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偵探要做的事情只有一個

  第七章 偵探要做的事情只有一個

  「啊,還真的活過來了。」

  回想起自己應該要動的心臟急遽跳動起來,讓血液在我全身重新開始循環。

  「嗚…………」

  在焦點模糊不清的視野正中央綻放著一朵紅花,但以花來講也未免太大了。

  「你脖子沒事吧?有沒有落枕?」

  不對,那朵花其實是一名少女。

  是夏露蒂娜。

  她坐在桌子上,俯視倒在地板上的我。

  「居然讓夏露等上十五分鐘,這可是重罪一條喔。」

  看來我這次死而復生花了那樣的時間,不過在紀錄上算是很快的了。

  「夏露……妳沒事嗎?」

  「復活第一句竟然是問這種事情?如你所見,夏露一點都沒事。看,腳也長得好好的呢。戳你,戳你。」

  夏露笑著,用高跟鞋的鞋頭戳我側腹部。

  「日本的幽靈不是都沒有腳嗎?」

  「我……是被殺掉了……嗎?」

  「看來是那樣,在閣樓都能清楚聽到你脖子骨頭折斷的聲音喔。」

  我坐起身子,確認四周。

  這裡是埃利賽奧的工作室,跟剛才一點都沒變。

  「你直到最後,都沒把夏露的事情講出來呢。」

  「我可不是在掩護妳。萊爾先生呢……?」

  「他沒發現夏露就走掉了,帶著那本日誌。」

  「這樣啊。」

  夏露看起來莫名開心的樣子。

  萊爾殺了我───因此殺害德米特里與伊凡的也是他。

  要是能夠這樣下結論,該有多輕鬆啊。

  ───那些不是我幹的。

  然而,他否定了這點。

  我站起來拍掉衣服上的灰塵後,用手摸摸自己的頸部確認狀態。

  「他折斷我脖子時的技巧……怎麼想都不是外行人。那是只有熟知殺人手法的人才能做出的動作。」

  「而且他好像也知道關於席亞蕾庛的事情呢。」

  或者應該說,那才是他來到這裡的目的。所以才會把埃利賽奧的日誌拿走,當作資訊來源。

  「大概是被誰僱用潛入這座島上的吧。夏露倒是想問一下,那男人當初是用什麼名義到這裡來的?」

  「他們說自己是露西歐菈的遠親。包括被殺的德米特里、伊凡,還有萊爾跟卡蒂亞夫妻。這些人是柴伐蒂尼家族,說是聽到埃利賽奧先生的訃聞,所以到這座島上來的。」

  夏露在桌上換翹起另一邊的大腿。

  「那可真是恐怖的遠親呢。」

  露知道萊爾的真面目嗎?

  不,就算不曉得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露自從年幼時來到島上之後,直至今日都不太接觸島外世界的事物。因此究竟自己的親戚中有什麼長相、什麼身分的人───除非有聽埃利賽奧提過,否則應該無從得知吧。

  「從前,埃利賽奧從蘇聯帶走了席亞蕾庛的一部分研究資料。而他的日誌中寫道,他將那東西藏在這座島上的某個地方,保管起來了。」

  「而那個男人不知為何知道那東西的存在,所以來試圖搶奪。結果在那過程中知道祕密的人物一個接一個殺掉了……是這樣嗎?」

  德米特里───伊凡───還有我。

  夏露這想法確實可以說得通。

  「不過竟然連自己家人都能殺掉,真是個大壞蛋呢。」

  妳有資格講人家嗎───我這句話說到嘴邊又吞了回去。

  「萊爾究竟是經由什麼原委得知席亞蕾庛的祕密?他得到那東西之後又打算做什麼……很可惜,我剛才沒能從他口中問出這麼多。」

  因為在問出來之前就被輕易殺掉了。

  萊爾大概也覺得自己講太多廢話吧。

  「等一下。」

  我回神才注意到,夏露蒂娜正瞠目結舌地看著我。

  「朔也,難道你是為了從對方口中套出資訊,才故意講那些挑釁的發言誘使對方攻擊自己的?」

  「嗯?是沒錯啊?」

  獵人越是把獵物逼到絕境的時候,就真的會越多話。

  尤其是知道自己一○○%可以殺掉對方滅口的時候。

  因此我才會相信萊爾否定其他犯行的主張。

  畢竟沒有人會對即將喪命的對象刻意撒謊。

  也就是所謂「在你死之前讓我告訴你吧」的典型。

  實際上萊爾也真的有告訴我幾項資訊,接著真的把我殺掉了。

  「說得也對。正常狀況下,對方在那當下就贏了。因為知道真相的人已經從世界上消失。然而你卻可以帶著從對方口中套出的資訊死而復活,是吧。真了不起。」

  我只是活用自己能夠辦到的手法來收集資訊,僅此而已。

  「但夏露還是要講句話:真傻眼,你把自己的性命當成什麼了?」

  「講得可真辛辣……」

  我知道,這種方法根本連交涉技巧都稱不上。

  「假如萊爾一如他自己所說,不會無端執行沒有必要的殺人行為,那他應該就不會再去攻擊其他人才對。不過……」

  「你還有事情想要問那男人對吧?那你就直接去問他看看呀。雖然對方應該會嚇到全身翻過去就是了。」

  「……我是有此打算啦。」

  萊爾現在應該已經回到洋館中,而且裝得一副若無其事。

  「我們回去吧。」

  「嗯,那就抱夏露下去。」

  夏露蒂娜依舊坐在桌子上,對我伸出手。

  但我丟下一句「妳自己下來」並拍掉她的手,逕自離開了工作室。

  我和夏露蒂娜兩個人全身感受著浪濤聲與海風,沿著來時路往回走。

  剛剛天上明明還烏雲密布的,雲層卻在不知不覺間開始稀疏,讓月亮可以從縫隙間隱約露臉。

  多虧如此,黑暗的夜晚變得明亮了幾分。

  抬頭可見前方的佇立者之館Demonia Kavira

  要快點回去才行。

  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不經意望見頂樓有東西在動───不對,是人。

  有人在東館的頂樓上。

  萊爾嗎?

  不。

  月光照耀下,在黑暗中閃閃發亮的白金色秀髮,輕盈跳躍的纖細肢體。

  「莉莉!」

  她大半夜在頂樓做什麼?

  居然沒有留在房間睡覺嗎───雖然我沒資格講別人就是了。

  「那孩子真是的,終究按捺不住了嗎?」

  比我遲來的夏露蒂娜一見到頂樓的景象,便把手插在小蠻腰上嘆一口氣。

  我聽她這麼一說而仔細觀察,才發現那裡除了莉莉忒雅之外還有一個人。

  宛如鯊魚的危險高䠷女人,夏露蒂娜的得力左右手───之中的左手。

  阿爾特拉。

  她們兩人一下逼近又一下遠離,接著又互相交錯。

  那動作簡直就像在決鬥。

  不對───那何止「像」而已,是真的在廝殺啊。

  「妳居然派部下去襲擊莉莉忒雅嗎!」

  回過神時,我已經逼近夏露蒂娜面前。

  「才不是呢,是那孩子擅自行動的。」

  夏露蒂娜露出反咬一口似的表情對我微笑。

  「就像夏露去找你一樣,那孩子也找對方來場深夜約會了吧。看來阿爾特拉真的非常中意你的助手呢。中意到想要親手破壞的程度。」

  太大意了。

  我一直以來都認為,會被盯上的人總是我。

  認為需要承擔危險可能的人只有自己。

  「你生氣了?」

  「我沒生氣!」

  「你生氣啦。只要關係到助手的事情,你臉色都會變呢。」

  我不理會夏露蒂娜的挑釁,拔腿衝向東館。

  東館的構造上,要去頂樓必須從玄關搭那臺老舊電梯上去才行。

  正當我壓抑著急躁的心情等待電梯下來的時候,有個人影從交誼廳的方向走來。

  「咦~?朔也,你這時間要做什麼啦?」

  是貝爾卡。

  她手中抱著紅色的塑膠紙。

  那是從哪裡,又是為什麼她會拿著那東西───我完全沒有餘力思考這些疑問。

  「現在頂樓上發生了嚴重的……也不對……呃,該從哪裡說起才好……」

  真的該從哪裡說起,我很猶豫。

  「我是聽不太懂啦,不過你來得正好。朔也,如果方便,你也來幫忙吧。我們接下來要去做個實驗。」

  貝爾卡拿起手中的紅色塑膠紙,對我微笑。

  「是老師交代的。」

  「什麼幫忙……」

  就在我搞不清楚她在說什麼而不知該如何回應時,電梯門開了。

  「抱歉!我現在有事要忙!如果需要幫手就去拜託那邊吧!」

  「啥?為什麼夏露要幫忙才行!」

  我跳進電梯,連按頂樓的按鈕。

  電梯門即將關閉的瞬間,我看到了貝爾卡與夏露蒂娜彼此尷尬互望的模樣。

  我知道,莉莉忒雅很強。

  她所學的戰鬥技術絕非凡響,就算集結了一打數量的我也肯定比不過她。

  所以平常我是不會擔心成這樣的。

  然而這次對手不同。

  大富豪怪盜Celebrity深深信賴的部下───要是跟全身殺氣的阿爾特拉交手,誰也無法預料結果會如何。

  萬一出了什麼差錯,將可能導致最糟的狀況───

  電梯抵達了頂樓。

  「妳這傢伙!渾蛋!放開我!可惡……!」

  然後───在那裡早已分出了勝負。

  「恕我無法答應妳的要求。」

  莉莉忒雅用大腿鎖住阿爾特拉的頸部,同時也扣住對手一邊手臂的關節。在我這外行人眼中實在看不出究竟是什麼狀況,總之我只知道她們很像某種前衛的益智環一樣完全被扣住了。

  「唉~真是沒出息。」

  正當我目不轉睛地看著眼前的景象時,忽然從一旁傳來聲音。

  轉頭一看,夏露蒂娜的另一名隨從───卡爾密娜就站在那裡。

  「阿爾特拉~是妳說要讓我見證妳的完美勝利,我才揉著想睡的眼睛勉強陪妳來的,結果妳這是什麼德行?全身被綁成那樣是要叫人幫妳測血壓什麼的嗎~?」

  「吵、吵死了……!接下來就要形勢逆轉了啦!」

  「我可不會幫妳呦,要昏厥妳自己一個人昏吧。」

  她對阿爾特拉送上辛辣刻薄的激勵後,冰冷的眼神瞥向我,輕聲一笑。

  「呃、喂,莉莉忒雅小妹呀~!這……這種程度的東西,老娘馬上就能解開……然後馬上扯掉妳兩邊耳朵!讓妳今後休想再聽到什麼傳聞還是謠言!」

  阿爾特拉被封鎖得徹底無法動彈,只能一臉痛苦地放狠話。

  「莉莉忒雅!」

  雖然景象壯烈到嚇人的程度,但我還是趕緊衝向那兩人。

  「朔也…………啊!」

  莉莉忒雅一見到我便立刻鬆開原本鎖住阿爾特拉的雙腳,急忙整理被掀起的裙襬。

  「那個……朔也大人,事情會變成這樣是有很深刻的緣由……」

  「妳沒事吧!有沒有受傷?」

  「嗚……嗯。沒有。」

  「這樣啊……」

  我忍不住渾身虛脫。

  其實根本用不著我趕來,她就已經擊敗了對手。真的,不愧是莉莉忒雅。

  「這渾蛋……居然還藏了一手絞技。妳這傢伙是魔術師咩?」

  阿爾特拉搖搖晃晃地起身,緩緩轉動脖子。

  「莉莉忒雅,妳被她襲擊了?」

  「非常抱歉,我擅自離開了房間。這是因為剛才我目擊到那個人企圖襲擊朔也大人的房間───」

  「呀哈哈。因為我想確認看看那小鬼是不是真的不死之身呀~所以就瞞著大小姐去偷吃看看啦。結果居然被眼尖的莉莉忒雅發現,跑來礙事了。詛咒妳~」

  「盯上的目標是我?」

  「而我為了阻止對方,不得已開戰了。」

  「別生她的氣啦,偵探。那是我邀她來的。畢竟想說既然要打就找個沒人會來礙事的地方好好打,徹底把她kill掉的說。」

  「……原來是這樣。」

  當我跑去工作室的這段期間,莉莉忒雅為了保護我而和阿爾特拉───

  「就這樣,莉莉忒雅。這場架的後續,妳當然會陪我繼續打吧?」

  「等等,妳們剛才不是已經分出勝負了?」

  「啥?哪裡分出勝負了?我可是像這樣活得好好的喔?就算現在馬上去給醫生看也沒問題,健康得很。所謂『分出勝負』這種話,是在某一方的腦袋被砸在柏油路上時才講的啦,偵探~」

  「是喔,不過夏露說要妳立刻下樓去喔。」

  「呃?」

  「她說要好好處罰擅自行動的孩子這樣。」

  「少……少騙人!你這混帳!別講那種結構鬆散的謊話!大小姐怎麼可能那麼簡單就處罰人!那種事情……」

  當然我只是在唬她而已,然而效果奇佳。一聽到自己主人的名字,凶暴的阿爾特拉就當場安分下來。

  「還有啊,妳家主人現在好像在樓下忙什麼事情喔。妳不快點去幫她嗎?」

  「什麼~!這種事先講呀!喂,卡爾密娜,咱們快去!大小姐~!」

  「等、等等,妳別拉人家呀!」

  阿爾特拉抓起卡爾密娜的手就慌慌張張走進電梯,跑到樓下去了。真是超有精神的。

  這下總算讓雙方停戰了。

  「莉莉忒雅,我們也回去吧。其實我這邊也該說是得到很多收穫嘛,總之有些事要告訴妳……嗯?」

  「請問怎麼了嗎?」

  「莉莉忒雅,妳裙子好像沾到什麼。我失禮一下喔。」

  雖然話才講到一半,但我還是忍不住在意而伸手捏起那東西,而且很快就知道那是什麼了。

  「是花……的瓣兒。」

  「……那種講法,總覺得有點討厭。」

  莉莉忒雅對我投以冰冷的眼神,但現在比起她的視線更有一件事讓我在意。

  「話說這個……呃,我記得是收在這裡……」

  我用空出來的另一隻手翻找自己的衣服口袋,從中拿出了另一枚花瓣。

  是形狀、顏色都相同,香味也一樣的花。

  「莉莉忒雅身上的花,跟我身上的花……感情好,配一對呢。」

  「現在不是講那種事情的時候吧?」

  被罵了。

  「印象中這是我在一樓走廊撿到的。就是百合羽大叫說露遭人襲擊,所以大家趕往露房間的那時候。」

  我當時對這花瓣多少感到在意而收到自己口袋,卻直到現在才想起這件事。

  「可是為什麼莉莉忒雅的裙子上會沾到一樣的花瓣?」

  「這個嘛,我想肯定就是開在那裡的薰衣草花吧。」

  這地方有一塊小小的空中花園,種植著花朵。

  「哦哦,那就是之前從西館頂樓看見的花啊!」

  「也許我剛剛在閃避阿爾特拉的攻擊時稍微擦碰到了那些花,對於栽種的露西歐菈大人實在很抱歉。」

  由於現在還是晚上,而且在強風吹掃中難以呈現出原本的美感,不過那些花綻放得可真漂亮。

  露西歐菈招待我們到她房間時,我在走廊上並沒有看到這種花瓣。

  雖然也可能是因為它太小而漏看,不過這種藍色的花算是相當顯眼,只要掉在地上應該總會有誰───尤其費多肯定會發現才對。

  換言之,這花瓣是在我們出去屋外的那段期間掉落在走廊上的。

  「莉莉忒雅,妳在洋館或小島周邊有看過其他薰衣草花叢嗎?」

  「沒有。」

  「假如只有種在這裡……是否表示當我們到屋外尋找哈維先生的那時候,有誰偷偷到這個頂樓來過?」

  然後就像莉莉忒雅一樣碰觸到那些薰衣草而沾到衣服上,結果不知不覺把花瓣帶到一樓去了。

  「也有可能是大家出去的時候,被暴風雨的強風吹走的花瓣沾黏到什麼人的衣服上喔。」

  「真要講起來也不是沒有可能性,但機率未免也太低了吧?要這樣說的話,或許是什麼人來到島上之前偶然讓薰衣草花藏在身上,然後又偶然讓它掉落到地上───連這種推理也能成立啦。」

  對於我的反駁,莉莉忒雅似乎暫時接受了。

  嗯……?

  「咦?話說我們去尋找哈維先生的時間應該是……」

  「跟德米特里先生遭到殺害的時間點完全重合呢。也就是說……」

  「把花瓣帶回屋內的人物很有可能就是殺害德米特里的凶手!」

  「沒錯!」

  莉莉忒雅的聲音難得興奮起來。

  「對吧!」

  微渺的線索互相串接起來,讓我們忍不住開心擊掌。

  接著緊抓這條線索不放,慎重思考不在場證明的問題。

  殺害德米特里、把花瓣帶回屋內的人是誰?

  正常來想就是沒參與哈維搜索行動的人物嗎?

  不,那也很難講。

  對,搜尋哈維的下落時,貝爾卡、萊爾與烏魯絲娜小姐那個小隊說過,他們曾有一小段時間互相走散。

  若要嚴密考察不在場證明,這點也有必要放在腦中。

  「當時留在屋內的有……露跟卡蒂亞小姐,然後伊凡先生和德米特里……嗎?」

  露西歐菈靠那雙腳要跑到西館三樓應該很困難吧。

  東館是有設置電梯讓她能夠到頂樓來,但西館沒電梯。再加上一樓的樓梯老舊,要上樓的話還不得不繞遠路才行。

  雖然她靠義肢似乎最起碼能夠走路的樣子,可是如果要在有限的時間內爬到西館三樓殺害德米特里,前後又經過東館頂樓───現實來看太勉強了。

  遭到殺害的德米特里與伊凡就暫時先撇除───至於卡蒂亞則是身為德米特里遺體的第一發現人,實際有到過西館三樓。

  當然她雙腳看起來都很健康。

  若照條件來看,目前就屬她最可疑。然而所謂的第一發現人是當遇到沒有其他嫌疑人的時候首先會遭到懷疑的對象。實際上我也因為這樣覺得這點有些奇怪。

  假設卡蒂亞真的是凶手,為何她要特地裝成第一發現人跑來告知我們呢?

  另外要講到令人在意的地方───

  「不過凶手究竟有什麼必要跑到這種地方來呢?」

  正當我思考的時候,莉莉忒雅也在完全相同的時機講出了跟我同樣的疑惑。

  「我也剛好在思考這點。殺害德米特里的時間點只有在相當短的一段期間內,凶手應該一秒鐘都無法浪費才對。可是卻特地經過東館的頂樓是為了什麼?」

  我一邊口頭整理自己的思緒,一邊邁步從頂樓的一端橫越到另一端。

  凶手到底有什麼理由來到這地方?

  若舉個比較淺顯易懂的可能性,是為了把凶器藏到不會被別人看見的頂樓嗎?

  但目前我沒發現這裡有什麼奇怪的東西。

  「明明那個時段的雨勢還很強勁的說。」

  「可是凶手卻依然要到這地方來。」

  我走了約十五步便抵達另一端。溼漉漉的鐵欄杆在我腰部的高度。眼前是平緩的屋簷往前延伸兩公尺左右,也能看見對面的西館是相同構造。

  「因為經由這裡可以抄近路啊。」

  我用雙手握著鐵欄杆,直盯對面。

  「朔也大人,那意思是……」

  「莉莉忒雅,從東館這邊西館那邊,妳看隔著中庭大概有幾公尺?」

  突然被我如此一問的莉莉忒雅有些疑惑地站到我旁邊,目測距離。

  「五……不,應該六公尺多吧。」

  「我也這麼覺得。」

  只要稍微靠在欄杆上把上半身探出去,我用手握住的欄杆就宛如老人家的牙齒般搖晃起來。

  不出所料───

  西館的鐵欄杆老舊得比這邊更嚴重,已經有幾處脫落的缺口。而從我現在站立的位置沿直線看過去的部分也有一塊欄杆缺口。

  我抱著確信往雙手施力,結果握在手中的鐵柵欄便輕易從地板中拔出來了。

  將拔下的柵欄靠在旁邊之後,我退到一邊讓莉莉忒雅也能看清楚。

  如此一來這邊也變得沒有柵欄阻擋。

  隔著中庭出現了一條空中的直線路徑。

  「這種距離,妳覺得我也可以跳過去嗎?」

  「你說『跳過去』?意思說凶手是從這邊的頂樓跳躍到對面的頂樓?」

  「我覺得凶手要經過頂樓應該沒有其他理由了。而且理論上,六公尺絕不是人類無法跳躍的距離。」

  「可是要在視線不佳的夜晚,而且還是暴風雨中喔。然後朔也大人在學校的跳遠紀錄只有五公尺零一。」

  「嗚……」

  為什麼她會知道我的學校紀錄啦?

  「暴風雨確實很棘手,稱不上是良好的環境條件。但反過來想,會不會也正因為如此帶來好處?」

  「這哪裡是好……啊。」

  就在莉莉忒雅準備繼續反駁時,植物的葉子飛過她眼前。

  是種在中庭的樹木,強風把葉片颳向黑暗的夜空。

  「你的意思是利用風力對不對?」

  「沒錯,就跟隱藏德米特里的遺體時一樣,凶手在這裡也活用了暴風雨的強風。」

  夾在東西兩館之間的狹窄中庭此刻也依然吹著激烈的風。而且風向不時改變,從下方往上竄升。

  「除此之外只要再抓準順風的時機跳躍,應該可以比正常狀況下跳得更遠吧?」

  「意思說……凶手是經由頂樓往返,達成犯行的。」

  「如果經由這條路徑就有可能辦到。而且妳看,這邊和對面的頂樓剛剛好都鋪有柔軟的土壤。就算跳躍方式稍微亂來一點,至少也能在落地時當成緩衝───凶手應該是這麼想的吧。」

  然後當凶手要從對面跳回來而落到花圃上的時候,薰衣草花瓣就沾黏到凶手身上。而凶手沒有注意到這點,直接回到一樓,結果讓花瓣掉落在走廊上了。

  說明到這邊,莉莉忒雅已經變得無意反駁。

  「問題就在於───誰能夠辦到這種事?」

  「萊爾先生假如運動神經不錯,應該是最有可能性的人物。」

  果然那個人就是整起事件的凶手嗎?

  「伊凡先生又如何?」

  「那位老先生是受害者喔?」

  「但現在還沒找到遺體,因此偽裝成自己死亡並躲藏在某個地方的可能性並非為零。」

  「要這樣講是沒錯,但伊凡大人的腳不方便呀。」

  「啊,說得對齁。他隨身都帶著拐杖啊。」

  說到底,光是年齡上就已經很難講得通了。

  「另外就是卡蒂亞小姐……但她有辦法跳這麼遠嗎?」

  「即便是女性,如果曾經從事過田徑競賽應該也有可能。」

  「這樣啊。」

  要說到曾經從事田徑競賽……

  「啊!要這樣講的話,烏魯絲娜小姐也是啊!」

  她何止有過田徑競賽的經驗,甚至還是跳遠項目的奧運代表選手。而世界頂級的女子跳遠紀錄更是超越了七公尺。

  「假如單純只考慮是否可能跳躍到西館,候補人選就是萊爾大人、卡蒂亞大人以及烏魯絲娜大人了。不過……」

  「嗯,這終究是在撇除考慮不在場證明的條件之下。我是很想冷靜下來重新調查每個人當時的行動啦……」

  「不對,朔也大人。如果只是從這裡跳過去,我想我也應該能辦到。」

  意想不到的意見讓我不禁當場僵住了。

  「當然靠莉莉忒雅的體能應該是可以……」

  「要不要我現在跳過去給你看?」

  「咦!沒必要做到那樣吧。」

  「……我想還是不要好了。」

  明明是自己提議的,莉莉忒雅卻又馬上撤回了發言。這以她的個性來講是很稀奇的事情。

  「妳突然怎麼啦?」

  我感到在意而如此詢問,結果她做出用手緊緊壓住自己裙襬的動作。

  「那個…………風……裙子……所以……」

  「啊……」

  懂了。

  明白之後,我把手放到她肩膀上說道:

  「莉莉忒雅,跳跳看吧。鼓起勇氣來。」

  「我不跳。你露出那種像是追求夢想般晶亮的眼神是在講什麼話?」

  被拒絕了。哎呀,我想也是。

  「開玩笑的啦。反正不管怎麼說,懷疑莉莉忒雅的選項本來就不存在我腦中。可是妳卻主動把自己也列入嫌疑人名單中,真是有夠正經的。」

  「請問你都不懷疑我嗎?」

  「對於助手從頭到尾都保持信任───這就是偵探。」

  「噢。」

  什麼「噢」。這句話明明很感人,反應卻這麼冷淡。

  我心中才剛這麼想,就看見莉莉忒雅用雙手掩著嘴巴。或許她以為自己有遮掩住,但上揚的嘴角根本看得一清二楚。

  反正她似乎相當開心,那就好啦。

  話說,身體開始冷下來了。

  就到這裡暫時撤退吧。

  「……我們也下樓去吧。畢竟貝爾卡他們好像準備要做什麼事情的樣子。啊,不過在那之前我要先去找萊爾抱怨個幾句才行。」

  絕不能放任他這種人物不管。

  「抱怨幾句?請問發生了什麼事嗎?」

  「我在那間跟洋房分開獨立的工作室被他殺了。」

  「那……也就是說,他就是事件凶手嗎?」

  「應該非常接近有罪吧,但老實說我還不清楚。」

  「這樣呀。話說朔也大人,居然在我不知情下跑到那種地方……」

  啊……莉莉忒雅嘟起嘴脣了。

  「詳、詳細經過等下樓之後我會跟妳說啦!」

  查明事件───萊爾的目的───夏露蒂娜與阿爾特拉的動向───莉莉忒雅的心情。

  今晚必須注意的東西也太多了。

  「那就讓我聽聽看吧。不過話說回來───」

  「嗯?」

  「你又被殺掉了呢,朔也大人。」

  我和莉莉忒雅搭電梯來到二樓,快步走向萊爾的房間。

  畢竟他應該以為自己在工作室徹底把我收拾掉了,所以現在想必已經安心回到房間才對。

  然後埋頭閱讀他得手的那本埃利賽奧的日誌,試圖從中尋找他似乎在尋求的席亞蕾庛研究資料的相關情報吧。

  「席亞蕾庛……在蘇聯開發的祕藥嗎……」

  聽了我的說明後,莉莉忒雅也難掩驚訝。

  「或許很難輕易相信吧,連我到現在也依然有種彷彿聽到天方夜譚的感覺。不過現在確實有人為了尋求那玩意而在行動,那就是萊爾先生。」

  然後我實際上真的被殺了。

  這個仇恨可是很深的。

  我故意用力敲門,發出響亮的聲音。

  現在的我可是抱著彷彿出現在對方惡夢中的心境跟他會面。

  縱使萊爾似乎在某種程度上擅於殺人術,不過只要有莉莉忒雅跟我同行就能安心了───雖然自己講這種話很沒出息啦。

  現在首先要把他拘禁起來,然後把一切事情都問個清楚。

  叩叩───

  「萊爾先生……?」

  可是不管怎麼等,房內都沒有回應。

  我們不禁無言相望。

  「呃……難不成他已經睡著了?熟睡?明明在剛殺掉我之後?」

  他的膽子竟然這麼大嗎?若真如此,在某種意義上還值得尊敬呢。

  「請你退開。」

  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莉莉忒雅突然短距離助跑把門踹開。

  「莉、莉莉忒雅,這樣未免太粗暴了吧?」

  「不,朔也大人。我聞到氣味了。」

  「氣味……?啊!」

  聽她這麼一說,我也注意到了。

  這是血的氣味。

  進入房間之後,那味道又變得更濃。

  「怎麼會…………」

  有個男性倒在地板上。

  是萊爾。

  莉莉忒雅立刻上前檢查萊爾的狀況,但很快便搖搖頭。

  他已經死了。

  自稱萊爾•柴伐蒂尼的男人,口吐出大量黑濁血液喪命了。

  「這吐血,以及激烈抓過頸部的痕跡───死因應該是毒物。」

  莉莉忒雅說著,指向遺體旁的地板。有個破裂的酒杯掉在那裡。

  桌上有一瓶木栓已經打開的紅酒,我想應該是烏魯絲娜小姐提供的吧。酒瓶內剩下三分之一左右。

  而在那酒瓶底下壓了一張小小的便條紙。

  「這是……」

  我確認一下,上面寫有這麼一段文字:

  ───致心愛的妻子:先走一步了。我再也無法承受沒有兒子的寂靜世界。卡蒂亞,抱歉。

  「是遺書呢。」

  「是……沒錯啦。」

  就內容來看,那毫無疑問是一封遺書。

  由於喪失了兒子德米特里,絕望的父親選擇追隨自殺。

  感覺是煞有其事的理由。

  然而───

  「但這是假的遺書。」

  現在的我能夠如此斷定。

  追隨自殺。

  原來如此,確實是有可能發生的事情。

  做偽裝工作的凶手,大概想要塑造出一個愛家的男人因厭世而自殺的情節吧。

  不過這種偽裝只限於以為萊爾一如外觀是個善良男子的人才能發揮作用。

  假如是珠寶商人的萊爾或許還有可能性,但自稱尋寶獵人且能毫不留情把我頸部折斷的他,是絕對不可能自殺什麼的。至少在這種時機點。

  他才不是自殺───只有直接被他親手殺死過的我才知道這點。

  「雖然現在沒辦法調查萊爾的筆跡,不過這肯定是別人寫下的東西。就像哈維先生的事件那時,露做過的一樣。」

  「既然朔也大人如此認為,那麼就是如此吧。」

  莉莉忒雅對我的見解完全不否定。

  「那麼就表示萊爾大人是被什麼人下毒殺害的。」

  對,沒錯。

  萊爾被殺了。

  究竟是被誰……?

  關於德米特里和伊凡的死,萊爾說過那是其他什麼人幹的事情。

  萊爾也是被那個真凶殺害的嗎?

  「我想恐怕是酒瓶中被摻入了毒物吧。」

  「……對了,日誌呢!」

  被萊爾搶走的日誌在哪裡?

  腦袋混亂之中,我依然想辦法冷靜下來到處尋找房間各處。

  然而怎麼也找不到。

  「不見了……」

  「請問就是朔也大人說在工作室找到的那本埃利賽奧先生的日誌嗎?」

  剛才前來這間房間的路上,我已經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大致告訴過莉莉忒雅。

  「意思說殺害萊爾大人的人物,目的是要從他手中搶走那本日誌?」

  除了萊爾之外,還有其他人物在尋找那本日誌───不,尋找祕藥嗎?

  「那個人物在第一時間就得知萊爾獲得日誌,朝祕藥的祕密接近一步的事實。於是下藥將他殺害,並奪走日誌……大概是這樣吧。那也就是說……那本日誌才是這次一連串殺人事件的動機……?」

  我又如自言自語般這麼說著,同時延續剛才尋找日誌的行動繼續觀察房間。

  然而沒有發現任何感覺可以成為線索的東西。

  「這樣下去也沒有著落……莉莉忒雅,我們走吧。到樓下跟貝爾卡他們……」

  「朔也大人。」

  正當我放棄尋找,準備走出房間的時候,忽然被莉莉忒雅叫住。

  「嗯?」

  回頭一看,她站在萊爾旁邊開口提議:

  「現在還有希望,讓此人復活吧。」

  電梯抵達一樓後,伴隨森嚴的聲響把門打開。

  「啊!來啦來啦!老師,朔也他們回來囉!」

  貝爾卡就跟剛才上樓時一樣站在電梯門前等著我們。

  卡蒂亞也在她旁邊。

  「貝爾卡,剛才很抱歉。因為我遇上緊急狀況。」

  「沒關係啦。這邊的工作已經徹底準備完成了!」

  「呃不,關於這點,我們有些事情需要告訴你們……」

  包含在萊爾房間看到的事情在內,我希望能立刻共享資訊,然而貝爾卡卻不給我那樣的時間。

  「嗯嗯,彼此彼此!輪流輪流!」

  「拜託!你們到底在幹什麼啦……人家好不容易才讓自己睡著的說……」

  卡蒂亞一臉愛睏地壓抑著呵欠。

  「來吧,大家到這邊到這邊!」

  貝爾卡精神洋溢的聲音響徹深夜大廳。

  大概是聽見那樣的聲音,烏魯絲娜小姐從走廊深處現身了。

  「各位,請問這種時間究竟在吵什麼……?」

  她的房間似乎距離玄關大廳很近的樣子。

  手機上顯示的時間是五點五分。

  「啊,把妳吵醒了嗎?不好意思,因為實在發生了太多事情……呃。」

  如此說明解釋的我見到她身上的打扮,不禁當場啞住。

  太意外了,烏魯絲娜小姐的睡衣竟是布料薄到嚇人的連身睡袍。

  雖然姑且有套一件外套,但還是令人感到視線尷尬。然而她本人卻對這份破壞力毫無自覺。

  「來得正好呢。烏魯絲娜小姐要不要也一起來?」

  貝爾卡見到烏魯絲娜小姐那模樣卻沒有特別在意,甚至還上前邀請她。

  「一起來……?」

  「貝爾卡,你們究竟打算做什麼?」

  「什麼叫做什麼。朔也,你問認真的嗎?」

  貝爾卡當場雙手抱胸,用力挺起胸膛。

  「說到咱們偵探要做的事情只有一個!就是推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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