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偶爾也請認真推理吧
第一章 偶爾也請認真推理吧
偵探就像海浪一樣。
海浪會把小孩子費盡苦心建起的沙堡在最後的最後沖走、摧毀。
海浪不分善惡,也沒有慈悲或無情的概念。只是將沙灘恢復為原本自然的模樣。
對,海浪沒有善惡之分。然而有優劣之別。
表現優秀就成為名偵探,表現拙劣就叫謎偵探。
當然,在這世上足以稱為名偵探的存在屈指可數。
不過在那樣少數的特例之中,又有個更加散發異彩、天賦異稟的男人。
他擁有『不死偵探』的稱號,受到所有小孩子恐懼、疏遠與怨恨。
無論什麼樣的罪犯、殺人魔都無法殺害他,也不會死。
無論面對多麼難解、不可解、不可能的事件都不畏不懼,不怕不恐。
解開謎團,突破難題,終結事件────
管他是密室殺人、爆破恐怖行動或者金融危機,只要其中有稱為犯人的存在,那男人就會以偵探之名進行推理。
光天化日之下在警察廳的廳舍內部發生的『警官六十六人殺害案』。
一夜之間使歐洲聯盟的預算消失了三成的『歐元搶劫事件』。
將一整個國家化為無人之地的『瓦倫希特王國全國神隱事件』。
被稱為女帝的一名女性所做的最美犯罪行為『七大洲大戀愛事變』。
某邪教團體基於「吃掉天使前往天國────」的信仰而掀起的『食人教團晚餐事件』。
「不死偵探」所解決的事件、親手逮捕的凶手多到數不清,立下的功績更是難以估量。
如果說偵探是海浪,那麼這男人肯定就是足以吞沒整片沙灘的大海嘯。
男人今天依舊奔波於世界各地,解決事件。
而我便是那位史上最強的偵探,追月斷也────的兒子。
此刻,我正在自己的房間寫著遺書。
「親愛的老爸:當你讀到這封信時,我已不在人世……」
要說為什麼嘛,這只是我每天的例行公事。
如果硬要找個理由────就是今天我的鞋帶忽然斷了吧。
所以為了確保何時喪命都不會有問題,該留下的東西就要留下來。
今天的內容還算不錯。
我想應該完成了一封冷靜、公平又能適度誘使讀者落淚的好遺書。
「第二百四十三集……好了。呼……」
為遺書添上集數而感到滿意的我,接著來到位於隔壁的事務所。然而────
「咦?」
大家似乎都出去了吧,事務所內一片安靜。
畢竟我從學校回到家就立刻窩進自己房間,沒有確認過這邊的狀況。
在面向大馬路的一整片窗玻璃上,可以看到左右顛倒的『追月偵探社』五個大字。
這裡是由我老爸擔任老闆的偵探事務所。與自家實質上相連在一起,可以自由互通。
透過窗戶照進屋內的陽光讓我忍不住瞇起眼睛。
有一名少女站在那裡。
耀眼的陽光映出那位窗邊少女美麗的輪廓。
白金色秀髮在太陽照耀下有如水晶般閃爍光芒。
身上穿著一套以黑色為基礎的禮服風緊身洋裝,看起來有點像是英國的女僕裝,又像是喪服。
我輕輕揮手,走向背對著這邊的少女。
「啊。」
然而,我很快遇上了不得不停下腳步的狀況。
少女手中拿著我的制服外套。
那是我剛才回到家時忍不住偷懶,隨便脫下來丟在客廳的東西。
而少女正在────嗅著那件制服的味道。
她把我的制服抱在胸口,鼻頭深深埋入其中。殊不知身為制服主人的我正看著她,絲毫沒有察覺……
「你回來啦,朔也大人。」
啊,錯了。我們對上視線。她正看著我,完全有察覺到我的存在。
明明有察覺,卻依舊聞著味道。視線朝著我,光明正大地。
用玻璃珠般剔透的眼眸直視我,繼續聞著。
呃不,這是在搞啥?認真的嗎?這是我身為一個男生可以坦率感到怦然心動的情境嗎?實在難以判斷。
總之,我首先應該溫和處理。就像對待野生動物一樣,絕不能貿然刺激。
「呃……我回來了,莉莉忒雅。」
我如此回應後,少女────莉莉忒雅才總算把臉從制服上移開。
接著彷彿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似地拉平制服的皺褶,掛到衣架上。這點她倒願意好好幫我做是吧。
「大家今天都已經出發前往各自的委託地點了。」
「不,在那之前……」
真虧她能夠理所當然地進入日常對話啊,臉上還帶著那種「我無罪」的表情。
話雖如此,但是被她表現得若無其事到這種地步,反倒也讓人懶得隨便譴責了。
莉莉忒雅是寄宿在這間追月偵探社的女孩。明明也不是什麼女僕,卻從打掃辦公室、會計管理乃至各種雜務都一手包辦,而且工作表現無可挑剔。
「關於妳偷偷享受我制服上殘留的芳香這件事,且讓我聽聽看妳有何解釋。」
「我沒有做那種事情。」
「妳有做好嗎!剛才我們視線最起碼也有對上了二十秒左右吧。嗯?等等,難道說只是我沒自覺而已,其實我的氣味具有讓異性感到難以自拔的效果……」
「並沒有那麼方便的效果。」
「說得也是。嗯,我知道。畢竟假如我有那種能力,現在應該會過著更加繽紛的校園生活才對。」
這與其說是自虐嘛,應該講是客觀性事實。但莉莉忒雅卻露出彷彿在指責我的眼神看過來。
「意思是說朔也大人過著灰暗的校園生活?真的是那樣嗎?」
「嗯?」
「你今天似乎也在學校與二十多歲近三十的保健老師進行過親密的行為,客觀來講,這對於男生而言應該屬於很棒的校園生活吧?」
莉莉忒雅用她一如往常不知該說是很酷或者說稍嫌平淡的語氣,講出有點恐怖的話。
「妳、妳在說什麼呢?」
「那我就直言了。朔也大人,從你的制服上可以聞到消毒水與藥品……以及些許香水的氣味。」
「從我的制服……?」
「那種藥味是保健室特有的氣味。香水則是比比•愛麗絲春季新品的氣味不會錯。」
比比•愛麗絲。這名稱我也聽過,是知名化妝品公司出的香水,電視上也經常可以看到廣告。
「那是現在受到二十多歲女性喜愛的商品,而且必須對自己的女性魅力有相當程度的自信才敢使用。另外,設定價格還不是一般女高中生能夠買得起的等級。」
發表推理的過程中,莉莉忒雅有如人偶般始終沒有改變表情。冷酷而毫不留情,試圖用邏輯將我逼到絕境。
「從這些線索必然可以推測出一件事:朔也大人今天蹺課跑到保健室,和渾身散發濃烈成熟魅力的保健老師做這個做那個,大搞情愛運動……」
「那是誤會!」
什麼叫情愛運動啦?哪本字典上有那種詞?
明明嘴上講著如此莫名其妙的話語,她卻依舊保持著撲克臉。
這就是莉莉忒雅。她像隻高傲的貓,鮮少出現表情變化。雖然偶爾會因為一些令人不解的原因輕易改變,但基本上都是面無表情。
「話說,妳是為了調查我在學校的動向才會聞制服的氣味嗎……?」
看來並非莉莉忒雅對我偷偷懷抱著什麼愛慕之情,也不是我的制服會散發出什麼方便的費洛蒙。
「總之妳真的誤會了。我今天的確有去過保健室,這點我承認。但那是因為我在上體育課的時候擦傷腳了。當然我一點都不在意,可是畢竟當著全班同學面前,就算只是做做樣子我也必須去接受治療。然而當我把傷口給保健老師看的時候……嗯,接下來妳總知道了吧?結果老師當場震驚,對我全身上下觸診起來。大概是她做為一名醫生對我的身體產生了興趣吧。所以那是……對,那是純粹的醫療行為。我沒有做任何虧心事。」
「你最後一句話反而讓整件事只留下不純的印象了。」
莉莉忒雅用她與生俱來的半瞇眼神瞪向我。
「……話說回來,光靠氣味就能猜得那麼準,妳的想像力與洞察力還是這麼強啊。」
不過,莉莉忒雅就是這樣的女孩。
「什麼事都瞞不過妳呢。」
「也就是說你認罪了。」
「不,我和保健老師真的什麼都沒做啦……妳也沒必要對人家的日常生活調查到那種程度吧?」
妳又不是我老媽────我差點接著這麼說,但覺得太超過而作罷。
「我有義務要隨時注意朔也大人的狀況,以免你誤入歧途。」
相對地,莉莉忒雅則是一點也不害臊,用光明正大的態度堂堂表示。
「因為我是朔也大人的助手。」
「是那樣沒錯啦。雖然妳願意把我當偵探對待我是很高興,但我其實在這間事務所中根本還算不上獨當一面的偵探啊。」
給這種半吊子偵探分配一名助手完全是暴殄天物,大材小用。
尤其像莉莉忒雅這樣優秀的助手就更不用講了。
「那終究只是你那位比常人嚴苛的父親────斷也大人所做的評價吧?從那位人物的角度來看,除了他自己以外的所有人都算是半吊子了。」
她這麼說也沒錯。我老爸就是那樣的人。
「但是啊……」
「還真是頑固呢。既然這樣,現在就是朔也大人和我────」
莉莉忒雅說著,在自己嘴前可愛地合起雙手。
「兩人合算為一人,就可以說是獨當一面了。」
「我覺得莉莉忒雅就算自己一個人也足夠獨當一面了吧?不過妳那樣無微不至的輔佐真的讓我感動得想哭啊……說到老爸,他也出去了嗎?」
「是的。」
「我記得他今天的委託應該是從下午開始吧?」
「斷也大人因為接到一項緊急委託,臨時取消下午的預定行程,剛才出發前往機場了。」
「緊急委託?發生了什麼重大事件嗎?」
「雖然媒體好像還沒報導,不過聽說是發生了劫機事件。」
為什麼發生劫機事件要找偵探?處理那種事情不是警察或特種警隊的工作嗎?────一般會這麼想吧。
然而老爸並不是什麼一般的偵探,所以也沒什麼好驚訝的。
擁有『不死偵探』稱號的追月斷也這個男人,就是那樣一位偵探。
「遭到劫持的是預定從新加坡樟宜國際機場飛往日本的客機。犯人是一名九歲少女,據說將機上一百七十九名乘客與人員挾持為人質,堅守在機內不出的樣子。」
九歲?
剛才────總覺得好像聽到莉莉忒雅口中冒出了令人很想追問的年齡,但我刻意沒有開口。既然會找老爸出馬,就無疑表示這次是一點也不普通的特殊事件,對手肯定是很特殊的犯人。那麼就算犯人是個九歲少女,也不是沒有可能的事情。
然後既然會找追月斷也過去,那就是除了追月斷也以外,其他人無法解決的事件。
「遭劫客機的機身編號是────」
莉莉忒雅一絲不苟地連客機的機身編號都告訴了我,但我並沒有聽得很認真。畢竟對我來說是連個邊都沾不上的事件,記住那些情報也沒意義。
「謝謝,我知道了。到這邊就好。」
繼續聽她詳細說明也沒用。反正就是一如往常,老爸會用超乎常理的方法解決超乎常理的事件。
「我的預定行程呢?」
「今日沒有接到任何一件委託。」
「哦,這樣。」
哎呀,我想也是。
「那樣也好。反正就算說我是偵探,也只是在幫忙老爸工作的過程中不知不覺連自己也踏入其中了而已。」
「請你放心。明天有一件調查外遇的委託。」
「調查外遇?」
「嫌太普通了嗎?身為偵探希望有更能夠耀眼表現的委託嗎?然而偵探這種職業本來就是這類的委託占多數……呃?」
莉莉忒雅看見我的樣子,講到途中停了下來。
「你好像一點都沒感到不滿呢。」
沒錯。我確實完全沒有什麼不滿。
「好耶,這委託。感覺不會有什麼危險。」
「……我覺得朔也大人的野心和功名心應該再強一點比較好。竟然會覺得委託內容越安全就越開心,這樣身為追月斷也的兒子……不,身為一名偵探是否有點問題?」
「意思是既然當偵探就要處理更重大的事件嗎?像是在陰森恐怖的洋館發生的密室殺人,或者在遠海孤島上展開的連續殺人?我才不要。那種事件萬一走錯一步搞不好自己就會被凶手殺掉啦。有幾條命都不夠用。」
外遇調查,很好啊。普通的委託,大歡迎!
聽到我的熱烈演說,莉莉忒雅可愛地嘆了一口氣。
「腳踏實地,一點一滴累積成果比較符合我的個性。然後呢?調查對象是誰?像上次那種鎮上小工廠的老闆之類的?然後地點在五反田,埋伏監視到早上嗎?」
我不抱什麼期待地如此詢問後,莉莉忒雅走到老爸的辦公桌旁,用雙手食指分別指向桌上一具大地球儀的某個地點與另一個地點,說道:
「是從橫濱出發,前往新加坡。」
「啥?」
□
「好、好大!好寬敞!」
為了調查外遇,我和莉莉忒雅搭上的是一艘無比巨大又豪華的郵輪。
「艾麗女王號。全長兩百五十一公尺、寬三十點六公尺。最高乘載人數多達一千一百名,為日本最大艘的郵輪……嗎?」
我讀了一下郵輪的簡介小冊,今天不知第幾次的嘆息又從口而出。
我們被招待住宿的客房雖然以等級來講是屬於從下面數上來比較快的類型,但依然寬敞得有如飯店房間。
「從日本出發,中途停靠新加坡後前往香港,單程八日的郵輪之旅?」
學校方面我已經以幫忙家務為由請了假所以沒什麼問題,不過我本來就經常缺席,這下在班上可能又要變得更邊緣了吧。
「這麼豪華的客輪,真虧我們可以潛進來啊。」
「一切都要感謝委託人的協助。對方表示我們不需要擔心手續或費用的問題,只要全力調查丈夫的外遇就好。」
「委託人是他的夫人是吧。對調查經費不手軟可真是慷慨,那麼我可以期待酬勞金額同樣不同凡響嗎?」
「不,很遺憾的是,以朔也大人目前身為偵探的地位來講,關於這點最好不要抱太大的期待。」
「……我就知道。」
畢竟我總是只接一些沒有危險性的輕鬆工作,說起來也是理所當然。假如覺得不甘心,就去解決比較重大的事件,提高自己身為偵探的地位再說。而想要接到重大事件的委託當然就必須先累積自己的成果,但說到底,我現在根本還沒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要成為一名獨當一面的偵探。簡單來講,我還是個為將來出路煩惱的普通高中生啊。
窗外這時飛過一隻海鷗,讓我忍不住把視線看過去。窗戶外面有一塊小陽臺,再外面就是一整片蔚藍的天空與迷人的大海。
「然後那位搞外遇的丈夫,是個電影公司的製作人是吧?」
「葛城誠人,四十三歲,這次的調查對象。已婚,有個兒子。長年任職於東天股份有限公司,至今拍過不少熱門作品。」
「而他現在也在這艘船上。」
「是的,葛城似乎偶爾會有可疑的開銷,但即使太太問他把錢用在什麼地方,也總是會顧左右而言他。最近還有跡象顯示他除了自家以外,可能在東京都內又租了另一間公寓。」
「祕密別墅?那也難怪太太要懷疑他外遇啦。」
「夫人很篤定地表示,丈夫在這次的郵輪之旅期間絕對會露出外遇的馬腳。」
「上船之前我在港口大廳看到葛城的行李,多得有點誇張啊。」
登船前,葛城讓工作人員搬了好幾個旅行箱進來。
「那裡面裝的會是什麼東西?給女性的禮物嗎?或者是令人難以啟齒的深夜玩具?」
「偶爾也請認真推理吧。」
莉莉忒雅如此嚴厲表示後,又附加了一句「下流」。但我剛才這個推理其實還算頗認真地說。
「也有可能是將外遇對象藏在行李箱中打算偷渡。」
那種推理再怎麼說都太誇張了吧。
「說起來,他為什麼會搭這艘船?只是觀光嗎?」
「不,是電影。據說是為了宣傳下一部作品,和主演的新人女演員以及工作人員們一起搭乘這艘船的樣子。」
「女演員也在?」
「是的,請你千萬不要產生什麼追星的想法。」
「我才不會啦……順道問一下,她是什麼樣的人?」
莉莉忒雅見到我這樣明顯易懂的態度,微微鼓起腮幫子。這是她偶爾會有的習慣動作。老實講還頗可愛的。
「不不不,為了進行調查,這也是必要的情報之一啊。」
我接著補充一句聽起來煞有其事的藉口,結果似乎意外奏效。莉莉忒雅嘆了一口氣後,開口說道:
「……灰峰百合羽。十六歲。是在這次的電影中大獲提拔的新人女演員。」
「哦~?啊,真的耶。她幾乎還沒有什麼出演經歷。」
我用手機查了一下,發現那位女演員可以說沒什麼亮眼的經歷。不過看起來很活潑的宣傳照片讓人頗有好感。
「然後呢?妳說主演女星和工作人員們一起參加郵輪之旅?是電影公司安排的宣傳活動之一嗎?」
「正是如此。似乎是和旅遊公司的合作企劃,要在今天的郵輪之旅中採訪主演女星的樣子。」
將新秀女演員第一次拍攝主演電影的過程以紀錄片的形式拍下來,事後當成雜誌或光碟版的附錄影片。感覺是很常見的手法。
「話說莉莉忒雅,其實妳沒有必要每次的委託工作都跟著我來喔。外遇調查這種程度的委託,我一個人就能處理了。」
「不,斷也大人吩咐過我絕對要跟在朔也大人身邊。更何況,朔也大人和我兩人合算為一人────」
「才能獨當一面,對不對?我知道了啦。」
「你知道就好。」
「那麼我們首先去把葛城誠人找出來吧。不勉強,不亂來,腳踏實地幹活。」
「現在的時間,乘客多半應該會在甲板上欣賞風景,或者為了早點吃午餐而前往餐廳。」
「說得沒錯。」
我們一邊交談,一邊走出房間。
就在這時,手機響起了。是很傳統的手機簡訊。老爸傳來的。
────現在準備換乘到目標飛機。上空一萬公尺。好高啊~
「換乘……」
我本來還以為他是要在客機起飛之前入侵到裡面或是怎樣,但看來劫機犯已經讓客機飛到天上去了。
雖然我不曉得老爸究竟要用什麼方法在空中移動到正在飛行的客機上,不過既然是那個人,應該總有辦法吧。
「這對父子的方向性差得可真多呢。」
「畢竟我把老爸當成負面教材啊。話說老爸明明怕高,真虧他敢那麼做。」
你小心可別腳底一滑從空中掉下去啊,那樣會給人添麻煩的────我姑且這麼回覆了簡訊。
□
葛城誠人是個身材高䠷,相當引人注目的男人。
「不愧是知名電影公司的製作人,打扮得可真講究。」
他把身體靠在甲板的欄杆上正喝著一杯飲料,杯子裡還插有奇奇怪怪的椰子樹裝飾。雖然打扮有型,但挑選那種飲料的品味是不是有點問題?或許是我管太多吧。
在他身邊有幾名年輕男子,不時與他交談對話。大概是這次同行的拍片人員或攝影師之類的。
伴隨噴射引擎的聲響,一架客機這時飛過上空。當然,那和遭到劫持的客機是完全不同的班機。
郵輪甲板上有個圓形的游泳池,許多人在裡面游泳或乘著泳圈漂浮在水面。隔著游泳池的另一側還可以看到樂團演奏著充滿朝氣的音樂。
我則是坐在露天咖啡廳一張莫名細長的椅子上,從遠處觀察著調查對象。
「根據資料,他原本是一名演員,年輕的時候演過幾部電影的樣子。」
坐在旁邊的莉莉忒雅喝著杯子裡插有椰子樹裝飾的飲料。我裝作沒看到。
「怪不得。他雖然外觀上看起來如同年齡一樣老,不過容貌挺帥的。應該是演員當得不太順,才改行當製作人的吧?」
然而他身為製作人倒是在業界似乎名聲響亮的樣子,或許在那方面很有才華吧。
葛城回到船內後,我們依然繼續跟蹤。直到太陽沉入水平線,我們都一直從遠處持續監視著他。
現在他正在船內的餐廳享用晚餐。我們也坐在稍遠的位子觀察他。
「雖然戴得沒有很招搖,不過他那支手錶應該跟國產新車差不多價錢吧。看來他經濟收入也不錯。好吃。」
當然,我同樣毫不客氣地享受著船上的豪華料理。
「憑他的條件,應該不愁身邊沒有關係親密的異性吧。這小羊肉也太棒了。」
「朔也大人,請不要那樣狼吞虎嚥的。」
莉莉忒雅用流暢的動作使用刀叉,將料理放進口中。餐桌禮儀完美無缺。
「沒辦法啊。畢竟這種豪華郵輪或豪華餐廳我都幾乎沒有經驗過嘛。」
「請問斷也大人難道沒有訓練過你各種禮儀與知識,讓你能夠應付各式各樣的任務嗎?」
「老爸才不幹那種事。畢竟他不是會培育人才的料,甚至連花都沒種過。」
要說老爸會精心照顧的,頂多只有烤肉架上的里肌肉而已。
「妳應該也知道吧?自己觀摩自己偷學────這才是老爸的思考方式。」
從偵探身上『偷』學東西,可真是諷刺。
說到老爸,他此刻應該正在客機中上演一場比電影情節還誇張的動作劇,或者早就已經解決事件回到地面上了吧。
「話說莉莉忒雅,這個雪酪點心,我可以再點一份嗎?」
我趁隙如此嘗試拜託。
結果莉莉忒雅一瞬間做出似乎在腦中計算什麼的動作之後,把兩手食指交叉擺成打叉記號,並帶著莫名充滿慈愛的表情────
說了一句「不准」。
既非「不可以」也不是「不行」,而是「不准」。
莉莉忒雅偶爾會像這樣在遣辭用句上搞混端莊與粗俗。日文並非完全是她的母語或許占有一部分的理由,但這次的狀況單純是因為只有我們兩個人在講話,所以她比較放鬆而已。
她平常為了強調自己身為助手的立場,會對我使用敬語。不過有時候也會像這樣混淆。
「管理朔也大人攝取的熱量也是我的工作。你不可以成為一個小肥仔。」
她說著,又把打叉記號舉到嘴前進一步強調。認真的表情配上那樣的動作,反差也太大了。不,她搞不好其實是在等我吐槽。下次有機會的話,我再吐槽她看看。
就這樣,莉莉忒雅明明限制別人攝取熱量,自己卻把眼前的高級柔軟布丁很美味地含進口中。
不要認為總是會有下一盤,要好好珍惜自己眼前的一盤────聰明的她就是在教育我這個道理。
吃完晚餐,來到晚上七點半。我和莉莉忒雅為了去看旅遊第一天的重頭戲────船上馬戲團的公開表演,準備再度前往甲板。因為我們獲得情報表示葛城會率領拍片人員們一起去觀賞表演。
「哦!對不起。」
途中,我在走廊轉角處不小心跟人撞上,還沒確認對方的長相就趕緊先道歉。結果對方的反應卻出乎我的預料。
「啊!是你!追月的兒子!」
「咦?」
我抬起頭來,大吃一驚。
那件又皺又爛的大衣,挺高的雙肩,一頭天然捲。
「呃,這不是漫呂木先生嗎?」
沒想到,對方竟是我認識的人物。
這人名叫漫呂木薰太,跟老爸是認識了將近十年的熟面孔。
三十歲單身,能力似乎相當不錯但地位卻升得不怎麼高。大概是沒什麼人望吧,簡單來講就是個不得志刑警。
「為什麼漫呂木先生會出現在這麼高級的郵輪上?」
「少管我!這是……我弟幫忙準備讓我上船的啦。」
這麼說來,我好像聽過他的弟弟是個企業家,而且相當有錢的樣子。
「既然會看到你,代表你爹也在對吧?為什麼我難得出來旅行還要碰上你們這對父子啦。」
他抓著頭如此嘀咕抱怨。
「只要有你們……或者應該說主要是有追月斷也在的地方,就絕對不會有什麼好事。我可不想被扯進什麼不得不出面處理的麻煩事件中啊。」
漫呂木雖然目光銳利,但仔細觀察可以發現他被平常的工作搞得非常疲憊。
「你這樣不是講得好像老爸有什麼神祕的引力,會吸引事件發生一樣嗎?」
不過回顧過去的經歷,這講法也不能完全否定就是了。
「但請你放心吧。老爸為了別的委託沒有在這船上。」
「那就好……不,身為兒子的你也有繼承了那個麻煩體質的可能性……」
「請你別胡說了。」
「總之你給我安分一點,別惹出什麼麻煩事。如你所見,我現在是休假中啊。」
他說著,伸手指向船上一間供大人們利用的酒吧。
「喝酒嗎?你不去看馬戲團?」
「少管我。反正我又沒伴,不像你這麼好命。」
漫呂木接著指向莉莉忒雅。
「妳也真辛苦啊,斷也那傢伙把照顧放蕩兒子的責任推到妳身上。覺得受不了的話隨時可以跟我講喔,我會幫妳介紹一個好律師。」
他雖然經常也會跟莉莉忒雅見到面,但總覺得這位刑警好像誤會了我跟莉莉忒雅之間的關係性。
而莉莉忒雅並沒有特地否認那項誤會,只是縮了一下肩膀。
「那麼,在美酒的名下,祝你們有個美好的夜晚啦。」
漫呂木留下這句莫名其妙的發言,消失到昏暗的酒吧之中。
在航海中的郵輪上,偵探與刑警齊聚一堂。雖說只是偶然,但假如在電視劇之類的作品中,這的確是感覺會發生什麼麻煩事的組合呢。
「引力……是嗎?不,想太多了吧。」
「朔也大人,快要到開演的時間了。」
「哦哦,對。我們走。」
在甲板上準備好的半圓形舞臺周圍,井然有序地排列著提供給觀眾的椅子。
就在我和莉莉忒雅並肩就坐的時候,馬戲團的開場表演正好開始了。在旁邊的人推擠下,我還差點讓手中的熱帶水果飲料濺出來。
剛剛在入口處領到的簡介手冊上除了主辦團體與表演節目以外,也印有各家贊助協辦企業的名字。
「我都快忘記上次看馬戲團是什麼時候的事了。莉莉忒雅呢?」
「我是第一次。呃,以前只有在圖畫書上看過。」
「圖畫書。」
「……請問有什麼意見嗎?」
「很可愛啊,不錯。那麼妳今天就好好享受吧。」
「請問你在講什麼?這也是工作的一環呀。」
正經的助手對欠缺緊張感的偵探如此提醒。
「朔也大人,請你不要顧著看表演,結果把目標人物看丟囉。」
「放心吧。說到底,我對馬戲團根本沒興趣。」
「是、這樣嗎?」
「妳想想看,馬戲團的表演有時候會幹一些關係到性命的危險行為對吧?例如空中盪鞦韆或是走鋼索之類的。我搞不懂那種東西到底有趣在哪裡啊。」
後來,正式的秀開始後就一如我所說,馬戲團陸續表演起各種經典項目。
空中盪鞦韆、走鋼索、特技表演與擲飛刀────
每當上演起這類的項目,我的心跳就會加速,手掌都是汗水。
「朔也……你還好嗎?」
莉莉忒雅敏銳察覺我的異狀,將自己的手放到我手上。
因此我保持笑容,回應她一句「沒事」。
「我知道。馬戲團這東西不需要想太多,只要享受刺激的感覺就好。這種事小孩子也辦得到。」
然而那是對於自己的死沒有切身體驗才能辦到的事情。死亡的滋味與威力,以及無比強烈的孤獨感────就是因為不曉得這些東西,才能夠把馬戲團當成一種娛樂,享受其中。
要是不小心失手,讓那把飛刀偏了幾公分────
要是在走鋼索的途中腳底一滑────
當然,馬戲團的成員肯定都接受過嚴格的鍛鍊,不會發生那樣的失誤。然而萬一真的發生那種事,喪命的可能性一定不低吧。
不過我個人能否享受其中的問題姑且擺到一旁,接連上場的各種表演項目全都華麗精采,成功吸引著觀眾的目光。
舞臺上裝飾有巨大的小丑臉氣球,同樣襯托出表演的氣氛。
我不經意對莉莉忒雅說了一句「是小丑呢」,結果她卻糾正我說:「那是丑角。」
「有什麼差別?」
「丑角指的是滑稽演員,而小丑只是其中的一種。」
她明明說自己只有讀過圖畫書,瞭解得倒是挺詳細。
「是這樣啊?對不起,我不知道。」
「小丑會哭喔。」
「很抱歉我害小丑哭了啦。」
我到底在對誰道歉啊?
「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臉頰上畫有眼淚的才叫小丑。」
小丑所扮演的是受人羞辱、嘲笑的角色────莉莉忒雅如此說明。因此小丑會背負著悲傷。
我聽她這麼解釋而重新觀察那個巨大丑角的臉,發現跟小丑比起來那表情莫名地有點壞,感覺好像肚子裡藏了什麼壞東西。這個壞蛋,你可有想像過小丑的悲哀!
馬戲團的華麗表演,似乎足以讓觀眾忘記這裡是在一艘船上的事情。
仔細一看,就連莉莉忒雅都隨著馬戲團活潑的音樂微微左右搖盪著身體。看她那樣全力享受著人生第一次的馬戲團,令人不禁微笑。
即便如此────她和我的視線從開場表演以來,都毫不鬆懈地同時注意著我們的左斜前方。
葛城誠人就坐在那裡。
他看起來既沒有入迷到把身體往前傾,但也沒有感到無聊,似乎只是很普通地欣賞著馬戲團表演而已。在他左邊位子上坐的是一名男性,右邊則是女性。
假如要跟外遇對象約會,現在可說是絕佳的機會。那麼坐在他右邊的那名女性就很可疑────但是那兩人之間的距離感卻有點奇怪。若是情侶,應該會表現得更親密才對。
就在我如此觀察的時候,遲來會場的一個家族經過葛城的座位前方。而且他們還暫時停下腳步,與葛城交談兩三句話,打了個招呼後才離開。大概是認識的人吧。
「不管監視了多久,他都完全沒有跟異性一對一接觸的跡象啊。他太太的疑惑難道只是一場誤會嗎?」
我一邊看著馬戲團員的雜技表演,一邊早早就進入完成委託的氣氛。然而莉莉忒雅卻「那很難說喔。」地表示懷疑。
「妳有什麼想法嗎?」
「外遇對象並不一定是女性。」
「這……只論可能性的話是沒錯啦,但是那個人有結婚了吧?委託人就是他夫人啊。」
「搞不好是結婚之後才發現了真正的自己喔。為此苦惱的他找不到人傾訴,只能徘徊於深夜的霓虹街,天空還下起雨來。這時有一位青年向他伸出援手,結果兩人成為了特別的關係────這樣的發展也沒有什麼好奇怪的吧?」
「是沒什麼好奇怪的啦。」
她這麼說也對,愛的形式因人而異。我不禁佩服莉莉忒雅這樣靈活的思考方式。
「講得更深一點,人會產生情慾的對象搞不好甚至不是人類。」
「呃?」
「我只是在講可能性的問題。」
「例如說?」
「像貓啦、仙人掌啦、飛機啦。」
「別說了!拜託妳不要把我腦中的觀念搞得更亂啊!」
看到我抱頭叫苦的模樣,莉莉忒雅不知道為什麼臉上露出微笑。別用那種眼神欣賞別人痛苦的樣子好嗎?
自從相識以來她就是這個樣子,是個奇特的女孩。
我與莉莉忒雅的邂逅要回溯到距今約半年前。在老爸出面解決的一樁事件────我也以實習的身分同行────之中,她是個重要的關係人。
當時雖然遭遇到很悽慘,真的很悽慘的事情,不過事件還是經由老爸之手平安解決了。不,現在回想起來根本一點都不算「平安」,而且總覺得那應該不能稱作獲得解決的樣子。
但不管怎麼說,事件結束後,莉莉忒雅由於某種不得已的理由變得無處可去、無處容身又無處埋骨,到頭來被我們家的事務所收留了。全部都是出自老爸的判斷。
從那以後,我和她的交情就一直延續至今。
「總之,現在還不能掉以輕心。夜晚很漫長的。」
「嗯……說得也是。反正已經知道葛城的房間在哪裡了。」
不需要急,航海才剛開始。無論夜晚或是旅途都還很漫長。
「假如他遲遲沒有露出馬腳,就找個機會扮成清潔人員進到他房間裡,偷裝個攝影機之類的────」
這時,現場忽然響起一陣特別熱烈的掌聲。仔細一看,丑角────不是氣球,而是充滿朝氣的真正丑角擺出誇大的行禮動作後,退向舞臺邊。
「哎呀,那些狡猾的小手段等以後再慢慢想,現在先專心監視對象並享受馬戲團表演吧。看,接下來是重頭戲的機車特技啦。」
我多少帶著逞強的態度,對表演項目也展現出一點興趣。
接著有個巨大的鐵網球體登場於舞臺中央,一臺接一臺的越野機車陸續進入球內。
「請問是要在那個球體裡騎機車嗎?」
「沒錯,看來是要在裡面轉圈子。很教人佩服吧。換作我的話肯定兩秒鐘就出車禍死翹翹啦。」
我事後查了一下,這項特技表演的名稱叫作「Globe of Death」。
連名字也很恐怖啊。
第二章 不可以死喔
馬戲團公演結束後,觀眾一邊互相討論感想,一邊各自走回船內。
我看向葛城,發現他也正要離席。
於是就在同一時間,我和莉莉忒雅也從座位起身。
「那麼莉莉忒雅,照計畫行事。」
「是。」
接下來我們要暫時分頭行動。
莉莉忒雅假裝在享用船上各種設施,並繼續監視葛城的動向。我則是裝作若無其事地接近葛城周邊的相關人物,探聽他平常的狀況與為人。簡單講就是一如偵探與助手的組合,分工合作收集情報的意思。
我抱著有點捉弄的想法提醒莉莉忒雅「妳可別輸給那些絢爛奪目的誘惑囉」,結果她卻回我一句「那種疑慮我打從心底不放在心上」並瞇起眼睛。那樣究竟是底還是上啦?
「逛街購物、欣賞電影、賭場博奕與其他,夜晚的船內確實有琳琅滿目的娛樂設施沒錯,但那些終究是用來掩飾跟蹤行動的東西。莉莉忒雅才不會輸給那樣的誘惑。」
「做為一名助手,真是態度可嘉的發言啊,莉莉忒雅。如果妳沒有把翻閱到皺巴巴的船內簡介手冊藏在背後就更好了。」
「請問你在說什麼呢?」
「總之妳小心點。」
「……你也務必注意安全。」
我在分頭之際隨口提醒,沒想到莉莉忒雅竟意外率直地回應我這麼一句話。
對於那樣與現在氣氛格格不入的嚴肅發言,我一點都笑不出來。畢竟只要回想過去的經歷,她會這麼講也是當然的。
於是我用眼神默默回應後,與莉莉忒雅分頭行動,回到船內。
「好啦,我也要趁自己還沒輸給誘惑的時候趕快工作……不過在那之前……」
我轉身走進一旁的洗手間。
該怎麼說呢?簡單講就是必須注意別喝太多熱帶水果飲料啊。
「呼……」
其實在馬戲團表演到中間的時候,我已經逐漸逼近危險水位,還好現在讓我趕上了。
「如果老爸在這裡,應該會講什麼『身為偵探在調查行動中就算全面洩洪也絕不可以從目標身上移開視線』之類亂來的要求吧。」
洗手間裡沒有其他人,讓我可以好好專心小解。
「偵探這行也不好做啊……」
我自言自語著這些沒什麼意義的話。
「呀嗚!」
就在這時────這個男有男治男享的空間裡突然響起可愛的聲音。
我的水都還沒放完啊。於是我只能保持著這個姿勢,提心吊膽地只把脖子轉向後方,結果看到瓷磚地板上倒著一名女孩子。
「……咦?」
面對這位突然現身於男生廁所的異性,我當場變得顧不得什麼個人的生理需求了。
她究竟是什麼時候、從什麼地方出現的?
明明幾秒鐘前那裡根本沒有人地說。
瞬間移動?
不,別講蠢話了。答案在天花板上啊。
少女的正上方有個大約足夠讓一個人通過的排氣孔,而且蓋子被拆開掉落在地板上。
「咕嗚嗚嗚……!好痛……」
這位陌生少女就是從那個排氣孔掉下來的。而且似乎還撞到地板,眼眶含淚地揉著自己屁股。
「嗚……沒辦法像電影那麼帥氣呢…………啊。」
視線對上了。
「啊,不好意思打擾了……呃呃……請問……這裡是?」
「男廁。」
「怎麼會!」
雖然搞不太清楚,但我莫名開始覺得這女孩很可憐了。
於是我背對著她走向洗手臺,仔細把手洗乾淨。
「等、等等!不是那樣的!你現在想要盡量不刺激我,默默離開對不對!我不是在偷窺!也不是什麼變態!事情會變成這樣是有理由的……!」
「妳冷靜點。」
我腦中並沒有她所想像的那種念頭。這單純是禮貌的問題。
「妳還好吧?站得起來嗎?妳看,我的手已經洗乾淨了。」
「呃……」
「哦哦,我叫追月朔也,不是什麼可疑人物。只是個偵……」
我為了讓對方卸下警戒心而如此自我介紹,卻又講到一半趕緊住嘴。畢竟這次我的工作是調查外遇,就委託內容的性質來講,在船上的這段期間我還是隱瞞自己的偵探身分會比較好。
然而我這樣的顧慮最終卻白費力氣。
「追月……朔也先生……請問你……是偵探嗎?」
「為、為什麼妳會這麼想?」
竟然早就被發現了。
「因為我剛才掉下來之前……還在那個通風管裡的時候,聽到你自言自語……說偵探這行也不好做。」
「啊啊……」
這就叫隔牆有耳。
「唉……算了,這樣也沒差。」
這種事態既無法預測也無從預防。事情發生就是發生了。
「呃、那個……」
我從剛才就伸出的手寂寞地懸在半空中好一段時間,不過少女總算回握。
而且還用力得像是要爬到我身上。
「既然這樣!可以請你接受我的委託嗎!」
「委、委託?」
「我想請你幫我找貓!」
這又是不可能預測或預防的展開了。
委託?對一個剛剛才見面的人?在男生廁所裡?
我抱著混亂的腦袋,重新正面觀察少女的容貌。
結果忍不住大吃一驚。
「咦?妳是……」
「拜託你!偵探先生!」
我終於注意到一件事。
現在回握著我手的這名少女,是女演員灰峰百合羽啊。
□
匆匆忙忙溜出廁所後,我讓少女坐到附近的沙發上。
「妳是灰峰百合羽……小姐,對吧?那個當女演員的。」
我也坐到旁邊再度確認了一下,這少女果然就是女演員────灰峰百合羽不會錯。
「咦!為什麼你知道?」
那件裝飾不會太過花俏的淡粉紅色禮服非常適合她。
「這就是偵探的洞察力……開玩笑的啦。其實是因為我看過妳的照片。」
「哇~!我這種默默無聞的小咖新人竟然會有人知道……!太高興了……咕嗚嗚!」
她好像沉浸在喜悅之中了。
「然後呢?為什麼那樣的女演員會在通風管裡?」
「我在找小露露……因為我聽到從通風管傳來牠的聲音……雖然我覺得這樣做可能會被罵,但還是情急之中爬了進去……不過我會掉下來完全是意外!是蓋子忽然鬆開……接著當我回過神時就發現自己在男廁……裡面……噗……哈嘻嘻!」
她說明到一半笑了出來。
「對不起……我現在回想起來覺得自己當時的狀況好好笑!啊~……剛才真的是對您非常抱歉……」
緊接著又忽然收斂態度,對我鞠躬道歉。情緒可說是瞬息萬變。
話說回來,如果是間諜電影也就算了,沒想到現實生活中居然真的有人會在通風管中匍匐前進,實在讓我驚訝。
「找尋失蹤貓啊。『露露』就是妳那隻貓的名字嗎?」
「是的,但不是那樣。」
「……什麼意思?」
「牠的名字叫小露露沒錯,但不是我養的小貓。小露露是製作人先生非常疼愛的貓,是隻三色母貓……」
「呃,妳說牠是誰的貓?」
我忍不住大聲詢問,真是意想不到的收穫啊。
「就是製作人,叫葛城先生。他好像非常愛貓,這次旅行也帶了幾隻貓上船的樣子。結果其中一隻跑掉了。」
「所以妳才在找貓?那是葛城先生拜託妳的嗎?」
「不,是我自己在找的。」
「明明不是別人拜託的,卻甚至不惜爬進通風管中嗎?妳這個人也真奇特。」
「因為會擔心不是嗎?」
她一點也不猶豫地講出這種話,讓我頓時不知該說什麼了。
「可是我卻完全找不到小露露,正傷腦筋呢……所以希望你能幫忙一起找呀。這麼突然真的很不好意思,但我沒想到掉下來的地方居然會有位偵探,就順勢拜託了!」
「不要順著掉下來的勁勢就提出委託啊。」
我語氣平淡地如此吐槽,結果百合羽意外開心地「哈嘻嘻!」笑了起來。反應倒是不錯。
雖然這可謂真的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委託,不過假如趁這機會把貓找出來送回葛城的地方,就能一口氣拉近跟他之間的距離,並且降低他對我的警戒心。如此一來往後的調查行動也必然會更加順利。感覺不錯。
「好吧,我接受妳這份委託。只要把露露找出來就行了吧?」
「感激不盡!」
「當然,酬勞我也會跟妳算清楚。」
畢竟凡事要講究公平互利────聽到我這麼表示,百合羽頓時垂下眉梢。假如她是隻小狗,現在肯定兩邊耳朵也會跟著垂下去吧。
「酬勞……也就是費用嗎?呃、那個……我現在當演員還完全沒有名氣,手頭上也沒什麼錢……」
「那就傷腦筋啦。對了,不然這樣吧。如果順利找到貓,妳就跟我做朋友當作是酬勞。如何?」
「欸?那樣就好了嗎?」
「嗯,算是我最大的讓步了。」
當然這是騙她的。我打從一開始想要的酬勞就是這個。只要和百合羽打好關係,便能從她口中問出許多關於葛城的情報。
「那樣我很樂意!」
「好,交易成立。那麼我們立刻出發去找貓吧。」
「是!我帶你到最後看見小露露的地方去。師父!這邊!」
「嗯…………不,等等。妳說師父是啥?」
才想說要起身行動了,竟然一下就碰上問題。
「啊,果然被發現了?」
「我可不記得有收過像妳這樣的徒弟。」
「其實呀~我……想成為一名偵探!」
「……妳想換工作?早早就感受到自己演員之路的瓶頸了嗎?」
「不是的!恰好相反!我是為了演戲,希望好好學習呀!」
「學習偵探業?」
「我這是第一次被選拔為電影的主演……而我在戲中飾演的角色是一名偵探。」
「這樣啊。」
「請問你沒聽過嗎?女高中生偵探鵪鶉!」
我第一次聽說。居然會有偵探叫這麼古怪的名字。這部片沒問題嗎?
「然而對我來說一切都是初次經驗,讓我一直苦惱於該如何塑造角色……但到頭來還是沒什麼頭緒,所以想說乾脆從平常生活就當作自己是個偵探試試看了。」
「為了塑造角色而當起偵探啊。哦哦,所以妳才會自願幫製作人找貓是吧?」
「說來不好意思,但就是那樣……不過我擔心小露露也是真的喔!」
「然後就在這種時候讓妳遇上了正牌的偵探,於是一股衝動之下說要當徒弟了?」
「嗚嗚……請問……不行嗎?」
仔細想想,在船上如果要找尋遺失品之類的,其實只要拜託船上工作人員就好,本來沒有必要自己動身。就算是心地再怎麼善良的人,只出於一片善意就找貓找到自己全身沾滿蜘蛛網也是有點奇怪的事情。
「那部電影的原作是很紅的推理小說,假如觀眾評價不錯,聽說也有拍成系列作品的構想!但如果電影不賣座就不會有續集……而且像我這種沒有紮實累積過演戲經驗的外行人,今後肯定也會爭取不到什麼戲分。所以……這部片絕對要成功才行!我不會妨礙你工作的。甚至會努力幫上師父的忙!」
「嗯~……」
突然跟我講這種話,老實說我很傷腦筋。而且我也沒勇氣背負起她今後的人生。
然而我對於偵探工作的信念,也沒強烈到被她拜託成這樣還能毅然拒絕說「外行人在一旁亂搞只會妨礙工作,我不需要礙手礙腳的傢伙!」這種話的程度。
「求求你!」
因此像這樣被人極力懇求,我就怎麼也無法拒絕。我這個人的個性上就是有這樣的毛病,過去也由於這樣吃過不少虧。
「唉……好啦,隨妳高興。雖然我不認為這樣對塑造角色會有什麼幫助就是了。」
現在與其貿然拒絕,不如稍微滿足她一點願望應該比較好。雖然這樣我搞不好又會吃虧,但畢竟人的個性不是那麼容易就能改變的。
話說回來,她為了塑造角色竟然能夠做到這種地步,真是了不起的熱情。說不定將來會成為很出色的演員呢。
「不過,我是個偵探的事情拜託妳務必保密喔。這是工作上的規矩。」
「我明白了!關於身分是最高機密,是吧!感覺好像間諜呢!」
「是偵探啦。言歸正傳,妳是在哪裡看到貓……看到露露的?妳說牠是三色貓對吧?」
「呃~就在這一層更後面的地方。雖然我只是瞄到一眼,但絕對不會錯。可是……」
她忽然變得有點難以啟齒的樣子。
「難道牠有受傷之類的?」
「不,小露露看起來很好。只是牠背上好像背著什麼奇怪的東西。」
「背著東西?是什麼?」
「我也不曉得。大概……像背包之類的?」
貓咪背著一個背包逃家?又不是童話世界。
由於自己送上門的實習偵探灰峰百合羽說她有看到露露,於是我們來到了她所說的二樓後半部分。
「露露~!小露露~!」
百合羽毫不在意其他的人目光,大聲呼喚著露露的名字。該怎麼說,態度真是拚命。
「果然已經不在這裡了呢。我剛剛看到牠在這走廊上朝著那個方向『咻────!』地跑過去……」
「等等,百合羽。妳看這個。」
我在轉角牆壁較低的位置發現一項令人在意的東西,於是跪下來確認。是被爪子抓過的痕跡。
「發現線索。」
「太棒了!師父真厲害!」
一起趴到地板上確認痕跡的百合羽接著小腦袋一歪,看向我的臉。
她那樣毫無防備的動作害我趕緊起身。實在丟臉,我竟然心動了一下。
「話說牠居然在看起來這麼高級的壁紙上磨爪子,總覺得是隻壞貓啊。還是別找算了。」
「請你別這麼說呀!然後呢,請問接下來要怎麼做?」
我抬起頭,看見前方是一道樓梯,分別可以通往三樓與一樓。
「上還是下?」
「分頭嗎?」
「沒錯。」
既然現在有人手就要有效利用。於是決定由百合羽負責去樓上,我去樓下。
在分頭行動之前,我們先互相交換了聯絡方式。
「百合羽,萬一發生什麼危險的事情就馬上聯絡……」
「好、好的。只要立刻向師父求救就可以了吧!」
「我會聯絡妳,到時候妳就立刻趕到我的地方來。」
「……原來我是救人的一方呀。」
「啊!不對!嗯,當然我也會去救妳的。相互支援。」
「是!我也會小心注意!師父也不可以死喔!」
「有如此心地善良的徒弟,我可真幸福。」
「什、什麼心地善良的,才沒那回事呢!那種話,我要綁上蝴蝶結原封不動地奉還給師父!」
那樣精心包裝奉還反而會有種完全拒絕接受的感覺,讓人有點小難過啊。
「總之我沒問題,不會死的。讓我們平安找到露露,活著重逢吧。」
不經意中開始演起的這段誇大鬧劇劃下句點後,我和百合羽便分頭行動了。
沒錯。我由於心中對於死亡根深柢固的恐懼而忍不住講出了很沒出息的發言,但如果只是找個貓也會死,有幾條命都不夠用啊。
再說,這又不是什麼故事作品中的虛構世界,假若殺人事件會發生得那麼輕易頻繁,誰受得了嘛。
我在一樓的走廊上直直往前走,前方是個像倉庫構造的空間。雖然應該不是來賓止步的區域,不過由於並非預定讓乘客出入的場所,所以沒有什麼華麗的裝飾擺設。
乘客們一般會利用的樓層是二樓以上。
我向經過一旁的男性工作人員說明狀況,並詢問是否可以進去裡面找貓。結果這位身材很高卻有點駝背的工作人員很爽快地答應了。
在離開之前,我姑且也問了他一下是否有看見露露。
「三色貓嗎?我沒看到。不好意思。」
他摸著深深遮住眼睛的帽舌,很有禮貌地如此向我道歉。
「不會不會。」
「啊,不過既然是貓,會不會被氣味引誘到廚房的方向去了?」
「廚房在哪裡?」
「在樓上。」
那麼我選錯邊了嗎?
不過為了保險起見,我決定還是稍微找一下倉庫深處。
於是我往裡面走,來到一塊寬敞得有如大廳的空間。這裡或許用來存放船上使用的物資,有許多邊長一公尺左右的木箱子高高堆疊到甚至必須抬頭仰望的高度。
「這裡燈光挺暗的啊……」
雖然我剛才對百合羽講得那樣大言不慚,但現在已經被現場的氣氛嚇得有點退縮了。
「在這麼昏暗的地方,要是有人躲在貨物後面也很難發現吧。搞不好會有個身高兩公尺、手持電鋸的男人突然冒出來把人鋸成兩半。」
我開始預測起這種絕對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然後跟屠宰解體過的豬肉一起被吊在冷凍庫裡……」
忍不住妄想著最為糟糕而且根本不需要去想的可能性。
這是我根深柢固的壞毛病。無可救藥又毫無意義。
「就算不會發生那種事,這些木箱子搞不好也會因為某些原因忽然朝我倒下來……假如當場斃命也就算了,但如果只是下半身被壓扁而無法動彈,只能在痛苦之中一點一點慢慢死去之類的,我絕對不要啊。」
自己嚇自己的想像讓我全身發抖起來。
我好怕死。
我不想死。
然而越是害怕,越是不想,就越會忍不住思考。
就在這時,口袋中的手機忽然震動,害我差點叫出聲音來了。
「搞什麼,老爸的簡訊啊……何必偏偏挑這種時候。」
我一邊抱怨一邊打開簡訊。
────大往生愚兒蟲,你可有努力在做那些平凡無趣的工作?我看你八成正怕得發抖吧?
我還想說是多重要的內容,結果竟然只是在嗆我。
「什麼大往生愚兒蟲啦?自以為幽默嗎?(註1)」
真是火大,我不想回訊息了。
「啊啊,不行不行。不能再這樣窩囊!」
我拚命提振自己的心情,並調查四周。
倉庫裡除了木箱子之外,還有堆積如山的鐵管支架、單輪車以及萬國旗等東西。
「單輪車?國旗?為什麼這種東西會……哦哦,原來如此。是剛才的……」
我稍遲一拍才注意到那些是馬戲團的表演道具。
「公演結束之後,他們是把舞臺裝飾跟道具收到這裡來啊。」
然而我沒看到那個顯眼的巨大丑角氣球。畢竟明天也有表演,所以較大的東西就留在甲板上沒有收進來吧。
一旁還有那幾輛刺激男孩心弦的越野機車。
「話說馬戲團的人也真辛苦啊。像機車的保養維修也都是在這種地方做嗎?」
我蹲到機車前面,用指尖摸了一下車輪。
「而且感覺會被海風侵蝕到生鏽呢。」
就在這時,我聽到一聲軋響。
於是我的視線被吸引到右斜上方。
在那裡────懸掛著一名陌生男子。
「…………咦!」
不對,正確來講他是被吊著脖子。
隨著船身搖晃,男子的身體有如鐘擺似地左右擺盪。從他的腳尖到地板大約相隔一點五公尺的高度。
臉頰消瘦的他給人印象好像不太高興的單眼皮眼睛大大睜開,從嘴巴伸出有如假道具般的大舌頭。
瘀血的臉就像顆熟到爛透的果實。
「死……!」
死了。我的直覺、我的本能告訴我,這男人已經死了。
好恐怖、好可怕。好痛、好苦。好難受、好危險、好討厭的死,就懸掛在我眼前。
「啊啊……為什麼讓我撞見了這種景象……」
我不是第一次看到人的屍體────但也不表示看過很多次就已經習慣沒事了。
不過────雖然這樣講可能很過分────老實說,比起同情我更感到鬱悶。
因為既然讓我看到,我不就必須扯上關係才行了嗎?
我好歹自認是一名偵探,那麼總不允許對這種狀況視而不見吧?
於是我感受著混亂與戰慄的餘音,首先對遺體雙手合十。
「……沒救了……嗎?」
接著重新調查男性的身體,但他果然已經完全喪命了。
「年齡大約二十五歲上下吧。嗯?這是、維修機車用的……?」
將男人懸吊在半空中的,是一條掛在電動吊機掛鉤上的皮帶。所謂吊機,是指能夠利用繩索把重物吊上吊下的機械。
從天花板垂下一個用電線連接的遙控器,上面有上下兩個按鈕。這是按著按鈕就能操作吊機,而只要放開按鈕就會停止的類型。
我猜應該是馬戲團的機車騎士們為了維修愛車們,而把這臺吊機裝到倉庫天花板上的吧。
畢竟如果能夠把機車懸吊起來,保養維修應該會比較方便。而且要上吊自殺也比較容易。
哪~嗚。
這時,我聽見了在這個情景中顯得很突兀的聲音。
我確實聽到了。如果沒有被郵輪的引擎聲響掩蓋,應該可以聽得更清楚。
「這聲音是……?」
即使我豎起耳朵,也沒再聽到了。那個不同於機械聲響,聽起來莫名粗野而獨特的聲音。
那究竟是什麼?我聽錯了嗎?
雖然感到在意,不過我決定暫時先擺到一旁。
「喂?莉莉忒雅?」
該確認的事情都確認完畢後,我拿起手機打給那位勤勞的助手。
結果才響一聲,她就接起電話了。
「由於某些理由,我現在人在船內一樓的倉庫,稍微發生了一點嚴重狀況……什麼?現在射飛鏢正起勁?為什麼妳真的在玩啦!總之妳快點去跟附近的工作人員說,是屍體!在一樓倉庫發現屍體了!是自殺……啊。」
我如連珠砲般一句接一句講到途中,忽然發現在距離懸掛男子幾公尺遠的地方有一支手機掉在地上。在有點昏暗的倉庫中,那手機螢幕發出的光向我主張著自己的存在。或許因為掉下來時受到衝擊,螢幕上都是裂縫。
「手機沒鎖啊。不,更重要的是,仔細想想────」
我這時總算注意到現場這個上吊自殺的狀況本身存在的疑點。
「這麼說來,屍體的位置也太高了……」
假如這男人是自己按著遙控器的按鈕把自己吊上去,頂多到腳離開地板幾十公分的時候就會把脖子勒緊了。當然這時就會變得無法呼吸,意識想必也會模糊起來。不管再怎麼強壯的人,到了這種狀態下應該都會把遙控器放開才對。
只要遙控器脫手,手指就會放開按鈕,吊機也就停止再上升了。
然而現在這男人的身體卻距離地板有一•五公尺之高。
換言之────
「操作遙控器的人不是他,是除了他以外的什麼人。有個人持續按著上升按鈕。」
去死,去死,給我去死────
強烈的殺意、亢奮或者為了讓男人死得徹底,而把他高高往上吊起。
「是他殺……殺人……」
那麼當時操作遙控器的人物就有罪了。將一名男人的性命奪走的罪。
餐廳、酒吧、馬戲團、游泳池────這艘船上什麼都有,宛如一座小城市。然而卻沒有警察局。既然如此,就必須有誰把那罪犯抓出來才行。即使不判刑制裁,也要將它揭露。
這時,掉在地板上的手機進入休眠狀態。彷彿象徵著主人逝去的靈魂,螢幕頓時變暗。
這景象讓我又發現自己看漏的一個疑點。
「……到現在才休眠?在這個時機?」
我忍不住趴到地上,探頭觀察畫面變得全黑的手機。
「嗯?這是……?」
螢幕上有留下用手指滑過的痕跡。由於天花板上的燈光角度,讓變成全黑的手機螢幕浮現出那道痕跡了。
「這是用手指解除螢幕鎖時留下的痕跡吧。」
如果正常來想,這應該是手機主人的手指痕跡。是在九宮格的點上一筆畫出軌跡解鎖的方式。
假如以為沒有告訴別人軌跡圖案是什麼就可以放心,哪天當你在睡覺時你太太或情人就會透過螢幕上留下的手指痕跡,偷偷解除你的手機鎖────我曾經在電視或者什麼地方聽過這樣的話。雖然這種事情跟我無緣就是了。
只要沿著那個手指痕跡滑動,應該就能將受害男子的手機解鎖。運氣好的話,裡面搞不好會有日記或遺書之類跟他的死有關聯性的情報。
就算什麼都沒有,也能藉此推斷出這很可能是一樁偽裝成自殺的他殺事件。
「雖然這感覺是在暴露死者的隱私,很不好意思,但請恕我失禮一下────」
正當我準備觸碰手機螢幕的時候────忽然被人從背後架住身體。
「嗚……!是…………咳!……!」
我本來想大叫「是誰!」可是從喉嚨深處冒出來的卻不是聲音,而是大量鮮血。黏糊糊的血液。
緊接著,我就變得再也無法吸入空氣。
我甩開身後的什麼人,當場倒在地上。痛苦掙扎的同時把視線往下移,看見有一把短刀深深刺在我的喉嚨上。
「什……麼……!」
即使我用雙手拚命壓著喉嚨,鮮血依然繼續噴出。我已經死定了。
雙腳開始變得癱軟無力。
仰天看向上方的視野中有個人影,某個人站在那裡低頭看著我逐漸死去。
從背後把刀子刺進我喉嚨的某個人……
這傢伙就是將被害者偽裝成上吊自殺的凶手。
凶手……就在我眼前。
然而────可惡!我失血過多了。
眼睛……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
凶手是誰?
是男的?是女的?
年齡呢……特徵……呢……
偵探實在是有幾條命都不夠用的職業。
啊啊,真的。
死亡很恐怖。
所以我討厭死亡。
不管是自己的死還是別人的死都一樣,全部討厭。
總之,幸好我昨天已經寫好遺書了。
第三章 就這麼死翹翹啦
在一片茫然的意識中,我緩緩睜開眼睛。模糊的視野逐漸聚焦,我看到眼前是莉莉忒雅無比精緻的臉蛋,後腦杓則傳來她柔軟的大腿觸感。
見我意識完全清醒後,莉莉忒雅一如往常地恭敬迎接我。
「歡迎『回來』,朔也大人。」
「嗚……咳!噁噁!」
我激烈咳嗽,把一團血吐出來後,坐起上半身。
接著保持坐姿,回頭看向莉莉忒雅。
她姿勢端正地跪坐在那裡,雙眼筆直望著我。身上的洋裝沾滿鮮血。
就連她的臉頰與雙手也同樣沾有血液,而且都已經乾了。當然,那些全部都是我的血。
每當我被殺的時候,莉莉忒雅總會陪在身邊等待我甦醒,並且毫不猶豫地任由我的血、淚或嘔吐物沾到自己身上。
接著當我復活之後,她就會用混雜著無奈、取笑、正經與慈愛等各種感情的語氣這麼說:
「你又被殺了呢,朔也大人。」
「……看來是這樣。」
被殺了。又被殺了。
「你是被一把短刀直直刺進喉嚨而死的,實在太大意了呢。」
雖然我對於被殺時的記憶有點模糊,不過清楚記得湧上口中的血腥味。
我像個睡過頭的人一樣「啊!」地確認手錶。
「朔也大人沉睡了一個小時又六分鐘。」
地點沒有改變,還是一樓的倉庫。
「我是在這裡被殺的……那時候……」
我回溯生前的記憶,不禁沮喪。
明明那樣恐懼死亡,推想了種種可能性,但最後還是被殺了。殺得如此乾脆俐落。
「接到朔也大人的聯絡後,我帶著船上員工來到這邊的倉庫,就發現了渡乃屋捻彥先生以及朔也大人的遺體。目前我請工作人員將這件事情對外保密。」
「感謝妳的精明能幹……度乃烏?妳說誰?」
「渡乃屋捻彥。就是另外那位上吊的死者。」
「已經查出被害者的身分了?」
「因為他身上有身分證。而他的家人們現在都留在房間中,沒有外出走動。畢竟自家人遭到殺害,要說當然也是當然的。」
「家人……渡乃屋捻彥是一家人搭這艘船的?」
「是的,各位都非常憎恨朔也大人。」
「我也不是自願被殺掉啊。是有人從背後忽然偷襲我……嗯?」
由於莉莉忒雅向我報告狀況的語氣實在太平淡,害我差點漏聽其中奇怪的部分。
「妳剛說什麼?憎恨?我嗎?」
為什麼?
「因為從現場狀況判斷,被認為是朔也大人殺害了捻彥先生。」
「為什麼會那樣!」
「請看右手邊。」
「……導遊小姐嗎?」
「不是那樣。請看捻彥先生的遺體腳下。」
我把還殘留在喉嚨的血液吞回肚子,並照她所說地看過去。
遺體還懸掛在同一個地方。雖然應該是為了保存現場,但到現在還沒被放下來也太可憐了。
在動也不動的捻彥腳下,有一把形狀似曾見過的短刀掉落在地上。
「朔也大人是被捻彥先生用那把刀刺到喉嚨而殺害的────這是目前大家的推測。」
那是馬戲團表演中投擲飛刀的節目所使用的短刀,無論刀刃或握把部分都沾有已經快要乾掉的血液。
「根據調查,在那邊有個收納飛刀用的箱子。然而在管理上有些隨便的樣子,箱子並沒有上鎖。」
的確,這地方除了是倉庫以外,也被當作放置馬戲團各種大小道具的場所。
「另外在捻彥先生的手掌上也沾有跟短刀上同樣的血跡。從雙方的乾燥程度判斷,應該都是朔也大人的血。如果光從狀況上看起來,可以合理推測是捻彥先生斷氣的同時短刀從他手中脫落,於是就像這樣掉落在地板上了。」
「不對不對!什麼短刀!我發現他的時候根本沒握著那種────」
「事情就是這樣的:朔也大人基於某種動機試圖吊死捻彥先生,卻遭到捻彥先生臨死之際用預先藏在身上的短刀反擊,刺到了喉嚨。然而朔也大人同樣發揮天生的堅強骨氣,擠出最後的力氣將捻彥先生高高吊起,確實斷送了他的性命。後來朔也大人自己也力竭倒地,就這麼死翹翹啦。」
「不要最後講得那麼俏皮啊。」
於是現場留下了兩具遺體。這就是莉莉忒雅與船上員工趕到這裡時看見的景象。
「我剛才講的這些終究只是船員們的推測。」
「那是誤會!我不是凶手!反而應該說是受害者啊!妳看我可是真的被殺了!」
「當然,莉莉忒雅相信朔也大人。但畢竟死人不會講話。各位就是看朔也大人已經離開人世無從反駁,便擅自推論臆測,將朔也大人當成凶手了。」
「好不容易復活卻被當成凶手看待可一點都不值得啊。」
「不,我認為反而應該為此開心。」
莉莉忒雅五官端正的臉蛋露出斯文的微笑,並握起我的手。
「朔也大人像這樣可喜可賀地復活了,不再是什麼死人。那麼自然就可以講話,要怎麼為自己辯護都行呀。」
「……感覺事情會變得很複雜呢。」
不過莉莉忒雅說得對,自己遭受的嫌疑就只能靠自己的手洗刷。
「首先去拜託看看能不能讓我跟那個渡乃屋一家見個面吧。」
我說著,一邊確認自己的身體狀況一邊站起身子,結果稍微暈了一下。是貧血。
「是,不過……」
一件白色襯衫被遞到我眼前。
「在那之前請先去換個衣服吧。」
被她這麼一說我才發現,我的衣服被自己的血沾染得一塌糊塗啦。
□
就算被殺,也能復活。
即便死了────還能復甦。
我不確定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
總之當我注意到時已經如此。
假如我的身體有所謂的設計圖,那麼肯定是神明熬夜加班,最睏的時候半睡半醒畫出來的吧。
追月朔也這隻生物不管被殺害幾次,都會重新活過來。
就算期望著、祈求著別再讓我復活,依然無論多少次都會死而復生。
光是至今扯上關係的事件中,我就死過了不少次。一路來不斷遭到殺害,斷送性命,心肺停止,離開人世,歸天臨終。
我自己也搞不清楚為何總是會被殺掉。莉莉忒雅每次都說我太粗心大意、不夠謹慎。但就算她這麼講,我也不是自己願意被人殺掉啊。
不曉得為什麼,每次都是死神主動跑來找我。伴隨某種我無從抵抗的引力,有如命運般纏著我不放。
我只能夠反覆地被殺,然後每次死而復生。
不死之身────我想不能這樣講。
所謂不死之身,指的應該是怎麼殺也不會死,強大得超乎常人,無敵且無與倫比,像老爸那樣的存在才對。
正因為如此,追月斷也才會被人們稱為不死偵探。
但我不一樣。
我毫無疑問地會被殺死,然後復活────且不是我自願的。
所以我的狀況想必不叫作不死之身。
我既非不死,而且每次死亡都毫無例外地會受到痛苦與孤獨折磨。
因此我比世界上的任何人都恐懼死亡、厭惡死亡。
假如有人嘲笑我太膽小,我每次都想要這麼回嗆:
那麼你有死過的經驗嗎?
你知道那有多痛苦、多絕望、多孤獨嗎?
這就叫過來人才懂啊。
□
換完衣服後,我和莉莉忒雅便立刻離開了成為案發現場的一樓倉庫。
「這麼說來,在朔也大人沉睡的這段期間發生了一點事情。」
莉莉忒雅一邊折著我那件沾滿鮮血的襯衫,一邊如此說道。
「什麼事情?」
「那起劫機事件被媒體報導出來,對外公開了。」
「哦哦,那邊的事情啊。」
「現在船上人們的關注焦點似乎也都放在那起事件上的樣子。」
跟船內默默發生的殺人事件相比起來,那確實是本世紀的一大事件。不過當然,那並不是應該拿來比較的事情。
正當我們準備走上樓梯回二樓時,剛好碰到幾位下樓來的船員。
「咦!客人……!為什麼!活著!客人不是死了嗎!哇啊啊!」
他們似乎知道發生事件,結果見到我若無其事走動的樣子就當場尖叫腳軟了。這也怪不得他們。
「請、請問客人您、不是應該已經死了的嗎!」
身為員工的敬業態度與打從心底的驚訝情緒混雜在一起,誕生了這樣一句莫名其妙的日文。
「呃~因為種種因素……」
這下頭痛了。
當然我也不想要把這種怪異而令人難以置信的體質公開,所以每次也會煞費苦心,盡可能不讓別人發現這件事。
然而凡事總有個極限。
遇上被人激動追問「究竟是怎麼回事!」、「為什麼你能夠活著走動!」的狀況還是不少。
那麼要說到這種時候如何撐過難關嘛────
「請各位不用擔心。如各位所見,本人透過祖國祕傳的復甦術讓朔也大人勉強救回一命了。」
就像這樣,我優秀的偵探助手────莉莉忒雅會出面幫忙解圍。
「什麼復甦術……就算那樣……」
「請不用擔心。」
這種解釋就連我都聽得快要腳軟了。
但即便內容亂七八糟,現實中我就是活著。而大部分的人都寧願相信自己親眼看到的東西,所以每次用這種說明總能蒙混過關。
像這次船員們也面面相覷後,最終還是接受了這項事實。
等他們冷靜下來後,我決定詢問一件事情。對,在這裡直接問他們是最快也最確實的。
「話說,請問渡乃屋先生的家人們現在在幾號房呢?我想要去跟他們談談關於真凶的事情。」
渡乃屋一家據說被集中在一間船上員工臨時準備的房間裡。
「這裡嗎?」
事件發生後馬上與被害人的遺屬見面────而且還是在對方認為我是凶手的狀況下────老實講心情真的很沉重,但我還是做好覺悟,敲一敲門。
「這裡可沒叫什麼客房服務。很抱歉我們正在忙……」
然而打開門探出頭來的卻不是渡乃屋家的人,而是刑警漫呂木。
「咦咦!你、你你!」
他一見到我的臉就大叫起來,往後退到房間裡。
「朔也!你……不是應該死在倉庫……!我記得你死了吧……?還活著嗎……原來你還活著嗎?總不是鬼吧?」
正如這反應所示,漫呂木並不知道我有特殊體質的事情。
「關於這點等一下再談。漫呂木先生,請問大家都聚集在這房間內嗎?」
「你說被害人遺屬?是沒錯啦……啊、喂!」
「打擾一下囉。」
我穿過漫呂木先生旁邊進入房內,便看到這間排列有沙發的房間中有四個人。
靠近房門的雙人沙發上有一名年約五十多歲前半的男性。雖然身材微胖但不會給人不健康的印象。他大概就是一家之主吧。
坐在旁邊的一位年約四十五歲上下的苗條女性應該就是他夫人不會錯,身上穿著一套看起來相當高級的和服。
對面一張四人坐沙發上有一名少女用小鳥坐的姿勢坐在最邊邊,應該是那對夫婦的女兒。然後稍遠處站著一位大塊頭的年輕男子,大概是跟少女歲數有些差距的哥哥吧。那位哥哥似乎剛從冰箱拿出一個杯裝冰淇淋,正為了打不開蓋子而傷腦筋的樣子。
以上似乎就是渡乃屋一家的家族成員。
他們一起看向突然闖入房間的我。原來如此,這些人的確是被害者的家族沒錯,大家的單眼皮眼睛都長得很像。
同時,我發現了一件事。
這個家族,我有印象。
就是在馬戲團公演的時候跟葛城交談過的那個家族。
「你、你是……」
一家之主用顫抖的聲音如此說道,緊接著被他女兒的尖叫聲掩蓋。
「呀────!喪屍!」
真是理所當然又健全的反應呢。
根據莉莉忒雅的說明,他們一家人有到案發現場確認過捻彥的遺體,同時也看過我的屍體。而現在那具屍體竟然一臉若無其事地跑到房間來,會有這樣的反應也怪不得他們。
「不好意思,打擾了。我叫追月朔也,是一名偵探。」
我為自己失禮的行為致歉,並表明身分。
可是沒有一個人對我表示歡迎。既不跟我握手,也沒招待我喝些什麼。
「你說偵探?應該是凶手才對吧?」
「我只是一名偶然被捲入事件之中的────偵探。」
雖然有些麻煩,不過我和莉莉忒雅又重新上演了一段和剛才向船員們解釋時完全一模一樣的戲碼,安撫大家的情緒。
「什麼救回一命……你那傷勢……」
夫人依然半信半疑的樣子。
「我運氣比較好。」
「就算運氣再好……我可是看見你的頸動脈流出了多到不像話的血量……」
老爺如此反應。
「是的,所以我現在有點貧血呢。」
我開了這樣一個無聊的玩笑,同時向站在我旁邊的漫呂木瞥了一眼。而他似乎明白我的意思,於是為我簡單介紹起這家人。
「從這位開始依序是這家的老爺渡乃屋菓子彥先生、夫人輪子小姐、長女味子小姐以及────」
「我是長子甘彥~哎呀~你的生命力可真強啊~」
長男不等漫呂木介紹就自己報上名字。他好像終於成功打開了冰淇淋杯的蓋子。
「各位是全家人一起搭郵輪旅行嗎?花錢可真大方呢~」
一家五口的旅費計算起來,絕不是一般平民能夠輕易負擔的金額。或許他們是所謂的上流人士吧。
「什麼真大方,人家可是那個渡乃屋製菓公司啊!這位就是老闆菓子彥先生。」
漫呂木這時插嘴進來責備我的失禮。
「嗯?你說的是……哦哦!渡乃屋製菓!」
對了,剛才馬戲團的簡介手冊上,贊助協辦企業之中就有列出這個名字。講到渡乃屋製菓,是很出名的點心製作公司。
「大家哇哈哈~笑臉的渡乃屋~♪對吧!那首有名的電視廣告曲!」
我記得小學的時候經常聽到電視在播。
「沒錯!就是那間長年來不斷追求各種獨特風味的老字號公司!」
「為什麼是漫呂木先生講得那麼激動啦?」
渡乃屋製菓。印象中以前在電視的特別節目有介紹過,他們在國外擁有廣大的甘蔗田,而且出口商品也遍布全球的樣子。
這麼說來,那個電視廣告好像不知不覺間就沒播了。
「那種以前的電視廣告根本不重要!」
味子再度如此大叫。
「你這人到底是來幹什麼的!」
她抱著大概很心愛的鯨魚布偶,雙眼狠狠瞪向我。年紀看起來十一、二歲,和母親很像,是一位個性強悍的美女。
「真虧你殺了捻彥哥哥還敢大搖大擺跑來見我們!」
考慮到狀況與心情,她會這麼生氣也很正常。於是我乖乖鞠躬,並向她說明:
「很抱歉讓妳的心情那麼不舒服。我是來解開那項誤會的。」
「誤會……?」
菓子彥先生彷彿由衷感到無法理解似地皺起眉頭。
「很簡單。各位似乎都認為我是殺害了捻彥先生的凶手,但其實凶手另有其人。首先,我和捻彥先生之間完全不相識,根本沒有所謂的動機。」
「那搞不好是上船之後才互相認識的啊。動機也可能是由於一點小小的摩擦越吵越激烈,結果一時衝動就殺了人吧?」
「假如光論可能性,老爺說的確實沒錯。但即便如此,我依然可以篤定表示,這起事件的真凶另有其人。」
「為什麼……」
「因為我本身就毫無疑問遭到捻彥先生以外的第三者襲擊,親眼目睹也記得這件事。」
「什麼記得這件事……」
菓子彥先生看起來徹底感到困惑。那表情就像在卡牌遊戲中被人出了老千的小孩子。
這確實是出老千。因為遭到殺害的被害者本人竟然復活過來,向別人說明自己被殺時的狀況。
現實中如果能辦到這種事,世界上的推理小說就都不成立了。畢竟這樣就根本沒有必要絞盡腦汁進行推理啦。
然而我正在做的就是這種行為。根本不配稱為一名偵探。這完全是出老千,是犯規行徑。
所以我才會是個半吊子的偵探。
「但是從現場狀況看起來,怎麼想都覺得凶手就是你喔?」
甘彥用湯匙挖起冰淇淋如此表示。
「不,這裡沒有鑑識人員,案發現場也沒有仔細調查過。就現況來講還說不準。」
漫呂木為我進行了令人高興的掩護支援。雖然他本人應該沒有那種意思,只是站在刑警的立場上陳述事實而已。
不過我依然抱著感謝之意將視線看向漫呂木,他卻一臉厭惡地臭罵起來:
「哼,我就知道。當我在船上看見你這張臉的時候就有不好的預感了。結果你瞧,發生了吧?果然發生了吧?事件!而且還是殺人事件!簡直讓人受不了!」
「請不要找我這個好不容易撿回一條命的人出氣啊……總之言歸正傳,就像漫呂木刑警所說,我和捻彥先生互相殘殺而死的見解,只是從現場狀況得到的第一印象罷了。只要冷靜下來仔細觀察,就可以發現不自然的疑點。」
「怎麼不自然?」
「問題就在於我被殺……不對,我倒下的地點。當時我倒下的位置,和懸吊在半空中的捻彥先生遺體相隔了好幾公尺。」
「那又如何?」
「假如捻彥先生在被吊著脖子的狀況下拿刀刺我進行最後的抵抗,那麼我必須站在他附近,否則短刀根本刺不到我。然而事實上我卻倒在距離他相當遠的地點。」
「搞不好是你被刺了之後,一邊痛苦掙扎一邊後退,最後倒在遠處啦。」
「那樣不對喔,味子妹妹。如果喉嚨被刀深深刺傷,不管是誰都難以避免噴出大量的血。像我實際上就流了很多血。如果在那樣的狀態下移動,應該會在地板上留下斑斑血跡才對。可是現場並沒有看到那樣的血跡。」
我流出來的血只有落在我倒下的地點附近。
「這是某個人用刀刺傷我之後,又讓捻彥先生的手握了一下那把凶器。一方面為了讓刀子的血沾到捻彥先生手上,同時也為了讓刀子沾上他的指紋。」
「意思是說凶手為了嫁禍給你這人所以偽造了現場嗎……?」
味子明明年紀還小,卻知道這麼難的用語呢。
「雖然我並不是要追加辯護的意思,不過……」
莉莉忒雅這時站出來發言。
「另外還有一點,請問可以讓我說明一下嗎?」
「就麻煩妳了,莉莉忒雅。」
「那麼────」
由於她剛才一直隱藏自己的存在感,因此現在大家的視線一口氣都聚集到她身上了。
「其實我想說當朔也大人需要洗刷罪嫌的時候也許可以派上一點用場,所以在他還沒醒來之前,我稍微調查了一下那個電動吊機的遙控器。」
「喂!妳怎麼可以擅自亂來……我會傷腦筋啊。」
漫呂木雖然想怒罵莉莉忒雅,但或許見到這少女的態度實在太過堅毅而不禁退縮,結果講到最後變得支支吾吾了。
「我用湊巧帶在身上的自備指紋採檢工具組檢查了一下,看看遙控器上有沒有留下什麼指紋。」
「莉莉忒雅,原來妳為了我做過那種事。」
她的忠義心令我忍不住心頭一暖。
「不,什麼自備的指紋採檢工具組啦……」
不知是誰講出了這樣一句理所當然的吐槽。但莉莉忒雅是真的隨身都會攜帶著這類小道具。
「原來如此,採檢結果證明了按鈕上根本沒有留下什麼我的指紋對吧?」
「採檢結果是,上面只有留下朔也大人的指紋。」
「那不是不行嗎!」
漫呂木露出「果然凶手就是你啊」的眼神朝我看過來了。
「並不是不行。重點在於只有留下朔也大人的指紋。並非留下許多不同人物的指紋,而是只有朔也大人的指紋被採檢出來。馬戲團的團員們平常都會使用這臺機械,而既然有觸碰按鈕,上面應該就會層層疊疊地沾上其他人的指紋才對。然而現在卻只有採檢出朔也大人的指紋。這表示當時觸碰過按鈕的凶手擦掉自己的指紋,然後為了進行偽裝而抓起朔也大人的手,將他的手指按到遙控器上了。」
真是清楚明快的推理。
「當然,也有可能是馬戲團的團員們平常都會仔細清潔遙控器,不過這點只要等一下去打聽看看就能知道了。以上,感謝各位的聆聽。」
莉莉忒雅如此總結後,對在場所有人行了一個屈膝禮,並退到我身後。
沒有任何人提出反駁的話語。
「嗯~雖然有些話我很想說啦,不過總之我接受妳的主張吧。」
如此為我投下清白一票的,是長男甘彥。
「但是……我兒子遭人殺害的事實依然沒變……受不了那傢伙……每次總是這樣……」
菓子彥先生身為一家之主似乎努力想要保持平靜,然而他握著的拳頭還是微微顫抖著。
他的心情不難理解。但他最後脫口而出的話語實在不可漏聽。
「那個一族之恥……」
也許他已經盡可能壓低聲量,不過我還是聽見了。漫呂木似乎也一樣,於是他往前踏出一步,詢問菓子彥先生:
「您說一族之恥請問是什麼意思?」
「那、那是……」
「恕我失禮,請問令公子生前的品行是不是不太良好?」
如此語氣禮貌但直言不諱的人,是莉莉忒雅。
「我這麼說並沒有要貶低故人的意思。只是當我觀察捻彥先生的遺體時,發現他右手的拳頭部分有瘀青舊傷痕跡。」
這是連我都還沒聽說的情報。
「拳頭有瘀青?該不會是毆打人或東西的時候會留下的那個?類似拳擊選手所謂的拳繭?」
拳頭的特徵啊。這我還真的漏看了。
「正是那樣。」
「原來如此。呃~請問捻彥先生平常有練拳擊的興趣……之類的嗎?」
我向那一家人確認,不過並沒有那樣的事實。
那麼拳頭會留下那種瘀青痕跡的理由,除此之外我只能想到一個了。
就是打架。
「說來慚愧,小兒……捻彥他……從以前就脾氣不好。在外頭頻頻惹是生非,然後總要我或妻子幫忙出面道歉……」
「每次都只會喝醉酒跟人打架……爛透了。」
味子呆呆望著天花板,或許在回想哥哥生前的所作所為吧。
「雖然這感覺在宣揚家醜很丟臉,但捻彥原本品行就很差,經常到處跟人起衝突……這次坐船旅行的期間我本來也很擔心他會不會惹禍……沒想到竟然發生這種事……」
知名點心製作公司家中的公子品行不良。這對於站在老闆立場的菓子彥先生來說想必是不太願意公開來講的事情吧。
「他在我們家族不知情下又跟什麼人起口角結了怨,結果被殺掉……這次的事情只要這麼想也就可以理解。雖然做為家長實在感到很沒出息、很悲哀就是了……」
捻彥會遭人殺害的理由不難想像────菓子彥先生講的就是這個意思。
「呃~……我知道真凶似乎另有其人了。那麼說到底,你究竟有沒有看到凶手的長相?你不是被攻擊嗎?」
漫呂木雖然表現得沒有像一家人那樣完全理解原因,不過還是姑且接受這個說法,讓話題繼續講下去。
現在可以說多虧莉莉忒雅出面說明,讓我的嫌疑大致上洗刷了。然而那也只是暫時性的。假如接下來沒有找出真凶,搞不好就會暫訂我是凶手。
因此我現在希望盡全力證明自己的清白,但遺憾的是我並沒有什麼決定性的情報。
「關於這點,其實我也沒有清楚目擊到凶手的長相。畢竟對方是從我背後突然這樣的。」
我說著,做了一下像是拿短刀刺自己脖子的動作。結果輪子小姐似乎不太喜歡地瞇起眼睛。
「我想真凶起初是打算讓捻彥先生看起來像自殺的吧。沒有把吊在半空的遺體藏起來,反而有如巴不得被人發現似地丟棄在那個地方,就是最好的證據。可是對方還沒完成偽裝成自殺的準備工作之前,我就來到了現場。真凶當時肯定是躲在什麼東西後面窺探狀況吧。」
我接著把捻彥假如是上吊自殺,他遺體的位置未免高得很不自然的事情也提了出來。
「想必是當我注意到這個疑點的時候,真凶也察覺自己失誤了吧。然後對方也發現我注意到捻彥先生掉落到地上的手機。」
「捻彥的手機?那有留下什麼證據之類的嗎?」
「嗯,漫呂木先生,那支手機現在────」
「我當然已經做為現場證據扣押了。」
漫呂木先生一臉無趣似地從大衣口袋中拿出了捻彥的手機。有確實收在一個夾鍊袋中。
「請你看看那螢幕表面有沒有留下汙漬?像是使用者的手指觸摸操作過的痕跡之類的。」
「不要指使我做事……螢幕的痕跡?」
漫呂木調整著房間燈光照射的角度,確認手機螢幕。
「沒有,雖然螢幕裂開了,但表面乾乾淨淨。」
不出我所料。
「也就是說被擦乾淨了。那樣很奇怪。因為當我被殺……咳咳,被襲擊之前確認那支手機的時候,它的螢幕上確實有留下手指滑過的痕跡。」
可是現在卻不見了。
「會不會是刑警先生有潔癖,忍不住擦掉了?」
味子提出這樣天真無邪的疑問。
「我才不會做那種事。這可是重要的證據啊。」
「換言之,就是真凶把它擦掉的。在襲擊過我之後。」
「也就是說那痕跡對凶手來講是非常不利的東西對吧?那你說當時螢幕上到底留下什麼痕跡?」
「M。英文字母的M。」
包含漫呂木在內的好幾個人都不經意地用手指在空中寫起字來。
「那該不會是手機的解鎖痕跡吧?」
甘彥如此說道。
「就是那個在九宮格的點上『唰~』一筆畫過的解鎖方式。」
「你意思說那形狀是M?」
味子表現出有興趣的樣子。
「那種解鎖方式雖然很輕鬆,但是就安全性來講我不太推薦。捻彥對於那方面很不講究就是了。」
甘彥的口氣給人一種他似乎有點瞧不起對方的印象。或許他對智慧型手機或電腦之類的最新3C產品懂很多吧。
「也就是說捻彥的手機裡有什麼決定性的證據,而犯人不希望被發現所以襲擊朔也,然後把螢幕擦乾淨了嗎?」
「那麼漫呂木先生,請你試試看解除那支手機的螢幕鎖吧。」
「說得對!M……M……」
漫呂木立刻隔著夾鍊袋操作手機,一邊嘴上小聲唸著,一邊嘗試解鎖。
「……咦?」
然而他解鎖失敗了。
「沒辦法解鎖喔?喂,你看到的確實是M沒錯嗎?」
「是M沒錯。不過,果然是這樣。」
「果然是怎樣啦?」
「也就是說的那個M並不是手機解鎖留下的痕跡。」
「那可能是死亡訊息吧。」
莉莉忒雅從一旁說出了直搗核心的關鍵詞。
雖然莫名有種在關鍵時刻被她搶了鋒頭的感覺,但現在沒時間跟她計較這種沒度量的事情。
「死亡訊息!就是被害者在臨死之際留下來給人推理出凶手是誰的線索對不對!」
味子在沙發上輕輕跳呀跳地如此說道。她剛才也講過偽造現場這種用詞,或許她私底下其實是個懸疑小說迷吧。
「最常見的果然還是凶手名字的第一個字母吧?那麼名字是M開頭的人就很可疑……啊……」
她自顧自地講著,然而到途中似乎察覺一件很糟糕的事情,臉色變得越來越鐵青,把頭低了下去。
「不……不是我……跟我沒關係!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M是味子的M。
她發現自己符合這項條件了。
「怎麼會!你想說我女兒是凶手嗎!」
「的確……只要利用電動吊機,就算是沒什麼力氣的小孩子也有行凶的可能……嗎?」
漫呂木自言自語似地呢喃起來。
「一定是搞錯什麼了!我家味子不可能做那麼殘忍的事情!再說,除了她以外名字是M開頭的人肯定還有很多!你們想想這船上有多少人呀!」
輪子小姐當場發揮母親的天性,大聲發飆袒護女兒。
「您說得沒錯,這艘船上有相當多人搭乘。因此我們首先應該將乘客與船員的名冊全部掃過一遍,篩選出符合M的人物。我想光是這樣應該就能把人數縮到很小的範圍了。接著再從裡面找出與捻彥先生相識,並且存在什麼恩怨的人物。最終人數應該能縮減到用一隻手就能算出來的程度。」
「好壞心眼的講法。」
從一旁傳來微弱到只有我能聽見的呢喃聲,害我嚇了一跳。我悄悄一看,發現莉莉忒雅正露出莫名妖豔的微笑瞧著我。她在竊笑。不對啦,妳為什麼要那麼開心的樣子?
不過的確,我這講法或許有點壞心眼沒錯。畢竟就算把人數篩選到一隻手就能算出來的程度,味子依然會包含在其中。
輪子小姐大概也理解這點,於是繼續反駁:
「說、說到底,你怎麼知道那是不是在暗示名字!」
「您說得有道理。要解讀起來會有無限的可能性。然而那是捻彥先生在臨死之際,有限的時間中留下的訊息,應該不會刻意在其中融入什麼複雜難解的意思才對。畢竟又不是什麼推理小說。」
為了把事件搞得難解,讓讀者享受動腦的樂趣,所以故意將死亡訊息設計得很複雜────這種本末倒置的事情只會發生在虛構故事之中。
「不過請各位別誤會了,我也不認為味子妹妹會是凶手,畢竟我一點都不覺得像她這樣年幼的女孩子有辦法接連殺害兩名成年男子。所以我在這邊想先確認一件事……啊,不好意思。」
正當我講著冗長的臺詞時,途中忽然接到一通電話。
是百合羽打來的。
『師父~你還活著嗎?沒啦,開個玩笑~』
電話一接通就是這樣一句沒頭沒腦的問候。
「辛苦妳了。我雖然死過一次,但現在活得很好。」
『啊嘻嘻!你又在跟我說笑~!啊,對了,關於小露露的事情。』
「哦哦,我這邊還沒找到。或者應該說,我這邊發現了另一樣東西,已經不是去找貓的……」
『我看到了!剛剛在九樓!』
電話另一頭傳來百合羽開心報告的聲音。
「呃?妳看到了?背著背包的貓嗎?」
『沒錯!可是我沒抓到~!牠動作好快!不過小露露跳進電梯,跑到上面去了。』
「跑到上面?比九樓更上面,就只有頂層甲板啦。」
『是的!我清清楚楚看見了。請交給我吧。我接下來就會追上去抓到牠給師父看的!』
「啊,妳等一下。雖然那件事很重要沒錯,但我這邊也發生……掛斷了。」
真是匆匆忙忙。
我都來不及告訴她殺人事件的事情。
「不好意思。呃~剛才講到哪了?」
重新轉身面向在場的各位後,我試著回想剛才的話題。
「對了對了,我希望在這邊聽一下各位在事件發現當時的行動,請問方便嗎?」
「咦~連我們也要被懷疑嗎?」
「不好意思,甘彥先生。畢竟情報是越多越好。」
當然誰都不想被人確認自己有沒有不在場證明。但假如沒做什麼虧心事,也就沒有隱瞞的必要。
我如此說明後,大家便不甘不願地各自回答了。
甘彥說他當時在船上的酒吧一個人喝酒。關於這點後來向漫呂木先生以及調酒師確認,得到證實。
味子看完馬戲團後回到房間立刻洗澡,接著似乎就一直在上網看偵探推理劇的樣子。關於這點,與她同樣回到房間的菓子彥先生與輪子小姐都出面證明。這同時也讓那對夫妻的不在場證明成立了。
家人之間的不在場證明基本上無效────的原則,在現況下暫時先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把排除可能性的工作擺在優先考量吧。
「感謝各位的合作。漫呂木先生,順便問一下,關於被害者的推算死亡時間是何時呢?」
「就現況來講還說不準,但根據當時的樣子看起來應該被殺沒多久吧。」
也就是說,事件發現時間與推算死亡時間之間沒有太大的差距。
「那麼從不在場證明來思考,家族中沒有可能犯案的人物了。」
輪子小姐很不開心地說了一句「那當然」。
「既然這樣,表示殺人犯目前還躲藏在這艘船上的意思,那麼就必須保持警戒才行啦。畢竟無法保證會不會又有誰被凶手盯上,而那個被盯上的目標────」
「可能是我們家族中的誰,你的意思是這樣?」
「畢竟各位是被害人的近親,以可能性來講就是那樣。」
這終究是可能性的問題────漫呂木如此附加了一句。
「刑警先生,你該不會想說在抓到凶手之前,要把我們一家人繼續關在這個狹小的房間內吧?」
「呃不,那是……」
「別開玩笑了。你想想到新加坡還有多少天?只是因為可能性的問題就被關在房間裡,誰受得了?你以為我們搭這艘船花了多少錢呀?」
雖然講法尖銳,不過輪子夫人的主張也有道理。
「內人說得沒錯。我們或許沒有必要那樣過度害怕。」
菓子彥先生也如此開口為妻子講話。
「怎麼說?」
「我剛才也說過,捻彥的個性上容易跟人結怨。恐怕這次事件的開端也是一樣吧。既然如此……雖然這麼講有些過分,不過捻彥的死就某種意義來講是咎由自取啊。」
「您的意思說,這場殺人事件終究屬於捻彥先生與凶手之間的個人恩怨。既然現在捻彥先生已經被殺,凶手就不會再殺害更多的人,是吧?」
然而那同樣只是可能性的問題。自己的親人在同一艘船上遭人殺害,應該沒辦法那麼輕易就感到安心吧。那樣的心情在年紀還小的味子身上表現得尤其顯著。
一臉不安的味子和我對上視線。
「偵探先生……」
她對我的稱呼終於從『你這人』升格了,讓我感到有點開心。
就在我內心如此竊喜的時候,味子忽然撲過來抱住我。
「拜託你!幫我們抓到凶手!」
那對純真率直的眼眸使我忍不住退縮了一下。
「妳難不成要委託我?」
這展開完全出乎預料,讓我很傷腦筋。非常傷腦筋啊。
老實講,我只要能夠澄清自己的冤罪就幾乎感到滿足了。不,仔細想想當初好像內心還抱有一點點義憤的樣子。
但是,抓犯人嗎?在海上的豪華郵輪中解決殺人事件……
嗯~責任也太重大了!
而且現在找貓的委託,還有調查葛城外遇的委託都還在進行途中啊。
「好不好?爸爸,可以吧?要把我的零用錢全部給他也行!」
「嗚……嗯~但是這種事情應該交給那位刑警先生會比較……您覺得呢?」
菓子彥先生露出傷腦筋的表情看向我。
您問我覺得如何我也有點頭痛啊。
「好的,我們接受。」
正當我苦惱的時候,助手竟然從旁邊擅自接案了。
「等等啊莉莉忒雅!」
「朔也大人,請接下這項委託吧。殺人事件的調查委託在現實中並不是那麼常有的事情。這是讓偵探────追月朔也宣揚名聲的好機會。所以說,好嗎?」
莉莉忒雅把嘴巴湊到我耳邊如此小聲說道。距離近得她長長的睫毛都快碰到我耳朵了。
「就算妳說宣揚名聲……」
「朔也大人,請再拿出一點幹勁。照這樣下去,你會繼續被人說成靠爸族的廢物第二代。請問這樣的人生你願意嗎?不願意吧?」
「原來別人私底下這麼形容我嗎?」
真是太衝擊了。
不過仔細想想,我已經被扯進事件到這種地步,甚至自己都被殺害過,如今卻放棄推理退出舞臺,的確不是什麼愉快的事情。
這是一樁千真萬確的殺人事件,必須有人站出來抓到凶手才行。距離中途停靠新加坡預定還要八天,旅程還很漫長。這段期間都必須跟殺人犯在同一艘船上一起生活,共享苦樂,光想起來就讓人寒毛直豎。呃不,是不會共享什麼苦樂啦。
接下來的事情與自己無關,不要接受麻煩棘手的委託────這樣當然也很好,身為一名幹偵探這行的人,這也是一種毅然的態度。
然而,下一個被殺害的搞不好是眼前這位年幼的味子。搞不好是莉莉忒雅。或者可能是百合羽也說不定。
既然如此,我至少做到自己能做的事吧────
雖然插手去管這種有死亡危險的工作徹底違背我的信念就是了。
「……都已經被殺死過一次,還管什麼信念……是嗎?」
我小聲嘀咕後,嘆氣說道:
「知道了。我就接下妳這份委託吧。」
「偵探先生,謝謝你!」
「雖然我不確定能不能回應味子妹妹的期待啦。」
「嗯,你也不用太勉強自己喔。」
「好的,菓子彥先生,我不會亂來的。話說回來……」
「怎麼了?」
「請問您和葛城先生是熟人嗎?」
「呃,你說葛城……先生嗎?」
或許我問得過於唐突,讓他一時驚訝我為何現在會提起這個名字。
「就是當電影製作人的那位葛城誠人先生。」
「哦哦,電影公司的?是、是的……我們全家都跟他有交流……是以前我們贊助他拍的電影所結下的緣。」
「也就是說你們和那邊的業界也有交流了。」
「是的,由於內人以前當過女演員,所以現在依然很關心電影業界……」
「老公,都以前的事了。」輪子小姐有些害臊地這麼說道。
「不過,那怎麼了嗎?」
他們夫妻都很疑惑為何我現在會提起葛城的名字。
「原來是這樣。因為剛剛在馬戲團公演途中,我有看到你們在打招呼的樣子。」
「你也認識他嗎?」
「是的,雖然並非直接認識就是了。謝謝您的回答。那麼,再會。」
我毫不客氣地結束對話後,離開房間。
葛城與渡乃屋家族是熟人────假如事情順利,搞不好能夠透過尋找殺人犯的行動,讓外遇調查的委託也有所進展呢。
第四章 已經做好熱身運動了
一方面由於菓子彥先生的請求,關於這起事件我們決定繼續對外保密。漫呂木也建議這麼做比較好,因此船員及其他工作人員們同樣遵守了這項決定。
離開房間後,我和莉莉忒雅在走廊上一邊走一邊針對凶手進行討論。
「凶手現在還躲藏在這艘船上。雖然菓子彥先生剛才說凶手應該不會再犯行,但其實不對。假如讓凶手知道我還活著,肯定會覺得────糟了!」
「沒有殺乾淨。」
「就是那樣。」
這時從背後傳來聲音叫住我們。是晚一步離開房間並追上我們的漫呂木。
「喂,如果照那說法,凶手為了確實殺人滅口,應該會再度盯上你吧?」
事實上我被殺的時候並沒有目擊到凶手的長相,也沒掌握到什麼可以引導出真相的決定性證據,因此凶手其實沒有急著把我滅口的必要性。然而對方也可能不知道這點。
「凶手為了保險起見,決定對我再度做出什麼動作是很有可能的。」
「既然如此,你不要到處亂跑,還是乖乖待在安全的地方比較好吧?」
「請別開玩笑了。要我在整趟郵輪之旅中一直關在房間裡不出來,我同樣不願意。更何況我既然不曉得凶手是誰,就沒有什麼絕對安全的做法。要是送餐到房間來的服務生就是凶手怎麼辦?」
「唔……」
「這裡是一艘郵輪,而且航行在大海中。講起來就是個小島模式的環境啊。」
「朔也大人,是孤島模式才對。」
虧我講得那樣自信滿滿,卻一下子就被莉莉忒雅糾正了。
「孤島模式?你是說推理小說之類的作品中常看到的那個?」
「沒錯,也就是形容與外界隔絕而無處可逃的狀況。換言之,在這艘船上已經沒有所謂安全的地方了。」
「或許是那樣講啦……」
「既然如此,只要我方主動出擊,揪出凶手就行了。搞不好我自己本身反而可以成為把凶手釣出來的誘餌呢。請放心。下次我不會再大意了。」
「唉……好啦,我知道了!但是你只要感覺到有什麼危險,就要立刻叫我過去。知道了嗎?兩個小鬼頭可不要自己貿然行動。」
漫呂木語帶臭罵地如此表示後,便跟我們分頭走向其他地方了。或許是去再度調查案發現場吧。
「大家都為我這條微不足道的小命擔心,真是感激不盡呢。話說回來……」
我目送漫呂木離開後,不經意想起似地對莉莉忒雅說道:
「剛剛在房間裡對話的途中我想到一件事。就是M。」
「真巧呢,我也是。」
莉莉忒雅也有注意到啊。她果然腦袋很犀利。那麼講起來就快多了。
「葛城誠人,他的名字也是M啊。」
而且葛城與渡乃屋一家互相認識。
「根據狀況……他搞不好也要列入凶手候補名單中。」
「這麼說、沒錯。」
「嗯?」
雖然莉莉忒雅的反應讓我有點在意,不過這下點與點之間似乎串聯起來,讓我個人已經感到很滿意了。
「沒事的。那麼我這就去確認艾麗女王號的乘客名單,以及────」
「船內監視器的影像吧。」
「是。」
那同樣是很重要的線索。雖然很可惜一樓那間倉庫裡好像沒有裝監視器,但或許在什麼地方有拍到可疑人物也說不定。
和莉莉忒雅分頭行動後,我決定去找先前在甲板上娛樂過乘客們的那群馬戲團員們打聽消息。
一如我的猜測,團員們公演結束之後正聚在酒吧休息。坐在最前面座位的,是那些表演過精采特技的機車騎士們。
姑且不論有沒有提到事件的詳細內容,漫呂木似乎已經告訴了他們平常使用的那臺電動吊機被拿來犯案的事情,所以他們臉上都帶著複雜的表情。
酒吧深處有另一群人正在喝酒,並傳來一句「這個混帳東西」的低沉罵聲。
我豎起耳朵偷聽,發現那是在斥責新人團員忘記給收納飛刀的箱子上鎖。也就是凶手殺害我時使用的那把飛刀。
「呃~不好意思,打擾一下。」
「啊?」
我上前搭話,結果對方頓時露出「為什麼會有小鬼頭進來這種店」的表情。
於是我告訴他們我是偵探,暗示一下應該還沒有傳給外人知道的事件,他們的態度便稍微柔和下來了。
我接著嘗試詢問關於短刀的事情,結果他們表示的確從公演結束後應該有收到箱子裡的飛刀之中被人拿走了一把。而他們是在我死著還沒復活的期間得知這件事情。
重要的工作道具被拿來用在犯罪上,對於職業人士來說想必是很難受的事情吧。
「只要想到之後這件事情會被老闆知道……簡直太糟了。」
新人團員抱著頭懊惱起來。
「老闆?也就是這個馬戲團的負責人?請問他是那麼恐怖的人物嗎?」
「要說恐怖嘛,總之就是個賺錢至上的人,完全不講什麼人情。最討厭可能造成虧損的事情……可是自己又只會住在頭等客房玩樂享受……」
「喂,講話適可而止。」
前輩團員開口責備,表示不應該把這種事情講給外人聽。
目前聽起來感覺凶手當時是臨時起意把倉庫裡的東西拿來當凶器犯案的。
馬戲團和守財奴老闆嗎……就暫且記在腦中的角落吧。
我在酒吧前的走廊繼續往前走,來到盡頭一扇豪華的門前。一打開門,海風便吹進室內。門外是船頭的部分。
現在時間將近晚上十一點。由於已經算很晚了,外頭沒什麼人,顯得空空蕩蕩。
轉回頭可以看見船的上方是馬戲團表演時的那塊甲板,微弱的燈光照著那個丑角的氣球。
說是氣球,但它並沒有飄在空中,而是直接立在地面上的類型。為了防止被風吹走,我記得它有用繩索和金屬零件固定。
「馬戲團嗎……」
我不經意想到,那時候凶手是不是也在那地方欣賞馬戲團表演?所以才會知道表演項目之中有投擲飛刀。
在一樓倉庫臨時起意要犯案的時候,如果事前不知情卻認為現場一定有道具可用而去尋找凶器,感覺是不太自然的事情。不過凶手若知道馬戲團有表演投擲飛刀的事情────或許就會產生去找短刀的念頭。
就這樣,雖然這地方讓我想到了這樣的事情,不過似乎沒有什麼其他線索可尋了。
正當我準備回到船內的時候,手機忽然響起。
「是百合羽啊……哎呦哎呦。」
我從口袋裡拿出手機要按下接聽鈕,卻發現自己把手機上下拿反,趕緊重新拿好。這是在暗處經常會犯的錯誤。由於長方形的智慧型手機沒有持握上可供分辨的特徵,所以從口袋裡拿出來的時候很容易搞錯上下或正反面。
對,搞錯……
上下……
「久等了。百合羽,怎麼了嗎?」
『找到了────!』
讓人耳鳴的大叫聲害我的思緒當場被吹散。
百合羽正情緒高亢地大叫著。
「……找到?」
『找到了!露露!跟我對著眼睛。現在正處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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