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Grey
The Grey
《弗吉尼亚州\小溪镇\美国海军水陆两用作战基地》
穿着军服的长官和海豹队员们集中在颁奖典礼使用的宽广房间中。坐在轮椅上的本也在其中。队员们都穿着白色的仪仗服。
长官很不耐烦地看了看自己的手表。
「喂,本,你们的队长(迈克尔·奥尔森)为什么还不来!?授勋仪式早就已经开始了哦!?」
「……谁知道呢?」
本将疑问的目光投向身旁的队员。队员们也面面相觑。
「说起来,他好像说过今天是他女儿的生日,sir」
「……那个笨蛋」上官无奈地扶着额头。
这时,当事人迈克尔·奥尔森,穿着仪仗服,跨上一辆古旧的摩托车,用脚蹬着踏板,将摩托车的引擎启动。
「喂,迈克尔!」认识他的士兵对他喊道。
「今天不是授勋仪式么?」
「勋章这种东西,又不是越多越好,衣服会变重的」
「英雄的话果然很有分量呢。我也能拿到一个就好了」
「要我给你么?」他对自己胸口上的奖章伸出手,取下一枚扔给士兵。
士兵接住奖章,看着奖章吐出一句『做的还真是廉价呢』。
『如果要拿的话,我还不如拿个更大的呢』,士兵将奖章送回去。
迈克尔苦笑着,将勋章戴回自己胸口。
「接下来,我就要去参加女儿四岁生日的授勋仪式了呢」
「那真是……很抱歉百忙之中打扰您了,失礼!sir!」
熟识的战友,非常做作地立正站直,敬了一个礼。
迈克尔笑着回了一句『没事,归队吧』,趁摩托车没有熄火时,扭了扭离合器。
摩托车后轮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飒爽地奔驰而去。『哎呀哎呀~』,士兵目送着他,无奈地发出感叹。
摩托车驶上通往长海滩的道路以后,舒服的海风便迎面扑来。
一想到很快就能与家人见面,他就不禁微笑起来。
《弗吉尼亚州\弗吉尼亚海滩》
一辆黑色的宝马M3停在了沿海大道旁。
一个壮硕的黑人司机打开后座的门,便有穿西装的男子下了车。男子的年纪大概四十左右。他不耐烦地将自己衬衫的扣子解开——不知是不合时宜地穿了西服,还是来到了这个有名的度假胜地而觉得有些心动。
「麦克马纳曼议员」黑人司机叫出了男子的名字。
男子全名,史蒂夫·麦克马纳曼。是加利福尼亚州选出的,现任美利坚合众国下院议员。(译注:史蒂夫·麦克马纳曼在3次元中也存在,不过是个足球运动员)
「我还是有些担心,所以我跟去吧」
司机在他耳边这样说着。这个司机还兼任着他的麦克马纳曼的保镖。
「不,不用了」
麦克马纳曼,很快就拒绝了保镖的请求。
「提供情报的人说过想单独和我面谈」
「但是——」
「并且,把你带去的话,对方可能会害怕呢」
麦克马纳曼浮出苦笑。
司机有些困扰地皱起了眉头。
「我知道了。那我就在这里等着。如果发生什么事就马上联络」
「嗯,我会的。不过,毕竟这里耳目众多,恐怕也不会出现什么大问题吧」
麦克马纳曼看向与情报提供者约定好的会面地点——咖啡店。
虽然表面上摆出绰有余裕的样子,但内心也还是紧张。
如果情报提供者带来的情报,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的话,自己的处境就非常危险了。这个情报提供者本身就是陷阱的可能性也不小。
但是,不管怎么说,不直接和对方见面谈话的话,自己是无法做出判断的。
他一边躲开过路行人,一边走向咖啡店。
一个男子,坐在靠街道窗边的卡座上。他用帽子深深挡住脸。年龄和麦克马纳曼相仿,或许还比他要年轻。
麦克马纳曼和那个男子对上视线,男子便举起一边手示意。
看来目标就是他——麦克马纳曼如此确信。
这时,他和眼前过路的带小孩的女性撞在一起,被迫停了下来。
「哦,不好意思」
「没问题。我才该说对不起」
美丽的女性,笑着回答道。
他一瞬间就被这个女性的气质,还有富有生机的美貌夺去双眼。
麦克马纳曼不仅是一个议员,同时还是拥有英俊的相貌的哈佛高材生。才貌双全的他获得了众多女性的支持。实际上,在全美精子储备协会的『希望其提供精子的男性』调查,还有某女性杂志的特辑『最性感的男性』评选中,他也经常榜上有名。
而他——当然,也还未婚——据说是个很花花公子的人。
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了麦克马纳曼的准星对准了她,母亲带着的小女孩一直盯着麦克马纳曼,她一边手上还拿着一个熊布偶。
感觉像是心思被看透一般,觉得有些尴尬的他,开口说话,想要蒙混过去。
「真是可爱的孩子呢,叫什么名字呢?」
「……安培」
「安培?」
这个奇怪的名字,让麦克马纳曼侧过了脑袋。
「抱歉,这是布偶的名字。她的名字叫做杰西」
女孩的母亲苦笑着回答。
「杰西么。真是个好名字呢,你多少岁啦?」
听到麦克马纳曼的问题,小女孩一根根弯起手指,开始数着自己的岁数。但是,貌似怎么算都算不出来,迟迟没有回答。
「刚好今天就是四岁生日了」
母亲再次代替她回答。
「原来是这样!那真是恭喜啊」
麦克马纳曼用欣喜得有些做作的口气说着,摸了摸小女孩金色的头发。
他对这对母子产生了某种亲近感。
「你的爸爸,在哪里呢?」
少女沉默着,指了指眼前的大海。
「?」
「他正好完成了工作,准备归来呢」
女孩的母亲回答。
「问个失礼的问题,难不成丈夫在军队相关部门工作么?」
「嗯,海军」
「果然是这样吗!我是在陆军服役过。不过实际上本来是想去海军的呢。毕竟,我父亲也是海军」
他终于察觉到自己这种亲近感的真相。
等待父亲执行任务归来的母亲和自己的身影,与这对母子重合了。
「为什么,去了陆军呢?」
「我是个旱鸭子啊,完全不会游泳」
麦克马纳曼回答。女性笑了笑,女性的笑容在麦克马纳曼心中显得耀眼无比。
「那么,请代我对这个拥有了美丽妻子与女儿的父亲问好吧」
麦克马纳曼微笑着和母女告别,然后坐在了情报提供者的男人对面的座位上。
「久等了。我是史蒂夫·麦克马纳曼」
「我知道,不用握手了」
男子拒绝与麦克马纳曼握手。
「比起这个,你确定你没被跟踪么?」
「嗯,没问题」
「刚刚的那个女人是?」
「?」
「带小孩的女人」
男子扬起下巴,示意麦克马纳曼的背后。
他一回头,看到刚刚的母女坐在了他背后的一张桌子上。
女孩还在和自己心爱的布偶聊天。
「没问题的」
「是么……那就好……」
男子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有些鬼鬼祟祟地环顾周围。
麦克马纳曼也和他一起望向四周。
除了刚才的母女,只有已经退休的老夫妇,类似学生的团体,以及带着笔记本电脑正在打字的,竖着三七分头的工薪阶层。
没有任何异常的,一如既往的日常光景。
「你放心吧,这里这么多人,就算你现在被什么组织盯上,他们也不好下手吧」
「嘛……也是啊」
「那么你就赶快把情报告诉我吧。为此,我和你都顶了不少风险呢」
「我知道了,那就说吧」
决心已定的男子开始说起来。
「麦克马纳曼,正如你所想的那样,某国并没有什么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他们只不过是想要将『拥有大规模杀伤性的武器』这个罪名套在某国头上,煽动国民的不安,获得开展的正当理由罢了。所以,他们打算自己将本该不存在的武器放进那个国家,然后再大肆宣扬那个国家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他们?」
「就是中情局(CIA)」男子突然用很小的声音回答。
「那也就是说,现任长官阿休顿·希尔是知晓这一切的呢。如果此事属实,就可以称得上是水门事件以来最大的事件了呢」
「别装傻了。史蒂夫·麦克马纳曼。你明天不是打算将这一切都公之于众么?」
男子的话让麦克马纳曼有些吃惊。
「你怎么知道这个的?」
「商业机密呢」
「你的所属呢?记者么?」
「先别管我是什么人了。我很支持你将这个谎言揭穿,让CIA和阿休顿·希尔的不正当行为曝光。我们不能再让民众就这样被欺骗下去了,不是吗?」
「我是很同意你的想法啊……但是,没有证据啊?」
「如果我说有的话呢?」
「……真有么?」
麦克马纳曼回问之后,男子再一次环顾周围一圈,从桌上探出身子。
「要想诬陷那个国家,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本身,是必要的。联合国也一定会去查证这一点吧。做个蹩脚的假货是没意义的。所以,他们必须准备真货。并且,还是与之非常相似的东西」
「相似?」
「比如说,冷战时期消失不见的,某大国的化学武器」
「……TX」麦克马纳曼下意识地低语。
男子肯定道。
「CIA从那帮圣战者那儿将苏联进攻阿富汗时候留下的TX,秘密回收,藏了起来。我来告诉你其所在吧」
「在哪里?TX,到底在哪里?」
他一边问着,一边探出身子。和坐在男子背后的工薪阶层男对上视线。工薪男察觉到麦克马纳曼的视线以后,马上将电脑拿起,站起来离开座位。
「怎么了么?」
察觉到麦克马纳曼狐疑的视线的男子问道。
「不……稍微等我一下」麦克马纳曼站了起来。
工薪男刚刚坐着的座位上的烟灰缸中,还冒出了吸到一半的香烟的烟雾。
椅子下方,还有一个黑色的公文包。是刚才那个男子扔下不管的。
「喂,你忘了东西了!你的公文包!」
麦克马纳曼对走远了的男子的背影大喊。
但是,对方像是故意无视他的话一样,还加快了步伐。最后几乎以与小跑差不多的速度,混入了大道的人流之中。
麦克马纳曼来回看着渐渐远去的男子的背影,还有他扔下的公文包,非常犹豫。
「怎么了?这种东西别去管不就好了」
男子也有些诧异地望着他,撂出这句话。
「不……你还是等我一下,有些不对劲」
麦克马纳曼打开了工薪男的公文包。
大道的另一侧,也就是咖啡店对面,停着一台摩托车。
摩托车的主人,便是穿着纯白色军装的迈克尔·奥尔森。
他将头盔摘下,给摩托车熄火以后,就听到了『喂,你忘了东西了!你的公文包!』这样的喊声。
转头一看,车水马龙的大道对面,一个咖啡店的卡座内,中年男子举着一个公文包大喊着。
他的视线,转向了在正好朝迈克尔这边小跑过来的,一个工薪阶层的男人。
那个男人还特地回头看了一眼公文包,继续加快速通过大街。一辆小面包车通过迈克尔面前,在几米开外停下。拉门随即打开,工薪男马上坐了进去。
忽然,坐进去的工薪男和迈克尔·奥尔森的视线重叠了。
但是,这也不过是短短一瞬,他马上将车门关起来。面包车也马上疾驰而去。
迈克尔再度看向了咖啡店。拿着公文包的男子困扰地呆立在原地。
最后,那个男子将公文包放在旁边的桌子上,拉开了拉链。
——是打算偷东西?还是说,是想要找对方的联络方式?
一个熟悉的女性声音打断了迈克尔的推理。
「这边哦,迈克尔!」
自己的妻子贾克林,在离那个男子不远的座位上,一边喊着他的名字一边招手。
不禁露出了微笑。
坐在咖啡店里的女儿杰西,也举着自己起名为安培(不知道为什么要起这个名字)的熊布偶对迈克尔挥手。
迈克尔左右望望,计算好车流暂时停歇的瞬间。
「——快逃!」
突然,打开了公文包的中年男子大喊着。
「是炸弹!」
这种不寻常的喊声让杰西看向男子——男子将公文包扔了出去。
终于察觉到异变的迈克尔迅速地冲过去。
他完全不在意两边过往的车辆,全力冲刺。
本来行驶得好好的车,也都急刹车,按着喇叭抗议。这一瞬间——
激烈的爆炸,将眼前的咖啡店吞没。
冲击波袭来,正在面前行驶的汽车翻卷在空中。正想要往前跑的迈克尔的身体,也被朝后方吹去。
他的意识,中断了。
不知过了多久。
咖啡店已经被形迹全无地摧毁。靠近爆炸中心咖啡店的大路上,全是燃着火炎的汽车,以及被卷入爆炸,倒在地上的人们。因爆炸的冲击而龟裂的地面上,四处沾满血迹。
四周都是人们的惨叫与悲鸣。貌似救护车还没有到达。偶然碰上事发现场的人们已经开始自己组织起救援。
在朦胧的意识之中,迈克尔·奥尔森躺在地上,看着周围的光景。
因为离爆炸点有些距离,再加上自己在海豹部队久经考验,所以他幸存了下来。
但是,这也还不得不说是有运气成分。暴风吹起的车辆,将飞来的金属与玻璃的碎片挡住,否则他就被扎成肉串了。
但是随后,他便领悟到,『他没有死』这件事是有多么悲哀。为什么自己当时没有遇难呢——不,他甚至仇恨神明为什么没有在那时将他杀死。
他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闭上双眼,再慢慢睁开。
自己的视野中央,是一只手。
两人一起买的结婚戒指和这个熟悉的手形,让他确认这只手是她的。
迈克尔反射性地支起身子,将自己所爱的人的手捡起。
但是,这只手实在是太过轻盈。
迈克尔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还没能理解刚刚发生了什么。
他自己的大脑,自己的精神,无法接受眼前的现实。
他握着的贾克林的手,手腕到肩膀的部分都被烧得焦黑,被残忍地撕裂开。
这就是自己妻子的惨象么。
只有,一只焦黑的手,而已么。
久经战场考验的士兵的经验,宣告自己这个残酷的事实。
不论如何,迈克尔也只能接受这个现实。
他抱住这只焦黑的手,从丹田深处发出咆哮。眼中火热的液体像是瀑布一样流淌不停。
在瓦砾堆的夹缝间,还能瞥见已经炭化的泰迪熊的脑袋。
◆
《十八个月后\美国西北部\蒙塔纳州\落基山脉》
深冬——险峻的山脉与针叶林,银装素裹。
不论是谁都会叹为观止的大自然,虽然雄伟壮阔,但也有冷酷的一面。在高达数百米的岩壁上,怪石嶙峋,结冰的山峰还时不时会有小的崩塌。
在冰冻的断崖绝壁中央,有一个男子的身影。
男子在绝壁的中心位置,大概有五十多米高。他连救命网都不拉,默默地朝上攀登。
他也没有装备登山用的冰斧和冰镐,只用一把匕首,插在结冰的悬崖之上,一点一点,步步为营向上攀登。
翻越了一段冰面后,在稍稍突起的岩石上休息,喘口气。
他一边吐出白色的吐息,一边望向头顶,看看自己的登山路线。
他的脸下半部分都被浓密的胡子包围,但是亮蓝色的眼睛说明了『他是迈克尔·奥尔森』这一事实。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防寒服,身上绑着身子,头上戴着一顶用旧了的针织帽。背后还背着一把非自动式的雷明顿。为了不让雪落入雷明顿粗大的枪口之中,他还特地粘上了一层胶布。
迈克尔为了确认时间,一边贴在岩壁上,一边回头看看太阳。本该温暖大地的太阳,就像是结冰了一样。在这个极寒的世界中,土地,水,木,甚至太阳,都被冻结了。人的记忆也不例外。
数十分钟后,迈克尔翻越了冰面,来到了被雪覆盖的山顶。
他急促地喘着气,环顾着360°包围着自己的雪山群。他看了看脚下的针叶林,便拿起狙击枪开始行动。
从这里到狩猎场还有一段距离。
野生动物也有一定的行动模式。从群居性来看,如果有一头鹿出现,周围就可能有一个鹿群。在狩猎层面上来说,事先研究好猎物会接近的地方,猎物喜欢的路线,要比瞄准猎物准确扣下扳机重要得多。
但是,猎物经常会走的路线往往也就是其天敌,大型食肉动物或是人类等无法触及的深山。
为了在猎场埋伏猎物,必须要花好几个小时步行登上白雪堆积的山路。并且,还不一定就能遇到猎物。虽然运气好就能遇到,但是遇上其余情况,便会颗粒无收。
迈克尔平常都选择绕过之前的山峰走向猎场,在这种恶劣的环境下长时间移动是很消耗体力的。
所以,为缩短时间,就选择了攀岩。
并且,缩短移动距离的同时,风险也减少了很多。
在落基山脉之中,就算拿着枪,人类也不是最强的捕食者。如果遭遇灰狼群或是灰熊的袭击,枪是无法救命的。
增加移动距离的话,被野生动物袭击的可能性也会增大。与野生动物遭遇,还有攀登悬崖的危险性,将这两者放到天平上比较的话,他选择了后者。
并且今天只是随性决定攀登的。如果装备了冰镐和冰斧还有绳索,再加上迈克尔这样的身手的话,也说不上会有什么危险。
这之后,不到一小时,迈克尔到达了猎场。时间比平时缩短了一半还多。
迈克尔趴在从雪中露出脸来的岩石阴影处,用望远镜侦查着。
今天运气比较好。恐怕这能算是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吧。
300米开外的岩石上,有一头成熟的母鹿。
他将双筒望远镜放在身旁,悄悄拿出了背后的雷明顿。
通过用瞄准镜观测猎物周围的森林的动向,计算风向和风速,调整准星位置。
他拉开枪栓,装上子弹,憋住气,指尖放到扳机上。
他的目标,是前脚跟。先让猎物动作迟缓,再迅速了结掉。
但是,瞄准镜中的母鹿突然回头了。
并不是他枪口的方向,而是正相反——森林那边。
另一只鹿从母鹿的背后的森林中出来了。没有成年,是一只幼鹿。
小鹿在雪上跑着,蹦蹦跳跳地来到母亲身边。
看来母鹿是在这块岩石上等着小鹿追上来。
明白这一点以后,迈克尔的手就自然而然地离开了扳机。
他肩膀卸去力气,吐了一口气以后将雷明顿放在一边,又用望远镜观察。
小鹿用鼻尖凑了凑母亲的脖子。
这时,有一个黑影猛然从背后的森林中蹦出。
迈克尔的手不禁攥紧了。
黑影,正是灰狼的群落。
鹿母子马上离开原地,分散逃跑。
但是,灰狼的别动队马上从森林的其他角落涌出。最后,小鹿和母鹿被狼群包围了。
成年的母鹿,威吓着狼群。
但是,这在拥有压倒性数量优势的狼群面前,并没有多少效果。
灰狼包围了母鹿。瞬间,灰色的体毛便吞没了母鹿。最后只有母鹿细长的脚伸出从灰狼群,无力地抽搐着。
小鹿呢?迈克尔移动望远镜。
在母亲被袭击的这段时间,小鹿已经跑了很远。
虽然看上去很残酷,不过,母鹿是为了让自己孩子逃跑,故意成为灰狼们的猎物的。
在逃开了数百米之后,小鹿停住了,回头望着被灰狼们分尸了的母亲。
这个瞬间,不知从哪里冒出一只非常大的灰狼,扑向小鹿。
巨大的身体将小鹿完全盖住,锐利的牙齿刺入小鹿脖子中。
灰狼的群落,从最高位的α个体,到下一级的β,甚至到最末尾的Ω,都有森严的顺位排列。
这个拥有强壮的体魄,单独袭击小鹿的个体,恐怕是这个部落的头领吧。
迈克尔反射性地站起来,举起了狙击枪。他瞄准了灰狼,手已经放到了扳机上。
巨大的灰狼透过瞄准镜与他的视线重合了。
虽然种族有差异,但是迈克尔还是明白了对方的想法。
头领的灰狼用锐利的獠牙咬着不时抽搐的小鹿的脖子,盯着迈克尔这边,好像是在说『这是我的猎物』——迈克尔读出了他的意思。
小鹿脖子上流出的血,将白皑皑的雪面染红。
迈克尔对天空放了一发空枪,就拿着自己的东西撤退了。
夜晚——山间小屋。
只有暖炉和吊灯的微光照亮室内。一条巨大的阿拉斯加犬睡在暖炉前。阿拉斯加是在寒冷地域经常被使役的大型犬。外表看起来有点像哈士奇。
这条狗的名字叫做佩尼。是女儿杰西两岁的时候,邻居的老夫妇准备搬到自己孩子的家里居住的时候留下的。因为带不走就麻烦迈克尔领养了。
它像是察觉到了迈克尔将装有汤的碗放到桌上,熟睡着的眼睛睁开了一边。
迈克尔坐在冰冷而坚硬的椅子上,喝着清淡的汤。这个晚餐实在是太清淡了。饭桌上除了汤就只有一些肉干和红茶。
今天的狩猎失败了,但是,明天一定要拿出什么成果。为了降雪而准备的干粮也差不多见底了。
明天再去一次狩猎场吧——迈克尔暗下决心。运气好的话,或许还会在今天回来路上设下的陷阱中,发现中套的野兔,或是松鼠。
正在他考虑这些,并拿起肉干的时候。佩尼以非常渴求的眼神望着他,将鼻尖乘上主人的大腿。
他叹了口气,将肉干撕了一半,给了佩尼。
佩尼一边摇着尾巴一边吃起来。
迈克尔也吃着自己这半边的肉干,继续思索今后到底应该怎么过活。
在坚硬的床板上躺着的时候,便可以听到不知从何处传来的灰狼远吠的声音。
躺在迈克尔脚边熟睡的佩尼,听到了这个狼的远吠,竖起了一边耳朵。
迈克尔在暖炉的光芒下,看着照片。
这是,三年前拍的照片。
妻子贾克林,两岁的杰西,还有迈克尔自己在内的全家福。
已经欲哭无泪。
这只不过是再度品尝无法挽回的过去与残酷的现实的行为罢了。
他进行完了例行的仪式之后,便将照片塞入胸口的口袋里,慢慢闭上了眼睛。
弗吉尼亚海滩的沿海大道。
贾克林和杰西母女二人坐在咖啡店的椅子上。
杰西好像在和迈克尔送给她的熊布偶聊天。迈克尔心中还在擅自想象女儿和熊布偶的对话。
贾克林察觉到马路对面的他的身影,对他挥手。她告诉杰西父亲已经来了以后,杰西便抓住安培,对迈克尔招手。
他也微笑着挥起手来。
迈克尔计算好车流暂时中断的时机,朝马路对面迈步。
这时,他和一个过路的工薪阶层男不小心对上视线。
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对这种光景产生了一种即视感——猛然回想起来。
「贾克林!」
他大喊的同时,咖啡店发生激烈的爆炸,爆炸将妻子与女儿吞没。
一如既往的,背后传来的痛感,打破了迈克尔的沉睡。
睡在粗大柴薪搭成的床上的感觉,真是太糟糕了——不过,这也还算是好的了。中国有句固话,卧薪尝胆。那么,实际上他才实践了成语的前半段而已。
暖炉的火已经熄灭,本来就到处漏风的小木屋内,变得更加寒冷。
外面传来了佩尼的叫声。这个叫声,让迈克尔厌烦地皱皱眉头。这是在威吓某人的叫声。
仔细一听,还能听到汽车的发动机声。
迈克尔无奈地用手抹了抹脸,下了床。
将挂在墙上的大衣和雷明顿取下。
开始居住在这里以后,经常有大学生游客误入小屋,还擅自拿走东西或是做恶作剧。
虽然入冬以后,这种人少了很多,但决不能说完全没有。
或许是孤单的迷路人呢——不管怎么说,多小心一点也是好事。
迈克尔走出小屋,发现了一台SUV。佩尼对着驾驶席的门狂吠着。
迈克尔走近SUV。将自己拿着的雷明顿背在背上。
车前窗对面的那张面孔,非常熟悉。
他知道自己已经被迈克尔认出来之后,便透过玻璃,做出『快点搞定这条狗吧』的手势。
「说起来,那个家伙貌似挺怕狗的啊」
迈克尔兀自想着,叫住了佩尼。
于是,直到前一秒还在狂吠的佩尼,好像瞬间就对SUV的司机失去了兴趣,跑到迈克尔身边。
「好,乖。他不是敌人,所以不用警戒」
说着,他摸了摸佩尼的脖子。佩尼便老实地坐在雪面上。貌似意思已经疏通了。
狗和狼是一样的。狼通过看猎物的眼神,而狗通过主人的眼神,判断事物。
恐怕佩尼敏感地察觉到了迈克尔眼睛深处某种念旧的感情了吧。
佩尼老实下来以后,SUV车内的男子对他招了招手。
迈克尔摸着阿拉斯加犬的脖子,也对本杰明·科恩招了手。
本杰明·科恩,不仅是海豹部队时代的战友,还是自己的挚友。
迈克尔将自己的挚友领进小屋。
「抱歉,没什么好东西招待你」
他对坐在椅子上的本递出一杯红茶。
「啊,嘛」
本的反应很微妙。
看来,他比起这个,更在意在房间一角趴着的大狗。
「没问题的,没我的命令他是不会咬你的啦」
「那就好……不要给狗起人的名字啊」
「又不是我起的,这是之前的主人给它起的名字啦」
「不过话说回来……」本环顾小屋。
「真是不得了的活法呢,你打算皈依佛门么?」
「你对佛还真是一窍不通啊」
迈克尔耸耸肩。
「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来找你啊。听说突然退役的你蹲在深山老林里,我真是吓了一跳呢。呐,迈克尔,如果你要退役的话,为什么不找我商量一下呢」
「跟你说了又能怎样」
「谁知道呢。至少我不用雇一个日薪一百五十美元的私家侦探来找你了」,本轻佻地说着,耸了耸肩。
「你突然退役真的引起了大骚动呢。说起迈克尔·奥尔森,那可是军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英雄啊」
「饶了我吧,本杰明,我不是英雄。我连自己的家人都保护不了」
「不要太自责了,迈克尔。那是没办法的事」
「……我,当时,看到了犯人」
「是你说的那个,打扮得像是工薪阶层的男子么?但是,听说犯人被警察打成蜂窝了哦。在你昏迷在医院的那一个星期间,啊」
「搞情报的那帮家伙也和你是一个调调呢。说我头被炸迷糊了,记忆混乱了……别开玩笑了!记忆混乱?这种事怎么可能!」
咚,一拳砸在桌子上。
「……迈克尔」
壮硕的男子将自己的眉毛挤成了八字。
「抱歉,本。当我没说吧」,他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
「先别管我怎么样了。话说,你怎么了?」
「我?我也,退役了哦」
「?」
他的话让迈克尔皱起眉头。
「刚好在一个月前」
「这难道是——」
「别误会了。和你没有任何关系。退役不退役完全是我自己的问题」
本说着,像是想润滑润滑自己不善言辞的嘴一样,轻轻吸了口红茶。
「我一直想尽可能地和家人呆在一块儿。但是,继续呆在海豹部队的话,是无法实现这个念想的。这时,刚好我在巴尔韦德负伤,之后还发生了那种事。所以,就觉得这是个退役的好时机……」
「……」
见迈克尔陷入沉默,本又改变了话题。「——然后啊」
「我就赋闲在家了。于是,就决定推进从以前开始一直在构思的一个计划」
「计划?什么?」
「没错,那就是开自己的公司哦。民间军事公司(PMC)。毕竟我想这样就能活用我在海豹部队时候磨练的技术呢」
「真像你的作风啊」
「别介啊,说得好像事不关己一样。我是为了这个才过来邀请你的哦。怎么样?要不要来我开办的公司工作呢?」
其实,本搬出这个话题的时候,他就大概猜到会这样了。
「我想在北卡罗来纳买块地。然后在那里建一个训练场。由我们作为教官,训练职员。同时,从军队或者是相关机关那里接下人才培育的单子。当然,时机成熟之后,我们还能接下国内外安保警备的任务。不过,我一个人是不行的,迈克尔,如果有你在的话,与上头的联系也会——」
「抱歉啊」
「……迈克尔」
「说实话,这真是非常难得的邀约。如果是一年前的我的话,一定会马上答应下来吧。但是我现在真没这个心情」
「……是么」
本只留下这句,便有些不舍得站了起来。
他从胸口口袋中掏出自己的名片。这上面写着MOONEDGE·PMC总负责人,本杰明·科恩的名字。还有公司的地址和电话号码。
「如果你回心转意的话,就联络我吧」
「嗯,我会的」
迈克尔一边将名片收起来,一边点头道。
◆
迈克尔走在积雪的树林中,朝平常的那个猎场进发。每踏出一步,就能听到鞋底踏上细小雪粒的嘎吱嘎吱声。
他走在这个被寂静包围的世界里,独自思忖着。
本并没有谈及自己家人的死。
实际上,贾克林和杰西的死,不光对迈克尔,对本的打击也很大。他应该也陷入了低低谷之中,并且,知道迈克尔突然无缘无故地退役,也相当担心他吧。
但是,他还是忍住没和迈克尔说这件事。
挚友的体谅让现在的迈克尔非常感激。
但是,究竟——迈克尔·奥尔森,能够逃避到什么时候呢。
当然,他自己也察觉到,自己的这种行为只是单纯的逃避——从妻女死亡的现实逃避,一个人缩在深山里,如本说的那样,过着苦行僧一样的生活。
当然,他并没有想要皈依佛教。至少,虔诚的佛教徒,是不会为了自己活命而夺取其他生物的性命的。在这一点上,就与迈克尔大相径庭了。
本的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并且本对亚洲的印象,本来也就局限于武士啊、忍者啊、功夫这种程度吧。
不管怎么说,迈克尔·奥尔森完全没有蹲在深山老林里顿悟人生看破红尘的打算。
他只是想独自一人,静静地度过余生罢了。
在他想着这件事的时候,他突然发现身旁有一个比他手掌还要大的脚印。
看到这个脚印的刹那,他才回过神来。
大意了。
迈克尔停了下来。屏住呼吸,集中精神。
能够闻到些微野兽的气息。
他在心中暗自咂嘴。不知不觉中,他已经踏入了灰狼的群落。他尽量不让狼群察觉到自己的动摇,将背上背着的枪拿到胸前,装上一颗子弹。
但是,如果是像昨天袭击鹿母子的那样,倾巢出动的话,就算有枪也无济于事。只有几发子弹的狙击枪,根本无法对付拥有压倒性数量的狼群。
并且,狼是能够读心的生物。
就算子弹耗尽,也还能拿枪来威吓,但是狼是不会中计的。他们能够读出子弹耗尽的对手的恐惧心理。
所以一踏入狼群的领域,活不活的下来就是随缘了。
如果他们刚刚狩猎归来,是不会特地去袭击人类的。毕竟这样的举动也会对自己造成危险。运气好,遇上吃饱了的狼群的话,或许还能无伤地穿过这个区域。或许,狼群们是在窥视他的动静,等待他走出这个区域呢。
但是,如果运气不好,狼群是空腹状态的话——光是想想就觉得毛骨悚然。
黑色的影子在树林间穿梭。
迈克尔只用自己的眼睛确认对方的位置,并作出『自己不会主动攻击』的姿态。
不过,正当这个时候,背后突然响起了低吟声。
他反射性地端起狙击枪回头看去。
不知不觉中,一匹巨大的狼,出现在他背后几米开外的地方。
毫无疑问,这匹狼就是之前偷袭了小鹿,并且威吓了迈克尔的狼族头领。
迈克尔与狼族头领的视线重合了。
其实狼和熊还有野猪类似,不对上视线为妙——倒不如说,所有的野生动物都是这样
对上视线会让它们以为你是在威胁他们。而面对狼这种善于看眼神的猛兽,更加忌讳这样做。
但是,一旦对上了视线,就变成了耐力的比拼。先躲开视线的一方就输了。如果自己撇开眼神的话,恐怕在同一个瞬间,拥有锐利獠牙的嘴就会扑向自己的脖子吧。
既然这样——虽然下定决心,但是身体还是抵挡不住由内而外的恐惧感,变得有些僵硬。
头领的体魄比其他的狼要大一圈。身长接近两米,恐怕体重也超过一百公斤了吧。
他好像也是历经部族内外的各种战斗,鼻子,脖子,身上,都是旧伤疤。
那么,自己到底能不能在与这样的怪物的对决中幸存下来呢——这一点,迈克尔自己也不明白。
就算发狂将这匹狼击退,剩下的狼群也会将他扑杀。
但是,不可思议的是,头领完全没有动作,过了很久,都没有扑向迈克尔。

迈克尔有种难以名状的感觉。不知为何,这匹狼身上并没有散发着作为捕食者的杀意。
在雪中一动不动的狼群首领,直勾勾地看着眼前的男子,眼神中仿佛带有几分悲悯。
这种对峙,到底持续了多久呢。
最后,狼抬起前脚,将身子垂直抬到比迈克尔身高还高的高度,长啸了一声。
这一声让周围的树木都不禁震颤。
随后,它若无其事地,又用那种眼神看了看迈克尔——就像是对他失去了兴趣一般转身离去了。
巨大的狼,渐渐远离迈克尔。
这段时间,他一动也不动,屏住了呼吸。
最后,森林再度被寂静包围。狼群的气息也消失不见了。
自己用惯了的狙击枪也显得格外沉重,感觉在拖着双手往下赘。
迈克尔转头看去,灰狼的群落已经完全不见踪影。
他身上绷紧的紧张也一口气散开。
跪在了堆得厚厚的雪上
这时,迈克尔心中浮出了某种感情。或许能够将这种感情称为违和感吧。
突然感觉,自己与这个银装素裹,针叶林繁茂的巨大山脉格格不入。
——我,到底,在这里干什么呢?
迈克尔扪心自问。
狼能够读对方的心。
那么,在那匹狼眼中,现在的迈克尔到底又是个什么样子呢?
难道是个连杀都不值得杀的,可怜的男人么。
不管怎么说,那时的迈克尔都无法想象。
那一夜,迈克尔开起了车,来到离山间小屋有一百公里远的加油站。他在从便利店的老头手里借来电话,拨通了挚友名片上印着的那个号码。
◆
《十一年后\DEC 24.20XX\日本\东京都某处》
半夜,平安夜的喧嚣冷寂之后。还有几分钟,就是二十五日了。
一辆大型卡车停靠在高速公路高架桥下的干道边上。车体上印着快递公司的商标,但是,这种名字的快递公司并没有在日本国内登记过。
坐在驾驶席上的男子,用帽子深深挡住脸,偷偷地观察四周。
卡车的货物,钢铁制的集装箱中——潜伏着全副武装的士兵们。这其中,也包括迈克尔·奥尔森和玛克西米利安。
他们屏住呼吸,等待时刻的到来。
忽然,迈克尔的手机震动了。
他一拿起手机,周围的视线便自然集中过来。
迈克尔和来电的人寒暄了几句之后,连话也不回就挂断了电话。
他叹了口气,再度环顾周围的士兵们。
「TX的位置已经查明了」
「在哪里?」
玛克西米利安问道。
「和我想的一样」
「?」
「TX被藏在S县袖野市,樱谷学园。别以为那只是一所单纯的学校,这个学校是SETO重工创办的」
「这个说法……难道,你知道这个学校么?」
玛克西米利安诧异地看着迈克尔。而迈克尔选择了沉默。
Long·Kill·Badnight
《DEC 25.20XX》
深夜,码头上。男子孤身一人在钓鱼。
他撇着一直没什么反应的吊耳,打开一瓶保温过的小瓶装酒,喝了一口。
忽然,鱼竿激烈地晃动了。
因为晃动得实在是太过剧烈,男子手上的酒都洒了出来。
倒不如说,是由于久违的大家伙上钩,让男子非常激动。
他用力将鱼竿拉起来。
哗啦!一个少女破开夜晚平静的海面,出现在男子面前。他一瞬间还以为钓起了水里的沉尸。
但是,被误以为是尸体的少女,完全没有在意一脸错愕的男子,靠近码头以后,便一脚踏上铺了一层混凝土的河堤。
少女穿着某个地方的校服,从年龄来看大概是个女子高中生。
男子目瞪口呆。他的吊钩勾着少女的裙子,吊钩将裙子勾起,少女白皙的大腿映衬着月光变得有些耀眼。
察觉到这一点的少女,狠狠瞪了过来。
男子反射性地放下吊杆。举起两手表示『我不是故意的』。
翻着白眼的少女愤愤地走过来,抓住了男子的衣襟。
「咿,咿咿」不禁发出了胆怯的声音。
「对,对不起……我没有看!」
「我才不管你看没看」
「?」
「你想要女子高中生的制服么?」
「呃,怎,怎么会呢……完全不想要哦」
「是湿透了的女子高中生制服哦」
「要,要我二者选一的话,我会选女子高中生沾湿了的制服,吧……」
「不都一样么」
「……」
「那么,你一定很想要吧」
「不——」
「你很想要吧对吧!?」
「是,是的……我非常想要」
屈服于少女的男子,半被迫地答应了。
数分钟后——一个穿着湿透了的高中制服的男子,站在夜晚的码头上,瑟瑟发抖。
◆
《DEC 25.20XX\日本\横田机场》
本杰明·科恩抽着烟,望着被夜色包围的飞机跑道。他的表情有些沉重。到了这种时候,他还没有回到自己在空军基地的住家,而是一直等着。感受到因房门打开而吹来的冷风的他,驱动自己壮硕的身体,转过身去。
本打开了回到办公室的门后,发现书桌附近站着一个人影,他和那个人影对视了。
透过窗子射入的月光,照亮了阴暗中的少女的面庞。
「我是得到通知了——你果然回来了么」
月光照耀下的篠原禊,直勾勾地看着自己。她身上穿的并不是刚刚的制服,而是尺码有些大的夹克和牛仔裤,像是男士的穿着。
「『果不愧是,那个家伙的女儿』……我应该这样评价你吧。不过,你来的有些晚哦。我差点被冻死了」
本该回到美国的她出现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他却一点不感到吃惊,只是露出了苦笑,坐在沙发上。
「你怎么进到基地里的?」
「偷偷进来,的哦。上次你来接我了,所以我就没动手呢」
「不愧是海豹部队的后辈,果然本事了得。那么……」本杰明说到一半,看了看禊,
「你什么时候察觉到的?」
「肉眼看到的东西,未必就是真实……那个CIA的男人,也和你说了同样的话呢。你是听从了他的命令,才要将我从日本送回美国的么?并且,你应该知道迈克尔的所在,没错吧?」
「这不对」
本迅速否认了。
「确实,在这个业界呆久了以后,和CIA的联系也会变得紧密。但是,这并不是仅限我们一家的情况呢。迈克尔也是,还有其他的PMC都是,我们都或多或少的与CIA有关联呢」
「那么,为什么要把我送回美国呢?听了我的话以后,你应该也猜到迈克尔或许在日本了吧?」
「这只是个约定」,本简短地回答。
「『如果禊来拜托我的话,不管发生什么状况,都要让她回美国的家去』……这就是他和我的约定」
禊稍微有些吃惊。没想到迈克尔和本之间,还定下了这样的约定。如果这个约定属实的话,恐怕也不是最近才约好的吧。
在篠原禊潜入樱谷学园的时候,两人就瞒着她定下了这样的约定。
「那么本……你是知道迈克尔为了给家人复仇才来到这个国家的么?」
「……嗯,只不过,是在你和我谈完之后才察觉到的呢」
「那么为什么不去阻止迈克尔?你不是他的挚友么!?明明好朋友马上要去犯下滔天大罪,为什么你还能一脸平静呢?」
「刚刚的那张照片」本低声说道。
禊从墙壁上取下那张迈克尔和死去的亲人还有本四人的合影。
「你看看背面」
禊照着他的话,将照片从相框中取出来,翻到背面。稍微变成黄色的相片背面,写着拍摄照片的日期和四人的名字——全名。
她读着这些人名,便发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事实。
「就是这样。那时一不小心搞错了。他在相片上写下的妻子的名字,是以前惯用的称呼呢」本非常无奈地说着。
「贾克林……科恩,啊」
为什么迈克尔的亡妻,和他——本杰明·科恩是一个姓氏呢?这不可能是偶然吧?——她的大脑越发混乱。
「贾克林啊,是我的叔母的女儿……也就是我的堂妹呢。我们三个从小玩到大啊,因为贾克林是独生子,以前经常把我叫做哥哥呢,真是怀念,哈哈」
「本,你……」
「没错。杀死迈克尔家人的家伙,我也恨之入骨。但是,我却没有复仇的勇气。我也有自己的家人,女儿马上就要考大学了,儿子还是个很有前途的跑锋(译注:棒球内的分工)呢。人越是成熟,责任也就变得越重。我怎么能忍心将家人抛在一边呢」
「所以你就让迈克尔一个人背负着一切么?」
「啊,你说的或许是对的……不论如何,禊,都正如你所说。我是个胆小鬼。我将『复仇』全都推到了他身上」
「我不会让他复仇的,我一定要阻止迈克尔。我是为了这个才回到日本的」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啊」本听了禊的话,露出了自嘲的笑容。
「虽然我这样说有些不负责——说实话,听说你逃出运输机之后,我不知怎么的就松了口气呢。能够拯救那个家伙的只有你。只有他的女儿,禊,只有你了」
「不用你说我也明白」
禊点点头,转身打开了办公室的大门。
「你知道迈克尔的去向么?」
「算是吧」
「武器呢?」
听到本的问题,禊看了看自己腰间。
从码头的钓鱼者那里借来的牛仔裤皮带上,插着一把手枪(M9)。这把枪原来是藏在本的办公桌里的。
「真是个滴水不漏的家伙呢」,本笑着从口袋中抽出一把摩托车钥匙扔给她。
「没事干的时候瞎改装了一下,还挺快的哦。我已经和警备的家伙疏通好了」
「帮大忙了,本叔叔」
「我才想说这句话呢」
◆
《DEC 25.20XX》
樱谷学园——濑户别墅的地下会议室。
十河正臣独自一人将手撑在书桌上,看着正对面的大屏幕。大屏幕上的,是学校各处摄像头的实时监控画面。这些摄像头,是在REDDIE事件以后购入的。如果有谁闯入学校,马上就能知晓。
忽然,大宅的背侧——沿着山腰而建的防壁处的警报有了反应。
大屏幕也瞬间变成红色,四处响起警报声。
当然,正臣也不会天真到认为CIA,还有想要从CIA手中夺走TX的组织,会如此轻易地罢手。不管怎么说,他们为了夺取TX,总会接近黑猫商会的——这一点也在意料之内。
不过——
「……快过头了吧」
感到了难以名状的违和感的黑猫,皱了皱眉头。
紧急召集指令发出以后,不到三分钟,黑猫商会的成员们就集中到了地下室。为以防万一,就事先让他们在濑户大宅中休整了。
「我来说明状况,先听我把话说完」
除了打了个大哈欠的莎夏以外,所有人都做好了装备的最终检查,仔细听着正臣的发言。
「大概三分钟前,学校东侧外部的警报器起了反应。敌人的数量在10以上,正在分散接近大宅」
「要怎么办,正臣?」
「不用我说你也知道吧,贝纳尔」
正臣——黑猫露出了微笑。
「里克,迪亚斯,艾普丽尔,还有莎夏四个人去大宅背面迎击敌人。剩下的人守在地下室」
听了正臣的话,艾普丽尔非常惊讶。
「真的有必要让四个人守在这里么?」
「艾普丽尔觉得你们那边人太少,不安么?」
「不,我也不是这样意思,但……」
艾普丽尔貌似有些失落。这也难怪,因为这时候的她,还不知道TX,就在正臣的手上,并且放在学园——并且还是自己现在身处的别墅地下会议室里。
「我们不能让据点被破坏。必须要让敌人认为我们夺走了TX。他们应该也不会想到我们已经将TX扔到大海中去了吧,所以,他们绝对会瞄准这边」
少年说出的话的前半段,毫无疑问,全是胡扯。
不过,『……是么』——艾普丽尔姑且还是接受了这个答案。
「不用担心啦,艾普丽尔,我们这边可有那个家伙在哦」
里克拍了拍她的肩膀,看了看背后的莎夏。
「就算敌人有一百个以上也不在话下呢」
「是倒是没错啦」
「那么,各位……准备好了吗?」
「是的」
全员整齐地回答。
他们无声地在夜晚的森林中前进。毫不拖沓的动作,使他们行进的声音降到了最低限。
所有人都穿着夜战版的战斗服,服装整齐划一。虽然肤色与体格不同,但是身上的气场,却都不约而同地彰显着『完美』这一概念。
他们便是康斯坦丁重工(CI)在武器贩卖之后迈出的新一步——量产超级士兵计划催生出来的兵团——Factory·Automation·Force(FAF)。
FAF是表面上是CI重工的警备部队,是下属佣兵组织『Tagma·International』的佣兵。但实际上是与CI重工签订了合约的国家送来的,实验体。
FAF部队,连夜视仪都不用,就轻松漫步在阴暗之中。他们通过装上超小型的隐形眼镜式夜视装置,获得了毫不逊色于白昼情况的良好视觉。
走在前面的人举起拳头,示意队伍停下来。士兵们使用隐形眼镜夜视仪附带的望远功能观测远方。在数十米的黑暗之中,能够看到一个模糊的光影——下一个瞬间。
反射着月光的匕首飞来,深深插入了士兵的额头。
士兵到底——这时,激烈的扫射从站定不动的部队侧面袭来。
FAF兵迅速藏身于树林之中。
艾普丽尔将一挺轻机关枪(FNMinimi)的架子固定在山坡的坑中攻击敌人。而敌人马上藏了起来。艾普丽尔的子弹消耗速度非常快。在子弹快要消耗光的时候,她扔下了没用的Minimi,躲在坑中。一秒不到,敌人就发起了反击。
「呜哇!」
子弹击穿地面,沙尘在空中飞散,落在她的头发上。无数的子弹擦过她头顶。
「之后就拜托你了哦,两兄弟!」
像是正等着这一声号令一样,里克和迪亚斯两兄弟从迫近艾普丽尔的敌人们背后——土坑中飞扑出来,连续射击。
出其不意的攻击拖住了敌人部队的脚步。
他们遵照正臣的命令,在数个月前REDDIE事件以后,围绕着濑户别墅这个重要据点建起了几个可以勉强藏身的小战壕
其实本来是想埋地雷的。但是这姑且也是学校领地,一不小心将学生炸飞就不好了。同理,对人用的陷阱也无法使用,战壕也无法挖的太深。不过,学校周边的警报器和战壕的设置,已经对FAF兵充分发挥了效果。
不知是不是对意料之外的攻击感到意外,FAF开始后退。虽然里克和迪亚斯还断断续续地打几枪,但是并没有打算追击。毕竟现在连对方有多少人都不清楚。
里克在浅浅的战壕中匍匐着,心中却有一种奇妙的焦躁感。
总觉得,情况顺利过头了。恐怕刚才的那个只是先遣队,真正的大部队还在后头。并且,既然他们每个人的单兵作战实力都那么强,为什么还会如此容易中黑猫商会的圈套呢。而且,在扫了那么多发子弹以后,真正被打倒的只有刚开始莎夏用刀干掉的那个,这一点让他非常不安。
「到底怎么了?」里克有些惊讶地低语。
「不管怎么说,这也撤退得太早了吧」
「一定是神明的加护吧」
「怎么可能啊喂」
「难道是放弃了么?」
艾普丽尔一边钻到战壕里一边说。
「虽知道呢。但是我从来没见过打了两枪就撤退的家伙呢。这里面肯定有猫腻」
「要追击么?」
「不,这还要从长计——嗯!?」
莎夏以迅猛的势头跑过里克面前,里克发出了诧异的喊声。
「那个笨蛋!人家逃跑了就追过去,她是野兽么!?艾普丽尔,快点把那个怪物抓回来!」
「别强人所难了,都已经看不见她了哦」
正如她所说,撤退的敌人,以及追击的莎夏,都融入了黑暗之中再也看不到了。
「怎么办,里克?」
「可恶!」,里克咒骂了一句,
「嘛,我是无法想象那家伙会死,总之我们先回到正臣那里报告情——」
里克话还没说完。
背后就发生了大爆炸,地面也激烈摇晃。大气的震动使树木在风中瑟瑟发抖。
三人惊讶地回头看去——别墅的方向已经燃起大火。
银色的影子划破黑暗前进,路面状况的糟糕程度,完全无法阻挡她的势头。她就像是一个按照自己意识前进的银色子弹一样。
另一方面,FAF兵的移动速度也非常快。能够从全力冲刺的莎夏面前逃走,就已经证明他们是超越常人的存在了。
但是,这终究是在人类级别之内。不管是跑得多快的人,都无法逃脱野生猛兽的追捕。
一瞬间缩短距离的莎夏,撞上了士兵的侧腹部,将其抱住并按在地上,用一把大大匕首插入他脖子。
脖子中喷出的血迹染红了莎夏全身。细小的血滴,从银丝般的头发上滴落。
她抬起沾满鲜血的脸,开始准备寻找下一个猎物——忽然,发现自己的脚被扯住了。
「?」
她回头往下看,发现刚刚才『杀掉』的FAF兵用力抱住了她的脚。更糟糕的是,他另一只手上拿着一个已经拉开保险的手榴弹。
同时——在濑户别墅内,黑猫商会与FAF兵的战斗也打响了。
贝纳尔用伸出别墅的Minimi对着别墅前的森林扫射。
「可恶!声东击西么!」
「不要说废话了,快点把他们弄死!」
索菲一边用转鼓式的榴弹发射器攻击敌人,一边大喊着。
但是,就算再怎么攻击,对方的火力也一点没有衰减。
「到底是藏在哪里了,完全无法辨明敌人的位置啊!」
他还在用Minimi不停扫射。
「大小姐在磨蹭什么啊!?」
在楼上的濑户遥香进入了通信频道。
「你别以为我这边好过——」
遥香说完之前,身旁的房间发生了爆炸。
蓝原志郎马上扑向遥香,从火炎之中救下主人。
「没事吧,大小姐」
「别啰嗦,笨狗!」
遥香冷酷地怒骂了保护住自己生命的管家。
「对方连破坏整栋房子都不在乎,而我这边是一点都动不了啊!!暴露位置的狙击手,简直就是活靶子嘛!」她对着对讲机怒喝道。
「真是惹火我了!这帮人和那头母猪真是有得比啊!」
她一边咒骂着,一边透过狙击镜观察——表情扭曲了。
狙击镜的另一侧,一个人发射了携带式的反坦克武器。
别墅的三楼——遥香他们作战用的房间,发生了大爆炸。
「喂,濑户!?你没事吧!?快回答!」
虽然贝纳尔喊了很多次,但是对讲机内只有噪音。正当他觉得声音变得清晰起来的时候,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这里是里克!快回答』
『别墅后面的敌人是圈套!敌人的大部队——』
「这种事我们早就知道了啦!」
『哈,还活着么,大叔』
「嘛,勉强算是吧。这次的对手真是太糟糕了呢」
『我们马上回去。你们一定要顶住哦。如果松了一口气的话就会被打得眨都不剩了呢』
「你又不是小鬼了。如果不喜欢放置play的话就快点回来吧」
『嗯……但是不要死了哦,大叔』
通信中断了。
「……真是的,说些什么不吉利的话啊,那个年轻人」
贝纳尔无奈地笑笑,点燃了一卷烟。Minimi的子弹已经耗尽,剩下的——只有贝纳尔的爱爱枪,两把犀牛左轮了。
「喂,索菲,你哪里还剩什么?」
「就这点了」索菲将装入三十颗子弹的弹夹放入M4中。
「总觉得……我们,也差不多该从这个地方撤退了呢」
「真不像你呢,平常的你的话——」
索菲正要说话的时候——发现贝纳尔背后的窗外,一个人举起了反坦克武器的发射筒。火光照亮森林
「——!」
察觉到这一点的索菲扑倒贝纳尔的同时,从窗子飞入房间的弹头,与墙壁碰撞,发生了爆炸。
天花板因为爆炸,开始渐渐崩塌。
「真是的……身为队长的你示弱的话,我们怎么办啊」
「啊,抱歉……多谢救命了」
贝纳尔摇摇摆摆地站起来,顺便拉起索菲的手。
「唔」
索菲痛苦地呻吟着。一块粗粗的木片深深插入了她的侧腹。
「真是踩到狗屎了呢」
贝纳尔抱住了她差点要倒下的身体。
索菲吐出的血染红了他的手臂。
「索菲,你……」
「没问题,这只是擦伤而已」
虽然她嘴上这么说,但是脸色却变得越来越惨白,嘴唇也渐渐呈紫色。急速的失血会引起休克。
『大家,都听好了』
耳机型的通信装置中,响起了正臣的声音。
『大家快撤退!先回到地下室重整旗鼓吧』
「听到了吧。你还能走么?」
「……勉强吧」
贝纳尔支撑着痛苦的索菲的肩膀,离开了战场。
回到地下会议室的贝纳尔,将受伤的索菲放在床上,进行止痛止血工作,同时还给她打了电解质的点滴
虽然索菲的状态暂时稳定了一些,但是绝不能说脱离了危险。结果,贝纳尔这个原军人只能做到谁都能速成的应急处理。说实话,这种状态的伤员必须马上送到设施完备的大医院去。
「上面的情况呢?」
「非常,棘手呢」
吸了一口香烟的贝纳尔回答着。
「那是一帮能够和海豹部队和绿贝雷不分伯仲的家伙呢。那帮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这我也不清楚,不过,我倒是能猜到指挥官是谁」
黑猫的眼神一反常态,变得很严肃。
「如果我的猜想正确的话,我们存活的可能性无限接近于零」
「……」
「所以,如果你们实在是奉陪不了的话,就带着索菲逃——」
「哈哈!别开玩笑了,正臣」
贝纳尔用染上索菲的血的手抹了抹额头,捧腹大笑起来。
「你刚才都说了些什么啊。我们早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存活的可能性接近零?这种觉悟,在战斗之前就做好了」
「我……同上呢」
躺在一旁的索菲,意识朦胧地竖起自己的大拇指。
「你们……多谢了啊」十河正臣的表情——变回了黑猫应有的样子。
「但是,虽说无限接近于零,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呢」
「有什么办法么?」
「总之,现在躲在地下的话,对方应该无法对我们出手才对。万一发生了什么,我们也可以放弃这里。并且那帮家伙在这里闹得那么欢,到了天亮的时候,没可能不被别人发现的」
「你还真是乐观呢。为了不引人注目才让一般人远离此地的不就是你吗?」
「也对呢」
正如贝纳尔所说。正臣透过遥香,将学校的相关人员全部赶走,『包下』了整个学校,毕竟存放了黑猫夺取的TX的樱谷学园——虽然事实已经变成这样了——很可能像REDDIE事件那会儿一样,变成战场。
TX的行踪被查明以后,想要夺取TX的敌人一定会攻击这里。这是很显而易见的事。而战斗一定会波及周围,造成很大损失。
没有比空无一人的校园,更加适合黑猫商会的战场了。
樱谷学园对黑猫商会来说,就像大本营一样。为了充分发挥地利,正臣才将其他人都赶走,而这个计策,被狠狠打破了。
简而言之,敌人比黑猫要更胜一筹。不论是战术,人数,还是武装,一切方面都是敌人占了上风。
但是,这个时候的黑猫,手上还有一张王牌。
「能够打破这个局面的,只有莎夏了。并且,我方拥有莎夏这一事实,也会对他们造成不少压力」
「别说是想借猫的手了,连怪物的手都想借,对吧」(译注:日本谚语,连猫的手都想借→忙得不可开交)
贝纳尔嗤笑起来。
树木的缝隙间落下的月光,照亮了莎夏。
裸露在破烂的衣服之外的雪白肌肤,渗出一些血迹。脚踝上还拖着敌人的断臂。她在手榴弹炸裂的瞬间,用匕首将对方的手切断,由此躲过一劫。但是,就算是莎夏,这么近的距离下受到手榴弹攻击也不能毫发无伤。
FAF兵们,从丛林中的各个角落窥视着莎夏。
莎夏的表情一瞬间变得险恶。这是一只受伤了的野兽的表情。极端凶残的,将眼前的一切赶尽杀绝的猛兽的表情。
拿起匕首的莎夏,像子弹一般蹬着地面。
卫兵像是等待这一刻一样,瞬间作鸟兽散。
莎夏完全迷失了自我。
只是单纯的像个野兽一样,想要抓住眼前的猎物。所以,她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中了敌人的圈套。
身为拥有世上最强战斗力的莎夏,唯一的弱点,就是这个天真幼稚的秉性。
如果能够控制住她的禊在场的话,情况会有所不同吧。或许,她的不在场,也是率领FAF部队的指挥官的计策所致吧。
追逐着敌人的莎夏,忽然发现视野变得开阔。
回过神来,自己已经穿越了学校的森林,来到了一片开阔地。
这里,是学校的运动场,完全没有障碍物,地面平坦。
莎夏左顾右看,搜索者敌人的行踪。
这时,忽然胸口感到一阵冲击。
「?」
低头看看胸口,发现略微有些鼓胀的右胸口,插着一根类似飞镖形状的箭。
莎夏皱皱眉头,将它拔出来,扔在一边,准备再度奔袭——不过,忽然视野变得扭曲。
踏出去的脚也失去了力气,意识变得模糊。
她单膝跪地——随即发出了如野兽般的咆哮。
咆哮,强制让大脑分泌能够促进身体兴奋的激素,使自己觉醒。
但是,箭接二连三地飞来,插满了莎夏全身。
四发过后,她还是单膝跪地。这时莎夏的意识已经消失,但是她残留的本能,还在拒绝倒下。
不过,她已经无法咆哮了。
新的箭矢毫不留情地刺中她。
莎夏小小的身体,终于倒在了操场的草坪上。
一个男子拿着狙击枪,俯卧在数百米开外的房顶上——是迈克尔·奥尔森。
迈克尔将眼睛移开了狙击枪的瞄准镜。『……居然承受了7发么』
「看来多准备一个弹夹是正确的选择呢」
房顶上,放着一个已经用光的弹夹。现在装在枪上的是预备弹夹。而预备弹夹现在也只剩最后一发了。
狙击枪装的子弹,是对付大型野兽用的麻醉弹。这些麻醉弹是能够将大象和麋鹿等大型动物击倒的狠家伙。当然,如果对人用的话,能够一击毙命。
但是令人惊讶的是,莎夏受了七发这样的子弹,才终于陷入了无法动弹的状态。这个耐力实在是太过惊人。
迈克尔·奥尔森的作战,和狩猎是一个道理。
莎夏比起人类,更加接近动物。
遵循本能而生,遵循本能杀戮。
所以,故意让她受伤,就能让她失去冷静,将她引诱到迈克尔的狩猎范围。这是在利用莎夏的秉性。
虽然以此为代价,数名FAF兵牺牲了。但是这也是最低限度的损害。如果正面和莎夏作战的话,就算是他率领的部队,也会瞬间全灭。
用小动物做饵食,将猎物引出来——这个作战,是擅长打猎的迈克尔·奥尔森才能想出的。同时,他也发现了其中的违和之处。
如果是曾经的迈克尔,不论遇到何等不利的状况,都不会制定将同伴当做诱饵的作战计划。就算自己率领的是FAF兵,这一点也不应该变。
他们不像罗伯特,也不是什么克隆士兵。在被洗脑之前,他们应该也是个拥有家人朋友的普通人。
而迈克尔,将他们作为弃子,用完就扔。
这个歼灭莎夏作战,也是他表明为自己家人复仇决心的战斗。同时,这也是他为了展开接下来的行动的通过仪式(禊)。(译注:通过仪式,rite of passage,之前好像解释过。这代表着一个人经历人生重要关头或是转折点的时候,会做出的仪式性举动,比如说成人礼,毕业典礼。而日语中的『禊』,大多代表神道教中净身的仪式。这也是女主名字的由来,后文还会提到)
这是将自己的灵魂卖给名为『复仇』的恶魔的男人想到的,最好的战斗方法。
而他,现在已经可以说是胜券在握。世上最强的生命,已经在他的计谋之下被击垮。
虽说只是麻醉弹,但是迈克尔是打算杀死莎夏的。通过肌肉注射,将常人吃下一发就会死的麻醉剂打入身体。如果打了几发的话,就算是大型野兽也无法生还。
而使用麻醉剂也是为了保护自己。她在极近距离下被爆头都还能不死。如果一开始的那一枪没有将她制服的话,被杀死的可能就是迈克尔了。麻醉剂能够她动作迟缓,防止她的反击。
「狩猎已经结束了。作战转入下一个阶段」
他如此命令着部队,看了看远方起火的房屋。
濑户别墅,
一个光头的壮硕男子——玛克西米利安,站在钢铁制成的大门前。
他手拿突击步枪蹂躏着大门,完全不在意反弹回来的子弹。
「这家伙还真是……固若金汤啊」
他在硝烟之中狞笑着。就算是受到冲锋枪的攻击,大门还是一点伤痕都没有。
「没想到会那么顺利呢。过不愧是原海豹部队,传说中的英雄,尖刀·奥尔森……话说回来,居然真的能打倒那个怪物,老头子真是老当益壮呢」
他回头看向背后的部队。
「喂,这次轮到我们了。快把黑猫赶出来」
听到指令的FAF兵,拿出了一个金属制的气瓶,将其与别墅的通气口联通。为了防止漏气,连接处被橡胶塞一样的东西塞住。
「真是的,那个老头子……当初骂了我这么多,现在看来他才是想法最下贱的呢。这样就像是——」他嘴角歪曲,挤出一个笑容。
「纳粹一样呢」
黑猫商会的成员们在地下呆了十几分钟。
里克&迪亚斯兄弟,还有艾普丽尔回到了地下会议室。索菲的状态也已经稳定,不过这样子是无法战斗了。
遥香和志郎并不在这里。不管怎么等,对讲机中也还是没有两人的回应。正臣最后无可奈何地决定关闭通往地下的大门。
在地下固守,是为了避免再出现之前那种被对方压着打的情况,实际上也只是单纯的拖时间。但是反过来说,躲在地下就无法摸清外面的局势。别墅周围以及学校各处的摄像头都被敌人破坏。看来敌人的指挥官非常擅长应付固守的敌人。
「那么,我们现在怎么办呢,正臣?」贝纳尔问道。
「首先要弄清楚状况,我们来分享一下各自获得的情报吧。别墅背面的敌人,是引诱我们中计的陷阱……莎夏呢?」
他对艾普丽尔和两兄弟发问。
「这个……」
艾普丽尔不知该怎么回答。
「那个家伙,像个野兽一样追着敌人,结果就不见了。嘛,我是不觉得她会死啦」
里克耸耸肩。
「但是,她拥有那么强的战斗力,现在却一点动静都没有啊。从现状来看,她可能——」
「你是想说那个怪物被杀了?但我还是无法相信呢」
「不,我只是想说,我们差不多也该考虑一下这种可能性。毕竟之前禊在伊斯坦布尔的时候也将她击退过」
「……」
里克回想起在伊斯坦布尔的事件后,沉默了。
「不管怎么说,状况不容乐观。到底如何打开局面才是现在的首要难题呢」贝纳尔说。
「关于这个,我已经想好办法了」
「嚯?」
「他们没有轻易对我们出手,是因为知道我们手上有TX。所以我们就拖时间。当他们破门而入的时候,就将这里炸掉,趁他们混乱的时候带着TX离开学校」
「嘛。也只能这样做了呢」
贝纳尔大叹一口气,耸了耸肩。
「刚刚的那是怎么回事?」
艾普丽尔插嘴道。
「我可没听说TX在这里这件事哦?TX不是和船一起被沉入大海了吗?」
「……」
「为,为什么不说话了?正君」
「对不起,艾普丽尔」
「对不起——?难道,大家都知道么?只有我一个人不知道……不,小禊禊和莎夏也不知道吧?」
「不,知道这个的,只有我和贝纳尔两人」
索菲躺在床上,挣扎着说话。
「而我们是不知不觉中猜到的呢」
里克附和着。身旁的弟弟迪亚斯眯起眼睛,表示默认。
正臣之所以没有对艾普丽尔说这件事,是害怕她将其告诉禊和莎夏。
「太过分了!这样小禊禊不是被骗了吗!」
「这不对,艾普丽尔。我们的目的是摧毁CI。为此我们必须不择手段。就算是使用恶魔的兵器——」
「我并没有问索菲!我是想问正君是怎么想的!正君觉得,对小禊禊撒谎真的好么!」
「……」
「不要不说话,快回答我!」
「唉,先别说那么多——」
贝纳尔过来劝阻。
忽然,他闭上了嘴巴,表情变得严峻。

「喂,这下……有点糟糕啊」
听了贝纳尔的话,他们才察觉到周围的异常。
「这个臭味……」
连艾普丽尔也突然回过神来
「是谁放屁了么?」
大家都无语了。
「不对!那帮人正在搞毒气攻击!」
贝纳尔吐槽了。白色的气体从通气口中冒出。
「毒气!?」
「如果是即死性毒气的话早就归西了!」
「贝纳尔和里克,去将索菲抬起来!迪亚斯和艾普丽尔,TX交给你们了!」
黑猫商会的成员们抬起受伤的索菲,扛着TX的箱子,朝地下的设计练习场移动。
贝纳尔在墙壁上贴了圆盘状的塑胶炸弹。
「塞着耳朵!」
按下按钮以后,混凝土墙壁被炸开。
崩塌的墙壁对面,出现了一条狭窄的道路。这是联通了学院内设施的,电气,煤气,通信,上下水道的公用通道。这条通道也是在REDDIE事件之后,以『学校修缮』的名目延伸到濑户别墅旁边的。
黑猫商会的成员们,带着负伤的索菲和TX,奔入了地下沟渠。虽然这个通道能够通向学校的各个设施,但是背后还有毒气逼近,没法在地下呆太长时间。
艾普丽尔将高中部教学楼旁边的特别教学楼的通风口打开,探头张望。
「好像没问题……吧」说完,便爬出了通道。
迪亚斯跟在后面,将TX的箱子甩到地上,躲到柱子后面。
「来吧,正君!」艾普丽尔对正臣伸出手。
忽然觉得有些可疑的迪亚斯抬头一看,发现教学楼的柱子上,贴着几个长方形的物体。仔细一看,不仅这里,走廊的柱子和天花板上,到处都是这种东西。
「快回去!这里是陷阱!」他对探出头的正臣喊着。
走廊的柱子和天花板突然开始爆炸,天花板崩塌下来。
艾普丽尔将正臣推入地下通道。爆炸越来越剧烈。最后崩塌的混凝土块将通风口完全塞住了。
「艾普丽尔!把TX——!」
迪亚斯将TX一脚踢过来。无数的炸弹炸坏墙壁,迪亚斯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
艾普丽尔抓住放有TX的箱子,用力扔出窗外。
几乎同时,教学楼内的所有塑胶炸弹都连环起爆。热浪将旁边高中部教学楼的窗户和周围的树木毁灭。
随后——伴随着天摇地动的巨响,特别教学楼完全崩塌了。
瓦砾与碎片将这一块土地埋没,只剩下一些歪歪扭扭的钢筋,证明这里曾是一个建筑物。
一个金发少女将自己头上的碎片拍开,站了起来。全身都是灰尘的她,打了个喷嚏。
这时她忽然回想起了什么,四处张望起来。
教学楼已经完全崩塌。多亏她在危急关头跳出窗外,才没有被压死。联通通气口的通道已经被封死了吧。
身上的伤也不能说不严重。全身上下都隐隐作痛,都已经分不清哪里痛哪里不痛了。
这时,背后的一堆瓦砾堆哗啦哗啦地崩塌。
察觉到这一点的艾普丽尔举着小冲锋枪转身。
「不要拿这种东西指着我啊」
迪亚斯站在瓦砾堆上,用被弄脏的圣经拍了拍自己衣摆上的灰尘。
「嘛,虽然不对着我的话也开不了枪就是了……这个,歪掉了哦」
经迪亚斯一说,艾普丽尔低头看去,枪口已经歪到一边去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艾普丽尔将报废的枪扔到一边问着。
「别墅和周围的校舍的通道口附近都埋有炸弹,只有起重机才能把这个废墟弄开呢。嘛,前提是黑猫他们还活着呐」
「毒气攻击么?」
「不,我是怕他们被崩塌弄死。那个毒气,恐怕只是为了把我们熏出来才用的假货吧」
「我们被骗了么?」
「嗯,其实仔细想想就发现这很离谱呢。如果那个毒气真有杀伤性的话,在贝纳尔察觉到的那个时刻,我们已经动都动不了了哦」
「那,也可能是毒性比较弱的毒气,之类的?」
「就算是毒性比较弱的毒气,粘膜也会有异常感。使用强力的毒气是需要专用装备的,再说使用毒气的话TX也会被污染掉」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下瓦砾堆。
「拿着TX这个化学兵器的我们,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对『毒气攻击』有些敏感。对方利用我们这个心理,迫使我们将TX搬出地下……让我们以为是人海战术,但实际上却是考虑周全的心理战。真是非常巧妙的手段。恐怕敌人已经趁我们失去意识的时候,将TX拿走了吧」
「拿走了,那……那现在要怎么办啊?」
「怎么办?不怎么办啊。黑猫他们被困在地下,TX也被夺走。现在我们也没有对抗他们的手段。嘛,他们没把我们杀掉就已经是万幸了吧」
迪亚斯在胸口画了个十字。
「接下来,就遵循神给予的宿命吧」
「……这算什么啊」
「啊,还有,我从刚才一直想提醒你一下」
「?」
「我说的『歪掉』,是那个哦」
迪亚斯,看向艾普丽尔的脚。
艾普丽尔低下头。
右脚的脚尖,已经转了一百八十度,方向完全反了过来
看到自己脚的那一刻——『……咿呀』——她发出了奇怪的声音。
迪亚斯无奈地耸耸肩。忽然,他感到鼻尖一阵凉意。抬头仰望。
雪花从夜空中飞舞而下。
数分钟前——篠原禊开着本的摩托车,奔驰在通往学校的山路上。刺耳的引擎声划破阴暗夜空。
头顶上传来雷鸣般的响动。
她因这个声音抬起头开,发现学校方位冒起了黑烟。火炎照亮了夜幕。
「来不及了么!?」她咬紧了牙关。
「不,还没完!」
她一口气将油门扭到最大,将车体倾斜到极限。车体与公路咔嚓咔嚓地发生摩擦,急速拐过险弯。
绕了学校一个大圈而建的U型道路结束后,眼前便是樱谷学园高高的围墙和铁门。平常应该紧闭的大门,现在不知为何是敞开的。
禊全速冲过大门,朝学校内的别墅迈进。
「——!」
山坡上的别墅,燃起汹汹大火。之前听到爆炸声的时候就已经做出了这种最坏的打算,但是,她还是不禁吞了口气。
正当她来到高中部和别墅的分岔路时,车前灯照在她面前。
耀眼的光芒让她眯起眼睛。
坐在副驾驶座的男子,与禊对上视线。
「——迈克尔!」
禊喊出了男子的名字。
迈克尔看着禊,眯起了眼睛。
禊驾驶摩托车,全速,径直,朝卡车冲去。
双方的距离,瞬间缩短。
在几乎要正面相撞的时候,坐在副驾驶上的迈克尔拉住了司机拿着的方向盘。
卡车急刹车,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卡车转向,以车厢的侧面朝禊压来。
在千钧一发之际,禊压低摩托车,车体与道路摩擦,产生了火花。
被抛出摩托车的禊轱辘轱辘在地上翻滚,从卡车下方滚过。卡车的底盘擦过了她的额头。
摩托车被甩飞出去。
禊在地上翻滚着,同时用一边手『刹住车』。
她迅速蹲地站起,从腰间掏出手枪,瞄准跑远的卡车后轮开了数枪。
子弹击中了卡车搭在的车厢,溅起火花。
其中的一发命中车轮。四个轮胎中的一个被打坏,但是卡车的速度完全没有降低。
虽然她想用摩托车追上去,但是回头一看发现车已经撞在树干上,轮胎也被扎破,无法再用了。
「可恶!」
在自己束手无策的时候,卡车也还在渐渐远离。
她能够确信。
虽然彻车窗反射了光芒,但是她还是能认定他就是迈克尔。十年来一直与迈克尔生活的她,不可能弄错。
卡车的去向很明了。
距离学校十几公里处,有与高速公路和国道汇流的,能够让大型卡车通行的大道。
恐怕卡车是想要沿着学校周围的公路绕下山。考虑到大卡车的灵活性差,并且它还失去一个后轮,平衡感变差,直接横穿学校追上卡车也不无可能。
但是,那也只是禊手上有交通工具才能实现的。就算自己跑得再快,耐久力也跟不上。光用脚跑是不行的。
「这样也太原始了,我该怎么——」当她抱怨个不停的时候,突然瞪大了眼睛。
大型卡车沿着下山的道路奔走。
一束耀眼的灯光,从后往前照亮车体。
直升机低空飞行,追逐着卡车。刺眼的探照灯照亮了雪花,将它们变成了明晃晃的雪粉,而螺旋桨引起的气流又将它们搅乱。
机体下方,挂着一个圆盘状的物体。这是用来搬运重物的强力电磁铁。
迈克尔爬到了车厢上方。
他仰望着直升机的机舱,对机舱做出了一个『再靠近一点』的手势。
有一个人,在山间,离公路稍远一点的地方注视着这一切。
篠原禊在于国道殊途同归的山路中奔走。
当然,不是用自己的脚。
她乘着马术部那里借来的马一路狂奔,同时观察着远处卡车的动作。
教她骑马的人,正是自己的义父迈克尔·奥尔森。真是够讽刺的,现在,禊不得不用他交给她的技术追赶他。
禊看着迈克尔的行动,领悟到他的意图。
如果她的预料正确的话,自己马上就无法继续追踪他们了。
「别想逃!」
禊踢了踢马肚子。
马嘶鸣着,加速下山。
禊直线下山,成功赶上了行驶在环山公路上的大卡车。
只要有马的速度,应该能够追上速度被迫降低的卡车——她的预测是正确的。
当禊走完上山的路以后,卡车刚好绕过半个弯。
雪花变得越来越大,天气越发恶劣。
她连续踢着马肚子,同时思索着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弯腰骑马的她,发现前方有一个小悬崖,正对着道路。
她拉着缰绳,改变前进路线。靠近悬崖的禊和在公路上奔驰的大卡车渐渐接近。和之前不同,这里的公路比较狭窄,直升飞机无法接近卡车。
她看向数米之下奔驰着的卡车,沿着悬崖边与卡车并行。
马飞跃树丛,踏在裸露的岩石之上。马蹄的声音异常响亮。
面向道路的悬崖,还有十几米就到头了。
看着身旁的卡车的禊,用缰绳保持平衡,站在马背上,计算好从马背上跳到卡车顶棚的时机。
看到眼前出现悬崖的马,迅速刹住脚。
与此同时,禊从马背上飞了出去。
她落下悬崖,最后砸在了卡车的车厢上方。
但是,因为之前马的减速,她的滑翔距离不够,结果从钢铁制的车厢前头滚到后头,马上就要被甩出车外了——这样摔下去一定粉身碎骨——她在落下的前一秒,抓住了车厢的一角。虽然这只是慌乱之中的无意识举动,但她总算是用指尖钩住了车厢。
总算是保住一命,但是现在还不能大意。
直升机的灯光捕捉到了挂在车尾的禊。
她马上引体向上,爬上了车厢。
攀上集装箱的禊面前——一个男子相对于卡车的行进方向而站。
根本没可能认错。
这个男子的名字就是——
「迈克尔·奥尔森!」
禊喊着那个男人的名字同时,拔出了手枪。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好久不见啊,禊」
他的口气和平常没什么不同。
禊皱起了眉头。
有什么不对劲——对方的举止有让她有一种奇妙的违和感。
迈克尔说。
「看来,本并没有成功让你退出舞台呢」
「别管这么多!快回答我的问题!」
「我没有必要回答,你和那家伙(本)谈过之后,应该也知道我想干什么了吧」
「为了给家人……报仇么?」
「没错」
「那又如何!为什么……你都不和我说一声!」
「是,么」
迈克尔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说起来,好像还没和你说过这件事啊』
「你总是擅自做决定——这也太随便了吧!」
「那我来反问你吧,禊。如果我对你说了我要复仇的事,你,又能怎么做?」
「你真的这样想么?」
「你看我像是在和你开玩笑么?」
「那我就要……阻止你!」
扣住扳机的手指开始使力。
这时,开车的人透过后视镜察觉到了禊的存在,他急转方向盘,想要将禊甩下去。
因为车体意料之外的动作,禊失去平衡。
迈克尔看准这个机会,一口气缩短了与她的距离。
禊在失去平衡的时候,还扣下了扳机。
但是迈克尔将她拿着手枪的手踢起,子弹也打到了天边。
禊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再度瞄准迈克尔。
迈克尔一记回旋踢将她手上的枪踢掉。
被踢飞的手枪滚落在地面上,与卡车渐行渐远。
形势所逼,禊右手握拳攻向迈克尔。而迈克尔轻轻挡开,同时放出反击。
不过,这样的行动也在她的意料之中。
她压低身体,勉强避开——迅猛的拳头擦过她的太阳穴。
血沫飞溅。
拳头的威力不是很强,但是光是擦过,就有一种眩晕感。迈克尔·奥尔森熟知人类全身上下的要害。就算攻击威力不大,只要切中要害,也能将比自己体格壮硕的对手一击打倒。
在拳击比赛中,这种攻击要害的行为是被禁止的。但是,在没有规则约束的战场作战的人——迈克尔这样的军人——为了更加有效率地打倒对方,别说是优先瞄准要害了,周围的任何日常用品都能作为凶器使用。并且,像迈克尔这样的海豹部队队员,不光熟识通常的格斗技巧,同时还精通古今中外各种武道,格斗技,杀人技。完全吃下一击的话,不管是什么对手都会应声倒地。这一点禊自己也深有体会。
禊趁着迈克尔没有打中她的这个空档,将他撞开。
「——!?」
撞到他胸口的那一刹那,她又有了那种奇怪的感觉。
有什么不对劲。现在眼前的男子,并不是篠原禊熟知的那个迈克尔·奥尔森。有什么决定性的不同。
迈克尔瞥着困惑的禊,暂时拉开了距离。
「你……真的是迈克尔么?」
禊惊讶地望着迈克尔。她在刚刚撞向迈克尔的那一瞬间,莫名猜到了这种异常感觉的正体。一个超过年龄五十的男子,身体却像是二三十岁的士兵一样结实。这实在是太奇怪了。
「你所熟知的那个男人,已经不在人世了。你面前的人,只是个恐怖分子而已」
「把灵魂卖给CI了么」
「精神寄宿在肉体之上。为了达成复仇的夙愿,这个肉体是必要的。没什么,如果光是灵魂就能换来这样的肉体的话,还挺便宜的」
「原来如此。正如你所说,我知道的那个迈克尔·奥尔森已经死了呢」
「没错。既然你明白了的话,就别再插手这件事了」
「让我放弃?别开玩笑了」禊狠狠瞪着他。
「既然你说你死了,我就把你再揍活过来!」
她大喊着,扑向迈克尔,接连打出双拳。
迈克尔冷静地避过禊的攻击,还在挡开她拳头的同时,用手肘反击。躲过迈克尔反击的禊一瞬间有所失稳,而他并没有放过这个机会。
迈克尔踢向禊的脚。这个攻击本身威力并不大。但是这对当时重力集中在这一个脚上的禊来说,是非常致命的一击。
保持不了平衡,差点摔下去。但是,如果从这里滑下去的话一切就都结束了——她忍住痛苦,使出回旋踢。
不过,预测到攻击轨道的迈克尔,弯下腰,一记扫堂腿。
禊已经失去平衡,马上摔在了车厢顶部。咚,背部撞在坚硬的车厢上。
千钧一发。
如果是一般人的话,便会在因疼痛而挣扎的时候,被人绝杀。
但是,如果是像禊这样经常实战演练的人,就能以和条件反射差不多的速度自然防备敌人的下一个攻击。这和抓住从桌子上翻滚下来的水杯是一个道理。在几十次,几百次,几千次,几万次的倒下与站起之中,脑中想着的对策会简捷化,变成身体的记忆,最后实现自然应对。
她像是身上装了弹簧似的后滚翻,从无防备地仰躺姿势切换成了蹲地并站立——但是,这并不是平地,而是正在奔驰的卡车。
只有在这时,她才无法不记恨自己过于机敏的反射神经。
她已经几乎没有落脚点。
只有脚尖的前几厘米还留在车厢顶上。
——要摔下去了!
正当她这样想的时候,迈克尔抓住了她的胸口。
在自己已经站不住脚的情况下,迈克尔的一只手成为了救命稻草。
「从你的战斗来看,你还留有迷茫呢」
「那你又如何,迈克尔?」
迈克尔眯起了双眼。
「真正迷茫的是你。如果你真的决心复仇的话,现在就马上放手。这样的话,妨碍你复仇的家伙就能从这个世上消失了」
「……」
「来啊,动手啊!迈克尔!如果你真的没有半点迷茫的话,就马上放手!」
男子沉默着,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卡车驶上了连接着山谷对岸的铁桥。
忽然,迈克尔抬头看向了头顶的飞机。
从飞机探出头来的玛克西米利安,举起了狙击枪。
他察觉到这一点,便将禊拉到自己身边。
在她耳边低语了一句『不要再追着我了』——就将她推下了卡车。禊的身体从奔驰的卡车上摔下。周围的景色都因坠落变成了模糊的幻影。
禊与迈克尔对视了。
他的眼中,透着某种悲痛——至少她,是这么认为的。
刹那之后,时间回复了原来的流速,迈克尔的身影也瞬间远离。
篠原禊的身影,像是被潜藏于深谷的怪物吞没了一样,消失在了阴暗之中。
玛克西米利安将狙击枪拿离自己的眼睛,吹了吹口哨。
「就算对方是小鬼也毫不手软啊……嘛,差点被小鬼杀死的我也没资格这样说呢」
嘴角歪起,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迈克尔眯起眼睛看着头顶上的玛克西米利安。
「碍事的人消失了!UFO Catcher!」
玛克西米利安命令着操纵飞机的人。机体徐徐下降。
飞机下方挂着的强力电磁铁,吸附住车厢。
迈克尔确认完毕以后,便给驾驶员打了个收拾。
飞机慢慢上浮,将巨大的车厢——集装箱拉起。
失去了驾驶员的卡车,撞坏了护栏,滚落下悬崖。轰隆一声爆炸了。
飞机粘着集装箱,提升得更高。
迈克尔在被挂在空中的集装箱中——沉默地看着落入谷底的禊
山谷中隐约可以看到的朝阳,照亮了直升飞机。
谷底——一只手伸出水面,抓住了沿岸的岩石。
全身湿透的禊将自己的身体拉离水面。
她气喘吁吁,用失去神采的眼神从谷底仰望天空。
朝阳的光芒像是探照灯一样,打在她的脸上。
「迈克尔啊啊啊啊啊!!」
少女的呐喊,回荡在深深的溪谷之中。
将自己肺中所有的空气都喊完之后,身体失去了最后的力气。
意识急速远离——禊倒在了河边。
不断降下的雪花,慢悠悠地落在少女通红的脸颊上,渐渐化去。
End·of·White tower·Down
《MAY 24.201X\亚述》
十年前——那时的亚述,是充满了死亡与恐惧的地方。
就算旧政府和反政府组织间签订了停战协议,化为游击队的政府军,以及旧政府总统的私兵等各方势力还在不停地烧杀抢掠。在战乱之时,各个反政府组织的观念差异引发的斗争,将局势弄得更加复杂。
男子们降临与这片混乱的大地。数十人。虽然他们基本都穿着便服,但是胸口都贴着一个新月的记号——『MOONEDGEPMC』的标志。
「真是惨烈呢」
本杰明·科恩皱了皱眉头。用自己头巾多出来的布片盖住鼻子。
村子惨遭蹂躏。
人们的尸体到处都是,无数的苍蝇飞来飞去。烧焦的车辆冒起浓烟。村子中充斥着腐臭味与烧焦羽毛的味道。
人也是动物。不论是人类还是一般动物,死后都会散发同样的腐臭。
光就这一点来说,自己已经习惯了。
「看来到处都是这幅模样呢」
迈克尔·奥尔森无表情地嘟哝着。本有些无奈地看着村落。
本和迈克尔率领的MOONEDGE部队,正在执行将联合国高官从亚述首都转移到接壤的土耳其共和国的任务。在半路,他们偶然发现了损毁的村庄,打算在这里寻找幸存者。
本来他的部队是没有必要冒这个风险去拯救当地居民的……只是本杰明·科恩这个天生的老好人无法对村庄坐视不管。
「……其实我也同感啊」
感觉自己也有和本有同样想法的迈克尔自言自语着。
「喂,这边!」
本朝这边大喊,他用目光示意交叠着倒在广场中央的男女尸体。
从服装来看,他们应该不是当地人。本用有些神妙地瞥着他们的脸。
「像是亚洲人呢」
「这里也是亚洲啊」
「别挑刺」他不服地瞪了过来。
「中国人,日本人,或是韩国人……总之像是那边的人呢」
迈克尔看着两人的脸。正如本所说,这确实是东亚地区的人种。
他马上将身体翻了个个儿,摸索着他们的衣服。如果两人带着护照之类的东西的话,还能够明白他们的身份。不久,他马上就在男子尸体的夹克中,找到了一个沾着血迹的信封。
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地方,貌似是某个儿童医院,穿着白衣的男女和一大群小孩子一起合影,他们背后是一棵大树。
这个地方到底是哪里呢?
迈克尔有些惊讶地皱起眉头。
「什么啊,这是?」本从一旁窥视着照片。
照片的背面,有一个黑白框,框中的图案非常复杂。
「这是一个方块形的二维码」
「?」
「也就是所谓的密码呢。虽然最近已经不怎么流行这个玩意儿了」
「就是用手机的摄像头就可以读取的那个东西?」
「没错。总之,事后再去确认这个东西——」
「最优先问题,是确认尸体的身份」
「嘛,大概可以猜到呢。可能是来战地进行慈善救援的医生或是科学家什么的……不管怎么说,他们真是倒霉啊」迈克尔将照片收起来,叹了口气。
「他们是有什么事情才来到这个村庄,然后倒霉地撞上了游击队……总之就是那么回事吧」
「不会引起什么国际问题就好了……这两个人,看上去像是恋人或是夫妻呢」
「恐怕已经结婚了」
男女死的姿势,像是要互相守护对方一样。
「从尸体的情况来看,男子的身体是被正面击中,女性的尸体是被从背后击穿的。也就是说——」
「应该还有一个人呢」本抢答道。
他背对着迈克尔大喊。
「伙计们,快去搜寻幸存者!恐怕游击队也还在附近转悠!大家要提高警惕啊!」
本下达了命令,然后看了看迈克尔,『照这样子,恐怕也很难幸存,不过,姑且还是找找』,说出了这种像是在找什么借口的话。
「嗯,我知道的」迈克尔简短地回答。
「我去联络联络本部」
本拍了拍迈克尔的肩膀,回到了指挥车中。
迈克尔仔细地观察四周,在小小的村庄中来回踱步。
路旁的尸体堆得高高的,看着这景象,完全无法想象还有人能够幸存。
但是,总有一件事萦绕在他心头。
如果,那对东亚男女保护着的某人,还在这个村庄的话,就表示『他』应该离开了尸体处,否则尸体的人数就不对了。
这个人——是被带到别的地方杀掉了么?
他越想越深——不禁打了个寒颤。
如果,这对男女是夫妇的话,很容易猜到他们想保护的对象是谁。如果迈克尔的猜想正确,这些失去规制,变成山贼一样的人的做法,也非常容易想象。虐杀和凌辱事件在战场上多得不能再多。虽说自己已经身经百战,但是还是对这种出现几率极高的现实感到不安。
他在离广场不远的人行道上,发现了漆黑而干燥的血迹。
他追着这一滴一滴的血迹,最后来到了旁边的一栋民宅前。
迈克尔将枪的保险打开,走进了民宅。并不算宽敞的室内,充满了腐臭。臭味刺激着迈克尔的嗅觉神经。
尸体堆积在光芒照不到的墙角。一共五个,看来是一家人。
幼小的少女趴在母亲的尸体上。少女的头上和背上满是蛆虫。
迈克尔一边挥开在耳边飞个不停的苍蝇,一边环视室内。从气温和尸体的腐败情况来看,这个村子是在昨天早上,或是接近中午的时间被袭击的吧。
并且,餐桌上摆着的,吃到一半的早餐也能说明这一点。是桌上放着的四个杯子中,还装有尚未被人喝过的红茶。看到这一景象,他莫名地有些伤感。
迈克尔发现了之前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血迹。红色的血点横跨客厅,一直延伸到房内的卧室
他来到卧室,看了看床底。
「……?」
床底一个人也没有。
这一瞬间,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如一道闪电,袭向他全身。
他迅速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同时,也为自己的大意感到后悔。
他的背后,那个抱着母亲的少女的『尸体』,忽然动了起来。沾着已经干了的血迹的手,慢慢抬了起来。
她的手上,拿着一把用旧了的菜刀。
迈克尔回头的同时,少女像是装了弹簧一样突然跳起来,一口气缩短距离——挥下锐利的菜刀。
顷刻间,刀与冲锋枪的枪管激突。
火花四溅。
迈克尔拿着枪将少女推开,先拉开了距离。
幼小的女孩拿着一把菜刀,站在昏暗的房间中。
她的眼神,和受伤时的猛兽一样。
少女低吟着,再度举起刀砍了过来。
虽然能够将她射杀,但是,不管怎么想,她都不可能是袭击村庄的人。并且,她还是个小孩子。恐怕是情绪混乱,将自己当成敌人了吧。
他一边将自己的冲锋枪绕回背后一边后退,躲过刀尖。
冷静地看穿刀的攻击轨道与少女的动作。
侧过身子躲开凶器——将拿着刀的那只手夹在肋下。
但是,少女像是早已预料到一样,很干脆地就放开了刀。
「——!」
迈克尔又再度为自己的大意感到后悔。以为对方只是个小孩,所以轻敌了。
她是故意用刀刺过来,被迈克尔夹住手的。同时,她另一只手伸向了迈克尔大腿上的枪套,将其中的自动手枪(GSR)抽出。
少女的指尖放到扳机上。
迈克尔在危机关头用全身力气撞开少女——以全身力量压向少女。虽然少女的力量让人无法想象她只是个小孩,不过迈克尔再怎么说也是个壮硕的大男人。
两者的力量差距,很悬殊。
少女被压倒在地上的同时,枪响了。迈克尔的侧腹部像是火烧一般疼痛,不过并没有被子弹贯通,应该是擦伤。
迈克尔骑在少女身上,抓住少女的双手,用力砸向地面,夺走手枪。
少女双脚挣扎着,但是她已经束手无策。
迈克尔低头看着被自己制服的少女。

果然如他所想,少女是那对东洋夫妇的女儿——至少也是他们保护的对象。虽然脸上沾满血迹,被烟熏黑,但是,确实是东亚人种的脸型。
他一直以为少女已经被游击队们杀害了——就算免于一死,也已被带走,遭受生不如死的境遇。
这样的自以为是的想法,让他做出了两个误判。
首先,迈克尔没有注意到这家人人数的不对劲。
家里的尸体有五具。但是桌子上的早餐只有四份,有一个尸体是多余的。
第二,就是看到对方是少女而大意。
不过——他看向少女胸口。幼小的小女胸口,有一道深深的刀伤。
MOONEDGE的车队奔驰在荒凉的大地,卷起沿路的尘埃。
结果,那个村子中的幸存者,只有少女一人。
车内——迈克尔看着被注射了镇静剂,正在呼呼大睡的少女。她胸口的伤已经化脓,所以先做好了以及处理。
他在离开这个村子以后,还一直在纠结:为什么这个少女会掌握那样的战斗技能。
他能够制服少女,只是因为年龄与体格的差距悬殊。单论战斗技能的话,其实差距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大。
这个事实,让他到现在还难以接受。
这个少女,从村子被袭击的那一刻开始,连续十几个小时,一直呆在弥漫着腐臭的世界里,抱住那个渐渐腐败的尸体。为什么这样的小孩,会有如此惊人的精神力。
迈克尔用指尖擦干少女脸上沾着的血迹。
只有睡脸和年龄相符的少女。
如果自己的女儿还活着的话,大概和她差不多岁数吧——他不由得这样想。
◆
《土耳其共和国\首都安卡拉》
一周以后——迈克尔·奥尔森来到了安卡拉综合医院。
他和前台的女性打了个招呼,就走向了儿童科的大楼。他来到小孩子们玩耍的房间,看到一群小孩子围在一起玩乐。
一个东亚的少女孤身一人在墙角,抱起双膝坐着。胸口的伤盖在衣服之下。但是,不论衣服有多厚,都掩盖不住她心灵的伤口。
迈克尔他们在村庄发现的那对男女尸体,最后查明是一对姓『篠原』的,美籍日裔夫妻。篠原夫妇在十年前,一起从日本移居到美国,在一家名叫『史蒂夫·史蒂文森(SS)』的中规模医疗器具生产厂当研究员。三年前取得了美国国籍。
这些情报,是他通过参军时代的朋友调查到的。虽然这下明白了他们的身份,但是还是无法说明为什么他们会出现在这种荒山野岭,并且——不管怎么调查,就是无法查明少女的身份。
迈克尔看着坐在角落的少女。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很在意她,每天都来到医院看望。
恐怕,他是在不知不觉中从这个少女身上看到了自己遇难的女儿的影子,以这样的举动来换得自己的救赎吧。
「她每天都是这样」
护士对他说道。
「老是一个人,不和别人说话……看来她真的很痛苦呢」
「……嗯」
迈克尔看着少女,点点头。
第二天,迈克尔也自然而然地来到了她所在的医院。他已经和前台的工作人员熟识,打了几声招呼后,就前往儿科楼。半路上却听到了惨叫声。
这个声音他有印象——就像是野兽在咆哮。
他快步冲过去,发现小孩子的玩乐间门前,挤了一大堆人。
「请不要这样!」护士大喊着。
「怎么了!?」
「迈克尔先生!这个男人突然过来,要把这个孩子带走……」
她非常不安。
迈克尔看向房间内。一个穿着西装的白人,抓住少女纤细的胳膊,想要将她拽走。
少女像是野兽一样哭喊着,拼命抵抗。
迈克尔抓住男子的肩膀『快住手』。
「你又是谁?」
男子回过头来,盯着迈克尔
迈克尔马上就察觉到这个家伙不一般。虽然身穿西装,当时他全身散发着的气氛表明,他和迈克尔一样,是一个退伍,或是现役军人。
「是我把她从亚述的村子中带回来的」
「是么,是你救了她啊,失礼——」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迈克尔回过头,看到另一个男子,坐在积木旁边注视着自己。男子身上便宜的西装微妙地显得和他相称。
「迈克尔·奥尔森大尉……不,应该说是原大尉吧」
「你是?」
「哎呀,我忘记自我介绍了」男子从胸口的口袋中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我是SS公司的研究主任——」
「奥斯丁……奥斯丁·帝赛斯。请多指教」
迈克尔无视了男子伸出的右手。
自称帝赛斯(Deep south)的男子,确实像是美国南部出身,皮肤黝黑,肤色非常健康。虽然现在穿着便宜的西装,但是如果换上带有马刺的靴子和牛仔装,再骑一匹马的话,一定会摇身一变成为一个正宗牛仔。(译注:Deep south指的是美国最南边的诸州,此人的名字直译就是这个意思,貌似在网上只找到一个帝赛斯的名字好听点……)
「要不,我们换个地方谈谈?」
他咧嘴一笑,用大拇指指了指窗外。
奥斯丁将迈克尔带到医院中庭。两人保持着微妙的距离,在中庭的长椅上坐下。
当然,他们承诺谈完话之前不会对少女动手。而刚刚那个像是军人一样的男子,在离两人稍远一点的地方盯着迈克尔。
「你说,你叫奥斯丁,是吧。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我不是给了名片了么?」
「玩笑别开过头了」迈克尔嗤笑着。
「就连小道杂志的新闻的可信度都比你高。你和死去的那两人不同,看上去根本不像是搞研究的人。不论在哪里,都没有研究者会起名叫『南部来的人(Deep south)』的吧」
「你这是偏见。不能以貌取人啊」
「并不是以貌取人。既然你是搞研究的,为什么会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呢」
「呼呼,说起来确实是这样呢」
奥斯丁也没有再狡辩,而是有些困扰地点点头。
「喂喂喂,你不打算辩解一下么」
对方意料之外的反应迈克尔有些无语。
「够了。你是蓝古雷(Langley)?还是五角(CIA)?」
「这就任君猜想了……暂且这么说吧」
「嘛,我也不管你是哪边的……问题是,你们为什么要把她带走?」
「确实呢。你刚刚不是说了小道杂志么……那么,你知道大约一年以前震惊那个业界的某条轶闻么?我记得名字应该叫,Project·Codename·Ares(阿雷斯计划)来着?」
「……阿雷斯计划?」
「正是,一个离谱的故事呢。说什么军部给小孩子洗脑,想将他们培育成超人士兵呢」
迈克尔的眼神变得锐利。
「那孩子,和阿雷斯有关——」
「别提了,不就是个小道消息么」
奥斯丁豪爽地笑起来。
「就算这个消息属实,也无法解释这个孩子为什么会在亚述吧?」
男子的话确实有道理。
「嘛,刚才的是玩笑,就忘了它吧。我只是她的双亲,篠原夫妇的上司而已」
「那么,这个所谓的上司又找她有何贵干呢?」
「你知道的吧?我要负起责任将她带回相应的研究机构去」
奥斯丁站了起来。
「不……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为什么?这事和你无关吧?」
「不,已经足够扯上关系了」
「?」
「在战场上,人的性命非常脆弱。我救下了那个孩子。救下别人的人,在那一刻也就担起了某种责任」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原来如此……这就是你个人的,『通过礼仪』呢」
「……」
迈克尔无言地站了起来,背对男子。
「那么我先说一句。迈克尔·奥尔森,你绝对会后悔的」
「后悔,我早就习惯了」
听到迈克尔的回答,奥斯丁无奈地耸耸肩。
「……迈克尔」
女护士不安地看着回到儿童游乐间的他。迈克尔对她回以一句『没问题』
「我已经谈好了」
说完,他便来到坐在房间一角的少女面前。
少女的柔弱的肩膀,还在略微抽搐着。
「你的名字是?」
迈克尔的问题让少女惶恐地抬起头。
「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再问了一遍。
「……禊」
「是么」
迈克尔伸出了右手。
「要不要跟我来,你自己做决定吧」
少女看着眼前的男子。
迈克尔和少女——禊的视线重合了。
「回家吧,禊」
「……」
少女点点头,拉起了迈克尔的手。
◆
《五年后\北卡罗来纳州\蓝岭山脉》
平缓的丘陵地带上,茂盛野草一望无际。迈克尔·奥尔森和一个幼小的少女的身影出现在小丘上。
两人匍匐着,藏在齐腰高的草丛中。
少女端着一把老旧的雷明顿,盯着瞄准镜。
她的眼中,是被放大了四倍,三百米开外的景色。十字准星对准了在小河边整翅的白鹭。
「风速是?」
迈克尔趴在少女身边,一边看着望远镜一边提问。
少女看向白鹭身边摇曳的野草。野草的叶片稍微有些摇摆。
「两码……大概」
「那要左右调整多少距离?」
「大概四英寸吧」
「好的,就这样。最后的调整凭自己的感觉来。打开保险」
得到迈克尔的许可以后,少女解除了枪的安全装置。
「听好了哦,要放松,但是不要松掉那口气。放松,全神贯注于扳机」
少女点点头。她的指尖放在了扳机上。
「就是现在……开枪」
——但是,过了很久,枪声还是没有想起。
迈克尔有些惊讶地看着身旁的少女。扣在扳机上的纤细的手指,还略微有所颤抖。
「……」
这时,白鹭察觉到了两人的气息。
「啊」
马上就飞离了小河。
「被它逃掉了呢」
「……嗯」
她眼睛离开瞄准镜,有些失落地点点头。
「别太在意啦」
迈克尔拍了拍失落的少女的背,以示鼓励。
「那我们回帐篷那儿吧。开始准备晚餐了」
夜晚,造访山间。
一顶帐篷搭在树林中。迈克尔和少女围坐在篝火前。两人这几年间,都生活在北卡罗来纳的家中。所以,出来野营的机会也不少。
少女的名字,叫做禊。
迈克尔从亚述将她捡回来,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那个在房间一角瑟瑟发抖的少女,今年也已经十岁。虽然不知道生日是什么时候,但是迈克尔还数着自己与她在亚述相遇以后,度过的每一年。刚开始共同生活的时候,禊没有对包括迈克尔在内的任何人敞开心扉,不过,在本和MOONEDGE的职员们的帮助下,迈克尔和禊渐渐建立起了关系。不过,她和同年代的孩子们还是时有摩擦。
简而言之,她并不习惯学校生活。上了一年不到的学之后,就开始频繁逃课。还有一次,和一个高年级的男生打架,自己受伤还不算,反将对方的手给弄折,造成了大问题。其实,这个事件也并不能算不让她上学的原因,不过确实,迈克尔由此感觉到少女与同年代的年轻人之间有这一条无形的巨大沟壑。
而且,比起上学,少女似乎更热心于迈克尔的工作,也就是MOONEDGE的任务。平常她都会逃课,来到迈克尔的训练场参观——也就是来见学。当然,他的心境是有些复杂。虽然他希望她过上自己喜欢的生活,但是也打从心底里祈祷她能够过上更加普通的,像大多数年轻人那样的生活。
毫无疑问,这就是所谓的父母心。虽然不知道禊心里是怎么想,但是在法律上,迈克尔·奥尔森确实是她的父亲。
迈克尔还特意将她原来的姓名保留了下来。
禊·奥尔森·篠原——这就是她现在的名字。
这五年间,他拜托过去的关系,调查了很多关于她的事情。
但是,可以说是毫无进展。要说明白了什么的话,也就只有『她的名字在日语中是『通过礼仪』的意思』这一点了。那对男女——篠原夫妇为什么会给这个少女起这个象征着通过礼仪的名字呢。不过,确实,养育少女这件事本身,对迈克尔来说是重新回到这个一度将他抛弃的世界的『通过礼仪』。
不——他心中呢喃着。
——恐怕自己只是想用别的生命,去代替自己没能拯救的生命吧。
他这样想着,看向被火光照亮的禊的面庞,将新的柴薪扔到火中。
「你吃饱了吗?」
「……」
「以防万一先去上个厕所吧」
「……」
没反应。
迈克尔从下方窥视着低头的少女的表情。
看来她非常沮丧。
从刚才的狩猎失败以后,禊一直都是这副模样。
「禊」他喊了她的名字以后,她才回过神来,猛地抬起头。
「别再去想它啦。不管是谁都有失败的时候的,初学者更不用说了。不论是学校,还是狩猎,都是一个道理呢」
「……不要」她低声说道。
「现在别和我说学校的事」
「为什么?」
「……因为,我不喜欢」
「是么,那我们来说些别的吧」
「……」
她沉默着点点头。
「说什么呢?」
「来说说说打猎吧」迈克尔说出了话题。
「动物的感觉,就像是个高精度的雷达,比人类的感觉要敏锐很多。所以,就算距离再怎么远,都很难不被察觉呢。并且,风向这种东西,也不可能完全计算准确的呢」
「人类,也是动物哦」
「嗯,没错。但是人类并没有锐利的獠牙与爪子,也没有能够翱翔天空的翅膀。取而代之的是,人类拥有武器」
「武器,就是翅膀么?」
「这……稍微有些不同呢」
他不知该怎么回答禊的问题,浮出了苦笑。
「制造武器本来就是人类与生俱来的一种能力。这一点在现代也毫无改变。科学技术和武器的开发是分不开的。我们制造匕首,代替锐利的爪牙。我们制造飞行器,代替翱翔天空的翅膀。技术的发展,将人类弄得更像人类,但同时,也让人类遗忘了不少需要身心去感受的东西」
「感受,是指?」
「怎么说呢……我也不是很清楚呢」
「什么嘛」
她有些遗憾地抱怨着。
迈克尔叹了一大口气。
「我和禊都是人类。人类,是一种非常迟钝的动物……」
「那,迈克尔已经什么都感受不到了么?」
「……」
她的问题,让他不得不陷入沉默。
「也不是,什么都感受不到了吧」
「那,又是?」
「比如说」他为了掩藏自己的困惑,戳着已经被烧红的木头。
「快乐啊,悲伤啊什么的」
「迈克尔会在什么时候感到快乐呢?」
「至少,现在是快乐的哦」
「和我在一起,会快乐吗?」
「嗯,这当然?」
「那,和我在一起会悲伤么?」
他对这个问题稍稍有些惊讶。他无法理解为什么她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才没有……这回事」
「真的?」
「……嗯」
啪嚓,燃烧的薪柴发出了声音。
深夜——只有猫头鹰的叫声还回荡在森林中。
迈克尔坐在篝火边,直勾勾地盯着森林深处。
——迈克尔已经什么都感受不到了么?
禊刚才的问题还回荡在他的脑海中。
他自然而然地朝胸口的口袋伸出手,将已经变得老旧不堪,对折起来的照片拿出来。
这是已逝之人的记忆,也是他一直装作视而不见的过去。
他正要将照片打开。
『……嗯』帐篷之中,传来了禊的梦呓。
这个声音让迈克尔回过神来。他看向被篝火摇曳的火光照亮的她的侧脸。他在下定决心要将少女养育成人的同时,也发誓与过去诀别。
迈克尔看向手上对折的照片——将它凑近了篝火。
◆
第二天早上——他们走在离帐篷稍微远一点的山道上。
两人脖子上都挂着望远镜。
「禊,你看看那边的树上有什么」迈克尔指着一棵树。
禊用望远镜看过去,发现一只鸟伸长爪子钩在树干上。
「……头好红,受伤了么?」
「怎么会呢,人家生来就是这个颜色啦」
「真是没品位」迈克尔对禊的评价报以苦笑。
「红头啄木鸟,是啄木鸟的一种哦」
「哼~真是个好懂的名字」
「在以前,我和本刚参军的时候啊。本那家伙在夜晚的新军训练中站着打盹儿,被红头啄木鸟误认为是树,结果头被啄了」
「真的?」禊的眼睛瞪得圆圆的。
「真的哦。你下次可以去看看本的后脑勺,只有那个地方是不长毛的呢」
听到本的话,禊开心地笑了起来。
迈克尔移动望远镜,在每棵树上寻找鸟的踪迹。
禊也模仿着迈克尔,四处张望——忽然,她吓了一跳,颤抖着缩在了原地。
「禊,那边树上的鸟就是——」
「呐……迈克尔」
禊拉了拉迈克尔的一角。稍微有些颤抖的声音让他察觉到异变。
禊指着山路前方。
「——!」
迈克尔无言地将她藏在自己背后。
两人视线的前方,是一头摇晃着巨体走来的,身高将近两米的美洲黑熊。
黑熊慢悠悠地走在森林中。很走运,它还没有发现两人。迈克尔用低声说道。
「听好了,禊。绝对不要和它对上视线,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的话,他也不会对我们出手」
「……」
禊的意识完全被眼前的熊吸引住了。
「禊?你听清楚没有?」
他用力握着她的手,让她回过神来。
禊仰望着迈克尔,用分不清是颤抖还是点头的动作肯定着。她的手也在颤抖。
「我们要慢慢走下去。绝对不要跑。慢慢来」
说着,两人往后退了一步。
20米左右的前方,巨大的美洲黑熊的背影,还在左右摇摆着。
如果顺利的话,就可以毫发无伤地回到营地——就在迈克尔放下心来的时刻。
「咿呀!」禊发出了喊声,摔了一个屁股墩儿。
她被横贯地面的树根绊住了脚。
迈克尔马上拉着她的手,扶她起来。
禊的喊声让熊回过头来。
「……迈克尔!」
「不行,不要看它!」
但是,已经太迟了——禊和熊四目相对。
黑熊马上用后脚站了起来,张开血盆大口咆哮着。熊竖直站立就意味着威吓。
连空气都在微微颤动。
这时,他开始后悔自己将枪放在了帐篷处。
再度换成四肢落地姿态的熊,摆起了架势。
——要来了!
熊的行动让他明白,事到如今只有战斗一途。
「快逃!」
迈克尔将禊推开。
但是,她因为过度恐慌而无法动弹。
「你到底在磨蹭什么!快逃啊!」
忽然回过神来的禊看了看迈克尔——马上转头,全速逃开
迈克尔的视线回到熊身上。
黑熊后脚蹬地,一口气冲了过来。
「这边!来,冲着我来!」
他挥着两手,吸引熊的注意。
熊开始朝迈克尔这边冲来。而他跑向了与禊逃跑方向不同的路线。
考虑到自己和对手的体格差距,便选择跑向树林比较繁茂的地区。如果自己被岩石或是树木绊倒的话,就玩完了。
但是,熊完全不顾树木的影响,一路横冲直撞追捕迈克尔。
锐利的爪子朝迈克尔背后挥下。
危急关头,他缩进一些倒下的树木下方。
树干被熊爪蹂躏。如果这棵树就是自己的话,后果该会是多么严重啊。
熊的爪子再度逼近贴在地面上的迈克尔。但是,熊的爪子暂时还够不到藏在倒下的树木下方的迈克尔。
恼怒的黑熊狂吼着,往后退了两步。
乘此机会,迈克尔捡起身旁的小树枝,同时拔出了自己的匕首。
并且,将自己的鞋带解开。
这时,熊拉开距离,想要通过助跑撞开树木。被数百公斤的巨大身躯冲撞的腐朽树干摇摇晃晃,感觉撑不了多久。
熊为了助跑,再度拉开距离。这样下去,在被熊吃掉之前,就要被倒塌的树木压死了。迈克尔快速地将匕首绑在树枝之上。
熊还在不停地冲撞脆弱的树木。他马上从树下翻滚而出,滚到熊的背后。
背后折断的树木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倒在地上。
他驯熟站起,用牙齿叼着鞋带,固定好绑在树枝上的匕首。
熊转过头来,又用双脚站立,与迈克尔相对。
「来吧!你尽管放马过来!」
他用临时组装起的『枪』与熊对峙。熊张开血盆大口咆哮——朝迈克尔扑了过来。
迈克尔将枪插在地面上——然后朝一旁转身。
熊锐利的爪子划开他的侧腹部,他『咕』地一声发出了悲鸣。
而枪插入了熊的胸口。
不过,绑着匕首的树枝,马上因为过度的重压而断成两半。
——不行,太浅了!
失去最后的武器的迈克尔,在心中咂嘴。
在熊完全压上去之前,树枝就折断了。绑在上面的匕首,也只插入了一半。光凭这个,是无法杀死巨大的黑熊。倒不如说,这会让他更加激愤。
这时候的迈克尔,已经做好了死的觉悟。
但不可思议的是,他并没有感到恐惧与不安。
过去,他因为没法拯救自己所爱的人而感到痛苦。
从那以后,他每天都在想着,如果神给他这个机会,他愿意献出自己的生命换回她们。如果还有机会重来,自己能够救下所爱的人的话,就算让他献出自己的生命,他也会毫不含糊(Live and die on this day)。
现在正是时候。神给了他一次,拯救自己所爱的人性命的机会。
所以,迈克尔眼中,受伤的熊,尖锐的牙齿,挥下的锐爪,都显得有些神妙。
在时间缓慢流逝着的世界里——男子,闭上了眼睛。
但是,下一个瞬间,一发枪声在森林中回荡。
迈克尔睁开眼睛,发现朝自己举起大爪的美洲黑熊的身体,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他一回头,看到在禊端着枪,在稍微远一点的地方瞄准熊。
真是令人惊讶。看来她跑回了营地,取来了狙击枪。
但是,光是一发子弹是无法将巨大的熊打倒的。
熊剧烈地喘息着,转过身体,盯向在树林之中端着狙击枪的少女。
迈克尔突然汗毛倒竖。
「不对!不是那边!」他大喊着,但是野兽的眼中,除了少女的身影别无他物。
熊冲了过去。
「开枪,禊!开枪!」
听到迈克尔的话,禊马上装填子弹,开了第二枪。
子弹击中了熊的胸口,但是熊还是没有停下。
开了第三枪。
熊与少女的距离只剩下几米——就在这时。
熊巨大的身躯终于体力不支,倒下了。
咚,熊砸在地面上,在堆满了枯树叶的地面滑了一段距离。
禊的眼睛离开狙击枪的瞄准镜。她瘫坐在地上。
倒下的熊的鼻尖,离她还有数十厘米。
迈克尔捂着自己渗血的侧腹部,站了起来。看来自己的伤也并不严重。
他走近瘫坐在地上的禊,温柔地抱住她的肩膀。少女的身体,因为恐惧而不停颤抖着。
迈克尔用被血沾湿的手,将少女握紧的手松开,拿起她紧抓着的枪。
「……迈克尔」
禊将脸埋进了迈克尔的胸口。
「这次……我成功了哦」
「嗯,干得好」
迈克尔紧紧抱住少女。
忽然发现树林中出现了一只小熊,小熊看向这边。恐怕出生才几个月吧。
这应该就是这头熊的孩子。而这头熊应该也只是像迈克尔一样,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挺身而出吧。
趴在地上的黑熊还有一口气。
「要怎么办?」
「……不怎么办啊」
迈克尔将枪口对准了熊。
两者的视线不经意间重合。
迈克尔非常清楚行将死去的它心里在想什么。
这头熊一定也不会后悔。活下来的是迈克尔。不知为何,他突然对这头他即将要杀死的熊产生了某种羡慕的心情。迈克尔·奥尔森一直很想成为,像这样慢慢死去的熊。
他慢慢扣下扳机。
清晨的蓝岭中,最后一声枪响响起。
◆
《五年后\DEC24.20XX\日本\东京都》
这一天,一阵近几年罕见的寒潮,来到关东东海地区的上空。各地都在大范围降雪。东京也迎来了六十年不遇的,白色圣诞节。
一座白色的塔直插云霄,高高耸立在冬天的云天之上。拥有粗壮的支架的塔,看上去就像是腐朽殆尽的龙的骸骨。
这是前几年竣工的东京天空树。它是全世界最高的电视塔,高度超过了六百三十米(译注:『スカイタワー』,三次元中的东京天空树(晴空塔)是『スカイツリー(SKYTREE)』,并没有见到『SKYTOWER』的说法。而『世界最高的电视塔』,『高度超过630米』这两个信息确实是和三次元中的天空树相符。不过这里暂时将它看成是小说中一个半虚构的电视塔吧)
在高度三百五十米处——电视塔的第一展望台上,一群观光客稀奇地看着窗外的景致。
一个中年偏老的男子——阿休顿·希尔,被穿着黑色衣服的壮硕男子们包围。这些人,是来自美国国土安全局下属,美国特勤局的保镖(USSS)。
戴着墨镜的保镖们为了防止周围游客接近,以锐利的眼神观望四周。
「那是,什么啊?」
典型的美国一家之中的长子,汤姆对阿休顿那边投以好奇的视线。
「啥啊?什么大人物么?」妹妹瑞奇吵闹着。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身材比他们还要大一圈的父亲亚当有些惊讶地问着兄妹。
「哎呀哎呀哎呀……一定是特尼罗吧,老公」(译注:罗伯特·德尼罗,美国著名男影星,制片人)
「怎么可能啦」瑞奇对母亲吐槽。
「不,那是……大校!」
父亲突然大喊一声,蹦跶着自己肚子上的脂肪,朝阿休顿那一群人冲去。
「喂,你!站住!」
保镖们塞在了他面前。
「阿休顿大校!是我啊!我是雷德霍帕啊!」
「?」
阿休顿用有些惊讶的表情看着奔跑过来的脂肪块。
「我是在阿富汗和您一起作战的亚当·雷德霍帕啊!我还救了您一命哦!」
「……不好意思,我不记得了」
他用想是看着什么脏东西一样的眼神,看着亚当说道。
「不会吧……对了,看了这个您应该就能想起来了!」
父亲正要掀开自己的衬衫。
「当时想要自爆的敌人,在我的腹部留下了齿印——」
「喂!不许动!你要干什么!」
保镖们团团围住亚当。
「你刚刚说了『自爆』对吧!?」
「喂,那个家伙的衣服底下一定藏着什么!」
保镖们将他的衣服捞开。
「可恶!只是一坨赘肉!」
「切……死肥佬!」
他们将亚当扔到地上咒骂了几句。
「够了,别管他。我也不想再看到这种丑态了」
阿休顿皱着眉头说完,就离开了。保镖们跟随他而去。
这之后,衬衫被翻开的肥胖男子,孤身一人瘫坐在地上。
「大校……?」
他愕然地望着阿休顿越走越远的背影。
「……爹地」
觉得有些难堪的儿子汤姆对他搭话。
父亲整理好衣冠站起来,『啊哈哈哈』——豪爽地笑着,说道。
「看来,他是真的忘了呢!嘛,大校那样的人,出生入死也不是一两次了!果然他不可能记住我这种下士阶层的人呢!」
「别,说啦……」瑞奇低语着。
「别说了好么」
「……」
比脂肪还要沉重的沉默,压向一家子。
「刚才礼数不周,还请多担待」
戴着濑户重工(SETO)胸章的男子们,深深地下了头。毕竟一开始提出邀请阿休顿来看天空树,并且制定行程安排的就是他们。
近年来,大规模进出口武器的规制放缓以后,原来并没有多少市场的日本军工业也开始有了很大的成长。
在先进军工生产的领域中,他们利用自己本来就非常出众的技术水平与工作精度,获得了极大利润。
在这个世界的大背景之下,同属于世界五大强军工企业的SETO和康斯坦丁重工(CI)的长处有很多类似之处。也就是说,他们是竞争对手。不过,还是有些差距。之前的SETO一直是走在CI的后边。但是,SETO也不可能一直甘于落后。SETO这次,是将机会赌在了这次计划对米国出口的先进导弹迎击系统上。
反CI重工先锋的阿休顿·希尔,是SETO望眼欲穿的对象。不论如何,都要笼络阿休顿,让他签下这批单子。当他就任美国总统的时候,他们就能像CI那样,能够加强与美国的联系,甚至是干涉美国国会。
虽然两个公司都已经是国际化的大企业,但是CI公司的发祥地还是美国,而SETO则是日本。为了填补这个先天的不足,不论如何都要将美国议会和军方拉入伙。为此,可以不择手段。事实上,他们已经这样做了。SETO总裁的独生女,濑户集团创始人的末裔濑户遥香,正在资助武器商人黑猫,而这也是SETO在背后撑腰的理由。不管形势如何,CI的不利,总会转化成SETO的利益。
所以,这次阿休顿访日,也是击垮CI的契机——SETO是这样想的。毕竟,阿休顿是扔开了自己圣诞节的休假,在这种时期访日。SETO会利用这次访日和他建立良好关系,从此一转自己与CI的立场。
「我们很想让长官看到我国高度发达的科技实力,所以才制定了这个游览计划,不过想到会发生那种事……」
「没事没事,我已经深深感受到了呢。确实,相当的高,哈哈哈哈哈」
阿休顿望着脚下东京的市街说道。
稍微延迟了一会儿,负责接待他的SETO职员也附和着笑了。
「并且,刚刚那是我国的人。果然,我国目前遇到的最大问题,还是肥胖呢」
「啊,我国的饮食文化倒是健康至上呢」
一个社员回答完,阿休顿便露出了笑容。
身为现任国防部部长,下届总统候选人的有力竞争者的阿休顿,从CIA时代开始,就打算将国会中CI的势力赶走。但是,现实是,如果没有CI提供技术,美国的军事国防都会大打折扣。从最新式的导弹和诱导系统,飞行器的电子战系统,到最新锐的雷达,都离不开CI。所以,想将CI赶出去,必须要先找好一个拥有同样水平,或是在其之上的企业。而他寻到的,就是SETO。
SETO原来是日本的一个造船公司。现在则是一个国际化的企业。虽然对将本国的国防托付给外国企业有些抵触,但是,对阿休顿来说,将国防托付给贪婪而深不见底的CI更加让他害怕。
议会中还有一些愚蠢的人认为CI公司会理所应当地保护发祥地——美国的利益,不过这是非常错误的。CI公司优先的利益并不是美国的,而是自己的。为了让自己升华为更加强大的存在,CI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出卖美国的利益吧。
证据就是前段时间阿布哈兹的骚动。他们以『对自己无益』为由,想将各国合资的石油管道(包括美国在内)出卖给俄罗斯。
这帮家伙侵蚀议会,想要拥立和自己一个鼻子出气的下届美国总统。也就是说,CI重工下一个目标,就是美国这个国家本身。他们想要将世界上最大的国家化为一个企业的傀儡。
已经没有多少犹豫的时间了——阿休顿如此确信着。
「……长官」
保镖队长凑到阿休顿耳边。
阿休顿说了一句『失礼』,便打断了SETO的员工,转而询问队长发生了什么。
「今天的行程有可能已经被泄露出去了」
听到队长的话,阿休顿皱起眉头。
「情报来源是?」
「CIA的,一个叫做布鲁克林的特勤员」
「布鲁克林?」
他回溯记忆——想起了那个带着奸笑,一脸病态的人。
「那个男人么?」
他像是吃了黄连似的苦涩地嘟哝道。
「本部的意见是?」
「姑且和他持同样观点」
「……是么」
他摩挲着自己的下巴思索着。
「如果在这里被袭击的话,就无处可逃了。先离开这里才是上策吧」
「警备的队长是你。就由你来做决定吧」
「遵命」
队长随即拿起手上挂着的对讲机。
「全队注意,现在施行状况B-2,即刻行动。重复一遍,状况B-2,状况——」
轰隆!巨大的震动摇晃着展望台。同时惨叫声响起,白色的烟雾蔓延过来。
「这到底,是……?」
SETO的员工们呆若木鸡。而USSS的保镖们已经迅速行动起来。
「是敌人的攻击!最优先保护长官!快去确保退路!」
队长下令的时候,部下们已经将阿休顿包围。
一个观光客将自己脖子上挂着的相机扔了过来。落在阿休顿脚边的相机,喷出了白烟。
「——是炸弹!」
保镖们将阿休顿压在身下。
乘此机会,扔出照相机的男子掏出小型手枪对保镖们连开数枪。成为阿休顿肉盾的保镖们中枪倒下。
「快制服他!」
保镖们扑向了男子。但是,男子发出低吼,将强壮的保镖们撞飞。他扔开了已经耗尽子弹的手枪,朝阿休顿冲来。
枪声响起。
队长架起手枪。
男子爆头身亡。
「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好长官!敌人已经混入游客中了!」
队长下令之后,保镖们纷纷掏出手枪,一边威吓着周围的游客,一边移动。
无故被枪指着的游客们,不知所措。
马上就能到达电梯处了。
「下地狱吧——♪」
电梯中的女接待微笑着,从袖口滑出枪口。这是在电影中常见的,套筒气枪(袖珍枪)。当然,保镖们也没有见过实物。
女招待对吃了一惊的保镖们连打数枪。
保镖们在吃下枪子儿的同时也反击成功,数十发的子弹一瞬间将女招待打成蜂窝。但是,她在死的瞬间,按下了另外一只手上的起爆装置。
缓缓倒下的女招待的身体,突然发生剧烈爆炸。
全身缠着塑胶炸弹爆炸,为了提升炸弹威力的金属片伴随着爆炸袭向了包围她的保镖们。
同时,事先安装在四台高速电梯上的炸弹接连爆炸。电梯伴随着轰鸣,从三百五十米的高空落下。
「运输用的电梯也不能用了!」
一个幸存的保镖说道。看来之前的爆炸,将两台运输用的电梯也炸毁了。
「紧急逃生楼梯在这边!大家要冷静下来有秩序地逃生!」
游客们听到中年警备员的声音,便都挤向了逃生楼梯。
「喂!你!不要把游客聚集起来啊!」
保镖队长怒喝着警备员。
「不要让游客先开溜!我们要先下去!」
「但是,让其他的游客留下来有些——」
「他们之中可能混着恐怖分子!确保我们的安全之后再让游客逃生!」
「这,这种事我做不到!」
「闭嘴!照我说的去做!」
队长用枪口盯着警备员的脑袋。
「我们必须要最优先逃生!」
「队长!已经确保逃跑路线了!」
「好,我们走!你们在这里看着这个警备员!别让他放跑游客!」
「到一楼有多远?」
「有两千级以上,恐怕不管下得多快,都要花二十多分钟」
队长俯视着一侧是中空的逃生楼梯。下方很昏暗,一眼根本看不到底。
「没办法了,跟我来!保护好长官!」
被保镖们包围着的阿休顿正要进入逃生楼梯的时候——
楼梯下方发生爆炸。
激烈的暴风从下往上吹来。
「快回头!是陷阱!」
队长,将阿休顿推出逃生楼梯,用身体挡住火炎。
大量白烟从逃生楼梯的大门冒出。
爆炸的轰鸣响起,一些保镖随着楼梯的崩溃而坠落。
在一片混乱的东京天空树展望台。
一个男子——玛克西米利安,孤身一人,在客人和店员都仓皇逃窜了的小餐厅中吃牛排。
他咀嚼着肉片,放下刀叉,用餐巾纸擦擦嘴。
『呼』地叹了口气,低语道『差不多了,吧』。
将消音器在手枪枪管上扭紧,站了起来。他把枪藏在背后,走出餐厅。哼着小曲儿悠然地朝陷入恐慌状态的逃生楼梯处接近。
他的视线前方——将阿休顿藏在背后的保镖们,正指着枪口威胁着历经几次爆炸与枪击而陷入混乱的游客们。
「一,二,三,四……才五个人么。真是一点都不有趣,都少了那么多」
他走近被游客们吸引了注意的保镖身后,扣下了装了消声器的手枪的扳机。
微小的枪声,混杂在吵闹之中——保镖的后脑部中弹。其他的保镖察觉到不对头的时候,已经有两人被打死了。
他们转过头来,看到慢悠悠地接近他们背后的玛克西米利安,正准备开枪——但是,太迟了。
又是两声细小的枪响。
剩下的——就只有保镖队长一人了。
因为之前的爆炸,脚受了重伤的队长,将阿休顿藏在自己背后。
「那个……我记得你们这帮特勤员,是会作为肉盾保护目标的吧?说实话,我真的很佩服你们的敬业精神哦。换句话说,『死』就是你们的工作对吧?我是不可能做得到的啦,你想知道为什么么?因为——」
他说着,将枪口抵在队长的额头上。
「『杀』才是我的工作呢」
「——咕」
队长的表情狰狞起来。
瞬间,嗖地一声枪响,队长的头被打爆了。血和脑浆溅湿了阿休顿·希尔以及观光客。
「你这混蛋……!」
阿休顿·希尔瞪着眼前这个高大的男子。
「你以为做了这种事,我们会轻易放过你么?」
「才没这样以为啦」玛克西米利安挑衅地笑笑。
「但是,别忘了哦。已经没有人能保护你了,老头。如果你明白,就少说两句吧」
忽然,展望台的玻璃幕墙开始震动。玛克西米利安看向玻璃幕墙——一架直升机从高空降下。
坐在直升机上的迈克尔·奥尔森,透过玻璃,瞪着阿休顿·希尔。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