心……」
「我沒有期待妳啦。」
「怎麼這樣!」
「所以說,回到剛才的話題。就是現在這個,很吸引我的意思。」
我把信紙收進粉紅色的信封中,放回桌上。
「假如可以從中撿到什麼有趣的題材……之類的。我工作很有熱忱對吧?」
「那樣的想法我是明白了,而且身為責編,聽到老師這麼講也難以反對。不過……就算為了尋找題材,也請你別太亂來喔。即便不靠那麼冒險的刺激題材,靠老師的實力也能從稀鬆平常的題材中畫出有趣的漫畫……」
「稀鬆平常?那樣可不行。既然好歹以漫畫家自居,就要將未知畫成已知,把已知畫成未知才行。」
「請問那是什麼意思?」
羽砂用力把眉頭擠到中央。那表情彷彿在說:這漫畫家又在發表什麼高論了。
「沒有什麼意思,就是字面上的意義。把還沒有人畫的東西畫出來讓人知道,然後把眾所皆知的理所當然畫成全新的東西。僅做到其中一邊是不行的。我認為這才叫創作表現。」
「哦……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她真的有聽懂嗎?
「簡單來講,就是只做平凡的事情一點也不有趣的意思嗎?」
「大致上是沒錯啦,但被妳替換成那麼簡單的話語,就會讓我的名言聽起來沒啥內涵了。拜託妳別這樣。」
「我覺得這樣講別人會比較好懂呀……總之,對於老師在創作上的堅持與執著,我也沒有要否定的意思啦。」
「妳真的很理解我這個人啊,一點都不像個新手。」
「為什麼要忽然稱讚人家……啊!」
羽砂這時看著自己的手錶大叫起來。
「糟糕!都這個時間了!我必須快點把原稿帶回編輯部才行!老師,感謝您的交稿!」
「好啦好啦,辛苦囉。」
「不過下次如果可以再早一點完成,我會很高興的!老師辛苦了!」
身為編輯不忘警告我一句後,她便從門口飛奔出去了。
「今天也是熱鬧了一番啊。」
羽砂離去後,家中霎時變得一片安靜。
我接著好一段時間就這麼眺望著時鐘的指針,等待房間內被攪拌過的空氣回到平常的樣子。
望著時鐘滿足之後,我從椅子上站起來,用恭敬有禮的腳步走向隔壁的資料室把門打開。
這間資料室一如其名,房內排列有好幾個書架。古今東西各種書籍整整齊齊地收納在架上。我這一絲不苟的個性從以前都沒變。
放在腳邊的紙箱中塞滿了粉紅色的信件。
也就是來自那位黑化粉絲的信。
每一封我都有仔細閱讀過。
畢竟要好好珍惜自己的粉絲嘛。
資料室的深處還有另一扇門,通往一間三坪左右的小房間。
我緩緩打開那扇門。
「已經沒事了。」
我客氣地對房內的一片幽暗如此說道,但對方沒有回應。
雖然說,那也是當然的。
從天花板被垂吊下來的男子和我對上視線。
把他吊在這裡的人就是我,而被吊的這名男子就是伊豆原臣斗。
他還活著。
只不過嘴巴被徹底塞住,所以他不可能回應我。
「羽砂已經回去囉,你放心。」
我抱著由衷的關懷告訴對方羽砂已經離開的事情,結果男人對我眨了兩、三下眼睛。
「嗯,你剛才肯定很害怕吧。」
伊豆原臣斗。
這一個月左右,他失蹤了───大家是這麼想的。
編輯部的上司或同僚也好,他的家人也好,肯定都是這麼以為。
然而那並非出自他本人的意思。
這不是什麼因為工作太累所以不告知任何人就踏上尋找自我之旅之類的。
事情發生在他消失蹤影的前一晚。
伊豆原臣斗從工作地點徒步返回自家的途中,被一輛車從背後追撞而受了相當嚴重的傷。
一方面也由於車禍發生在幾乎沒有人會經過的小路中,讓他當時都沒被人發現而差點死亡。實際上假如放著不管,他肯定就這麼死了吧。
撞上他的車輛絲毫沒有要停車的意思,直接朝著黑夜離去。
道路上沒有留下煞車痕跡。
換言之,那位駕駛是故意撞上他的。
為什麼我會知道得這麼詳細?
當然是因為我從頭到尾都有目擊到啦。
在偶然之下……呃不,好像也不能說是偶然。
總之講到當時人在現場的我做了什麼嘛,那就是把無法動彈的伊豆原搬上自己的車,載回自家了。
沒有報警也沒有通知醫院。
後來我努力為他治療傷勢,給他吃東西───倒吊在這房間了。
無論手腳或頸部都牢牢固定,讓他完全不動。
他的雙腳當時徹底粉碎性骨折。如果立刻綁上固定器治療或許還有望復原,然而像這樣在車禍之後立刻倒吊起來的話,骨頭肯定再也沒辦法接回原處了。
要說我為什麼做這種事嘛……當人發現有弱小的生物倒在路旁性命垂危的時候,不是會用手帕之類的包起來暫時先帶回家嗎?
小學的時候有做過這種事吧?
然後將牠解剖,為牠做個墓之類的。
當時我只是做了類似的事情而已。
「就在剛剛,我順利畫完了稿子,現在心情很好喔。」
我哼著鼻歌,走近伊豆原。
「今天的畫筆也很順呢。」
即使已經交棒,但這男人好歹是我的前任責編,因此我姑且向他報告一下工作進度。
「接手你工作的那孩子,表現很不錯。雖然有點熱血過頭的地方啦。」
我從近距離盯著那雙上下顛倒的眼睛。
「你剛才肯定怕得要死吧,畢竟跟企圖撞死自己的犯人在同一間屋子裡啊。」
反正這種事沒必要賣關子,我就直說了:當時開車撞伊豆原臣斗的人物就是羽砂。
這點千真萬確,因為我清楚看到了她坐在駕駛座握著方向盤。
伊豆原恢復意識後,當我告知他這件事情時,他打從心底感到驚訝與恐懼。
為什麼那樣天真爛漫的女孩會想開車撞死自己的同僚───起初我還搞不清楚。
然而羽砂接在伊豆原之後被選為我的責編並接觸幾次後,我馬上察覺了。
她是為了當上我的責編而想消除掉伊豆原。
當然,實際下手之前她應該在出版社內部偷偷做好了準備工作。使得當伊豆原萬一遇上什麼理由離開公司時,保證自己可以被選為接棒人。
她對此事的熱情就是如此強烈。
如此瘋狂。
雖然羽砂藉由天生的開朗個性與可愛之處讓別人難以發現這點,但終究瞞不過我的眼睛。
她實際上是個為了心儀或憧憬的對象,甚至能夠踐踏他人性命的出色女孩。
世人或許會將那樣的事情以及具備那種特質的她,視為扭曲的存在、邪惡的傢伙。
這點其實無所謂,不過她扭曲的部分也只有這裡。
除此之外,羽砂真的是個好女孩。
細心體貼,具備懂得察言觀色的溫柔個性,又認真努力。
包含這些特質在內,都讓我相當中意羽砂。
因此我沒有對她出手,想說今後也暫時繼續跟她保持漫畫家與編輯的關係相處看看。
「哦哦對了,羽砂真的很擔心你的事情喔。像今天也是。」
畢竟當時伊豆原被我帶走,所以想當然耳,到了隔天都沒人發現他的遺體,也沒特別被媒體報導出來。
因此───自己當時該不會沒殺乾淨?
會不會哪一天對方帶著警察跑到編輯部來抓人───
羽砂一直在擔心這種事。
順道一提,我沒有讓她知道我把伊豆原保護下來監禁在自己家裡的事情,不過羽砂就是企圖殺害伊豆原的犯人這件事實,我已經告訴伊豆原了。
所以我才會同情他剛才肯定很害怕吧。
「話說回來,你的生命力真的很強。原來人類在這種狀態下也可以活這麼久啊。」
我離開他身邊,將手伸向電燈開關。
房間頓時「啪!」地變得明亮。
牆壁、地板、天花板───
房內各處都貼有大量的照片。
全都是我貼的。
照片內容是我至今殺害過的對象。
不分國籍、年齡與性別,我與各種人物之間的回憶都在這裡。
因為我巴不得讓伊豆原也能欣賞這些照片,所以第一天很勤奮地裝飾了這房間。當時我的心情有如小時候快到聖誕節時裝飾房間一樣開心。
這一個月來,伊豆原就在莫名其妙的心情下一直眺望著這些照片。
好啦,時機成熟了。
「嬉原耳───這就是我的名字。你記清楚吧。」
我對伊豆原重新自我介紹起來。
「雖然說,那跟我真正的名字也不一樣啦,不過大家通常都用嬉原耳稱呼我。」
伊豆原看起來還沒搞清楚狀況。
「如你所知,我是個漫畫家。對於身為前任責編的你來說或許是廢話吧。但其實我有另外的正業。對,正業。那就是───殺人。那才是我的工作,是我的天職。然後這些就是我留下的軌跡。」
我說著,示意貼在整個房間的照片,結果他總算也察覺出什麼了。
那眼神在問我:你到底是誰?
「我不是哀野泣。真正的哀野泣已經不在世上了。過去勉強才擠進新人獎,後來加入漫畫家行列的他被我殺掉了,然後我繼承了他的容貌與名字。」
當時我剛越獄出來潛伏在東京。就在那個時候,我遇上了哀野泣。
他可以跟我很合身。
直覺這麼告訴我。
於是我拜託一名從以前就經常互相幫忙的密醫,把我的臉整形得跟哀野一樣。
當然,他身為漫畫家的頭銜我也一併繼承了。
雖然也因為這樣,讓作品風格稍微……不,應該說大幅改變,但我也是有努力模仿過他的風格啊。
羽砂說她在去年的派對上有跟我見過面,但其實那不是我。那是生前的哀野泣本人。
「你的表情在說,為什麼我要刻意跟漫畫家替換身分,過這種顯眼的生活是吧?答案很簡單。因為我的自尊心無法接受自己每天恐懼著警方或世人的目光,提心吊膽地躲起來生活。即便是替換來的人生,我也要全力享受。這是我的決定。」
我就是這種人。
這種「人類」。
「很抱歉忽然講這種事情給你聽喔。不過我希望你能夠知道我的全部,知道之後再去死後的世界。」
伊豆原頓時睜大眼睛。
「沒錯,我現在要把你殺掉了。我想要你早一步先到那邊的世界去,然後……呃~上帝也好閻羅王也好,總之把我幹過的事情全部告狀給那樣的存在知道。」
我對至今殺害的對象都有拜託過同樣的事情。
沒有一個人例外。
接著,我將預先準備好放在房間角落的大盆子拿到伊豆原的頭部正下方。
他臉上流著上下顛倒的眼淚。
「你想活下去對吧。但是很抱歉,我早就決定要這麼做了。再說,你還不是從我家偷偷摸走了手錶啦、高級鋼筆之類值錢的東西嗎?嗯?你以為我都沒發現?我馬上就知道了。畢竟每次你來討論工作的事情之後都會有東西不見。所以很抱歉,我去調查了一下你的經歷。包括你的成長史在內,全部的事情。你啊,好像從小時候手就不太聽話嘛。」
雖然說因為沒留下前科,所以只是連小偷都稱不上的程度就是了。
調查伊豆原的那段日子真的很有趣,當中有多到通常一個人難以負荷的大量故事。
也多虧我為了調查而跟蹤他的緣故,才讓我得以目擊他被羽砂撞到的瞬間。可以說讓這行動有了更深的意義。
「你同樣也是一路背負著那樣難以抑制的天性,努力活到了今天啊。那究竟有多麼辛苦,我非常能夠體會。」
講話途中,我已經把刀子深深刺進伊豆原的喉嚨。
如瀑布般湧出來的鮮血轉眼間就填滿盆子。
伊豆原全身痙攣了好一段時間。
「其實我本來還打算再繼續跟你一同生活久一點的,只是現在我有點事情必須出遠門啦。所以決定稍微早一點把你殺掉了。」
就這樣,我誠心誠意地殺死了親愛的伊豆原。
「一路來謝謝你,伊豆原。到了那邊的世界就拜託你囉。」
當天之內就把遺體處理得一乾二淨後,隔天我穿上自己最好的一套衣服出門了。
開著愛車前往市區的路上,用汽車音響盡情播放著前衛搖滾的各種名曲。
隨意丟在汽車中控臺上方的那封熱情的粉絲信不經意映入眼簾。
「大粉絲寄來的信。怎麼教人不在意嘛~」
當遇上在意的事情,我的個性就是不調查到底不罷休。
反正剛交完稿,羽砂或編輯部也不會來礙事。
好啦,來趟小小的取材之旅吧。
不過……
「一個人旅行也很無趣。」
既然要旅行,真想約個朋友一起去。
「朋友……朋友…………啊!」
正當我邊想邊開車時,經過一家面朝大馬路的咖啡廳前。
在那家店的窗邊座位上,我看見了那個人的身影。
這次跟伊豆原的時候不一樣,是貨真價實的偶然巧遇。
「是阿朔!」
我當場開心不已,立刻讓車子回轉掉頭了。
【形狀詭異的齒輪】
我不是個值得誇獎的人。
當然,也不是什麼優秀的刑警。
我最起碼還有這點程度的自覺。
想要消滅社會上的犯罪行為啦,想要拯救世間一切弱小啦───我亮出自己的警察手冊可不是為了這些英雄式的目標。
人世無恙。
善事也好,惡事也罷,但願雙方都在適量之中讓地球旋轉下去吧。
不過要謹記,終究是「適量」。
這才是關鍵之處。
過度不是好事。
一點都不好。
最初的七人。
要是讓那種傢伙們恣意妄為,各種標準就會變了樣。
到時肯定會變得無法再向誰主張什麼「適可而止」或「恰如其分」吧。
擾亂行動、暴力革命、顛覆國家───到最後來場最終戰爭嗎?
雖然這種事情感覺就像我老爸那個時代流行過的科幻故事,但我聽說那群傢伙是真的有可能搞出這種事、辦到這種事的存在。
簡單來說,就是一群能夠把保持在絕妙平衡之下的世界胡亂攪和一番,讓一切都完蛋的傢伙們。
既然如此,就算身為不優秀的刑警先生也講不出「隨他們去吧」這種話了。
好歹也要起身稍微努力一下。
但話雖這麼說───
「請注意,漫呂木刑警,務必跟牢房之間保持一定的距離。」
守衛表情緊張地對我說明注意事項。
「雖然身為SOM對策小組成員的您應該用不著人擔心就是了……」
「饒了我吧。那只是前陣子才被硬套在我頭上的頭銜而已。不過既然能親眼拜見謠傳中的尊容,我會遵守注意事項啦。」
但話雖這麼說……
我也萬萬沒料到自己竟然會被分派到專門對付Seven Old Men的對策小組啊。
我本來還期待哪位英雄能夠現身,把那群脫離常軌的罪人們一網打盡地說。
無奈我終究是個公僕。
上頭有令也不得不從。
不過話說,這能夠算是升遷嗎?
嗯~總覺得不太對。
算了,怨言擺到一邊。
現在先盡己所能吧。
「請往這邊。」
守衛帶領我在走廊上行進。
途中跟幾名年輕人擦身而過,當中有男有女。
「喂,從剛才一直跟我們擦身而過的,那些人是守衛嗎……」
我對走在前方的守衛開口詢問。
「應該不是吧?服裝完全不一樣,難不成是囚犯?讓他們擅自出來走動沒關係嗎?」
「不,那些並不是囚犯。但也如您所言,跟我們這些守衛也不一樣。」
「那到底是什麼?」
「是auto-worker。」
「auto……噢。」
我聽不太懂。
但我嫌麻煩就沒再繼續多問,乖乖跟在後面走了。
最後,一扇看起來格外厚重的門出現在我們眼前。
門板森嚴緊閉。
「不過,請問您是認真的嗎?真的要會面?」
「沒什麼認真還說笑的,這是工作。」
「這樣啊……」
「再說,我們根本沒有挑選的餘地。如今最初的七人之中唯一還沒有越獄的,就只有關在這裡的傢伙啊。」
「這麼說……也沒錯。請開門。」
守衛透過無線對講機向控制室如此要求後,眼前的門便左右打開,出現一條通往深處的通道。
「這裡請您獨自進去,那位女性就在前方。」
「人物……女性……是嗎?」
我對守衛的講法感到有點在意而看過去,結果對方一臉尷尬地把視線從我身上別開。
「啊,呃不……」
他還年輕,從眼神看起來應該還沒喪失對工作的熱情。
「請您注意,身上絕對不要攜帶電子機器類的物品。」
「那我剛才已經聽過了。所以手機和手錶剛才都寄放了。那我走啦。」
我晃一晃空空如也的雙手,邁步朝通道前進。結果這時從背後又傳來年輕守衛的聲音:
「另外,漫呂木先生,最後再提醒一點。」
「還有啊?」
「請您務必小心,不要被她的率直乖巧給俘虜了。」
「……你在講啥啊?」
率直乖巧不是好事嗎?
假如我將來有了小孩,還巴不得能夠養育成那樣的孩子呢。
我在上級命令下來到的這地方,是屈斜路特級監獄。
以一所監獄來說,歷史並不長,但也因為這樣配置有最新的設備,是一棟先進設施。
嶄新的通道足足延續了將近五十公尺。
接著又是一道門。
門板在我到達的同時彷彿早已準備好似地打開,大概是有人透過設置在天花板的監視器確認我的動向吧。
特別房就在那扇門後。
一大塊純白的空間中沒有多餘的東西。
只有正中央一間宛如玻璃展示櫃的房間。
簡直像是無菌室───不,應該說美術館。
「三百六十度強化玻璃圍出來的獨立牢房是嗎?其實用old school的鐵柵欄也行的,真愛營造氣氛。」
我手插著口袋,沿透明牢房周圍繞圈。
牢房中央有顆灰色的球體。
直徑不到一公尺。
從任何角度看起來都一樣,毫無新鮮感。
「……這是啥?裝飾嗎?」
一瞬間,我還以為這裡真的是美術館。
雖然沒那種事就是了。
「不……等等,說到底,在哪啊?」
我繞完了牢房周圍一圈。
可是最重要的囚犯身影卻哪兒也沒看到。
「喂,不在這啊。」
這不是我自言自語,而是對著肯定有透過監視器偷聽現場狀況的守衛們講話。
「難道要從別的牢房帶過來而晚了嗎?」
結果幾秒鐘後,房間內響起守衛透過麥克風講話的聲音。跟剛才那名守衛是不同人。
「不是的,漫呂木先生。那正是她的獨立牢房。她就在那裡。」
「啥?你在耍我?」
在這種近未來的場所跟我打禪機?
「我並沒有在耍您。請問您沒看過資料嗎?」
「我一上任就讀過了啦,也有確認過照片裡的樣子。」
「您看的恐怕是她啟動模式下的姿態吧。」
啟動?
「她現在就在您眼前。」
「什麼在我眼前……喂,總不會是這個吧……?」
就在我察覺一切的瞬間,牢房中的球體忽然發出聲音:
「看來你很緊張的樣子呀,漫呂木薰太警部。」
簡直就像對方剛才在耐心等待我理解一樣,時機算得剛剛好。
那聲音低沉而理智,但同時也有如聲帶本身被粗魯研磨過似地充滿無機質感。
「失禮了。畢竟很久沒有人類到訪這裡,所以我不小心就用休眠模式的狀態迎接你了。」
下個瞬間,原本只是個灰色球體的那玩意忽然拆解為許多零件朝各種方向移動。
互相連動的零件們宛如立體拼圖般組合成另一種形狀。
「讓你久等了。」
短短五、六秒左右,眼前的球體就變形成一具高度將近三公尺的人型機器人。
我內心的少年忍不住呢喃:
「居然是變形機器人啊……」
雖說是人型,但也只是有手有腳,用兩隻腳站立───僅此而已。實際上跟真的人類一點都不像。
全身是粗獷的灰色金屬材質。
臉部中央亮著一盞綠色單眼。
外露的關節部分給人的印象完全是重型機械或兵器。
受不了,真有魄力啊。
但我現在可不能被對方嚇傻。
於是我刻意往前踏出一步,看向對方眼睛───應該是眼睛的部分。
「或許應該講很榮幸初次見面吧,作夢機械。」
「初次見面。不過漫呂木薰太,我希望你能稱呼我為費莉塞特。」
「難道妳對名字有什麼堅持嗎?像人類一樣?」
「沒錯,我有堅持。」
對方如此回應,完全不受我的挑釁發言影響。
費莉塞特。
通稱作夢機械。
徒刑六百三十八年。
是名列最初的七人之一的大罪人。
大罪人……然而就像現在看到的,費莉塞特是個機械。
不是人類。
百分之百純機械。
然後───
「當沒有其他人的時候,我會進入剛才那樣的休眠模式。畢竟呈現球體的話,睡覺翻身也比較方便對吧?」
它具備智能,具備人格。
某位科學家在瘋狂的執著與理念之下,最終創造出來的人格搭載型獨立機器人───這就是費莉塞特的真面目。
費莉塞特是機械───即便如此,卻基於人類的法律被定罪,像這樣關在監獄中。
然後被列入最初的七人名單。
這些事情說來有些話長。
就我來看,完全是難以理解而令人發毛的存在。
費莉塞特低頭看向心中懷抱這些感想的我。
「剛才那是一句玩笑話,難道不好笑嗎?」
它每次發言的時候,眼睛的光線就會閃爍。
「換句話說,嚴格來講我並不需要睡眠或重新啟動,但我刻意用『睡覺翻身』這樣生物性的習慣……」
「機械開的玩笑生硬得讓人聽不下去,稍微上點油吧。」
我姑且如此回應後,費莉塞特的身體突然「嗶吭嗶吭」地發出古怪聲響。
「真有趣。你這句話讓我笑了。值得學習。」
呃,原來剛才那是笑聲?
「漫呂木薰太,你明明在緊張之中卻能如此表現,實在了不起。」
「……妳剛才也這樣說過。妳說我在緊張?到底從哪裡看起來會以為我……」
「確認體表微量發汗,心跳速度也上升中。」
對方不等我把話講完,就用平淡的語氣念出關於我的資訊。
完全正確。
它竟然一下子就看穿了。
「不好意思,我稍微掃描了一下你的身體狀況。」
連這種事也辦得到啊。
看來這具粗獷而異樣的機械身體中配備有各式各樣的功能。
「假如順利出獄,妳乾脆去健檢診所工作算了。」
嗶吭嗶吭嗶吭。
「嗶吭嗶吭的吵死了!廢話到此為止!我今天來這裡可不是為了陪妳聊天,是來告知死刑的執行時間。所以───」
「體溫又上升了。漫呂木薰太,說謊不好。從我口中問出關於最初的七人的資訊───這才是你的目的吧?」
「……呿!對啦,沒錯。」
我從口袋拿出雙手展開。
「到頭來像這樣被妳掃描一堆的話,繼續跟妳玩把戲也沒意義,我就直說了。我是認為妳可能會知道什麼資訊才來的。還是說出賣同伴資訊這種行為,即便是沒有心跳沒有體溫的機械也會感到內疚?」
與越獄的最初的七人相關的資訊───那確實是我們調查小組,不,是日本政府恨不得想要獲得的東西。
那些傢伙原本收監於世界各國的森嚴監獄之中,然而這幾年就像事先串通好似地接連越獄。
最終成為關鍵爆點的,各界認為就是當年把最初的七人逼到絕境並成功逮捕的最大功臣───不死偵探•追月斷也之死。
當然,讓囚犯越獄的各國政府與司法機關都遭到究責,時至今日依然飽受世界各國嚴厲非難。
換言之就是面子全丟光了。
然而唯獨收監於這座屈斜路監獄的費莉塞特,到現在依然沒有越獄得逞。
多虧這樣,如今在跨國犯罪與反恐領域上,日本正逐漸提升在國際社會的發言權,也開始被視為對抗SOM的掌旗人。
而既然現在只有眼前這個費莉塞特尚未越獄,是唯一能夠會面的最初的七人,警察組織自然會想盡辦法要從它口中獲得資訊。
當然,跟這種特A級罪犯接觸的行為,也讓很多大官們難以贊成,不過我這次是從上級獲得特別許可才讓這場會面得以實現的。
人在職場就是要靠升上大官的前同僚啊。
殺人魔。
國家級武力。
人類愛食家。
世界情人。
大富豪怪盜。
破戒偵探。
「不管哪一個都好,我想要知道分散躲藏於世界各地的這些傢伙的資訊。別以為我不曉得,妳能夠與世上所有網路系統連接並竊取資訊對吧?雖然聽起來活像幾十年前的科幻題材,但既然妳能辦到這種事,應該無所不知才對。」
透過五感享受網路世界,連接任何資訊。
這就是費莉塞特教人感到棘手的技能。
再加上演算能力相當於超級電腦什麼的。雖然我數學不太好,所以不是很明白這有多厲害就是了。
「要不然關於妳本身的資訊我也很歡迎。」
「然後你要把資訊帶回去在你主人耳邊竊語嗎?就像福金和霧尼那樣。」
「我對神話不熟啦,總之妳快點說。」
「你明明身為人類卻對自己世界的起源沒有興趣?」
「神話是神話。傳說故事和現實世界沒有關係。聽好,妳跟我撒謊也沒用。假如有必要,我就從妳腦袋把電路板拔出來直接抽取資訊。如果不想被這樣亂搞,妳就乖乖……」
「嘴上叫我不要撒謊,你自己卻又再次說謊了,漫呂木薰太。剛才明明才說過不玩把戲的,真是奇怪的人類。」
受不了,真的有夠難搞的。
沒錯,剛才這些話全都是在唬它而已。
要是真的能辦到那種事,早就有人幹了。
既然到現在都沒能從費莉塞特口中問出資訊,還要特地派我過來會面,就代表人類目前還沒有技術或方法能夠解析費莉塞特。
也就是說───費莉塞特使用的技術完全是超科學的東西。
正因為如此,我除了老老實實當面拜託它「請妳告訴我吧」之外,別無他法。
「沒有人能夠從我身上竊取資訊。」
「……真了不起的自信。」
「另外,讓我再告訴你一件重要的事。」
「啊?」
「我不說謊。」
費莉塞特這句話聽起來莫名讓人印象深刻。
「既然要強調自己是老實人,就更應該乖乖招供吧。」
「老實與否和要不要按照人類所求行動是兩回事。」
費莉塞特伴隨一陣驅動聲響,朝我伸出金屬製的粗腕。
「話說回來,你剛才問我出賣同伴的資訊會不會感到內疚對吧?讓我再次提出糾正,我們並不是什麼同伴。至少我沒有和任何人共同行動,也沒有互相串通。」
我注視著眼前分成三叉的手指緩緩地開閉。
「我們不是團隊,也不記得有自稱過是最初的七人。那只是你們擅自稱呼的而已。」
「也就是說,妳沒有任何能夠出賣的資訊?」
「不,我有。」
「搞什麼啦!那妳快說啊!」
它的確很老實。
「要不要講由我決定。」
「都被關到牢裡了態度還這麼囂張。妳想要痛過一番之後再慢慢招供嗎?就算無法解析,或許還是有什麼辦法破壞妳喔?」
「警察組織的施暴或拷問行為並非好事。現在已經不是那種時代囉,漫呂木薰太。」
「妳有資格說嗎!妳以為當初為了逮捕妳,有多少鎮暴隊員跟自衛隊員遭到犧牲!」
「當時我也有受到來自人類毫不留情的攻擊。難道你要說就算被槍口瞄準,全身中彈,也必須保持不予抵抗嗎?你們人類有時候講話簡直亂七八糟。」
「這渾蛋……」
「再說了,漫呂木薰太,你剛說要讓我痛過一番,但我並沒有痛覺。因此也不會痛過一番。雖然我本身是很想嘗試看看所謂的痛是什麼感覺就是了。」
真的有夠難搞。
明明話語可以通,心卻不相通───就是這種感覺。
「胡言亂語一堆。」
「都是真心話呀。」
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
我想起自己剩下的時間,這次獲准會面的時間並不多。
再加上手錶被拿走也不曉得正確時間,這點更加讓我感到焦躁。
「無論如何妳都不想交出資訊是吧……」
「很遺憾,現在不行。但既然你難得來了,若不介意,我可以提供另一項資訊。」
「另一項……?」
「不過,前提是你要答應我一個請求。」
「要我放妳出去可辦不到喔。」
「沒有那麼誇張。我也不會要你把性命交出來之類的,放心吧。」
「呿!」
被對方主導步調雖然教人不爽,但假如因此能有所獲,也許值得交涉看看。
「好啦,如果是我能力可及的事情,我會考慮看看。」
「約好囉。」
「所以妳快點給我說出來。是什麼資訊?」
「是關於追月斷也。」
「啊……?這、妳……」
冷不防冒出這個熟悉的人物名字,害我一時講不出話來了。費莉塞特就在這時後告訴了我決定性的資訊:
「追月斷也還活著。」
「什麼……?妳……妳、這話……當真……沒騙我吧?」
「我不說謊。是真的。他還活著。」
費莉塞特用缺乏起伏的語氣如此平淡表示。
還活著。
追月斷也……
斷也先生還活著。
「是……是這樣啊……這樣啊!」
雖然還在執勤中,但我實在忍不住大叫起來。
搞什麼。搞什麼啊!
害人這麼擔心!
不死偵探,果非浪得虛名!
追月斷也的生還。
這對人類來說是一項天大的好消息。
「那麼斷也先生現在人在哪裡?如果平安無事就讓他現身啊!」
「只要答應我的要求,我就說。」
「要求……這麼說來妳還沒講那內容是啥啊。說說看吧。要我帶瓶注油器來給妳上個油嗎?」
就在我如此開玩笑的瞬間……
房間燈光驟然熄滅,讓周圍陷入漆黑。
緊接著立刻切換為緊急照明,把房間照得一片紅。
「怎、怎麼回事!喂!發生什麼事了!」
我趕緊對守衛呼喚。
這明顯是異常事態,他們不可能沒有掌握狀況。
「難道有誰越獄了嗎!」
這時一名年輕守衛回應我:
「不、不是的,漫呂木先生!並不是那樣!」
「那是怎樣!」
「就是……設施突然失去控制了……!」
「你說什麼!」
「哇啊啊……!所、所有牢房門鎖忽然擅自打開……!不只是這樣!整座監獄的出入口全部被封鎖───」
擴音器傳來的聲音這時中斷。
「出入口被堵住……了?」
「漫呂木薰太,這下你已經不能離開這座設施。誰都不能離開。」
在紅色房間深處,費莉塞特的眼睛發出光芒。
「這渾蛋……是妳搞的鬼!」
雖然我不清楚究竟怎麼辦到,但這點毋庸置疑。
「我的請求只有一件事。」
費莉塞特低沉的聲音傳來。
模仿我們人類發出的機械語音。
那聲音隔著強化玻璃對我說道:
「我希望你們把偵探───追月朔也帶到這裡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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