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话 Mr.Maternity

  第一话 Mr.Maternity

  以关键字“手工拉面 食谱”在Google上进行搜寻时,第一页搜寻结果页面上会出现一个部落格。在自己的海鲜高汤尚未完成的现在,我看完这个部落格后,陷入了绝望之中。这就是我非得战胜不可的东西吗?

  这个部落格的作者正是我这回的敌人。别名“池袋种马”。一旦存够了资金,这个家伙就会以BMW作为流动摊贩巡回各地,并且生一大堆小孩,让小孩逐一接掌各个分店,借此建立起席卷日本拉面业界的一大连锁企业。怀抱着这种鸿鹄大志的他——

  是一位爱情喜剧作家。


  “小光,我们去无敌家吧!无敌家!现在去刚好有位子呢!”

  饭纲从雀庄的大楼里冲向杳无人迹的昏暗小巷后,便一边大大地扬起灰色的尾巴与栗子色的长发,一边转头面向我,并且带着光辉灿烂的眼神这么说。在雀庄店内以法术藏起来的巨大三角形狼耳,如今也倏地冒了出来。

  “我说啊,现在可是凌晨三点哟?”用手机确认现在的时间后,我叹了口气。

  无敌家是池袋有名的拉面店。这家店以浓厚的豚骨酱油汤头闻名,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店外总是大排长龙,因此我也一直没什么机会去吃。不过由于这家店营业到首班电车发车为止,所以到了现在这个时候,才能不用排队就有位子可坐。可是在这种时间吃油腻的豚骨拉面,绝对会消化不良的。

  “没问题的啦。我在一点的时候才刚吃了鳗重{注1:一种上层放烤鳗鱼,下层放饭的双层饭盒}。”

  这话听起来越来越不像是没问题的样子!你也别竖起尾巴上的毛,还一脸高兴地说出这种话!

  “饮食可得均衡摄取才行呢。不能只是光吃饭类,偶尔也该吃点面啊。”

  “那样根本就不叫均衡摄取吧。”

  “好啦好啦,我们去吃嘛。就由小饭纲请客吧。”后方传来了这样的声音。

  “为什么要我请?刚才明明是尸鬼赢吧?”

  饭纲伸手指向从我背后的楼梯走下来的巨乳大姐——也就是身穿塑胶亮面紧身衣的风姬尸鬼。

  时值天气开始转凉的九月末,妖怪作家们今天也过着自甘堕落的生活。我跟饭纲都在下午一点的时候起床,接着便在网路上闲晃一阵子,清洗堆积如山的脏衣服,然后又睡了一场回笼觉。等到我们前往家庭餐厅时,已经是傍晚六点左右的事了。工作时间——如果连我们隔着笔记型电脑畅谈那些未曾着手,却又妄想着未来能够实现的大生意也算是工作的话——大约是三个小时。接着我们便在尸鬼的邀请下前往鸡肉火锅店用餐,然后在雀庄打通宵的麻将。

  在凌晨三点的太阳通上,只有夜不成眠的野猫、才刚睡醒的乌鸦,以及废柴小说家们仍旧蠢动着。如果就这样顺势晃到拉面店去的话,那就真的无颜以对天地了……

  “走啦走啦,去吃‘面拉’吧。”

  一位身穿黑色针织衫,仿佛哀悼夏天逝去的美青年,从尸鬼的后方飘然现身。明明他输得比我还要惨,脸上却还是像平常一样挂着若无其事的表情。

  “现在去的话,无敌家应该还有在卖海鲜汤头的冷面哟。我想再吃一次那个,然后彻底地把味道给记住。我想那个汤头应该是用了文蛤跟蛤蜊才对……”

  别看艾姆这个样子,其实他很擅长料理,在拉面方面的手艺更是职业级的。然而池袋是东京都内屈指可数的拉面店激战区,所以不管白天或黑夜,他都不能怠忽研究。

  “冷面也不错呢。”饭纲的耳朵不受控制地抖动了起来。“不过我每次去无敌家都是点加了所有配料的豚骨拉面呢。怎么办?两种都好想吃哦。艾姆,你可以分我一半吗?”

  “不行,我连最后一滴汤头都要品尝。”

  “小气。为什么艾姆这么爱斤斤计较呢?你应该抱持着一颗和伙伴们共同分享的心啊。”

  你自己刚才打麻将的时候还不是毫不留情地狂赢人家……

  “你在说什么傻话啊?小饭纲。你只要两种都点就好啦。”

  “尸鬼真聪明!”

  “饭纲,要是你效仿尸鬼连吃两碗的话,明天可是会起不来的哦。”

  “你太天真了,小杉井。我还要点沾酱面,所以是连吃三碗。”

  “那我还要吃螃蟹味噌拉面!”

  “那么我还要转战麦当劳,把所有早餐都吃光光。”

  “那我就去吃烧肉!”

  “那我就自己一个人去上海吃完一整只烤全猪。”

  “那我就去阿拉斯加喀光一条鲸鱼!”

  就在两人进行着这种有如小学生般的对话时,一行人抵达了明治通与东通交会的五岔路。虽然无敌家外头已经没有人在排队了,不过在现在这种时间,店里还是坐了不少人。所幸店里似乎只能再坐下三个人而已,于是我便独自在外头等候他们。过了十五分钟后,带着光彩动人的肌肤与满足表情的尸鬼、看起来肚子很不舒服的饭纲,以及抱着双手直点头的艾姆从店里走出来。

  “吃太多了……好痛苦啊啊啊啊啊啊……我走不动了……”

  “谁叫你要学我吃那么多。你应该吃到第四碗就该收手了。”喂,等等。

  “我说你们两个,吃东西的时候应该像我一样更细心地品尝食物才对啊。”艾姆皱起眉来。

  “我有用喉咙跟胃袋品尝啊?”

  “那是因为尸鬼是妖怪嘛。”你也是吧!

  “小光,背我……”

  站不起来的饭纲就这样一直坐在路旁的围栏上,同时一脸可怜地用右手按着腹部,左手还拉着我的袖子。

  “我才不要呢。你以为距离有多远啊?”

  “我的胃袋到喉咙的距离大概是三十公分左右。我快吐出来了呜呕呕呕呕。”我不是在问这个!

  “小杉井,你要不要去哪儿借台拖车来用啊?”

  “呜哈哈,这样就跟带子狼{注2:原名“こ連れ狼”。讲述前公仪介错人拜一刀带着独子大五郎踏上刺客道之旅的故事。带子狼指的正是剑技高超的主角拜一刀}没什么两样嘛。不过坐在拖车上的变成狼就是了。”

  “我哪能做出那种丢脸的事情啊!”饭纲露出她的獠牙。难道被人背就不丢脸吗?

  当莫可奈何的我真的打算背着她走时,饭纲却又提出“不要压迫到我的腹部!”这种无理的要求,这让我不禁认真地考虑着要不要把她就这样扔在人行道上,自己一个人回家算了。而且首班电车差不多就要开了,所以艾姆和尸鬼也很无情地扔下我们两个,自顾自地往车站的方向走去。

  “好难过啊……明明我也没做什么坏事啊……”

  “快向衣索比亚那些为饥饿所苦的孩子们道歉。”

  “衣索比亚在哪里啊?距离池袋几站啊?”

  抱歉,是我错了。真的是我不好。

  “呜呼。对不起啦。我会好好道歉的,你就帮我的肚子想想办法吧。”

  饭纲一股脑地趴在柏油路上,耳朵也无力地垂了下来。拜托你快起来,这样很丢脸的。

  结果我让饭纲靠着我的肩膀站起来,然后一边小心不去碰触到她的腹部,一边像是拖着她似地把她一起带回公寓。我们住在杂司谷一处邻近鬼子母神堂的公寓。因为我们两人是邻居,所以就算饭纲每天都会制造一些麻烦事,我也不能视而不见。饭纲一到玄关口就倒在地上缩成一团,我只好无奈地为她清理房间,整理出一块床铺的空间。铺好棉被后,我便滚着饭纲的身体,把她运到床铺上。

  “我决定再也不暴饮暴食了……我从明天开始要过着谨慎克制的生活……”

  “是是是。”

  “还有,我也不要再当废柴人类了……”

  “你本来就不是人类吧。”

  饭纲用力地抓伤了我的手。

  不过隔天——正确地说是当天下午,当我在自己的房间内将脸埋在坐垫里打盹时,敲门的咚咚声吵醒了我。我爬到玄关口,只见饭纲露出闪烁光辉的大眼与激烈摆动的三角耳,并且这么说:

  “我肚子饿了!小光,快做炒饭,我要大碗的!我只带了乌龙茶过来而已。”

  我的叹息在胃袋正上方一带盘踞了好一会儿。

  “……你昨天是怎么说的?”

  “你是说去阿拉斯加喀光整头鲸鱼那件事吗?讨厌啦,小光,别把这种话当真嘛。”我才不是在说这个呢!不过我已经睡饱了,也没有反驳饭纲的力气。而且我打开冰箱一看,里头也确实还剩下冷饭、火腿、鸡蛋跟葱。

  “小光家的冰箱里放了哪些东西,我可是了若指掌呢。”

  不要一脸得意地说出这种话。不过当我切好材料,并且开始用炒锅热起油时,连刚起床的我也被激起了食欲。人体真是不可思议啊。

  饭纲只用三十秒就解决了大碗炒饭,接着便仰躺在榻榻米上,再度痛苦地挣扎着说“我吃太多了……好像快生了呜呜呜呜呜呜”,真是个学不乖的家伙。


  九月底。在硬是塞得满满的工作中,超过截稿日期的稿子一点一滴地堆积起来。被逼得走投无路的我反复过着连做饭的时间也没有,整天和原稿搏斗到天亮,然后就这样昏死在电脑荧幕前,等到醒来时已经过了中午的生活。由于我的胃袋到第五天终于忍不住发出了悲鸣,而且在肮脏的房间内执笔只会让人意志消沉,工作效率几乎趋近于零而已,于是我便离开了房间,顺便到外头转换一下心情。

  我们时常聚会的家庭餐厅还是像往常一样没有半个客人。

  “要是僵尸作家能再来五个的话,这家店或许就会有盈余了吧……”

  绑着马尾巴、通称蝶妮子的年轻女服务生这么呢喃着。在她的视线前方,尸鬼正大口吞着快满出桌面的大量料理。尸鬼的正对面则是不遑多让地塞了满嘴薯条与炸鸡的饭纲。被两人的气势压倒的我好一阵子都无法接近她们,就这样把笔记型电脑夹在腋下,伫立在蝶妮子身旁。尸鬼每个月在这家店到底花了多少钱呢?话说回来,那个人的版税该不会都花在伙食费上吧?

  “话说回来,你要点什么?”

  “咦?啊、嗯,我要乌龙茶。”

  明明我没吃午餐就过来了,却完全没有食欲。我戒慎恐惧地靠近已然化为战场的那一桌。

  “哎呀,小杉井。你还真是热心工作啊,居然还带着笔记型电脑过来。听说你的原稿现在很不妙哦?”

  “都是因为小光不帮我做早餐,害我已经连续三天都吃家庭餐厅了!你这个混蛋!”

  由于两人在说话的同时也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因此油滴、肉片与血沫也不断飞溅而来(血沫是骗人的)。我在饭纲的身旁坐下,看到见底的盘子变得越来越多,我身上的血液也为之冻结。撒哈拉沙漠一定就是这样子造成的吧。

  “嗯——吃饱了吃饱了。”

  尸鬼把头靠在沙发的椅背上,并且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啊呼。我吃的分量大概只有尸鬼的一半而已……”

  饭纲以仰躺的姿势摊倒在沙发上。你说尸鬼的一半?我打了个寒颤。

  “既然肚子都填饱了,我们就去雀庄吧。把亚里沙也叫来吧。”

  褐色的尾巴碰碰地拍打着我的大腿。

  “都跟你说过我的原稿很不妙了。”

  “距离发售日不是还有一个月吗?”

  “是只剩一个月!而且已经超过截稿日了!你到底当了几年的作家啊!”

  “你太天真了,小杉井。既然这个业界如此广大,当然也存在着形形色色的前例哟。好比出版前两周才送印刷厂,或者是在轮转式印刷机前执笔之类的。”

  “那是都市传说啦!”

  “那个我也知道!”饭纲的三角耳倏地立了起来。“只要在电脑旁边摆着咖啡牛奶和巧克力饼干,然后把开机的电脑就这样放着不管,到了早上原稿就会自动完成呢。”

  “我听说的版本是放日本酒跟鱿鱼干哟。”

  “哎呀,是这样吗?难怪我尝试的时候会失败。”你也不要随便尝试这种怪方法,自己写稿吧。

  “算了,别管这个不识趣的家伙了,我们自个儿去LaQua流汗吧,小饭纲。”

  “走吧走吧!”

  LaQua是东京巨蛋城{注3:东京ドムーシティ,为一都市型综合娱乐区的名称,由株式会社东京ドーム营运}里一个设有温泉的休闲设施。令人意外的是饭纲喜欢洗澡。因为狗或猫之类的动物讨厌碰水,所以我当初知道饭纲喜欢洗澡时,曾经不小心脱口说出“好奇怪哦”,结果饭纲生气地对我大喊“人家才不是狗呢!”,还狠狠地咬了我一口。由于我们家公寓的浴室很理所当然地让人兴致缺缺,所以饭纲总是不时跑到SPA温泉馆泡澡(尽管饭纲常说凌晨四点的时候人很少,泡起澡来才痛快,但这样的生活方式也太不像样了吧)。然后从温泉回来的饭纲就会带着红润粉嫩的肌肤来到我的房间,并且一脸开心地嘲笑我那暗沉的皮肤。

  不过在这天的傍晚,和尸鬼一起回到家庭餐厅的饭纲却无精打采地拖着尾巴,耳朵也无力地垂了下来,她那刚沐浴过的健康肌肤更是显得有些苍白。

  “……怎、怎么了吗?”

  我盖上原稿完全没有进展的笔记型电脑,并且站了起来。饭纲只是默默地摇摇头,然后便在隔壁桌的沙发上缩成一团。

  “你听我说,饭纲洗完澡一量体重……”“尸鬼你这笨蛋!”

  尸鬼轻巧地闪过了想扑过来咬她的饭纲,然后在我的正对面坐了下来。

  “她居然胖了……呜哦呜公斤,变成……呜呃呜公斤哟。”“笨蛋笨蛋!不要说出来啦!”

  饭纲一边和尸鬼缠斗成一团,一边用手堵住尸鬼的嘴,好不容易才掩盖了具体的数字部分。听了这番话的我不禁哑口无言。搞什么嘛,居然是体重的问题?

  “小光,你干吗一副‘那又没有什么’的表情啊?”

  “因为那本来就没有什么——”

  “你这混蛋!”我被饭纲一拳击倒了。当我摩娑着自己的头,并且偷偷地从桌子底下抬头仰望时,只见饭纲气得满脸通红,耳朵上的毛发也倒竖起来。我不懂她为什么会那么生气。毕竟那也不是我的体重,关我屁事啊。

  “就、就算我胖得像颗球一样,小光也觉得无所谓吗?”

  “那有什么不好?这样一来,要是你又像之前那样吃太多的话,我就可以用滚的把你滚回家了——好痛好痛好痛!我是开玩笑的啦!”当我正想从桌子底下钻出来时,饭纲狠狠地踩了我的手。

  “小光干脆罹患脂肪肝死一死算了!”

  “你在说什么傻话啊,真是的……结果是重了几公斤啊?”

  “鬼、鬼才会告诉你勒!”

  “比我们上个月一起去SPA温泉馆时重了两公斤哟。”

  “尸鬼也因为食物中毒去死吧!”

  “我早就已经死了啦,因为我是不死系的。”

  搞什么啊,才区区两公斤而已。只有这么一丁点,根本就不用在意吧?

  “不准在那边偷偷摸摸地说什么人家的胸部只有一丁点!”

  “我才没这么说呢!不要故意曲解别人的旁白啦!”

  说到这里,我才突然察觉到。两公斤?

  “……我说啊,你是刚吃饱饭就立刻量体重吧?那增加的两公斤应该只是吃掉的分量而已吧?”

  我回想起饭纲白天暴饮暴食的模样。既然饭纲吃饭的速率是大胃王风姬尸鬼的一半,那么就算她解决掉的量不到两公斤,也必然是以公斤为单位起跳的。

  然而饭纲却一脸茫然地歪着头。

  “你在说什么啊,小光?东西吞进肚子里不就没了吗?为什么那些食物会让体重增加啊?”

  听了这番话后,就连那个吊儿郎当的尸鬼也露出一副哑口无言的表情。我想我的表情大概也跟她一样吧。

  “……你念的是理科吧?而且大学有毕业吧?”

  饭纲点了点头。她到底是怎么毕业的?莫非在我高中毕业之后,质量守恒的法则就从这个宇宙消失了吗?

  “那个啊,小饭纲。”

  尸鬼在饭纲的身旁坐下,并且热心地讲解食物吞进嘴里后会变成如何。饭纲的尾巴咻咻地旋转了起来。

  “我都不知道耶!搞什么嘛,那个体重计害我吓了一跳!原来只要隔天撇个条就会恢复原状啦。太好了!我放心了!今天也要来大吃一顿!”

  不,你先等等。这个跟那个是两回事吧。不过饭纲马上向过来接受点餐的蝶妮子点了晚餐时间的套餐。

  “洗过澡后,肚子又饿了呢!”

  蝶妮子的眼神已经完全把饭纲当成栅栏里的小浣熊了。她将饭纲的点单输入PDA后,便退回厨房里去了。看到这种情况的尸鬼笑着耸了耸肩。几分钟后,大量食物挤开我的笔记型电脑,占据了整张桌面,紧接着饭纲立刻从其中一道料理开始进攻。

  “啊、甜点有新产品耶。蝶妮子,我还要这个紫芋千层糕!”

  “我说啊,你以为自己吃了多少东西啊——”

  “可是吃了咸的东西就会想吃甜食嘛。”

  连千层派也吃得一干二净后,饭纲又说出“总觉得又有点想吃拉面了”这种可怕的话来。

  “吃了甜食又会想吃咸的东西!吃了咸的东西……”

  饭纲一脸开心地跪立在沙发上,接着一边像是追着自己尾巴的前端似地转起圈子,一边极力地陈述自己的主张。你就一辈子这样转下去吧。

  “我懂你的心情,小饭纲。”

  “是要在这里点排骨面好呢?还是要到东口的哪家面店吃好呢……?”

  “要去很久没去的野人拉面{注4:东京豚骨拉面ばんから}吗?”

  “红烧肉拉面!我要吃!”

  我事后听说,饭纲离开拉面店后,又跑到三一冰淇淋{注5:三一冰淇淋,本名Baskin Robbins,三一冰淇淋为台湾与日本特有的称呼}尝遍了各种口味的冰淇淋。回到公寓后,饭纲似乎还饥渴地大啖海苔岩盐口味的洋芋片。这真是一段令人背脊发凉的故事。

  不过因为这时我的原稿真的不妙到了极点,所以我完全没有多余的心力去顾虑饭纲的饮食生活。而这种情况也是造成那个惨状的原因之一。


  我的原稿在十月的第一天完成了。这天把信寄给编辑之后,我就像失了魂似地狂睡。上午十点,我在自己胃袋的叫声中醒了过来。不管在过去或将来,我被自己胃袋的嘀咕声吵醒的经验就只有这么一次而已。历经一段乱七八糟的赶稿周期后,我总算又回归了平常的生活。

  尽管我累得手脚发麻,但因为空腹感强烈到难以忍受的地步,于是我便像把脚踏车拖在地面上走似地骑车前往超市购物。由于我一口气买了一个礼拜份的食材,所以回程的路上骑得更加摇晃了。

  我选择容易调理的石锅拌饭作为中餐。在日常习惯的驱使之下,我做了两人份。墙壁的另一端听得到脚步声,我想饭纲人应该在房间里吧。

  “饭纲,我拿中餐过来啰。”

  在我一手拿着摆了大碗公的托盘,一手打开隔壁房门的那一瞬间,我和饭纲对上了眼。在浴室的入口处,饭纲正掀起她的衬衣,努力地系紧牛仔裤上的皮带。只见饭纲绷紧了尾巴,同时变得满脸通红。

  “——什、你、你这混蛋!不要随便进来啦!”

  “对、对不起。”

  在海绵、洗发精、肥皂、剪刀等物品的攻击下,我慌慌张张地逃出了门外,还差点把大碗公摔到地上。搞什么嘛,明明她自己平常总是对我说“只要饭一煮好,就算我还在睡,也要把我挖起来”的!

  “你、你、你、你看到了吗?”

  门后传来饭纲焦躁的声音。

  “看到什么啊?”她不是已经换好衣服了吗?

  “没、没什么啦。”

  “那个,我把饭摆在这里哟。”

  “不用了,我不吃。”

  “啊、抱歉,你已经吃过啦?”

  “嗯,对、对啦,刚才——”这时,一阵肚子咕噜咕噜叫的声音打断了饭纲所说的话。“哇哇哇哇哇哇!”门后的饭纲似乎手忙脚乱了起来。

  “刚、刚才那是NICONICO动画的声音啦!”那是哪门子的动画啊?那应该是你肚子叫的声音吧?这家伙何必那么死命地掩饰呢?肚子饿了就吃饭嘛。

  当准备收拾饭纲扔了满地的东西时,我才突然察觉到。海绵、洗发精、肥皂,这些东西我还能理解,可是为什么会有剪刀呢?这么说起来,那家伙的头发似乎是干的,那么她到底在浴室里干什么呢?

  把收拾好的东西和碗公一起放在托盘上后,我犹豫了起来。要是进一步追问下去的话,好像又会被她咬的样子。莫可奈何的我只好悄悄地打开门,并且把托盘摆在玄关的水泥地上,然后就这样逃回了自己的房间。

  当我走进寝室时,一个娇小可爱的人影正蹲在我的床铺上,让我吓得连动都不敢动。

  “为什么不接电话?”

  这位穿着和服的年幼少女——正是公寓的房东神无月翼。身为座敷童的她可以瞬间移动到公寓的每个角落。虽然这是常有的事情,不过这样真的对心脏很不好呢。

  “阿黛打电话给我。她说她虽然打了好几次电话,可是杉井跟叶隐都不接。”

  “啊——抱歉。我关机了。”

  每次完成原稿后,我必定会这么做。因为我实在不想在这种时候接到编辑的电话。

  “阿黛请你带着叶隐一起去家庭餐厅。”

  “她有什么事情吗?”

  “听说是要讨论旅行的事。”

  ……旅行?

  “抱歉,这个单字并不存在于蜗居族的语汇之中,所以我完全听不懂……”

  “废话少说,赶快准备出门。”是,真是对不起。

  黛亚里沙是我们的大前辈作家,而且她还时常去冲浪或潜水,是个力行充实生活的户外活动派。只要那个人不率先发起,我们这群伙伴根本就不可能去旅行还是什么的。不过为什么她会选在这种时间呢?

  “饭纲,你听到了吧?亚里沙在家庭餐厅等我们哦。”

  我对着墙壁这么说。由于我们公寓的墙壁薄得像张纸一样,所以声音能很清楚地传到另一边去。

  “吵死了,笨蛋!你先去啦!”

  她为什么又生起气来了?当我站起身子,并且披上运动外套时,小翼凑近我的脚边,然后抓住了我的牛仔裤裤管。

  “怎么了?……啊,小翼也要去吗?”

  座敷童有点害羞似地点点头。我抱起了像气球一样轻盈的娇小身躯后,便离开了房间。在正常的情况下,要是我们以这副模样和警察错身而过的话,一定会被拦下来盘问的;幸好小翼是个妖怪,她能隐藏自己的身影。

  虽然这样一来,看起来就变成只有我自己一个人摆出奇怪的姿势而已……

  “小光,你脱稿了吧。真是辛苦你了。”

  原本靠坐在桌边,并且以优雅的动作啜饮香草茶的亚里沙,一看到我抱着小翼走进家庭餐厅,便莞尔一笑地放下了手中的杯子。她穿着符合秋天这个时节的淡紫色洋装,身旁一如往常地摆着阳伞。一头金色的卷发镶嵌着那张高雅的笑脸。

  我把小翼放在亚里沙隔壁的座位后,便在两人的对侧坐下。

  “这下正好,我们预计在下下礼拜出发旅行。”

  “那个,为什么会突然说要旅行呢?”

  “哎呀,你没有听GA文库的编辑说过这件事吗?”

  咦?GA文库的编辑?到底是什么事情啊?

  当亚里沙正准备开口说明时,宣告客人来访的铃声响起,同时店门口出现了一个人影。朝着我们这桌冲过来的,是一位庞克打扮的大姐。在这个天气差不多要开始转凉的时节,她身上的衣服却仍旧裸露出大部分的肩膀与大腿。

  “呀——喝!小杉井,恭喜你脱稿了!赶快来大玩特玩一场吧。我听亚里沙说了,这回要去冲绳耶!冲绳!西表岛!”尸鬼这么大声喧嚷着。

  “冲、冲绳?”虽然我完全摸不着头绪,不过在我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事情的细节似乎都已经谈妥了的样子。

  “冲绳现在不是还很热吗?我讨厌热,也讨厌冷。”

  小翼轻声说。

  “是啊。听说那边到十一月为止都是夏天呢。”

  “尸鬼的脑袋一年到头都像夏天一样热吧……”

  “啊哈哈。小杉井的搞笑梗还是一年到头都像冬天一样冷呢。”

  用手掌在我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后,尸鬼便在我的身旁坐了下来。

  “其实这回的旅费是由GA文库编辑部出的。”

  “咦咦咦咦咦咦?”为什么?

  “听说对方想在第二集里采用我们女生阵容穿泳装的图,所以他们只会出五人份的费用而已。旅馆和床位也只有五人份的样子。”

  所谓的五人份是指——

  “我、亚里沙、小翼、小蝶妮子,还有。”

  “泳、泳装?”

  一听到这阵突然响起的怪叫声,我和尸鬼不约而同地回过头去。

  “该、该不会我也要穿吧?”

  那是才刚抵达家庭餐厅的饭纲。她指着自己的脸,同时张大了嘴巴这么说。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身上看不见狼耳和尾巴的踪迹,大概是用法术藏起来了吧。这个家庭餐厅里又没有一般客人,就算不藏起来也没关系啊。

  “那当然,要是饭纲不在的话,事情根本就不用谈了。”

  亚里沙微笑着这么回答后,便将小翼抱到自己的膝盖上,为饭纲腾出一个位子。

  “可是、可是我没有泳装啊。”

  “我的借你吧。那件泳装是我搞错英寸和公分而买下来的,我完全套不进去呢。”

  “不过就算如此,尸鬼的泳装对饭纲而言还是太大了吧?不如用我小学时代的泳装好了。”

  “你们两个不要再说了。饭纲好像快哭了呢。”

  “吵、吵死了!我的胸部可是比小翼的还大呢!”

  “是这样吗?小杉井,你说呢?”

  “为什么要问我?”

  “小光作品里的主角大多设定成观察力敏锐的人吧?我记得你还有一篇短篇是描述光从衣服就能看穿胸围的男人呢。既然如此,我想本人一定也是这样的。”

  不要随便做这种无谓的解读啦!

  “你、你、你果然看到了吧!小光你这个笨蛋、色情狂、变态!”

  “好痛,不要踹我的腿啦!我根本就不知道你的什么尺寸啊!”

  “我的胸部小到让你连看都看不出来,还真是抱歉哦!”我才没有说过这种话呢!在饭纲执拗的踢击之下,我一边哀号着,一边像是从沙发上摔下来似地逃难。

  “算了算了,小饭纲,你冷静点。没问题的啦,只要把胸部泡在成分相似的液体里,它就会自己长大的。”

  “不要把我的身体跟不死系的你相提并论。”

  被尸鬼箝制在怀里的饭纲露出了獠牙,同时还不停地胡闹挣扎着。由于饭纲的情绪太激动了,以致于她的法术突然失效,耳朵和尾巴就这样整个显露出来。茶色的尾巴就像吃坏肚子的鳗鱼般在牛仔裤的屁股部分摆荡得啪答作响。

  ……咦?

  不知道小翼是不是也跟我一样发现了这个异常现象,只见她面无表情地突然伸手揪起了饭纲的尾巴。尾巴上的毛发倏地倒竖起来。

  “你、你干吗啦!我的尾巴很敏感,不要随便乱摸啦!”

  饭纲转身拨开了小翼的手。她的尾巴就这样一股脑地垂落在两腿之间。不,从尾巴的角度看来,与其要说是垂落下来,倒不如说是被压在屁股上还比较正确。

  “叶隐,你牛仔裤的开口位置。”

  当小翼开口这么说时,饭纲耳朵上的毛紧张得颤动起来,然后她立刻扑向小翼,并且用手捂住了小翼的嘴。拜饭纲这样的反应所赐,我完全搞清楚事情是怎么一回事了。由于牛仔裤上让尾巴露出来的开口位置偏掉了,导致牛仔裤压住了她的尾巴根部。不,应该说她的尾巴之所以会被牛仔裤压住,根本就是因为裤子腰身不合的缘故。

  这也就是说。

  “……饭纲,你胖了吧?”

  草率地做出这番发言后,我看到饭纲满脸通红地转过头来,然而在下一个瞬间,我的视野里就迸出了火星。

  “你、你、你、你这混蛋!”

  听到头上传来饭纲的怒吼声时,我才察觉到自己从沙发上摔下来,四脚朝天地瘫倒在地板上,同时鼻子也因为正面吃了饭纲一拳而阵阵抽痛。

  “你你你你这么说我是有什么、有什么根据吗?”

  虽然我想回她“衣服不合身不就是比什么都要来得有力的根据吗?”这句话,不过光是防御接踵而来的猛踹洗礼就够我忙了,根本没有机会这么说。饭纲应该也察觉到自己变胖了吧。

  她刚才在浴室里大概是一边用镜子照着牛仔裤的屁股部分,一边拿剪刀调整尾巴用的开口吧。

  “小杉井还是一样粗线条呢。这种时候你就该保持沉默,然后贴心地献上Wii Fit作为礼物,这才是受欢迎的男生应有的风度啊。”

  “你不用担心,最近已经有把腹部的赘肉集中到胸部的技术了。”

  “你们两个不要再说了。饭纲好像快哭了呢。”

  “笨狗,你要点什么?又要点所有种类的新甜点吗?”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饭纲一边发出奇怪的叫声,一边挥舞着双手,赶跑了过来点菜的蝶妮子。“你、你们给我走着瞧!我明天就开始减肥!到冲绳旅行之前,我一定要让自己的体型变得像DOA{注6:DEAD OR ALIVE,生死格斗}里的角色一样!”

  “需要我帮你介绍技术高超的脑外科医生吗?”

  饭纲把装冰水的杯子扔向尸鬼后,便泣不成声地逃出了家庭餐厅。

  只留下翻倒的椅子、洒了一地的水,以及满目疮痍的我。店内播放的背景音乐是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管弦乐。

  当蝶妮子默默无言地整理完桌子周围时,不知道为什么,她还用力地踹开了我的腿,接着便回到厨房里去了。明明我是客人,而且好歹也算是个被害者,为什么我得遭受这种待遇啊?

  “饭纲真的哭了呢。我们是不是说得太过火了……”亚里沙露出一脸担心的表情。

  “她刚才可是说明天才要开始减肥哟。她根本就没有反省嘛。”

  “脂肪flag都立起来了呢。”{注7:日文的脂肪与死亡同音,这里是开死亡flag的玩笑。死亡flag原本是指游戏中选择后会导致game over的选项,后来用以借指某些老套的桥段或对白,一旦这些桥段或对白出现,该角色的死亡率就高达八成)拜托你别开这种只有书面上才看得出来的玩笑。

  “不过太好了,她本人似乎也想去冲绳的样子。真让人期待呢!”

  没错。说起来那才是事情的开端。

  “那个,你说GA编辑部只愿意出五人份的旅费吧?”

  “嗯。他们是这么通知我的。”

  为什么他们会联络亚里沙呢?明明作者是我,居然还跳过我,搞什么嘛。

  “因为上一集里没有我的图嘛,而且就算放了你的图也没什么用啊。”

  “谢谢你这么老实地告诉我理由!那我不就没事干了吗?我可没办法自掏腰包去哟。”

  “啊——旅费还多出一人份哟。蝶妮子说她不去。”

  我猛然回头窥探着厨房一带。说的也是,这也是理所当然的。那个人是不可能随这种计划起舞的。

  “然后啊,我们下榻的地方似乎是出租别墅,所以得自己带负责煮饭的人过去才行,这就是我们为什么会叫小杉井你来的原因。”

  “理由居然不是‘因为你是主角’啊……”我流泪了。

  “和那种小事情比起来,当然是吃饭比较重要啊。小饭纲最近之所以变得胖嘟嘟的,不就是因为小杉井偷懒不煮饭的关系吗?要是每餐都吃家庭餐厅的话,一定会变胖的嘛。”

  “那为什么吃了三倍分量的尸鬼一点事情都没有呢?”

  “因为我是不死系啊!”尸鬼气势汹汹地挺出那对巨乳。“虽然我也想过要出一本巫术减肥法的书,不过要是带起了这个风潮后,超市里买不到蝙蝠翅膀或猫的头盖骨的话,那可就麻烦了,所以我最后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哎呀,超市里可没有卖蝙蝠和猫哟。”

  “该吐槽的点不是那个吧!”

  “我们是要搭飞机去冲绳吗?”

  小翼面不改色地回归正题。

  “是啊。我们又不可能坐船去。”

  “人家讨厌飞机。”

  “你怕坐飞机吗?”

  “人家才不怕呢!”小翼瞪了我一眼,她的头发微微地颤动着。“人家只是无法信任那种在天空飞的铁块而已!”看来似乎是很害怕的样子。

  “毕竟我们是妖怪,就算坠机了,死的人也只有小杉井而已,所以应该没问题吧?”

  “问题可大了!而且还有其他乘客在呢,拜托你别轻率地说出这种话呀!”

  在我们讨论得正热烈的时候。

  “等一下,你们可不能就这样决定让辛吉司与你们同行啊。”

  我的背后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我回过头一看,艾姆正站在我的背后,他的手肘靠着座位间的隔板,那件秋季感十足的米黄色针织外套让他看起来比平常要年轻许多。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啊?

  “要是你们忘了我高超的料理手腕,那还真是伤脑筋呢。与其要带辛吉司去,倒不如带我去吧。‘绳冲’可是有‘多很’有益‘康健’的食材呢,像是‘腐豆’跟‘布昆’。”

  “哦……都是一些没听过的食材呢。”腐豆?布昆?

  尸鬼立刻进行解说:

  “他说冲绳有一大堆有益健康的食材,像是豆腐跟昆布。”

  “拜托你给我说日语。”

  “呜哈哈。因为琉球腔跟我国的术语很像,所以我也可以帮忙翻译哦。”

  “冲绳人会说日语啦!给我向冲绳县民道歉!”

  艾姆哈哈大笑几声后,便在亚里沙(还有小翼)的身旁坐下。

  “一听到泳装,我就不能再默不作声了。毕竟‘绳冲’现在还是海水浴的时节嘛。我知道几间还没有把今年的新泳装下架的店家,不管要挑选还是试穿,我都可以帮忙哦。”

  “艾姆,你还真是朝气蓬勃啊。不过我先声明,我们旅行的时间是暑假结束后,而且去的地方是西表岛哦。到时候可没有人让你搭讪哟。”

  “就算是我,要同时应付四个人也会忙得不可开交呢。”你在说什么鬼话?

  “我知道了。我去吧。要是艾姆去的话,我也会很担心的。”

  “你不用担心啦。我一定会为生下来的孩子取个充满琉球风格的名字的。”

  “我才不是在担心这种事情呢!请你别这么做!你这样反而让我越来越担心了!”

  “一旦小饭纲的贞操有了危机,就连小杉井也会拼命起来呢。”

  “拜托,你在说什么啦,我才不是在担心这种事情呢!在烦恼饭纲会不会发生什么危险之前,你们四个女生和艾姆一起去旅行才更应该担心吧!”

  “没问题的啦,我会确实地施行荻野式的。”{注8:计算安全日的避孕方式,由于此一避孕方式与日本人妇产医生获野久作发现的月经周期有关,因此通称为获野式避孕法}

  我已经没有吐槽的力气了。

  “辛吉司有点太高估我了吧。我的精力只能算是普通程度啦。”

  “要是艾姆那种程度算普通的话,这个国家的少子化问题早就已经解决了。”

  “不过啊,在这个国度里可是存在着像我这样的人也望尘莫及的豪杰呢。辛吉司应该也听过‘四性兽’的传说吧?”

  “我才不知道呢。我也不需要那种根本就派不上用场的里设定{注9:作品中未提及的设定}。”

  “艾姆擅长的是多人宴客的料理,这还真是伤脑筋呢……”

  亚里沙抚摸着小翼的头发,同时陷入了沉思。为什么?为什么她会这么认真地研究是否要和种马男一起旅行呢?不管再怎么想,都应该选我才对吧。莫非她真的只是从负责煮饭的角度来考虑人选?

  “我和辛吉司不同,不管是哪一种鱼,我都能处理哟。”

  “呜……我确实是没什么料理海鲜类的经验啦。”

  “我最擅长的应该是女体拼盘吧。”

  “亚里沙!带这种家伙去真的可以吗?请你认真地想一想!”

  就算我砰砰砰地拍打着桌面,并且拼命地这么劝说,尸鬼和亚里沙还是完全不以为意,就连小翼也只是对我投以怜悯的视线而已。

  “用读者的人气票选决定如何?”

  “我不认为小光能拿得到票。而且强迫他面对现实也太可怜了点。”

  不用你多管闲事。

  “人家喜欢杉井的料理。艾姆的调味太重了。”

  这天第一个建设性的意见是出自于依然一脸酷样的小翼口中。亚里沙和尸鬼都带着一副赞同的表情点了点头。

  “而且他还满不在乎地用了辣椒,人家根本就吃不下那种东西。”

  由于这位座敷童的体质超乎想像地虚弱,因此只要一吃到辛辣的料理,她似乎就会犯头疼的样子。

  “小翼吃过的只有‘酒配’的‘菜小’吧?主食归主食,而且调味方面还可以再作调整,不会有问题的啦。”

  “人家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啦。”小翼撇过头。

  “说的也是。负责煮饭的人还是得用料理来决定才行。”尸鬼轻声呢哺。

  “我接受挑战。比赛项目是什么?”

  艾姆卷起袖子,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我喜欢鳖肉火锅、北京烤鸭,或者是河豚全席。”

  “我们又不是在问尸鬼你想吃的东西!”

  “是啊。这东西除了主题要明确之外,还要富有变化性,两个人都会做,最重要的是要能够简单明确地分出高下……”

  亚里沙也将手靠在下巴,两眼直盯着天花板不放。这样不就真的演变成要用料理来决一胜负了吗?我们的本业到底是什么来着?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现场的气氛却让我无法将这些话说出口。

  “不征询饭纲的意见行吗?她也要一起去吧?”

  “小翼,你打从刚才开始就尽是说些正经的意见呢。你真的是作家吗?”

  “你把作家当成什么啦?”

  要是没有小翼在的话,话题大概会越扯越远,就算过了四个小时也无法回归正题吧。被座敷童用草鞋的鞋尖轻轻地推了一下之后,我便用手机打给饭纲。

  ‘——干、干吗啦!’

  电话另一头的饭纲劈头便大声嚷嚷起来。背景音非常嘈杂。有通风扇的声音,还有什么东西撞得铿锵作响的声音。

  ‘我没吃!我什么都没吃!真的!’

  “你在说什么啊?我什么都还没……”

  就在这个时候,饭纲背后的声音传进了话筒里。

  ‘让您久等了,这是所有佐料增量的大碗双份肉拉面。’

  店员的声音盖过了饭纲莫名其妙的怪叫声。我本来还在想她在哪儿,结果居然是在拉面店啊。你自己刚才说了些什么来着?

  ‘啊、从明天开始!我从明天开始减肥啦!让我吃碗一生最后的拉面又有什么关系!我会怀抱着这个回忆努力下去的!’

  明明我什么都还没说,饭纲却滔滔不绝地丢出借口。

  我叹了口气,然后挂掉电话。当我环视起桌子时,只见亚里沙露出了宛如冬日暖阳般的温柔眼神,小翼耸了耸肩,艾姆拼命地忍住笑。

  而尸鬼则是以一切都了然于心般的慈爱语气说:

  “那么就决定用拉面决一胜负吧。”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呢?


  “这摆明是找我茬嘛。”

  回到公寓的饭纲听了比赛的详情后,便一脸愤慨地挥舞着尾巴。

  “我都已经说过要减肥了,为什么还要搞出一个拉面比赛啊?而且连我也得当评审。”

  虽然她看起来正在发火的样子,不过她的两耳耳尖却不住地跳动着,证明她也很期待这场比赛。

  “所以啦,谁能做出让下定决心减肥的饭纲也会忍不住想吃的美味拉面,谁就能赢得这场比赛啊。”

  这几乎可以说是诡辩了。应该说正如同饭纲所说的一样,尸鬼发起这个提议的真正用意确实只是单纯地找茬而已。不过饭纲那条晃动的尾巴却稍微缓和下来了。

  “呜、嗯、嗯……就算你这么说,我还是不会吃的!拉面这种东西,我现在连看都不想看一眼。”

  那是因为你才刚在拉面二郎吃了大碗拉面的关系吧。

  “艾姆说要做一碗丸久拉面{注10:まるきゅうらーめん}风的清爽盐味鸡肉乔麦面呢。”

  “鸡肉乔麦面?”

  饭纲的眼神一瞬间闪烁着光彩,同时她的尾巴也突然翘了起来。丸久拉面是饭纲在池袋这一带最推荐的盐味拉面专卖店。当饭纲不经意地察觉到我的视线时,她吓得连忙挥舞着双手。

  “我才不会被那种东西诱惑呢。从明天开始,我只喝水!”

  “呃,这个嘛,我是不打算妨碍你减肥啦,不过绝食对身体不好吧?我会多加些青菜的,你可要吃哦。”

  “我讨厌吃青菜。”

  “你又不是小孩子。”

  “可是小光总是煮西洋芹或小黄瓜之类的菜嘛!人家就是讨厌那种又绿又白又脆的东西嘛!”

  蔬菜几乎都是又绿又白又脆的东西吧。真是个让人伤脑筋的家伙。

  饭纲泪眼婆娑地抱着膝盖蹲在墙边。

  “算了啦。就算肚子叫了,我也会吟唱着般若心经撑过去的……”

  拜托你别这么做,会给附近邻居添麻烦的。

  我并没有到常去的超市,而是到商店街的肉店、干货店,以及百货公司的食品卖场绕了一圈,采买了大量的食材。有猪骨、鸡骨架、干香菇、柴鱼、青花鱼干、竹荚鱼干、昆布、各式各样的蔬菜,还有虾米和干贝干。

  把高汤的材料排列在自己房内的厨房地板上后,我坐在一堆材料的正中央,并且开始回忆着艾姆只请我吃过那么一次的拉面口味。

  尽管拉面深植于日本的饮食文化之中,却也是与一般家庭最无缘的一道料理。除了做工繁复之外,材料与调理法也鲜少为一般大众所知,再加上这道料理本身就不适合少量烹调,因此几乎不会有人想在家中自行烹煮拉面。

  所以当我第一次吃到艾姆的豚骨拉面时,吓了一跳。因为那碗拉面的味道就算放在店家里卖也不奇怪。

  看过东海林祯雄{注11:东海林さだお,日本漫画家、随笔作家。其描述上班族生活的幽默漫画作品广受读者喜爱}的散文集后,我才知道外行人与专家的口味差异主要是干贝干造成的。在拉面使用的食材中,这项价位最高的珍味可说是效果超群。利用干贝干熬煮出来的汤头也大受饭纲好评,六人份的高汤几乎都被她自己一个人扫光了。

  不过这样还是无法和艾姆的口味相提并论。我自己也很清楚这个事实。虽然汤头越来越接近艾姆的味道,不过当我试着询问艾姆时,我才知道我们两人的材料有很多是重复的,所以两人的味道相近也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

  于是艾姆毫不犹豫地放弃自己一直以来精心研发出来的豚骨高汤,而改用鸡骨架熬煮汤头。我再怎么样都无法像他一样大胆。

  不过啊,如果我还是用之前那种普通的豚骨汤头应战的话,我是绝对没有胜算的。毕竟在自制拉面方面,我和艾姆之间存在着数年的经验差距。我一定得另外想个什么办法才行。

  对决的日子订在一个礼拜后。评审委员是随同旅行的四个人,也就是亚里沙、尸鬼、饭纲,以及小翼。

  “你还真是认真呢。这样一点都不像杉井平常的作风。”

  看到堆积如山的汤头素材间忽然出现一个娇小的人影,我忍不住“哇”了一声,还腾空悬起了腰。原来是小翼用念力瞬间移动到我的房间。和服白色的振袖在地板上延展开来。

  “你那么想赢艾姆吗?”

  “咦?嗯、嗯……是啊。”

  “杉井不是说过讨厌旅行吗?”

  “那是因为很麻烦啊,再说我也没有那个钱。不过这回亚里沙似乎会安排所有行程的样子,而且既然GA编辑部愿意出钱的话,那我觉得去也无妨。”

  “是因为叶隐也要一起去的关系吗?”

  “嗯嗯?啊啊,是啊。这次是四天三夜的旅行吧?要是我不跟去的话,那家伙大概会狂吃肉吧。”

  “人家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小翼不快似地瞪了我一眼。要不然是什么意思?

  “你听不懂就算了。”

  到底是怎么搞的?由于这位座敷童平常总是板着一张脸,因此很难分辨出她到底有没有在生气。我刚才有说过什么会惹她生气的话吗?

  “另一个原因其实跟冲绳旅行没什么关系。我本来就想试着做出一碗能够让艾姆认同的完美拉面,这次刚好是个好机会呢。”

  小翼皱着眉头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便伸手把装昆布与柴鱼的袋子接二连三地抓过来。

  “人家讨厌有鱼腥味的拉面。请你在熬煮昆布或鱼类汤头时记得去除腥味。”

  “……咦?啊、嗯。”

  “人家不能吃热的东西,请你做成就算冷掉也很美味的拉面。”

  别无理取闹了。不愧是虚弱体质的小翼,她完全没办法接受刺激性强的食物。

  “……话说回来,小翼也是评审委员吧?你不是不能随便给参赛者意见吗?”

  “你不想赢艾姆了吗?”

  小翼突然用力地拍打我的膝盖,让我吓了一跳。

  “什么叫做想试着做做看,你以为抱持着这种轻率的想法能赢得了他吗?”

  “呃、这个嘛。咦?你希望我赢吗?为什么?啊、对了,小翼好像比较偏爱我这边嘛。”她说过艾姆的料理调味太重了。

  不过此时我却目睹了一幕非常罕见的景象——那就是小翼的脸涨得一片通红。吃了一惊的我正想仔细地观察她的脸时,昆布和柴鱼却突然飘浮起来,撞向天花板和墙壁。碗盘与冰箱也传来震动的声音。这是座敷童引发的灵动现象。这也证明小翼的内心现在极度地惊慌失措。到底是怎么了?

  “人家、什么时候说过、偏爱、偏爱杉井了。”

  “不是啦,因为你刚才说自己不能接受艾姆的料理嘛。”

  小翼一瞬间僵住了,四处飘浮的昆布和柴鱼也倏地停在空中。

  “……既然你说的是料理,那就直说嘛!”

  我们从刚才开始谈的就只有料理而已吧!为什么我非得被她骂不可呢?

  汤头的材料啪答啪答地散落一地。小翼撇过头说:

  “真是的,时间只剩下一个礼拜,请你赶快准备动手试煮吧!”

  不用你来提醒我。我在寸胴锅{注12:圆筒形的深锅}与浅底平锅里分别装了足够的水,然后放在炉火上加热。

  “香菇要放多一点。还有请你不要放红萝卜,要不然甜味会太强烈。把鸡骨架上的肉刮干净,只用骨头如何?猪绞肉也不用放吧?”

  “等一下!”

  玄关突然敞开,同时传来这样的声音。吓了一跳的我回头一看,只见饭纲正抓着门把站在那里,她耳朵上的毛都倒竖起来了。

  “我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听你们两个人的对话了,小翼你说的尽是自己喜欢的东西嘛!我喜欢的是鸡骨架和猪骨混合的汤头!猪背油也给我加进去!还有不能放香菇!”

  “你从刚才开始就在偷听吗?”

  “你从刚才开始就在偷听啊……”

  “呃、啊、呜,因为墙壁这么薄,隔壁有什么骚动,我当然都听得到啊!”

  “叶隐说过今后再也不吃拉面了对吧?”

  “我不会吃的,我只会出一张嘴而已!”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之后饭纲与小翼在成山的食材间促膝而坐,并且直言不讳地开始议论起来。

  “一定要加猪背油。”

  “我讨厌高丽菜的菜心。”

  “大蒜加太多了。”

  “只能放青葱。”

  “鱼干放竹荚鱼的就好。”

  “把巧克力加进去啦。”等等。

  我叹了口气后,便把两人丢在一边,开始汆烫起猪大骨。


  这个礼拜的后半,我几乎都在池袋的大街小巷晃荡,进行拉面店巡礼。

  虽然我千方百计地哄小翼喝下我试煮三次的汤头,然而她却冷淡地回说“全都很普通”。饭纲则是怀着钢铁般的意志拒绝试吃。要是我能做出更具有冲击性的美味拉面的话,饭纲大概也会愿意吃吧。一旦脑海里开始出现这种想法,我就再也无法在肮脏的厨房里继续待下去了。

  在拉面一级战区的池袋里,还有好几间连我都没有去过的有名店家。像是口味爆辣的蒙古汤面,被誉为沾酱面风潮引领者的大胜轩,以及会把拉面配料用另一个盘子分别端上来的光面。虽然这些店我都试吃过了,但都不是令人惊艳的味道。顺道一提,这些店我都是和尸鬼一起去的。

  “没想到我居然真的被当成塑胶垃圾桶看待啦。”

  尽管嘴巴上这么说,不过尸鬼还是把我只试吃了一两口的拉面扫得一干二净。要是每家店的拉面都吃完的话,我的胃袋一定撑不住的。

  晚上十一点的明治通。我和尸鬼并肩坐在路旁的护栏上,一边浸渍在背后拥挤杂沓的人潮,以及迎面而来的汽车废气中,一边抬头仰望夜空。我的胃好沉重。

  “味道的雏型完成了吗?”

  “不……我完全摸不着头绪。”

  “这就好比还没拟好故事大纲就要写出一本小说来嘛。你现在应该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对吧?”

  尸鬼的比喻让我无言以对。

  “唉,反正今天是你请客,不管你之后还要去几家店,我都奉陪啦。我想你也知道我是个味觉白痴,如果你要我提出什么精辟的意见,我可是会很困扰的。”

  “只要是食物,尸鬼你都会开心地吃下肚吧。像是橡皮长靴或旧轮胎之类的。”

  “是啊。只要洒上麻油跟盐巴,我大概什么都吃得下去吧。”

  我在等你吐槽啊!

  “好了好了,赶快找下一家店吧。”

  尸鬼将那对巨乳紧紧地贴在我的手臂上。在她这样催促之下,我再度用手机连上网路,开始浏览起拉面情报的网站。池袋有名的店家……

  “……嗯?”

  在某个池袋地方性留言板上,我发现了一个奇妙的标题。那是个关于“谜样的摊子”的话题。

  据说最近在西口公园一带有个不可思议的拉面摊出没。营业时间是半夜十二点以后的深夜。拖着这个摊子的,似乎是一台完全不搭调的高级外国车,店长还是个会让人误以为是演艺人员的大帅哥。这个标题底下有数量惊人的留言。每当有人PO出“没看过那种摊子”时,马上就有人以自身的经验谈反驳说“我的确有吃到,而且很美味呢”。像这样的争论一直如火如荼地延续着。

  几乎要把脸贴在手机上的尸鬼突然开口说:

  “……这个该不会是?”

  我和尸鬼想的大概是同一件事吧。

  高级外国车拖着拉面店的摊子。

  店长是个大帅哥。

  而且更重要的是有人看不见这个摊子——

  “去看看吧。”

  我跳下护栏,然后把手机硬塞进口袋里。尸鬼也点了点头。

  “……哎呀,这不是小姬和辛吉司吗?‘迎欢’‘迎欢’。”

  在大得不像样的池袋西口公园正中央。

  BMW敞开的行李箱绑着一台小巧的摊子。悬吊在摊子上的红色提灯映照着寸胴锅里冒出来的蒙蒙蒸汽,以及站在热气后,头上还绑着毛巾的青年——艾姆。

  “可以请你们稍微挪动一下,好腾点位子出来吗?这边还有两位客人要坐。”

  艾姆一边单手翻动着中华炒锅,一边对挤在长椅子上的女孩子们这么说。这些女孩子们都很年轻,而且都是一身夜游归来的奢华打扮。她们瞥了我和尸鬼的脸一眼后,便往长椅子的右侧挤了过去。

  “来,让你们久等了。这是‘芽豆’菜‘面拉’、‘蛋鸡’、‘面拉’,还有‘葱青’、‘面拉’。”

  “好赞啊!虽然我听不懂你在说些什么,不过真好吃!”

  “这种简单又便宜的拉面真是不错呢。”

  “我一直在找像这种清爽又美味的店呢,真是太好了!”

  豆芽菜拉面、鸡蛋拉面,以及青葱拉面让女孩子们大为感动。

  “辛吉司和小姬要点些什么?”

  “不,我才要问艾姆你在这里干什么啊?”

  我总算能够开口出声了。尸鬼则是厌倦似地耸了耸肩,接着便迅速地在椅子上坐下。

  “一看就知道了吧,这是‘面拉’的摊子啊。我最近在这里开店。因为我从凌晨十二点开始营业的关系,所以客人大多是‘种特’行业的‘姐大’,还蛮有趣的呢。”

  的确是一看就知道啦,不过我听不太懂你在说些什么。

  “最近大家都在讨论这个摊子哟!”

  “我的男朋友因为找不到这里,所以一直吃不到呢。”

  “因为我的店只有可爱的马子才看得到啊。还附赠甜点哟。就是我本人啦。呜哈哈。”

  艾姆和女孩子们笑成一团。

  “……你居然能张开这么精巧的结界啊。拜托你把那份劳力多用一些在正经事上吧……”

  尸鬼叹着气这么说后,谜题总算是解开了。原来是艾姆在摊子的周围设下了结界。这也是很自然的事情,毕竟艾姆没有营业许可,又把店开在这么显眼的场所,再加上池袋警署就在隔壁而已。而且他把结界调整成只有女孩子才看得见的型式,所以才会有一堆人说“没看过那种摊子”吧。

  “末班车也差不多快开了。”这么说完之后,女孩子们便从椅子上站起身子。艾姆迅速地和三人互换手机号码。不愧是艾姆,手脚快得吓人。

  “你们两个就先吃吃看嘛。这可是我的自信之作哟。”

  在艾姆的催促之下,我和尸鬼都点了‘片肉’‘面拉’(菜单上真的是这么写的)。艾姆端出了两碗铺满肉片的拉面。清澈的高汤上只浮着一点点油光,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配料了。

  “……嗯。艾姆,你的手艺进步了呢。”

  尸鬼用三口就把拉面吃得连一滴汤也不剩之后,便带着一副心荡神驰的表情这么说。我只啜饮了一口高汤,就再也说不出话来了。因为汤头很清澈,我原本以为味道会很单纯,结果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我在那个汤头里加了很多贝类哦。为了去除腥味,我可是费了好一番工夫呢。”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摆摊的?”

  “从你们说要比赛的那一天开始。因为评审们都是女性嘛,所以我才想看看女孩子们的反应啊。”

  “应付小杉井这种逊咖对手,你也未免太认真了吧。”

  “狮子要扳倒兔子的时候,不是也会大喊GIROPPON{注13:六本木的俗称。早期的演艺圈用语,现为死语}吗?”

  “才不会呢。”

  “可是啊,我在这个业界里混了这么久,这可是第一次有人说要和我比赛煮‘面拉’呢。”

  艾姆一边笑,一边搅拌着锅里的高汤。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我立刻从汤碗里抬起头来。

  “尽全力将对手打得落花流水,这样才合乎礼仪吧?”

  我一边让脸沐浴在香味浓烈的蒸汽中,一边愣愣地注视着艾姆的脸。

  这是何等的奇迹啊。假设这个业界里有一千个小说家,其中有两个人开始做起拉面,而这两人又彼此相遇。这样的机率就好比碰巧遇上蜻蛉羽化的日子,或是适逢沙漠降下甘霖的奇景一般吧。

  从艾姆身上收回视线后,我低下了头,接着便气势汹汹地吸起拉面。我的胸口闷得发慌,无法顺利地吞下拉面。洋溢在摊子照明灯光中的白色蒸汽,逐渐消溶在池袋西口公园那犹疑不定的黑暗之中。

  由于末班电车就要开了,于是我便把尸鬼送到车站的剪票口。

  “哎呀,吃了好多拉面呢。”

  尸鬼啪啪啪地拍着庞克装底下裸露出来的肚脐一带。那么庞大的分量到底是跑到哪里的异空间去了呢?这也难怪饭纲会误以为东西只要吃下肚就消失了。

  “看你那种表情,在比赛前就输定了嘛。”

  尸鬼弯着身子,从下方窥探着我的脸。她的眼神好像很开心的样子。

  我完全无法反驳。

  “因为我是个味觉白痴,所以也没办法给你任何建言就是了。”尸鬼轻轻地戳着我的胸口。“不过小杉井的情况应该是那样吧。你不知道要做给谁吃对吧?”

  尸鬼这番话仿佛在我的脸上泼了一碗拉面似的,我大受冲击。尸鬼一边轻轻地挥手,一边穿过自动剪票口,然后消失在通往月台的楼梯上。

  不知道要做给谁吃。

  不,可是,评审们不都是熟人吗?

  我慢吞吞地踱出车站,然后逆着人行道上的人潮来到明治通。尸鬼所说的话一直绊住我的脚步。

  回西口去吧,我不经意地这么想。艾姆的摊子还在营业吗?如果再吃一碗的话,或许可以想出什么好主意也说不定。不,刚才是因为有尸鬼同行,我才能穿过那个结界,一个男人大概找不到那个摊子吧。毕竟艾姆说过那个摊子只让女性光顾而已。

  我倏地停下了脚步。

  某个人从后面撞得我往前扑倒。一个貌似喝醉酒的年轻男子一边对我吼着意义不明的话语,一边从旁边超越我。

  那么,我是为了让谁吃而煮这碗拉面呢?

  我是为了看到谁露出开心的笑脸,才这么努力地研究汤头呢?

  尸鬼说的不知道要做给谁吃——会不会就是这个意思呢?我只是漫无目的地奔走在各个店家之间,因为每一家都无法让自己满意而满腹牢骚,然后又一个劲地陷入消沉之中。如果眼中没有任何目标的话,自然就到不了任何地方。

  所以我的脚擅自动了起来,有气无力地沿着明治通的人行道迈开脚步。就算低着头,我也能抵达那个独一无二的场所。也就是位于杂司谷的公寓。

  “拜托你赶快想办法处理一下那个!”

  当我回到公寓时,小翼立刻从管理员室冲出来,并且这么对我说。她指着的楼梯上方传来狼的远吠声。

  “……饭纲怎么了吗?”

  “她正在用吼叫声盖过肚子叫的声音!”

  爬上二楼后,我悄悄地打开饭纲房间的门。

  在最深处的寝室里,有个娇小的人影和被窝一起埋在堆积如山的书和DVD中。那是屁股朝向这里跪坐着的饭纲。她的尾巴垂直地竖了起来,还刷刷刷地抖动着。她的头上戴着野兽专用的耳机。耳机咚锵咚锵的漏音很严重。个人电脑的荧幕上正拨放着某个动画的MAD影片。

  饭纲扭动身子,再度吼叫了起来。我上前摘掉她的耳机。

  “你在干什么啊?”

  “看了就知道吧,我在减肥啊!”

  看到饭纲一边用大吼声盖过肚子咕噜叫的声音,一边窝在房里看NICONICO动画的德行,我实在不认为这是在减肥……

  “你的脸色很差哦。饿肚子对身体不好,你好歹也吃点东西吧。”

  老实说,饭纲看起来本来就没有胖多少。

  “什、混、混蛋!小光不是说我变胖了吗?”

  “我才没有呢。我只有说过你的裤子变紧了吧?”

  “你这不就在说了吗?”

  说的也是。不过我觉得这也没什么好在意的啊。

  “再说,饭纲你的意志力那么薄弱,根本就不可能绝食的。”

  “你、你说什么!我只要有心去做就办得到!”

  气得满脸通红的饭纲随手抓起身边的东西,接二连三地朝着我扔了过来。不过当我弯下腰准备收拾的时候,却发现四处散落着虾味仙和小熊饼干的空袋子,我不禁叹气连连。

  “那、那是我的早餐跟中餐啦!吃那个总比吃肉好吧!”

  饭纲死命地为自己辩解,她的尾巴和耳朵四处乱甩。吃肉应该都比吃这个好吧。

  “没、没关系啦!接下来我都只喝水了!”

  “我是叫你要均衡地摄取饮食啦。”

  饭纲一脸不高兴地戴上耳机,然后再度转身背对着我。我死心地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熬煮拉面汤头的材料还剩下不少蔬菜,而且高汤也很充足。我烧了一锅开水,下了一些面条,然后用西洋芹、红萝卜、洋葱、高丽菜做了一些热炒蔬菜。毕竟我煮了一大堆拉面汤头,得快点消耗掉才行。

  我端着两碗盛了大量蔬菜的豚骨拉面回到饭纲的房间。

  有好一阵子,饭纲都一动也不动地盯着配料堆得高高的汤碗,然后她伸手拿起筷子。

  “……喂,不要只是吃面,蔬菜也要吃啊。”

  “不要。人家讨厌蔬菜。小光你自己吃。”

  饭纲轻巧地用筷子把蔬菜移到我的碗里。她簌簌地吸着面,呼噜呼噜地大口喝汤。

  “再说啊,豚骨拉面居然只放了炒蔬菜,这样根本就不可能会好吃嘛!”

  虽然我想开口反驳,不过话却梗在喉咙深处,然后就这样滚回胸口里去了。

  不可能会好吃。

  我战战兢兢地挟起高丽菜塞进嘴里。然后是韭菜、红萝卜。豆芽菜还可以接受。不过西洋芹和白菜等等却让人绝望。

  饭纲说得没错,豚骨高汤和蔬菜根本就不搭。

  “还有不要放西洋芹。这种东西哪能吃啊!”

  不,可是,难不成要我现在从头煮出一锅全新的高汤吗?艾姆这么做了。他将汤头的材料改成以鸡骨架为中心,而且做出来的成品甚至能够摆在店里卖钱。这对我来说是不可能的。就连这个豚骨高汤,我都还研究得不够透彻。那么我该怎么做,饭纲才会愿意吃呢?比方说用酱油味、炒青菜时加入高汤闷煮。蔬菜的甜味会太强吗?那么加点辣椒如何?或者煮成像广东炒面那样的芡料——

  “小光,再来一碗面。小光!你怎么了?不要发呆啦。”

  额头被啪啪地拍打了几下后,我从汤碗的蒸汽中抬起头来。饭纲的眼睛就在我的眼睛正前方。

  真是不可思议。

  不知不觉中,我的脑海里想的就只有该如何让饭纲吃下我的拉面而已。

  “而且小光你明明就写过有拉面店出现的小说,为什么没办法两三下就想出新的拉面来啊?”

  “因为那本是我在开始做拉面之前写的啊……”

  “你说什么!我被骗了!你明明就有写到研究拉面汤头的桥段啊!而且看起来还很好吃的样子!混蛋!把我的感动还来!”

  因为饭纲好像要一口咬过来的样子,所以我赶紧举起手来挡在胸前。不过她只是用筷子把面从我的碗里夹出来,然后唏哩呼噜地吞下去。虽然你叫我把感动还给你,不过小说家不是本来就会写些虚构的故事吗?

  “啊……”

  这时,我突然想到了。我一愣住,汤碗也跟着从我的手上滑落下来。

  “呜哇啊。”饭纲大叫着接住汤碗,不过我却完全不以为意。

  我的小说。

  我站起身子。吓了一跳的饭纲抬头仰望着我,她尾巴上的毛发都倒竖起来了。我跑出玄关,然后一个急转弯地冲回隔壁的房间。我在书架上搜寻了起来。我是丢到哪儿去了?不,找电脑档案应该会比较快吧?不过那是我在买笔电之前写的短篇作品,也不知道有没有留下来。要是我有好好整理的话就好了。而当我翻找着电子琴上堆积如山的书本时,书山好像要整个垮下来似的。最后是壁橱。我总算在瓦楞纸箱的角落找到了。

  那是一本在改版的同时也跟着休刊的厚重杂志。

  我在商业志上写的第一篇短篇就刊载在后面几页。那是当时才刚开始没多久的长篇系列作的番外篇,而且是个关于拉面店的小故事。饭纲说的就是这个。此外,当时的我还不具备煮拉面的基础知识,所以我是光凭想像力写出这篇文章的。

  答案就在这里面。

  的确,在写这篇短篇的时候,我甚至连该如何劈开猪大骨都不知道。不过现在的我能够想像出实际的味道,也能在脑海中组合搭配食材。这个真的行得通吗?用了这个做法之后,我的豚骨高汤真的就能和水分丰富的蔬菜调和在一起吗?我只能放手一搏了。现在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让我改良汤头本身了。如果是这样的话。

  没错,在熬煮汤头方面,我或许赢不了艾姆。

  不过拉面也是一道料理。既然如此。

  我把脑海里想到的所有食材潦草地写在便条纸上后,便准备出门。在玄关处,某个东西差点绊倒了我。那是两个叠在一起的汤碗,大概是饭纲摆在这里的吧。只有蔬菜丝毫未动地剩下来。我不禁感到热血沸腾。

  我绝对会让你吃下去的。


  比赛的地点是惯例的家庭餐厅。亚里沙勇敢地透过蝶妮子拜托店家借我们厨房,结果顺利地获得了许可。

  “……你是怎么拜托她的?我们明明给这家店带来那么多麻烦的说。”

  把寸胴锅搬进厨房里时,我偷偷地询问过来帮忙的亚里沙。由于这群妖怪们为了赶走人类而使用与生俱来的能力“结界”,导致除了我以外的客人长久以来都无法靠近这间家庭餐厅。

  “其实啊,大家在这间店设下的结界已经失效了。”

  “咦?”

  “‘吗的真’?”艾姆也回过头来。顺道一提,‘吗的真’和长崎的出岛一点关系也没有,只是把‘真的吗’倒过来念而已。{注14:‘真的吗’的日文原文为‘まじで’,艾姆将它反过来念就变成了‘でじま’,正好与出岛的日文念法想通}在为数众多的艾姆国术语中,这个词以最让人火大而闻名。这件事先摆到一边。

  “不过现在也是完全没有客人上门啊。”

  艾姆伸手指向空旷的店内。只见饭纲与尸鬼面对面地坐在禁烟区的正中央,小翼则是规规矩矩地坐在尸鬼的膝盖上,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人影了。

  “小光不是把这家店和我们的事情写成一本书,而且还出版了吗?这样一来,结界的效力自然就会消失。”

  “哦哦……”

  对了。由于我在九月出了第一集的关系,妖怪们使用这家店的事情已经广为人知了。所谓的结界是用来“让人无法认知”的东西,所以这些结界才会失效啊。

  “也就是说,这家店到现在都还是门可罗雀吧?”艾姆说。

  “是啊。”亚里沙莞尔一笑后接着说:“只是因为这家店落伍了,没人想来而已。”

  真是个悲伤的真相……

  “尸鬼很擅长吹牛呢。她一提到今后我会运用风水帮忙招揽客人时,老板就允许我们在今天使用厨房了。幸好老板是个心胸宽大的人。”

  当我们一边谈论着这样的话题,一边在业务用瓦斯炉前准备锅子时,厨房的入口站着一个绑着马尾的人影。那是蝶妮子。她依序瞪了亚里沙与艾姆一眼,最后将视线刺向我的身上。

  “你们只能用四口瓦斯炉和这半边的流理台。绝对不要碰触其他地方,也不要靠近冰箱。借给你们的餐具就只有摆在这边的而已。”

  “我还想借用绑着马尾巴的可爱女服务生呢。”艾姆笑盈盈地走向蝶妮子。“如果可以的话,最好还能打包回家。”

  “菜刀就用这个。”

  蝶妮子拿菜刀往艾姆环抱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戳下去。虽然艾姆痛得快要昏过去了,不过他不是人类,应该不用担心吧。

  “听清楚了吗?我会确实收取使用费的。还有,请你们务必在下午五点之前用完。”

  “好的。我们不会花那么多时间的,毕竟只是煮个拉面而已。”

  顺道一提,厨师和其他外场人员们正把头一直线地并排在厨房的入口旁,同时好奇地窥探着这里。毕竟人类和淫梦魔(而且双方都是作家)以煮拉面进行对决的场面,这辈子可能看不到第二次吧。我竖起耳朵试着倾听他们窃窃私语的内容,他们似乎以为等一下会像少年取向的料理漫画一样上演打雷啦、闪光四处飞散啦、银河炸裂开来等场景。就算你们抱持着这种期待,我也只会感到很困扰而已。

  “我肚子饿了!还没好吗?”

  在这样的声音响起的同时,饭纲突然推开看热闹的群众,并且探出头来。

  “要是让我再继续等下去的话,我就让最早端上来的人赢!”

  “等汤热还需要一点时间啦。”

  我和艾姆同时开火加热寸胴锅。饭纲的视线锐利得仿佛要挖开我的脸颊似的。

  “……那个……干吗?”

  “自从那次以后,你就没有再让我试吃过了……”

  “你不是说过这种东西哪能吃吗?”

  “我虽然不吃蔬菜,但我还是要吃面啊!”

  那样就没有意义了。我希望饭纲能一滴也不剩地吃完这碗新拉面。

  “亚里沙也帮忙把饭纲带回位子上吧。我想给你们一个惊喜,所以我不希望制作过程被人看见。”

  “哎呀,说得也是。”

  饭纲就在绷着一张脸死命地瞪着我的状态下,被亚里沙押着肩膀推出厨房。蝶妮子把围观群众赶回去之后,也退出了厨房。于是在充满蒸腾热气的厨房里就只剩下我和艾姆两人而已。

  这是一对一的单挑。

  “……辛吉司,你用了很罕见的东西呢。”

  艾姆探头看了我买来的食材袋子后,冒出这么一句话。为了防止自信心萎靡,我尽可能地不去看艾姆调理的过程。

  所以当艾姆往中华炒锅里倒油,并且开火热锅时,我吓了一跳。他不是要做清爽的盐味拉面吗?

  不,现在再怎么担心都已经来不及了。油爆开来的爽快声音,浓烈得让人喘不过气的香味。我背对这一切,自己也把中华炒锅用力地摆在炉子上,然后点火。

  帮我们送餐的人是蝶妮子。在这家店里,她似乎被称为“妖怪负责人”的样子。因为我的事前准备比较费工,所以艾姆的拉面先送到评审们的面前。

  “呜哇——一片通红呢。”

  听到这样的声音时,我慌慌张张地跑出厨房一探究竟。

  令人惊讶的是,艾姆的拉面真的一片通红。

  “……人家不能吃辣的东西。”

  小翼瞥了一眼之后,便把碗推开。

  “没问题的啦。我只是用辛香料增添香气而已,其实几乎不会辣啦。”

  走向桌边的艾姆这么说。我也凑近艾姆的身旁,看了一下饭纲端起来的面碗内容。红色的东西是浮在表面的油。蛋汁在略带稠度的白色高汤中轻柔地飘散开来,中间还夹杂着豆腐、韭菜,以及香菇。

  “……呼哇啊。”啜饮一口汤后,饭纲的耳朵就有气无力地垂了下来。“有种酸酸甜甜的味道呢。”

  “这味道真是不可思议……”

  “艾姆,再来一碗。”尸鬼居然已经吃完了!

  “这个——到底是什么拉面呢?”

  小翼战战兢兢地喝了一口汤之后,便瞪大眼睛这么问。

  “这是‘面汤辣酸’。”

  艾姆倏地立起食指,并且这么说。虽然发音听起来很像三菱汽车的新型车款,不过这个名字当然也是艾姆国术语之一。{注15:艾姆这句台词的原文为メンタンランサー,正好与三菱汽车的LANCER(ランサー)系列同音}所有评审都不解地歪着头。

  “是酸辣汤面……”

  我不假思索地做起解说来了。虽然我一口都没吃,不过一看到那个外观,一闻到那股香味,我马上就知道了。没想到艾姆居然会在比赛里拿出这种东西。毕竟评审里有不能吃辣的小翼在,他怎么会那么大胆啊?

  “我用麻油炒过豆瓣酱之后,只取其中的油来用而已,所以才会没什么辣味。不过醋的分量挺难拿捏的就是了。”

  “哦哦,原来这个不是辣油啊,难怪一点都不辣。”尸鬼一边从旁边偷吃小翼碗里的面,一边这么说。

  不过小翼用手拨开尸鬼的筷子后,便用袖子掩护似地抱紧面碗,自顾自地埋头吃了起来。在这个瞬间,我意识到自己的败北。光是那个小翼愿意吃热腾腾的东西,就已经称得上是奇迹了——小翼的这种表现等于是为艾姆打了满分。

  “要是我迁就小翼的舌头而做出一碗普通的清爽盐味拉面,就一点也不有趣啦。”

  艾姆一脸满足似地点点头。我感到背脊发冷。这个人是真的想把我打得千疮百孔。

  “艾姆,我也要再吃一碗。”

  “饭纲,等一下还有小光的份要吃呢。”

  虽然亚里沙开口制止饭纲,不过我的干劲已经被削弱不少了。然而饭纲接下来所说的话,更是一脚踹开了我的心意。

  “反正小光的一定是普通的豚骨拉面啦。虽然还没有吃,不过我早就猜得到味道了。”

  我在其他人看不到的地方用力地握紧拳头。现在不能再愣愣地观望着艾姆的战果了。我冲回厨房。蝶妮子正抱着胳膊站在入口处。那双瞪着我的眼睛仿佛诉说着“快点煮一煮”一般。

  我把五个煮面用的笊篱扔进大锅里沸腾的热水中,接着下面。当我把蔬菜丢进热好的中华炒锅时,锅里的油瞬间着火,照亮了我的脸。

  最麻烦的步骤是装盘。为了不让面条泡软,我迅速地在高汤的正中央堆出一个高高的绿色金字塔。

  就连那个蝶妮子也在端面时惊讶地瞪大了眼。

  面送上桌子时,众人也是一片哗然。

  “全黑的……?”

  “这是什么?这能吃吗?”

  “哎呀,这个是。”

  亚里沙用手里的小调羹推倒堆得高高的绿色蔬菜,然后捞起一匙黑色的高汤。高汤真的是全黑的。炒过的高丽菜、红萝卜、白菜和面一起沉入汤底下。

  “里面好像放了不少蔬菜的样子。这摆明是找我茬嘛!还有,为什么闻起来会有生西洋芹的味道?那种东西跟拉面根本不搭嘛!”

  我现在只注视饭纲的嘴边而已。

  “你吃吃看就知道了。”

  我像是自言自语似地这么说。饭纲有点吃惊地直眨眼。她的嘴撇成了“へ”字,耳朵前端也弯下来了。

  “这不是普通的蔬菜拉面,你把面和蔬菜一起吃就知道了。”

  先别开视线的是饭纲。她将视线落向碗里。用筷子搅拌了两、三次后,她把蔬菜和面一起挟起来。当她一口气把面吸进嘴里时,耳朵突然竖了起来。

  “这是芝麻吧……”

  亚里沙以一副出神的表情轻声这么说。

  “哦,在‘面拉’的汤头里加‘麻芝’啊。”

  “这味道好浓郁啊。”尸鬼已经完全不用筷子和调羹了,她直接捧起碗,咕噜咕噜地喝了起来。

  “好、好奇怪啊。”

  饭纲把几乎见底的碗用力地摔在桌上。

  “明明就有西洋芹的味道啊!放、放在面上的这个,带叶子的东西!这是什么?味道好像西洋芹!”

  “哎呀,饭纲,结果你全部吃光了啊。”

  “对啊对啊,小杉井,这个蔬菜是什么?这应该不是鸭儿芹,也不是水芹。”

  尸鬼指向小翼那个几乎没有动过内容物的汤碗。

  “这个东西叫做白芹。”

  我一边压抑着从肚子底部涌上来的东西,一边故作镇定地进行说明。

  白芹。由于这种蔬菜不耐久放,所以在一般超市里鲜少贩卖。我也是好不容易才在三越的食品卖场里找到它的。它的茎像鸭儿芹一样又细又柔软,香味也很温和。我本来把西洋芹当成最后一手,和细葱一起摆在浓郁的高汤上,因为我无论如何都希望有芹菜鲜烈的香气。不过这么一来,芹菜的味道就太强烈了。于是我花两天走遍了整个池袋,总算才找到这种蔬菜。

  面、浓厚的豚骨汤头、炒青菜,以及生的香菜。包容这一切,并且加以调和的,就是黑芝麻的魔力。

  芝麻拉面——那是在两年前刊载的短篇中,我漫不经心地写进去的妄想料理。在饭纲提起之前,连我自己都忘了。

  “哎呀,真没想到事情居然会演变成红色拉面和黑色拉面的对决啊。”

  在这么说的同时,尸鬼还试图进攻身旁小翼的碗,结果她的筷子又被小翼给拨开了。

  “我也‘跳一了吓’呢。”艾姆抱起胳膊。{注16:吓一跳的日文是びっくり,艾姆说成クリビツ,而小光解读成つり(クビツリ),也就是上吊}

  “他说的是吓了一跳。”

  “拜托你至少在惊讶的时候好好地使用日语啦!”

  “没想到辛吉司居然有投出这种变化球的胆识。”

  不过吃了一口我的拉面后,就连这样的艾姆也沉默下来。他大概也没体验过这种味道吧。

  不久,吸面的声音和调羹敲击汤碗的声音都停止了。四位女性评审隔着桌子面面相觑。

  “接下来,我们就各自表决该推选哪边的拉面吧。”

  亚里沙露出微笑。我把微微冒汗的手掌在牛仔裤上抹了几下。饭纲不时斜眼偷瞄这里,似乎有什么话想说的样子。

  “我还是选艾姆的。”

  尸鬼将碗底积了一点红油的汤碗往前推。

  “虽然小杉井的也很难取舍,不过味道太温和了,总觉得有些美中不足之处。红色这碗就放了很多肉,我喜欢。”

  居然是肉?结果你还是选肉嘛!

  “我也选酸辣汤面。”

  亚里沙也将汤碗推到桌子中央。我感到一阵晕眩。

  “这种酸酸甜甜的味道,让人胸口为之一紧呢。”

  “呜哈哈哈哈,辛吉司忽略了一件重要的事情。酸辣汤面可是马子们爱不释手的人气料理呢。最后还是要靠人气的力量取胜!”

  艾姆耍帅地把头发往上拨。这时,一个残留黑芝麻汤头的碗被推到桌子正中央,撞上另外两个汤碗。

  “……人家觉得是黑色的赢。”

  小翼面无表情地这么说,还不时斜眼瞄着我。我想我大概正露出一脸蠢样吧,只见小翼不快似地突然瞥开视线,重新注视着正前方。

  所有人的目光自然而然地集中在饭纲身上。狼少女一边轻柔缓慢地转动耳尖,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碗里。当她察觉到其他人都注视着自己时,她反射性地抬起头来。

  “干、干吗啦?”

  “小饭纲的决定是?”

  尸鬼用不怀好意的语气这么说,同时从下方窥探着饭纲的脸。

  饭纲再度转头瞪着我。

  “……你以后该不会也要用这种方式骗我吃下蔬菜吧?”

  “不,你说什么骗——”

  我才刚开口,又马上闭上了嘴。

  饭纲说的不是一点也没错吗?我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煮拉面的。

  “原来是这样啊。我之所以会觉得黑色那碗的味道太温和了,是因为那碗拉面是为了小饭纲而煮的啊。”

  “也就是说,小光这一辈子都要用这样的料理让饭纲维持健康的体型吧。”

  “你、你、你说什么?”

  面红耳赤的饭纲一边甩着尾巴,一边在沙发上跳来跳去。

  “什么叫做这一辈子啊!我、我可没有对小光说过这种话。”

  “哎呀哎呀。小饭纲,就算你不说,小杉井也会懂的。”

  “反正叶隐不是本来就打算一辈子强迫杉井帮你煮饭吗?”

  “少、少啰嗦!又没关系,反正小光擅长煮饭嘛!”

  饭纲把残留黑芝麻高汤的碗公咚一声地摆在桌子正中央。

  “我们现在讨论的是要带谁去旅行吧!”

  有好一会儿,所有人都沉默地注视着四个摆在一起的汤碗。

  两碗红的,两碗黑的。明明只是个赌上旅行费用的拉面比赛,我的心脏却暴动到快从喉咙里蹦出来了。饭纲是认同我了,不过——结果会变成如何呢?

  “双方同票啊。该怎么办呢?”亚里沙一脸思索的表情。“我原本认为猫舌头的小翼大概会因为吃不下去而无法参加评审,所以没有想过同分时的处理方式。没想到你们两个人都做得那么好吃。”

  “听到你这么说,我是很开心啦……”

  “小杉井和艾姆用比腕力决定如何?”你以为我们是为了什么才进行拉面对决的!

  “那么我们来比看谁能空手抓住刚煮好的面吧。”

  “别闹了,我跟身为妖怪的你不同,我可是活生生的血肉之躯啊!”

  “看谁从飞机上摔下来不会死——”

  “最先游到冲绳的人——”

  就在这个时候,一直默不作声的小翼突然站在沙发上,并且倏地举起手来,越过我的肩膀指向后方。

  “用那张议长票来决定吧。”

  所有人同时转过头去。

  大家的视线落在厨房的入口处。原本正抱着汤碗吃面的蝶妮子瞬间拱起肩膀,并且停下筷子。那碗拉面大概是她擅自用剩下的材料煮出来的吧。沾染在面条上的高汤是黑色的。

  不知道是不是无法忍受我们的视线,蝶妮子默默地躲进厨房里去了。我还是第一次看到那个人难为情的样子。而且随后还继续传来吸面条的声音。

  只要她说想吃,我就会帮她准备一份了啊……

  “……可以吗?把那当作最后一票。”

  尸鬼轻声地这么说。我环视着众人,只见饭纲耸了耸肩,亚里沙笑着点了点头。

  最后艾姆则是咧嘴一笑地对我伸出手。

  此时此刻,我的心中依然没有涌现出获胜的真实感,不过我还是接受了他的握手。

  池袋作家拉面对决,红VS黑,就这样宣告终结了。


  重新回到一如往常的无聊日子,已经是三天后的事情了。

  当我和饭纲一起到东急HANDS{注17:东急ハンズ,东急集团旗下的流通关系企业之一,是以贩售日用品杂货与住宅设施相关商品为主的卖场}买齐了包包、海滩鞋、折叠伞等旅行用品后,正准备踏上归途时,饭纲的手机响了起来。

  “亚里沙叫我们到家庭餐厅集合。”挂断电话的饭纲这么说。

  因为回程刚好顺路,于是我们就这样抱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前往家庭餐厅。令人惊讶的是,家庭餐厅的停车场里停放着好几辆汽车,店里也看得到携家带眷的全家福或情侣的身影。客人真的逐渐回流了啊。

  我们在禁烟区最深处的地方找到了亚里沙,她身穿华丽的白色洋装。她的膝盖上坐着小翼。小翼穿着深蓝色的和服,和亚里沙形成相当显著的对比。尸鬼和艾姆也坐在两人对面的位子上。

  “怎、怎么了吗?”

  由于大家都闷不吭声,其中尸鬼更是露出了一副极为沉重的表情,所以我的声音也不自觉地飘高了。

  “……哎呀哎呀,你和饭纲两个人相亲相爱地去HANDS买旅游用品吗?两位年轻人还真是让人羡慕啊。明明还有一个多礼拜才要旅行。心却早就已经飞到冲绳去啦。”

  “讲、讲话干吗那么酸啊,尸鬼不是也要去吗?”

  “尸鬼去不成了。”

  亚里沙带着一副闷闷不乐的表情这么说完后,便叹了口气。去不成了?

  “那、那个,为什么啊?截稿日到了吗?”

  “如果只是截稿日快到的话,我会带着笔电去冲绳写的!”

  尸鬼砰砰砰地敲打桌面,咖啡杯顿时被震飞起来。

  “我不是和蝶妮子约好要帮忙让这间家庭餐厅的业绩回升吗?然后事情就演变成我得每天来这里大吃大喝好一阵子了!”

  “只要小姬在店里暴饮暴食的话,那股氛围就会感染其他客人,点单自然也会增加哟。还有她也可以帮忙处理废弃的料理。”

  “那、那样太过分了!他们根本就是把尸鬼当成塑胶垃圾桶还是什么的——”

  哎呀,我刚才是不是说了塑胶垃圾桶?

  “他们也希望小翼在这家店里待一阵子。”

  亚里沙轻抚着座敷童的黑发。我马上就明白了个中原由。座敷童是一种可以为居留的场所招来幸运的妖怪。如果她待在这间家庭餐厅里的话,营业额应该能确实地成长吧。

  “那……冲绳旅行该怎么办呢?”

  “因为有两个位子空下来了,结果就变成我也要去啰。”

  我们到底是为了什么而举办拉面比赛的啊!

  “那就只有四个人去吗?”当饭纲这么问时。

  “——呜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正后方传来尖锐的哄笑声。我和饭纲抱持着绝望的心情回过头去。

  一个身材高大的人影宛如金刚力士般伫立在店门口,外头的空气将黑色斗篷的下摆吹得啪答作响。听到一般客人的骚动声后,蝶妮子立刻冲上前去踹了那个人影一脚。

  然而那个人影却不把蝶妮子的踢击当一回事,一跃就飞越了玄关到我们这桌的距离。太阳眼镜配上全部往后梳的发型,这个怪异到极点的男人——正是男爵宇野。

  “在淡季去冲绳旅行正是充实生活的极至!吾辈当然也要去!”

  男爵立起斗篷的领子,并且竖起大拇指指着自己的脸。

  “不,男爵你先等等,我们可是要去冲绳哟?那里号称常夏的太阳哟?你会瞬间化为灰烬的。”

  我急忙阻止他。男爵是正统派的吸血鬼,注定不能在光天化日之下生存。

  “因为杉井过着和充实生活相距甚远的隐居生活,所以可能不太清楚。在我等吸血鬼的国度里,已经出现了能够完全阻隔UV的优秀防晒霜呢。太阳根本就不足为惧。”

  “男爵,你的原稿呢?”

  尸鬼眯起眼来瞪着男爵,并且愤恨地这么问道。

  “虽然十一月出刊的稿子吾辈连一行都还没写,不过如果是为了充实生活的话,那也没办法了!和杉井那种拖泥带水的室内派作家不同,吾辈当然不可能带工作用具去冲绳的。”

  “是是是,真是太好了。一路顺风啊。你就化为灰烬,变成星砂的一部分吧!”

  尸鬼已经完全进入堕落模式了。

  “……哎呀,不管怎么说,这样就凑齐五个人了。虽然和当初的安排差很多就是了……”

  亚里沙苦笑着摇摇头。

  “呃、啊,不、这个、那个,等一下。我们之所以要去冲绳,不是因为GA编辑部想用泳装的图吗?不过五人之中已经有三位替换成男生啰?这样应该行不通吧。”

  就算看了臭男生们的泳装图,应该也没有人会觉得高兴吧。

  “区区跨页的泳装彩图,赤人应该光靠想像就能漂亮地画出来吧?”

  既然如此,打从一开始就该这么做吧!这趟冲绳旅行有什么意义吗?

  “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啊,小杉井。玩得开心点啊。要是顺便发生食物中毒啦、台风直扑当地啦、中暑昏倒之类的情况,那就更好了,可以拿来当成短篇的题材。”

  “就算小姬你自己去不成,也别乱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嘛。”

  被艾姆这么一说,尸鬼回了一个鬼脸。

  小翼闷不吭声地绷着一张脸。她大概很想去冲绳吧。

  “如果吾辈没记错的话,亚里沙应该有潜水的执照吧。吾辈认为自己也差不多该来追求大海的充实生活了!”

  “是啊,我还把登山排进行程里呢。”

  “我想吃吃看道地的冲绳荞麦面……”

  “要是你被饭匙倩{补注:冲绳当地的一种毒蛇}咬就好了……”

  在座的人热烈地讨论起来。我和饭纲看了彼此一眼后,便不约而同地耸了耸肩,并且放下行囊,接着把其他椅子拉过来这一桌。

  因此,您或许看到本书的卷头刊载着五位女性人物的跨页泳装图,不过那是和正文完全无关的想像画面。还望您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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