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四回。

  战斗开始八十分后意识突然中断,虽然我没有战死,却也没办法从时间循环中成功逃脱出来。

  算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完全无计可施。

  8

  这是第一百五十八回的事情。

  我总算熟练在战场上挥舞碳化钨战斧的技巧,现在只要稍微挥动手腕,就能将拟态的棘皮完全切碎。

  为了粉碎这些外壳坚硬的敌人,人类至今开发过利用高周波振动杀敌的刀刃,以及用秒速一千五百公尺打出的桩弹。听说在所有曾经构思过的武器之中,甚至出现利用门罗效应(注2)抵销拟态防御力的爆裂性武器,但是因为射击兵器有弹药上的限制,而且也有可能卡弹,甚至发生故障:至于纤细的刀剑类武器,只要斩击的角度梢有偏栘就会断掉。

  碳化钨战斧则是战场上的女王丽塔•布拉塔斯基所使用的武器。

  这个东西做得很好,从致动器(注3)发出的惯性质量(注4)会完全转换为破坏力,虽然难免也会有整只弯掉或者缺角的时候,但是就算刀刃弯掉,也不会减损身为武器的价值,没有锐利的刀刃也是个重点。以战场上所使用的近战武器来说,其实几乎都是以「打击」的方式进行攻击,因为日本刀一类锐利的武器砍进人体之后,反而会拔不出来,所以甚至传说在打仗之前会先拿刀敲打石头以磨钝刀刃。也就是说,丽塔的斧头是在战场上所锻造而成的武器。

  我们小队全员身着切换至待机模式的机动护甲,埋伏于特牛岛的北端。

  小队长发出战斗开始信号之前的五分钟,无论重新来过几次都是令我最为紧张的时间。我能理解与那原拼命讲一大堆屁话的心情,身为老兵的费列渥则是根本无视于我们的闲话。

  「……所以说,快点找个女朋友会比较好。穿上机动护甲之后,就算着急也已经来不及啰!」

  「原来如此。」

  「你觉得电波斯基如何?你不是在P T训练上跟她讲过话吗?她对你有意思吧?」

  「原来如此。」

  「你真是有够冷静的。」

  「是吗?」

  「你根本不像个菜鸟,我第一次上战场可是更加紧张害怕喔!」

  「因为这就像段考一样吧?」

  「那是什么?」

  「你高中的时候没考过吗?」

  「年代太久远啰!」

  「原来如此。」

  「……」

  「原来如此。」

  「我什么都还没有说。」

  与那原的声音听起来非常遥远。

  明明最近才开始接触战场,我却好像已经在同样的地方持续打仗一百年似地。我在半年前只不过是个高中生而已,对于正往全世界蔓延的血淋淋战争根本毫无兴趣,只是跟父母还有朋友们过着平静的生活而已。我当时从来没想象过,自己竟然有一天会站在战场上。

  「你从昨天开始就怪怪的。」

  「是吗?」

  「你别把自己的脑袋烧坏啰,我不想让自己队上剩下两个人而已……话说回来,你的手上

  拿的那个大铁块是什么东西?你打算拿那个干什么?自我表现?还是搞艺术?」

  「斧头是拿来砍的。」

  「砍什么?」

  「主要是拿来砍敌人……」

  「如果进行肉搏战的话,不是可以用桩炮吗?说到最会用斧头的人,人类之中最强的应该

  是当樵夫的那个嘿嘿暍吧?」

  「他的名字不叫嘿嘿暍,叫做与作(注5)。」

  「反正就是那个啦。」

  费列渥突然插嘴:

  「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学来的,不过我觉得你的确有办法把那个大东西用得很漂亮,但是桐

  谷,当敌人跑到自己面前时,逼不得已才会进行肉搏战,而不是自己冲到前面跟敌人打起

  来。现代战争的基础就是射击,你别忘记这点。」

  「是的。」

  「然后,与那原。」

  「有什么小吗?」

  「没什么……你就保持这样子吧。」

  「等一下!你都称赞启二,我却受到这种待遇吗?军曹,纤细的我也希望能够有人能温暖地鼓励自己耶,」

  「要我鼓励你的话,我还不如一边擦二十毫米机枪,一边跟枪管对话算了。」

  「这是差别待遇~噗~噗~」

  「我常常在想,如果有人发明把这家伙的嘴巴缝起来的拉炼,就算把我的老人年金(注6)都送给他也……混帐家伙!作战开始啦!记得注意顾好自己的卵蛋!」

  战斗开始。

  我拖着缆线向前飞奔,并且把机动护甲的都卜勒音波开到最大。

  是那个家伙。

  射击。

  趴下。

  长矛弹从头上飞过。

  「是谁啊!冲太前面啦!想死是不是啊!」

  我假装听从小队长的指令,并且把它当作耳边风,如果乖乖遵从军官学校高材生的指令的话,不管有几条命都不够死。

  突然发出一道惊人的巨响,子弹开始交织飞舞,我立刻把黏在头盔上的沙子拍掉。

  我瞄向费列渥一眼。

  他点头表示了解。

  他一瞬间便察觉我的牵制射击已经有效制止敌人的奇袭,老兵的直觉告诉费列渥,这个看似弱不禁风而且又是第一次上战场的新兵桐谷启二在实战中是个「有用的家伙」。他拥有接受可谓无谋的直觉的气度,而这也正是巴托洛梅?费列渥之所以能够持续存活二十年的原因。

  说得极端一点,这个小队能派上用场的只有费列渥而已,就算是比我早入伍的学长,顶多也只上过两三次战场而已。士兵存活下来;便代表他们并未体验过人要如何才会死在战场上的意思。

  他们无法分辨生与死的界线,他们不懂在骸骨堆积起来的死亡界线正上方才是最能够在战场上安全存活的地方。渗透我全身的恐惧告诉我何处才是最可怕、最艰困却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这就是跟拟态战斗的方法。我不懂其它战争,桐谷启二的敌人乃是人类的敌人,我才不管其它事情。

  恐惧并未从我的体内离开。我正处于极度恐惧的状况并且发出颤抖,每当我注意到视线以外的敌人之际,一股战栗感便会毫不留情地蹂躏我的背脊。「让恐惧渗进身体之中一,告诉我这句话的究竟是谁?是小队长吗?还是费列渥?抑或是训练学校的教官呢?

  恐惧一直在我的心中萦绕,我虽然不停颤抖,却又能拾回一股安心感,逃离绝望并且放纵自己陷入由肾上腺素所引起的兴奋的人无法在战场上安全存活。战场的恐怖犹如甩也甩下掉的坏女人,除了学会如何与她安然共处以外别无他法。

  周围充满炸弹爆炸的声响、子弹划破天际的声响、金属断裂的高亢声响,我染上一身的机油、尘土以及血,死亡则在鼻头前十公分的地方布下天罗地网。

  三零一师团装甲步兵第十二连队第三大队第十七中队只是被舍弃的棋子。

  只要主力部队攻击成功的话,从包围网逃出的拟态便会化作奔流袭向我们:如果主力部队作战失败的话,我们就会变成留在敌阵中央的虚弱战力。无论如何,活下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小队长应该非常清楚,而资历最老的军曹费列渥也应该已经得知这项消息,毕竟是将冲绳溃败的部队拼凑而成的中队,所以才会被派到这种用途上。我们只是在两万五千名机动护甲兵作战的战场上区区一百四十六人的中队而已,我们被歼灭一事对参谋总部西百根本不痛不痒,这只不过是作战上必然的牺牲。

  不过,战场上只会出现三种可能:「糟糕」、「真的很糟糕」以及「糟到极点,完全束手无策一,所以无须慌张,不管什么时候,战场总是与往常一样充满混乱及混沌,机动护甲如此、敌人如此、己方的士兵们也是如此。我的身体也和往常一样,对士兵而言仍嫌不足的肌肉正在发出哀号。

  话虽如此,支配毫无增长肉体的操作系统(OS)却已经产生戏剧性的变化,我曾经只是一个被战况玩弄的新兵,但是如今已经是个能够控制战场的老兵。

  无限循环的战斗对我面百已经不带任何苦痛,因为我是战斗机械,因为我是以血液及神经传导物质取代机油及电流的杀戮机器。

  战争机器不会思考多余的事情:机器不会流泪:机器将苦笑的面具黏在脸上。我事先预测战况,手上杀死一个敌人的同时,眼睛便开始寻找下一个敌人,脑中也继续想着下一个敌人。虽然无法得到幸福,却也不会得到不幸。我以沉着冷静的心境持续战斗,如果这会永远持续下去的话,或许也没什么不妥。

  击发、奔跑、伸展肢体、用力蹬步、蹬蹬、零点一秒前身体所在的位置飞过一枚长矛弹、长矛弹刺进地面、传出爆炸声、扬起一阵尘土、好机会。我知道敌人的感觉无法越过砂上,就在那里,一、二、三,我穿过临时搭建的砂土色窗帘并且收拾掉三只拟态。

  我毫无预警地踹开一名己方士兵,感觉就像双手抱着东西时用脚踹开门一样。我用左手拿枪,右手已经与战斧融为一体,幸亏天神赐给人类四肢,如果只有三只手足的话,我就没

  办法拯救这名不认识的士兵了。

  我回身一斧,打倒一只拟态。

  然后跑到被踹飞的士兵身旁。

  他的装甲板上画着一只戴着王冠的狼!!是第四中队的成员,既然他们会在这里,代表我们已经与主力部队合流,而战线已经开始分崩离析。

  他穿着战斗服的双肩微微颤抖!!这名男子已经陷入休克状态,或许是因为差点被拟态

  杀掉的缘故,也有可能是因为被我一脚踹飞的关系。总而言之,他现在无法掌握周遭状况,

  如果就这样放着不管的话,只要再过三分钟就会成为一具尸体。

  我用手在他的肩上摸索插口,然后试着跟他讲话:

  「你还记得在前阵子的对抗赛里,结束时的分数差距多少吗?」

  男人没有回答。

  「我是说你的部队输给第十七中队的那场比赛。」

  「什……么?」

  他的声音十分沙哑,干渴的喉咙无法准确发声,所以回答的话语只能含在嘴巴里面。

  「你忘记那场橄榄球的比赛了吗?既然是能够名留队史的比赛的话,我想应该不只差距十

  分或二十分,总之差距很大就是了。唉,像这样子搭话虽然不是我自己想出来的主意,但是如果军队发明的东西皆为军队所有的话,那么她应该也会跟我收版权费吧?」

  「你这家伙……到底在说些什么……」「看来已经没问题了。」果然跟我当初还是新兵的时候截然不同,他回复得相当迅速,因此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记得欠我一次喔,第四中队的……」「村田小五郎上兵。」「我叫桐谷启二。」「居然还敢耍帅,真是个讨人厌的家伙。」「彼此彼此,祝你好运。」我们轻轻地以拳头互击后,我立刻离开他的身边。我环视左右。开始奔跑。并且扣下扳机。身体明明非常疲倦,方才的日常对话却让脑袋中的一部分清醒过来,就像输送带上的机械能将形状漂亮以及缺损的苹果分开一样,我舍弃多余的资讯,并且让必要的资讯送进脑中。在「今天」,我也见到丽塔•布拉塔斯基的身影。

  她和爆炸声一同出现在战场上,攻击机在敌人攻击不到的高空盘旋,它所发射出的雷射导弹不到二十秒便跨过与我相隔的距离,并且在战场上的女王指示的地点正确引爆。

  精确制导的导弹倾泻于她所前往之处,无论生物尸体一律化作尘埃,从弹坑焦土中爬出的东西则是全数成为战斧的饵食。

  我明明还在战场上,却在看见红色的机动护甲后涌现一股安心感,丽塔仅仅只是现身而已,已经溃败的战线却能够开始重整旗鼓。

  她身怀卓越的战技,同时也是联合防疫军U S所创造出来的「Soldier of soldier」,当然并非只是如此,因为她也是战场上的女神。

  战场上士兵的视野捕捉到她那引人注目的机动护甲,然后一边让脑子想着她的事情一边战斗,如同在不稳定的吊桥上相遇的男女坠入爱河的道理一样(注7),身处不知死亡何时会降临的战场上,这群男人们或许也会因此而爱上丽塔,就算丽塔拥有「战场上的母狗」这个不雅的别名,事实上也是他们认真想出来的一个称号。

  虽然觉得不可能,或许……我也开始对丽塔•布拉塔斯基这个人抱持某种特殊感情也说不定。

  这样也不错,我无法从这个狗屎混帐的时间轮回逃脱,也表示我没有办法与他人相爱。在短短一天的时间内,就算跟某位女性拥有感情发展,只要一到下一个时间轮回,那个人就会消失不见,不断循环的世界同时也剥夺走人与人共同拥有的重要时间。

  在我还很脆弱的时候,那个人曾经帮助过我一次,而她正是在战场上以毫不相干的绿茶话题使我平静下来的人,也是说出会一直陪着我到死去为止的那个人。我对遥不可及的女神怀着单相思的心情,对我而言正是再好不过。

  即使不断想着这些事情,我的0S还是自动做出各种反应!!身体扭转、双脚踏出,在眼前展开的战斗并不需要多加考虑,多余的思考对于身为精密机械的我而言反而会降低我的性能。那么做比较好、或者这么做比较好,在训练中才会让身体随着脑袋思考的动作:身处于实战中,如果还一直思考各种时机的话,等着出场机会的死神就会露出好笑,然后挥下訑的镰刀。

  我持续进行战斗。

  战斗开始七十二分钟时,田中、马爷、宇部跟二条已经KIA,负伤七人,行踪不明人数则为零人。

  在墙壁贴上泳装女郎海报的二条,从中国内地深处来到此处、沉默寡言的马爷以及不太

  认识的另外两位,我在内心深处强烈地刻下这些我所见死不救男人们的脸庞,希望不要忘记

  这些人在数小时后便会消失的痛苦。这些苦痛犹如荆棘一般不断刺伤我的内心,并且会让我在下一个战场上更为坚强。

  我总算勉强保住小队的完整,细微的螺旋桨声则是支持直升机在空中未被击坠的最佳证据,这次的结果算是目前最好的一次。小队长已经对于在战场上出神入化的新兵专断独行的行动完全不予置喙,而费列渥则是偶尔会以正确无比的射击掩护我。

  然后,我看见了那个家伙。

  那是我在一开始被卷入狗屎混帐的时间循环时,我所面对过的敌人。

  那是在丽塔帮助我的那个战场上,我用桩炮打中三发的敌人。

  虽然不明白原因,但是我知道是它,虽然外观还是全然无异的溺死青蛙尸体,就算已经重复一百五十七次战斗,我还是记得在最初的战斗中杀死自己的敌人。

  无论如何,我都一定要干掉这个家伙。

  总觉得只要能收拾这个家伙的话,就能让某些事情告一段落,虽然在下一个今天、下下个今天或是下下下个今天的战场都不会有任何改变,但是我还是觉得只要能杀死这家伙,或许就能稍稍改变毫无变化的每一天。

  在那边好好等着。

  我马上给你一个痛快。

  说到段落,我突然想到自己都一直还没阅读那本推理小说。在卷入时间循环之前,我用仅止一次的重要时间阅读过那本小说,虽然侦探都已经把登场人物集合准备揭开谜底,后来却因为一天到晚都在拼命训练的缘故,小说的事情早就忘得一乾二净,就像接近一年没有继续看下去的感觉。

  或许差不多该是可以继续阅读的时候了,只要把这家伙杀死之后,我要一口气看完那本书。

  我握紧战斧。

  绷紧神经并且逐渐靠近敌人。

  突然从耳机传来一道杂音。

  似乎是人的声音。

  是道女人的声音。

  那时,战场上的女神丽塔•布拉塔斯基、人类最后的王牌、女狂人丽塔电波斯基如此说道:

  「你现在……已经第几圈了?」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