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東征西討

  1

  十一月八日,〇〇時〇五分。

  日期更迭的深夜時分。

  皇女‧藤宮志緒理前去探望一位舊識。

  「我們最後一次見面是……」

  「是今年的八月──才對。正好是皇女殿下自羅馬帝都歸還的時候。」

  「是的,當時秋瀨大人剛好在東京滯留呢。」

  對話的二人,在駿河鎮守府衛生課的特別病房裡。

  志緒理十八小時前,也躺在這間房內的床上。她連日提供征繼靈液,體力不堪負荷。

  她休養的病床,現在換另一個人使用了。

  對方是東海道將家的總督‧秋瀨象山。他是立夏的父親,據說八小時前在名古屋城身受重傷。

  「以這樣的形式會見殿下,我實在太丟人了。」

  「勝敗乃兵家常事,戰爭也難免受傷,我認為這沒什麼好丟人的。」

  志緒理客套地溫言慰問後,表情為之一變。

  她傲然輕笑,盡顯知性的鋒芒。

  「單憑日本的一介將家之力,是難以對抗大英帝國的。換成秋瀨大人以外的總督,恐怕也是同樣的下場。」

  老總督在病床上,只撐起了上半身。

  他一時瞇起眼睛,凝視志緒理苦笑道。

  「我還以為您性情驟變……原來是主動卸下了偽裝啊。」

  「唉呀,好歹請說我『誠以待人』嘛。」

  秋瀨象山是個閱歷豐富的高人。

  志緒理說出某種程度的真心話,希望縮短雙方的距離。

  她不是要締結個人的友誼。對一個追求權勢的皇女和將家總督來說,這也是他們工作的一環。

  「嚴格來說,秋瀨大人的失策僅有一項。」

  「直到最後還苦等東山道和關東的援助……應該是這樣沒錯吧。」

  「是的,總督應當向東方羅馬尋求援助才對。」

  老總督聽了這句話,苦笑的面容中失去了笑意。

  他神情苦澀地說。

  「東方羅馬是日本的同盟國沒錯,但畢竟算不上真正的友邦。隨意招來羅馬的大軍,只怕連東海道也會成為他們的鷹犬。因此我才期待東日本的同胞伸出援手,再怎麼說大家也同為皇國之民──」

  「確實,這種狀況最好別讓羅馬介入。」

  志緒理也點頭同意。

  「維新同盟有黑王子愛德華和獅心王理查相助,對抗他們勢必需要凱撒公積極參戰。問題是,允許凱撒公參戰,他就會成為『對抗維新同盟軍』實質上的指揮官──」

  「對抗維新同盟不論勝敗與否,東海道都會欠他一個過大的恩情。」

  當今皇國日本分為十二州,十二將家各以『地方領主』的身份統治其屬地。日本女皇和將家的關係,相當於『江戶時代的將軍與諸藩』。

  十二將家中,關東將家是很特別的存在。

  他們既是皇都東京和現任女皇的保護者,經濟上也極為富裕。

  而在暗中『操弄』關東將家高層和女皇‧照姬的人,正是鄰國‧東方羅馬帝國的凱撒大元帥。

  秋瀨象山曾發過誓,他絕不重蹈關東將家的覆轍。

  可是,現在老總督苦悶地嘆道。

  「凱撒公已開始介入戰爭了,偏偏日本又沒有人能逼迫凱撒公擔任配角……東海道的垂死掙扎,看來也技止於此了。」

  「不,要逼迫他擔任配角是不可能的。」

  這位老人有實力,但並非足以超越時代的豪傑。

  他的將家和領地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機。

  接下來,才是志緒理向他推銷自我的重頭戲。目前,日本沒有人比他更需要聖獸‧天龍公的孫女和強大的復活者了。

  志緒理露出充滿自信的微笑。

  「然而,想個法子讓他擔任第二主角……我想這樣的安排是可行的。」

  「喔喔,對了。」

  東海道總督以銳利的目光看著志緒理。

  「最近,我時常聽到一個耳熟能詳的名字呢。」

  「包含這點在內,請容我向您提一件事。敗給維新同盟後,失去名古屋的東海道將家該何去何從……」

  這是今天早上,召開軍事會議探討的其中一項議題。

  羅馬軍的楊參謀轉達凱撒元帥的意向,志緒理思考出了『下一步計劃』。立夏和橘征繼也同意了,算是駿河方面的共識。

  「首先放棄名古屋,向『東』圖謀發展如何?」

  「東……殿下是指『箱根關要』是嗎?」

  「是的,東海道將家先以駿河為臨時的州都,從愛德華王子手上奪回箱根。」

  「奪回?」

  「沒錯。今晚,勞煩列位騎士出陣的用意也在此。」

  箱根關要是難攻不落的要塞,更是黑王子愛德華的根據地。

  現在,箱根關要固若金湯的程度遠勝名古屋城。秋瀨象山睜大雙眼,似乎對這個提議感到很意外。

  2

  十一月八日,〇〇時三十五分。

  日期更迭的深夜時分。

  以橘征繼為首的東海道騎士侯身在戰場之中,無暇休息。

  他們前往面朝駿河灣的地方都市,富士市──

  那裡是一個月前,被維新同盟奪走的其中一座城鎮。

  「初音記得大約十天前,我們才和公主來過是吧?」

  「是啊,當初不過是偷偷跑進人家院子的程度而已……」

  對話的橘家兄妹,共乘一頭翼龍。

  擔任騎手的征繼手握韁繩,小妹初音就坐在他身後。征繼俯視著富士市的港口‧田子浦港說道。

  「這次的目的是攻陷此地,我們就來見識一下對方的手腕吧。」

  富士鎮守府位於田子浦港東方四、五公里遠的地方,採用五稜郭設計──是一座擁有星形城牆的要塞。

  眼下有兩百四十二騎神威逼近鎮守府。

  這兩百四十二騎,是征繼從駿河鎮守府帶來的東海道軍團。

  不過,這支軍隊是由神威組成,並非失憶的復活者召喚的赤紫色『兼定』。

  「名古屋的騎士沒有問題吧?」

  初音擔心地問道。

  「大家應該都很累了。他們從白天就一直戰鬥,之後翻山越嶺逃至駿河,幾乎沒有休息又出征了。」

  今晚的富士襲擊戰,征繼決定交給他的伙伴進行。

  他從名古屋城救出了十位騎士侯,這十人的名字分別是多那、香丸、來栖堂、莉櫻、虎賀、須戶、伊興、備前、綾瀨、弁家。

  他們的騎力合計六百左右。

  歷經名古屋守城戰,多數的巨兵或死或傷。

  幸好在傍晚撤退前,還留下了事先溫存的兩百四十二騎。這批軍力全部投入了富士奪還的作戰中。

  離開駿河鎮守府,一行人在駿河灣的海面下偷偷行進──

  其後在富士市的沿岸出海飛行,奇襲富士鎮守府。

  「命令念導的特務部隊,這次輪到我方施展念導擾亂了。」

  征繼在鞍座上低語。

  身為總指揮官的他,和小妹一起在後方觀戰。

  「富士市內無法使用無線電和電波,奇襲的準備幾乎辦妥了。剩下的就看名古屋的騎士侯了。」

  「初音帶來的九郎判官也可以幫忙啊……」

  「沒必要,乖乖待在這裡。」

  「知道了~……嗚嗚,待在一旁觀戰好緊張喔。」

  七十騎九郎判官潛伏在海中充當預備戰力。

  另一方面,來自名古屋的兩百四十二騎神威組成球狀陣勢,在空中前進。

  軍團逼近富士鎮守府,同時架起銃槍掃射。對方張開碗狀的念障壁,完全包住了五芒星形狀的要塞。

  東海道軍團的掃射,全數被念障壁擋下來。

  鎮守府上空還出現巨大的眼球。

  直徑約六十公尺左右,是『死亡女神之眼』。

  「大哥,你看。是我們之前遇上的眼球妖怪!」

  「好像是叫《摩根勒妃》的念導神格……是分身吧。」

  神格的本體安置在箱根。

  可是,摩根勒妃的分身也有普通念導神格的強度。大英帝國軍最強的守護神,擁有如此驚人的力量。

  巨大眼球周邊,有一百四十六騎十字軍守備隊……

  初音緊張得倒吸一口氣。

  「哪、哪一方比較有利啊!?」

  發動攻擊的東海道軍有兩百四十二騎。數量上佔有優勢,但連番激戰後消耗甚劇。

  面對敵人的念障壁,神威軍團改變了陣形。

  他們組成了『壁狀方陣』。約兩百四十騎組成了四角箱形──亦即長八列、高五列、寬六列的空中『防壁』。

  化為防壁的東海道軍,持續開槍挺進。

  他們筆直衝向鎮守府的念障壁。

  防禦的維新同盟,先由念導神格《摩根勒妃》在夜空召喚雷雲。那是操縱氣象的神秘之力──天象敕令。

  掩蓋明月星塵的雷雲,不斷降下雷擊。

  奇怪的是,雷擊的目標不是東海道軍的『空中防壁』,而是摩根勒妃的巨大眼球分身。

  東海道軍繼續挺進,終於抵達鎮守府的念障壁。

  巨兵組成的密集防壁,對上碗狀的念力城牆──

  兩大壁壘正面衝擊。

  組成防壁方陣的兩百四十二騎神威──最前方長八列、高五列的四十騎,舉起刺刀插入眼前的念障壁中。

  瞬間,念障壁劇烈震動。

  同一時間,可愛的少女嗓音在夜空中迴盪。

  『天象敕令、發動。閃耀之槍……獲得、死亡女神的庇護吧。』

  這個聲音征繼有印象,是控制《摩根勒妃》的念導精靈。

  隨後,上空的巨大眼球釋放強烈的電光。

  眼球聚集之前吸收的雷擊,收束成強烈的一擊──攻向東海道的兩百四十二騎。

  兩百四十二騎神威組成的『空中防壁』猛然搖晃。

  防壁外側的巨兵死傷特別慘重。

  有的神威全身焦灼,有的神威被震向後方。也有神威的銃槍掉落,身形失穩等等……

  甚至不乏暈厥墜地的神威。

  英軍趁亂發動攻勢。

  一百四十六騎十字軍,原先在上空的巨大眼球後方待機。其中四十騎攻向『空中防壁』的右側。

  他們的目標是壁狀方陣的外側──受創較嚴重的神威。

  東海道軍團遭受強襲,許多神威促不及防,喉嚨、胸部、頭部等要害紛紛中招。

  十字軍沒有組成陣勢。

  他們發揮迅速、靈敏的斬殺攻勢,翻弄密集的神威軍團。

  體格較小的藍色巨兵,有將近二十騎戰死墜落。

  完成快攻的十字軍快速飛退,回到《摩根勒妃》的眼球旁邊……

  巨大眼球再次吸收天上的強大電流。

  敵方打算發動同樣的攻勢,征繼微微抽動臉頰笑了。

  「原來如此,這是英軍的如意算盤啊。」

  「大哥,你知道什麼了嗎!?」

  「是啊,我們贏定了。」

  「怎、怎麼說啊?」

  「初音,派出管狐通知戰鬥中的全體騎士侯,內容如下『全軍維持現狀繼續交戰』。」

  「維持現狀就行了嗎?沒有對付電擊的策略,或是散開迎擊的指示嗎!?」

  「不必,依我猜測。」

  征繼鐵口直斷,替訝異的初音釋疑。

  「對方會先撐不下去。」

  過了三十分鐘。

  《摩根勒妃》的眼球,用了十次同樣的雷擊手段。

  十字軍也發動了十次的快攻。

  每次聯合猛攻,東海道軍都承受不小的傷害……但目前皇國武士取得了優勢。

  神威組成的『空中防壁』並未瓦解。

  東海道軍抓準機會開槍猛攻,施放強大火力。

  前方的鎮守府和英軍,苦於單純而強烈的猛烈攻擊。

  英軍的念障壁快要崩潰了,上面佈滿無數裂痕和破洞。守備的十字軍也只剩下五十騎左右……

  「真的照這樣打下去就能輕鬆獲勝了。看來名古屋的騎士還有餘力戰到最後,他們白天明明經歷了連番激戰,體力也太好了。」

  「妳忘了嗎,初音?」

  征繼提醒大為感佩的初音。

  他們仍然共乘一頭翼龍。最終二人沒有親上前線,也沒必要動用初音的軍團。

  「名古屋的騎士侯出陣前,已在駿河締結鎮守契約,靈液也補給完畢了。騎士侯的體力光靠這樣就能恢復了。」

  「啊、對喔。」

  初音在名古屋城也有相同體驗,她馬上就想通了。

  他們共乘的翼龍,緩慢飛向富士鎮守府。

  「況且,鼓舞名古屋騎士侯的,不光是神元氣足而已。」

  「?不然還有什麼?」

  「憤怒啊。」

  征繼駕馭著翼龍說明戰況。

  「他們在名古屋城無法完全發揮,就吃了一場大敗仗。事後立刻給他們開戰機會,就跟在馬的鼻子前面吊紅蘿蔔一樣,鬥志自然高昂。」

  「確實,這稱得上是雪恥戰呢……」

  「比起富士的維新同盟,東海道方的數量和士氣佔優勢。敵人在這種情況下耍點小花招,也撼動不了我方的優勢。」

  「所以大哥才叫他們維持現狀啊!」

  「是說,除此之外也沒辦法下達其他指示了。」

  征繼木訥地回答。

  「名古屋的騎士侯,鬥志太過激昂了。再者,這支軍團是由十位騎士侯急就章組成的,下達『突擊』以外的指示,他們也辦不好吧。」

  「這話說得也太直接了吧……」

  「巨兵再聽話也沒用,騎士和武將多半是我行我素的人。」

  「不過,大哥好厲害,戰況當真如你所料呢。」

  初音稱讚征繼,雙眼閃閃發光。

  解決了獅心王理查,征繼在軍事會議上表示『反正名古屋是守不住了,我們今天好好排兵佈局,或許還能奪回富士市。』

  因此他們遠征名古屋,最主要的目的不是支援撤退。

  而是要把戰敗後的散兵游勇聚集起來,投入當天的富士奪還戰。

  沒錯,就在名古屋兵敗的當天夜裡開戰。

  這個時機敵人最為鬆懈。另外,他也是抓準理查兵敗後,英軍無法完全彌補攻略名古屋的戰略誤差。

  「還是多虧昨天戰勝理查的原故。」

  征繼喃喃說道。

  「沒有那場勝利,遠征名古屋是一場危險的豪賭,進攻富士一戰可能也很險峻。」

  「對了,大哥。你剛才說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初音想起三十分鐘前的對話。

  「你看透了英軍的策劃,還說『這是他們的如意算盤』對吧。」

  「敵人沒有選擇最單純的上善之策,我猜他們大概想到了什麼餿主意吧。」

  「什麼餿主意啊?」

  「自己動點腦筋吧,稍後再來對答案。」

  「真過份,竟然不告訴人家!」

  「我不是故意要戲弄妳,接下來我們也有得忙了。」

  「要衝進富士鎮守府嗎?」

  「這是原因之一,箱根應該也快派援軍來了,必須想個辦法才行。」

  「在這裡迎擊他們對吧!」

  「不,戰鬥能免則免,我想進行聯絡。」

  「……聯絡?」

  初音不解地歪著脖子,不太能理解大哥的意思。

  這個少女的智力水準不明,直覺倒很敏銳,為人也算機靈。再過不久,不用詳細解說她也能瞭然於心吧。

  二人共乘翼龍,俯視著富士市的夜景和駿河灣翱翔。

  鎮守府已近在眼前了,夜晚的海面映照著明月星辰的光芒,充滿一種幻想的風情。

  3

  東海道軍和維新同盟,在富士鎮守府開戰了。

  勝負快要底定的時刻,念導精靈摩莉安也開始撤離了。當然,所謂的撤離不是指物理移動手段。

  她把安插在當地分身的意識,召喚回來。

  也就是安置摩莉安本體的堅固要塞『箱根關要』。

  富士市距離箱根約三十公里,摩莉安的意識花了二十分鐘,總算順利回歸了。

  「……真是、太失態了。」

  摩莉安一回到平時使用的人偶,忍不住抱怨敗戰的屈辱。

  人偶身高一百五十公分,精巧得猶如活生生的真人。摩莉安坐在安樂椅上,身穿水手服與貝雷帽。

  「非常、抱歉。富士鎮守府的防衛……失敗了。」

  「妳沒必要道歉,摩莉安。」

  擁有王子稱號的男人,委婉答覆摩莉安。

  這個人,正是黑王子愛德華。

  生於中世英國王朝的超級軍事天才,也是駐留皇國日本的大英帝國總司令。

  「妳頂多是城池的守護女神,人為的功過自當人類來負責。敗北的責任是迪佛和錢柏連──在現場指揮巨兵,命令妳作戰的騎士侯該承擔的。」

  二人目前身在『箱根關要』。

  場所是駒岳附近的軍事設施,中央指揮所的一間房內。

  這塊土地過去隸屬於關東將家的時候,房間是『箱根鎮守府總司令』使用的執務室。現在成了英國和愛德華王子的東西了。

  摩莉安的本體《摩根勒妃》的神格基板,也在指揮所裡面。

  直到幾十分鐘前,她還依附在富士鎮守府的分身上,參加那邊的防衛作戰。沒想到結果是以失敗收場──

  摩莉安氣得咬牙切齒,王子對她說。

  「一向小心謹慎的妳,肯定有在開戰前警告他們『面對兵力較多的敵軍,最好不要隨便發動攻擊,應該和《摩根勒妃》專心防守,等待箱根的支援才是』對吧?」

  「正是、如此。」

  「不過,迪佛和錢柏連無視了妳的建言。」

  「…………」

  「伯父無法參加名古屋攻略,我們只好從箱根周邊派遣經驗老道的騎士侯出戰,這也包括了富士市。代替出征將領守備的迪佛和錢柏連,都是年輕資淺的騎士。」

  愛德華閉起眼晴,推測事發的經過。

  「他們的騎力約七十左右,沒有女王騎士的資格,所以想盡量獲得戰果。碰巧駿河的軍勢來襲……於是,他們立刻指示妳牽制敵軍,快攻陣形混亂的東海道軍。」

  這幾十分鐘的事,愛德華彷彿親眼所見,全都被他說中了。

  「可是,敵方的指揮官很清楚。」

  愛德華聳肩說道。

  「他們只要冷靜地維持現狀……堅守密集陣形,應付迪佛和錢柏連的小手段,憑藉優勢的兵力取得勝利就好。」

  摩莉安的人偶睜大眼睛,指揮官的慧眼令她驚嘆不已。

  愛德華一如既往,對遠方戰場的細節瞭若指掌。

  「您既然、這麼清楚……何不派遣、其他騎士侯到富士呢?」

  「人手不足啊,況且妳也別說傻話了。」

  愛德華嘆了一口氣說。

  「我又不是預言家,也沒有超能力,怎麼可能在開戰前完全料敵機先啊?」

  「您的本事、很接近預言家了。」

  摩莉安的語氣比較像諷刺,而不是稱讚。

  她知道這並非魔術或超能力。

  前世的愛德華王子,如同修羅般累積了無數爭戰經驗,自然養成了敏銳的洞察力。

  搞不好,今晚的敵方將領也有同樣的真知灼見吧?

  另一方面,愛德華王子陷入沉思。

  「駿河在這個時機進攻富士啊,伯父敗北後修正戰略所造成的誤差,要到明天或後天才能彌補回來……」

  王子分析敗因,嘴角卻浮現笑意。

  「果然是他的安排吧?」

  這時候,摩莉安感應到念波了。

  念導軍官傳來報告,富士鎮守府派了小型的傳令隨獸前來,懇請愛德華總司令裁決。

  「王子,富士鎮守府有傳令前來,內容是『請箱根和富士聯絡』。」

  「喔喔?」

  黑王子興味十足地笑了,語氣就像一個淘氣的孩子。

  「摩莉安,幫我撥打……那東西叫有線電話是吧?打給富士鎮守府的司令室,對方馬上就會接聽的。」

  「瞭、解。」

  不擅長機械的中世英雄提出要求,摩莉安點頭照辦。

  箱根關要和富士鎮守府。

  這兩個地方被英軍征服後,都在維新同盟的掌握之下,平常也有密切的電話往來。

  摩莉安操作執務室桌上的電話機。

  她開啟免持聽筒的擴音功能,恭請長官通話。

  「唷。」

  『你在那裡嗎?』

  愛德華對著電話打招呼。

  不久後,擴音器裡傳來回音。摩莉安對這個聲音有印象,是橘征繼。她曾在富士市郊外遇過這位東海道騎士侯。

  『我還以為──王子會親臨富士呢。』

  「我在箱根有點要事處理,但我派遣了自己的近衛軍,三百騎嘉德騎士前往富士市。」

  『意思是,王子不必親自前來囉?』

  「說實話我蠻後悔的,想不到你還跑到富士去啊。」

  愛德華無奈聳肩。

  他一接到『富士市遭受奇襲』的通知,立刻派出了黑騎士軍團。

  在戰場上有《摩根勒妃》的支援,用不著黑王子登場也能穩操勝算。當然,這是指對付一般敵人的情況。

  摩莉安強忍屈辱,聆聽長官的對話。

  「我聽說了,橘大人今天早上在名古屋也相當活躍啊。不到半天時間四處轉進,真可謂神出鬼沒啊……不對。」

  傳說中的王子會心一笑,隔著電話和神秘的敵軍將領交談。

  「應該說──兵貴神速是吧?了不起。那些自稱軍師的傢伙,總喜歡思考一些精緻的戰法或策略,殊不知用兵家講究速拙勝遲巧,神速更是精要。橘大人很熟悉戰爭的訣竅啊。」

  『…………』

  「你擊敗伯父的圈套,還有這兩天來的東奔西走,每一項行動都有深遠的意趣啊。我真想──」

  愛德華先頓了一下,改用挑釁的口吻說。

  「我真想配合你的真名,稍微進行一點考察呢。」

  『不敢當,王子過譽了……那麼,你打算怎麼做?』

  「這個嘛,先命令我的黑騎士停止行軍,我再趁機出陣……和你一決雌雄,這是最棒的選擇吧。」

  『昨晚是獅心王,今夜是黑王子,一連兩天的豪華晚餐啊。』

  「你說到重點了,昨晚伯父傾盡全力進攻,你卻用不到四百騎就取勝了,真是了不起的用兵手法。」

  『我也是憚精竭慮啊。』

  「我想也是。不過,也幸虧你苦心節省兵力──你手中應該還有五、六百騎毫髮未傷的赤紫色劍士吧?或者,在這個數量之上。」

  摩莉安聽得瞠目結舌。

  黑王子猜想,那位神秘將領‧橘征繼的騎力在一千以上。

  愛德華的騎力高達一千兩百五十六,他認為對手和自己是同等的名將。足以和獅心王理查、大英雄凱撒、納爾遜提督比肩的豪傑──

  「昨天你的軍團,少到很不自然……當我知道這件事,我就在思考『你是故意溫存兵力,防範我的襲擊』我這麼說,不算是自賣自誇吧?」

  『無可奉告,我要說的只有一件事。』

  橘征繼在電話的另一端,口吻平淡地說道。

  『……我方準備在箱根之地,擊敗前幾天見識到的英國流陣法。』

  「喔喔,你要擊破我的英式長弓陣?」

  『若閣下殷切企盼,我也不介意今晚在富士披露破解之法。』

  「太好了,這是我來到日本第一次如此熱血沸騰。既然橘大人都開口了,我自當以完美的英國式陣法迎戰橘大人。」

  『一言為定。』,

  「今天的戰鬥就到此為止吧。」

  『改日,決戰箱根。』

  「嗯,這是我倆的約定。」

  通話結束,對方也掛斷電話了。

  把嘉德騎士的武器換成長弓,組織長弓陣應敵,此乃武勳《克雷西射手》的功效。這項武勳也堪稱是愛德華王子的代名詞。

  而今兩位名將語言交鋒,談到要破解這項武勳。

  也可以說,這是一場賭上了武士和騎士威信的前哨戰。

  「說不定……橘大人並非『武士』吧?」

  長官的呢喃,再次震驚了摩莉安。

  回頭來看富士鎮守府的城代執務室。

  稍早,這個房間還是兩名英國騎士侯的東西。

  房內的安樂椅上,坐著一尊恍若真人的少女人偶。外觀是嬌小的白人美少女,留著一頭美麗的金髮,身穿海兵的制服。

  念導軍官推測,那是念導精靈依附的替身。

  「吶,大哥。」

  「怎麼了?」

  征繼剛和箱根的愛德華王子通完話。

  巨兵交戰獲勝後,征繼帶著初音和地面部隊攻入富士鎮守府內部,鎮壓各項設施。

  先行佔領執務室之後。

  他派遣傳令,要求和箱根通話。

  「那個黑王子,以為你是在溫存兼定的兵力……其實,大哥沒剩多少兵力對吧?」

  「是啊。」

  在根據地附近戰死的巨兵,大約一天就能復活。

  所謂的附近──具體來說是十公里以內。可是昨晚,征繼跑到十公里的範圍外,在薩堆山迎戰獅心王理查的軍勢。

  當時他失去了一百六十騎,復活最少要花上一週。

  『在根據地作戰,補充兵員也特別容易。』

  這一點是最大的主場優勢。

  再者,征繼抱有『無法正常補給靈液』的限制。目前他能召集的巨兵,頂多一百二十騎左右。

  「大哥的各項軍略神機妙算,傳說中的黑王子才誤以為你們兵力相當吧?這也算是大哥的實力對嗎?」

  初音有感而發。

  「只是,有點類似詐欺呢。」

  「別這麼說嘛,以少數兵員對抗大國的軍隊,有三個重點要留意。第一,欺敵。第二,恐嚇敵人。最後……」

  「難道是,虛張聲勢?」

  「沒錯,妳理解力很好。」

  「幸好,王子大人真的被騙到了呢。」

  「這就不太對了。」

  征繼對天真的小妹說。

  「英國式的陣法,比起攻擊更適合用來防禦。所以當我引誘他來進攻富士,那傢伙並沒有上當。他反而說『要在箱根迎戰』,那是勢在必得的宣言。」

  「比起攻擊更適合防禦……?」

  「沒錯。在正式開戰前,得想個攻略法才行。」

  「你、你連攻略準備好都是唬人的啊?」

  「也沒什麼,總之今夜不必再戰,姑且算不錯了。」

  「也是,未來的事情未來再說吧。」

  初音發揮豪傑一族特有的爽快性情,同意征繼這番話。

  征繼緩緩對自己的小妹說。

  「對了,初音。我之前一直有件事想拜託妳,就趁這機會告訴妳好了。」

  「怎麼了,一副慎重其事的樣子?」

  「下個月初有學園祭,妳還記得吧?我好歹是執行委員,而且還是負責舉辦選美的。女性參加者不夠,我想請妳大力相助……」

  初音難得用一種批判的眼神凝視大哥。

  征繼很困惑,他想知道理由。

  「妳是怎麼了?」

  「我們正在對抗維新同盟,談選美是不是太不成體統了?」

  「這種時候過度限制娛樂絕非好事,要找機會放鬆一下才行。我和校內的其他學生,都需要喘口氣啊。」

  「大哥,你很期待是吧……」

  「東海道將家奪回富士市,駿河的狀況也將獲得改善。學園祭或選美比賽,應該可以順利進行才是。」

  「感覺你是為了選美比賽,才特地奪回富士市的耶?」

  「…………」

  「你、你幹嘛不講話!?」

  征繼保持沉默,以免說出不該說的話。

  4

  十一月十二日。

  名古屋淪陷和富士市奪還,已是四天前的事了。

  「初音好感動喔。商店裡擺滿商品,已經好久沒見過這種光景了。」

  「山梨方面每天都有物資送來嘛。」

  初音和征繼在駿河市內的超級市場對話。

  二人一起出來採買物品。

  這是一間離學生宿舍不遠的大型店舖。前不久食物和飲料區空空如也,幾乎沒有商品。現在物資雖稱不上充沛,好歹也有一半的空間被商品填滿。

  肉類、蔬果、魚介等生鮮食品,以及速食、甜點等商品也終於補貨了。

  「把加水稀釋的小麥粉拿來烘烤調味,充當點心食用的拮据生活總算結束了……」

  「妳還幹這種事啊。」

  「大哥,光吃主食沒辦法過活嘛。」

  駿河一帶被維新同盟封鎖了一個月以上。

  人員和物資都無法出入、物流也全數中斷了。糧食全賴市政府和鎮守府控管配給、才勉強搏過危機。

  初音表示自己當了一回克難的甜點師傅,她語重心長地說。

  「商品也許算不上豐沛,能購物終究是件好事啊。」

  「是啊,之前的情況就像通貨膨脹造成經濟崩潰的國家呢。」

  這段社會派評論,出自小此木泰世之口。

  「這就好比有錢也買不到東西……今天難得福利社有賣麵包,我也好感動喔。」

  泰世是學生會副會長,也是征繼少數的朋友。

  初音和女主人志緒理,都住在皇女專用宿舍黑百合寮。今天放學後、她和征繼一起來購買宿舍的備用品和食物。

  泰世回到市內的住處前,也順道陪他們來逛逛。

  「這全是征繼同學你們奪回富士市的功勞啊。」

  「從名古屋帶回大批騎士侯也是一大原因,現在我們多了不少軍力和指揮官。」

  駿河市以西,是掛川市和掛川鎮守府。

  駿河市以東,是富士市和富士鎮守府。

  這一個月以來、兩邊都被維新同盟的軍隊鎮壓。通往東西向的鐵路全數停止運作,車道也不得通行。

  不過,富士市以北──有國道可供利用。

  那是通往東海道將家領地‧山梨縣區域的道路。

  奪回富士市後,從駿河通往富士、富士宮、甲府這條『靜岡到山梨』的路線,汽車總算可以來往了。

  當然,眼下還無法讓一般車輛自由通行。

  然而,運送物資的卡車團在戒護下倒是暢行無阻。

  負責守護卡車團的,正是駿河、富士、山梨南部的各個鎮守府。

  征繼等人從名古屋帶來的騎士侯、以及之前在富士鎮守府救出的騎士侯、經過配置後築起了一道防線。

  「日本這個國家,到處都是山區。」

  征繼喃喃說道。

  「因此確保橫亙山區的道路、是陸地移動的首要之務。至於關東平原那種寬敞的地區則是例外……」

  「可是,這情況還算不上『可喜可賀』對吧?」

  「沒錯。駿河以西、從掛川一帶都是維新同盟的勢力範圍。東邊的箱根和伊豆半島也被維新同盟佔領,駿河灣的制海權也在他們手上。」

  泰世不敢太過樂觀,征繼也據實以告。

  「東邊與西邊全是敵人的勢力範圍,這個狀況並沒有太大的改變。」

  「也是啦。」

  「聽起來好像黑白棋喔,上下左右都被敵人夾擊,感覺就快完蛋了。」

  初音這句話,征繼也心有戚戚焉。

  「說到底,這是一場攻城掠地的遊戲,鎮守府越多就越有利。萬一被夾擊或包圍,頓時就會陷入不利的局面。確實和黑白棋有異曲同工之妙。」

  「用這種方式思考,就變得很容易理解了呢……啊、大哥。」

  話說到一半,初音指著貨架的最上層。

  「幫我拿一下那個好嗎?關西人愛用的大阪燒專用醬汁。」

  「這個嗎?」

  征繼的身高一百七十五公分,初音大約一百六十公分左右。

  他拿取指定的物品,交給自己的小妹,完成身材較高的男人該盡的義務。身穿『窈窕淑女』裝的初音開心地嫣然一笑。

  看到他們的互動,泰世忽然說了一句。

  「最近,你們相處的氣氛不太一樣了呢。」

  「咦?」

  初音被意外的指摘嚇了一跳,泰世接著說下去。

  「你們的感情似乎比之前還要好,簡直像真正的兄妹呢。」

  「那、那當然啊。初音和大哥都在一起──呃呃,都在一起努力嘛。為了公主和駿河的安危,我們真的很拼命喔。」

  「所以默契也自然變好了是吧。」

  泰世一臉諒解的神色,初音則是極為害羞的模樣。

  征繼聆聽他們對話,暗自思量。

  小此木泰世是五官端正秀麗的高中生。

  不過,他也是完全沒有戀愛傳聞的木訥男子。這種時候連一句『情侶』或『新婚夫妻』都說不出來,由此可見一斑。

  木訥的好友獨自離開超市,回到市內的住家了。

  「大哥,接下來去鎮守府吧。」

  「嗯。」

  剩下初音和征繼後,橘家兄妹走出商店前往停車場。

  在駿河市附近沒有自用客車很不方便,這點和東京近郊不同。停車場裡面,停著一台皇女專用宿舍的『備用汽車』。

  依照皇國日本的法律,年滿十六歲就能考取駕照了。

  初音負責開車,征繼則坐在副駕駛席。

  「泰世同學真是的,沒頭沒腦地說出那種話,害初音嚇了一大跳。」

  初音在啟動引擎前說道。

  「他只說我們看起來感情不錯啊?」

  「話、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我們有不少特殊理由啊。」

  「妳是指?」

  「你想嘛。最近每天早上,初音都跟大哥在一起……」

  初音指的是供給靈液給橘征繼的工作。

  現在這個職責,落在初音頭上了。以前是皇女志緒理偷偷提供的,但龐大的負擔造成公主身體不適。

  為此,征繼連日跑到初音的閨房。

  在皇女的宿舍裡,有專屬女官兼護衛使用的寢室。

  早上,征繼悄悄造訪室內,和早起的初音進行肌膚之親,吸取她身上的溫度和靈液。

  初音還有女官的工作,每天早上過得相當忙碌。

  所以征繼都是早上五點左右,趁著天色昏暗之際過去的,今天早上也是如此。

  早已起床的初音,只穿一件薄紗,害羞地迎接征繼到來。

  二人先喝點綠茶,共同坐在床邊──

  初音忸怩地閒聊幾句,這才怯生生地開口。

  『大、大哥,差不多該開始了……』

  『啊啊。』

  有了初音的許可,征繼伸出手臂。

  他用不會太過強硬的巧妙力道,一把抱住初音。

  『公主的身體承受過度負擔,是我的過失。今後得小心行事,以免重蹈覆轍。』

  『初音的身體很健康,不用擔心喔。』

  『的確,妳的身體很棒。』

  『對吧?初音鍛鍊得很勤快呢。』

  初音有些誤解征繼的意思了。

  她的身材纖細,胸部到腰圍一帶卻十分肉感。

  太古之初,女性象徵太陽──初音豐滿的身材,令征繼想起了這句話。他抱住初音的身體,享受著難以言喻的滿足感。

  緊緊抱在懷裡,有種明確的彈性和觸感反饋。

  而且,初音的體總是熱烘烘的。與其說是溫暖,用火熱形容更貼切。

  也許是血液循環良好,或者精神上較為年幼的關係吧。征繼最近每天早上,都在擁抱初音的肉體。

  不消說,他們的行為不只擁抱而已。

  征繼的顔面靠在初音身上──親吻小妹柔軟的肌膚和頸部。

  『嗯、嗯嗯嗯嗯嗯!』

  初音的嘴唇,發出了可愛的呻吟。

  也有可能是訝異於征繼冰冷的肌膚,以及肉體上的快感吧。然而,她還是盡心承受征繼的擁抱……

  初音的薄紗在征繼面前敞開了。

  征繼有機會就近欣賞小妹深邃的乳溝。

  他甚至可以脫掉初音身上的薄紗,脫與不脫全在他一念之間。一開始堅強的小妹也許會動搖、抱怨,但應該不會拒絕。

  最後,初音保證會乖乖就範,主動獻上柔嫩的肌膚來溫暖征繼……

  不過,征繼沒有真的動手。這種行為還是等彼此的關係更深厚再來做比較好,例如等這位少女接受征繼的求婚。

  這一刻,想必就在不久的將來吧。

  總之,初音包容了征繼的行為,被弄得衣衫不整、嬌喘連連,之後她用一種溫馴的低語聲抱怨。

  『真是的……大哥也太喜歡毛手毛腳了,每次都……』

  初音害羞得雙頰發紅,語氣多有責難。

  橘初音這位少女,在一般人眼中可能不太有女人味。

  可是,這種只在征繼面前顯露的表情,實在是太純情、可愛、討喜了。

  駿河市西邊,是有度山和久能山相連而成的丘陵地帶。

  初音駕駛的汽車輕快開過丘陵上的山道,就快抵達駿河鎮守府了。

  「初音,妳早上也有不少事情要處理吧?」

  征繼在副駕駛座開口。他認為每天的靈液補給,不見得要挑早上進行。

  「今後,改成晚上去妳的房裡吧……」

  「不、不行啦。晚上的話──公主說不定還沒就寢。我們做那種事情的聲音或氣息,要是被發現的話……」

  初音搖搖頭,否定夜晚進行儀式。

  「要是被發現的話,蠻害羞的──不對,是非常害羞……」

  「是喔。」

  「所、所以還是清晨好了,清晨公主也還在睡覺嘛。」

  「這樣啊。」

  話說,征繼他們的女主人,有幾項特別的能力。

  志緒理的『靈感‧第六感』似乎也很敏銳。正因為如此,她對各種秘密……好像比普通人更加敏感。

  好比今天早上。

  征繼離開初音的房間,前往宿舍玄關的時候。

  他和皇女殿下碰巧相遇,皇女殿下穿著就寢用的睡袍。

  『你、你怎麼了嗎,征繼大人?』

  早上六點前,志緒理已然清醒了。

  不曉得她是剛好早起,還是察覺到了什麼氣息才偷跑下床的?反正,皇女殿下的表情挺慌張的。

  『為何你在這個時間回──說、說錯了,為何你在這個時間來宿舍呢……』

  『我忘了拿東西。』

  『是……這樣啊。』

  對話結束後,志緒理連忙回到宿舍內。

  難不成,皇女發現兩名部屬私下補給靈液的氣息,內心百感交集,才心浮氣躁地在宿舍裡來回踏步──?

  搞不好真有這麼一回事啊。

  「對了,大哥。關於公主的事情,初音想跟你討論一下。」

  初音意外提起了女主人。

  「最近的公主啊,和我們在一起的時候,是不是有種欲言又止的感覺啊?就像內心有什麼事不吐不快似地。」

  「…………」

  「有時候啊,她會散發一股『我好想說,但又說不出口!』的氣息。」

  「也許真有這種現象吧。」

  「對吧!?那一定是考慮到日本和東海道的將來,內心積壓了太多的憂慮,所以才想找我們討論,傾訴心中的煩惱吧。」

  「是喔。」

  「大哥,我們一起加油,幫助公主恢復好心情吧!」

  「知道了。」

  橘初音的善良與純樸,和小此木泰世的木訥又不太一樣。

  小妹這種大而化之的性情,征繼覺得既可愛又討喜。相反的,他們的女主人個性就十分複雜了。

  知善明惡,個性心狠手辣,又有純情少女的一面。

  藤宮志緒理為人聰明機靈、口才卓絕,很少有事情是她難以啟齒的。也許近日該找她好好詳談吧。

  「大哥,我們快到了。」

  在此之前,征繼等人得先到駿河鎮守府處理一件事。

  今天,他們要『探望』總督‧秋瀨象山。

  5

  「引退?」

  皇女志緒理的口吻難掩訝異。

  可是,她馬上瞭解原因所在,並反問老總督。

  「名古屋淪陷,總督是想引咎辭職嗎?」

  「殿下所言極是。」

  秋瀨象山很爽快地承認了。

  他們交談的場所,是駿河鎮守府衛生課的特別病房。目前身受重傷的總督‧秋瀨象山依舊在此養病。

  老人家趁著皇女前來探病,表明了自己的心意。

  他說,近日要交出東海道總督的位子。這時隨行的征繼就站在皇女身後,初音則在病房外待機,沒有留在現場。

  眼下的女主人,絲毫沒有表現出兩兄妹談到的『焦慮』神色。

  她帶著才氣煥發、威風凜凜的表情,面對東海道總督。

  「無法擊退維新同盟,還丟了州都名古屋,我真是丟人丟大了……」

  秋瀨立夏的父親自嘲地說道。

  他特地從床上爬起來,坐在輪椅上恭迎皇女。老總督眼神一瞟,不滿地看著在一旁照料自己的愛女。

  「本來我應該切腹自盡,一死以謝百姓和家臣才是。」

  「我也說過了,做這種事情會害東海道將家的印象一落千丈。」

  立夏毫不客氣地打斷父親。

  她的立場是一位照顧重病父親的女兒,但她沒有換下黑色的軍裝。

  「過去的戰國大名,也很少有人做到那種地步。現在也不是大日本帝國的時代,沒有人會把以身殉戰的艦長視為美談了。當然了,騎士侯之中也許有人深表認同吧……民間和媒體反而會被嚇到喔。」

  立夏俐落表達自己的意見。

  「現在的百姓是很市儈的。更何況,秋瀨家成為東海道之主,也就這五十年的事情。上一任支配者是南朝──亦即帝國政府,再之前則是出自德川一脈的藩鎮大名。父親大人切腹自殺,也感動不了多少人吧。」

  「哼……」

  對待一個受傷的父親,秋瀨家長女不改嚴厲。

  然而,兩父女間相處的氣氛很融洽,沒有感情不睦的味道。說不定,這純粹是很自然的『家族閒談』吧。

  親子間有這樣的對談,秋瀨家果然不愧是名門武家。

  征繼沉思後,開口說道。

  「那麼,總督閣下。」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他身上。以身份來說,他是現場最該畢恭畢敬的人。只見他堂而皇之,毫不介意禮節,直截了當地提問。

  「可否請教一下,您的繼任人選是誰?」

  「當然沒問題,橘大人。」

  秋瀨象山也願意用對等的語氣答話。

  他先直視著征繼,再偷瞄站在一旁的長女。

  「我膝下育有三子……立夏還有兩位弟弟。無奈,他們的器度遠遠不及姊姊。立夏雖是女兒身──」

  「您要讓立夏大人繼位是嗎?」

  「正是。」

  征繼看出老總督的眼神是何用意,老總督也語重心長地承認了。

  志緒理擔心地說道。

  「我認為,立夏大人確實是突破當前困境的最佳人選。問題是,您的兩個兒子──尤其長男是否會有意見呢……」

  「確實,皇女殿下的擔憂其來有自。」

  秋瀨象山有些俏皮地勾起嘴唇,他笑著說。

  「幸好,他們的個性軟弱,在姊姊面前完全抬不起頭。而且他們和立夏不同,也算不上東海道首屈一指的將領。所以呢,大概也不會倔強逞能才是,比較有可能抱怨的……」

  「是某些家臣是嗎?例如令郎的心腹之流。」

  「哈哈哈哈,殿下果真好眼力。」

  老總督瞇起眼睛,對皇女的聰慧頗感興趣。

  在皇國日本,總督的地位是世襲制的,男性繼承也是不成文的規定。對那些拘泥形式或傳統的人來說,身為女性的立夏繼承大統是一件很不愉快的事情。

  假設對方是『總督之子』的保護者,那就更不用提了──

  志緒理擔心的就是這一點,立夏的父親倒是剛毅地笑了。

  「前任總督秋瀨象山,將成為新任總督的後盾,盯緊底下的家臣……我已有這樣的安排了。只要這把老骨頭還在,維新同盟之亂未除,立夏的地位是不會有問題的。」

  「實際上,也和過去沒什麼兩樣。」,

  立夏難得發言了。

  自從談到繼任的話題,她就沒有開口了。

  「我的本份是武將。再者,現今的東海道也沒有那個餘力,讓我這樣的騎士侯待在城裡溫存實力。」

  立夏半開玩笑地自誇一番後,得意地笑了。

  「我還是以首席騎士侯的身份掌理軍務,順便扛著『新總督』這個名義上的宣傳招牌,盡量博取人氣。政務方面的麻煩就交給父親處理了。」

  立夏的說法,換來父親嗤之以鼻。

  不過,立夏也直言不諱,她說反正父親引退後也無事可做。

  「最近連番失態的東海道將家要重拾州民的信賴和人氣,需要準備一些皆大歡喜的劇本才行。例如『身為前任總督之女的騎士侯,巾幗不讓鬚眉,帶領東海道將家驅逐維新同盟』之類的……」

  「二位的顧慮我瞭解了。那麼,在此我有一個請求。」

  志緒理委婉一笑,對秋瀨家的父女說。

  「請二位允許我『推銷』一下吧。」

  「喔喔?殿下這樣的貴人,想要推銷什麼呢?」

  「力量與智慧。」

  老人坐在輪椅上反問,志緒理刻不容緩地回應。

  「我要向新任東海道總督,以及總督的父親提議。二位是否願意尋求我等──藤宮志緒理及其黨羽的協助?若以某種形式雇用我們,我們自當付出符合報酬和地位的勞力。」

  「是指志緒理殿下、征繼先生、橘初音的助力是嗎?」

  決意就任新總督的騎士公主,對著微笑的皇女喃喃說道。

  藤宮志緒理和秋瀨立夏,在言語上正面交鋒。

  「諸位的能力我是親眼所見的……不論一個引退的老人有何意見,你們都是我甘願重金禮聘的人才,問題在於……」

  立夏先用視線牽制頗有微詞的父親,同時道出了她的顧忌。

  「雇用尊貴的皇家公主,這是否太過不敬了……」

  「雇用契約不合適的話,改用參謀、食客、客卿的頭銜也無妨。重點是,我個人和秋瀨家締結契約,無關皇室──我希望構成這樣的關係。」

  「無關皇室,而是志緒理殿下和秋瀨家的關係是嗎?」

  「是的。更進一步說,也是我個人和秋瀨立夏大人的關係。」

  「原來如此。」

  立夏展現出不下父親的剛毅,愉快地笑了。

  「也罷,我們也能諒解,皇都東京對志緒理殿下絕不是一個舒適的故鄉。」

  「這話出自我本人口中也許不太妥當,但像我這樣的皇女純粹是個燙手山芋吧。」

  志緒理自我調侃後,自信滿滿地補充道。

  「可是,我相信自己在平時,還有對現今的東海道都是無可取代的人才。」

  「這一點我毫無異議……父親大人,你意下如何?」

  「招攬殿下這種立場的貴人,誠如殿下自己所說,無疑是一大『麻煩』啊。」

  秋瀨象山掛著苦笑的表情聳肩說。

  「不巧的是,眼下我們也沒資格挑三撿四了。更何況,殿下有『土方歲三』之助,我們就更不能錯過了。」

  「總督閣下。」

  征繼抽動臉頰微笑道。

  「關於這個名字,我想閣下已經瞭然於心了。」

  「詳情我也聽說了,橘大人。對此我僅有一言相勸……」

  這位見過大風大浪的老人傲氣地表示。

  「是不是真正的土方歲三,其實並不重要。重點是扮演者必需是同等的人物,或是更勝土方大人的英傑──而且以土方之名自稱又不會被人懷疑。」

  「扮演是嗎?」

  「我方陣營有土方歲三相助,光是這個事實就能鼓舞士兵和騎士侯。這對處於劣勢的東海道將家來說,是不可多得的保障。只不過,對橘大人有些過意不去就是了。」

  「不會,我並不介意。」

  回想起幾天前的富士奪還戰,征繼很坦白地說。

  「我對名聲沒有執著,怎樣都無所謂。儘管對『本尊』不太好意思……但土方歲三的看板相當管用。既然各位同意我使用,我就心懷感激地用了。」

  「唉呀、這可真令人意外。」

  老總督再一次苦笑。

  「該說橘大人沒節操,還是為人直率呢?一般而言,前世威震天下的英雄,對名聲的執著遠比常人強烈才對啊……」

  「是這樣嗎?」

  「當然了,過去在大日本帝國時代降臨的復活者,大楠公‧楠木正成大人和真田信繁公就是如此。」

  「喔喔。」

  征繼從秋瀨象山身上,聞到一股老練的資深強者特有的味道。

  因此,征繼對他抱有一絲親近感。征繼用對待初音等人的隨和態度,與秋瀨象山對談。

  看著面前『無名的復活者』,老總督嘀咕道。

  「帝國在第二次大戰兵敗,那些英雄要不是戰死,就是被封印了。否則,也不必委屈橘大人扮演這樣的角色。」

  「…………」

  「說到復活者,不曉得羅馬的建國者目前的動靜如何。」

  東方羅馬帝國的大元帥,稀世的大英雄。

  比起黑王子愛德華,更有實力影響東海道命運的異邦人。一提到這個人,秋瀨象山嘆了一口氣。

  6

  一隻飛鳥千里迢迢越過大海。

  然而,那並不是海鳥,而是翼長近四公尺的大鷲。

  本來這是一種在外海或遠洋不常見的鳥類,體格又遠超過大型猛禽類的基準。換言之,這隻大鷲是隨獸。

  東方羅馬帝國使役的中型隨獸‧鷲鳥。

  大鷲飛越太平洋、東海,終於抵達東方羅馬帝國的領海,這趟空中旅行,橫越了兩千七百公里。

  旅程的起點是日本的東海道地區,駿河市。

  隨獸花了大約二十小時,到達了香港大嶼南部的軍用港口。

  普通的尋常鳥類,可沒有這般誇張的速度和體力。鷲鳥筆直前進的目的地,是停泊在港口的大型加利恩戰船‧法洛德號。

  添加人造靈液的流體爐,負責供給整艘船的動力。

  套用大英帝國的說法,這艘船和驅逐艦廷塔傑爾是同系列的戰艦。

  鷲鳥尋找的人物獨自來到甲板,開心視察自己搭乘的船隻。

  這位復活者身穿古代羅馬裝扮,外加一席紅色的披風。而這艘船是羅馬的建國英雄,大元帥凱撒的專用戰船。

  隨獸鷲鳥降落在眼前,凱撒理所當然地問道。

  「你來啦,楊參謀。在駿河鎮守府的新生活過得如何啊?」

  「這還用說嗎?我不期待能在那裡的食堂,吃到真正的中華料理啊。」

  大鷲嘴裡發出的聲音,是亞歷克西斯‧楊的聲音和語氣。

  「他們那裡所謂的中華料理,也只有炒飯、拉麵、煎餃而已,還有一種名為天津蓋飯的奇妙食物。」

  「是喔。」

  「我真想快點回香港,帶我女兒去吃真正的廣東料理啊。」

  「真是了不起的美食家發言,完全不像一個外食都吃速食的男人呢。」

  「人嘛,到了國外才會想起故鄉的美好啊。」

  亞歷克西斯‧楊,是一位性情不太嚴謹的羅馬軍人。

  他的肉體目前躺在駿河鎮守府的宿舍床舖上,在旁人眼中形同補眠。

  不過,楊參謀也是一位念導術師。

  他利用念導術,讓自己的意識附在隨獸身上前往香港。

  用意是直接向凱撒總司令報告事件發展,順便完成『某一件事情』。

  「總之各方面的調整,應該是沒問題。」

  「這麼說,閣下總算要親自出動了……」

  「是啊,等馬來群島方面處理好,我就要去日本了。」

  凱撒對寄附在隨獸上的楊參謀說道。

  「到了日本直闖畿內將家……這麼做或許有些粗魯,卻也不失為一個好辦法。」

  「又要來一次高盧遠征是嗎?」

  大英雄笑得像個調皮的孩子,楊參謀提起了那段歷史。

  凱撒成為終身獨裁官之前,曾以最高指揮官的身份遠征古代的高盧──亦即現今的法國和德國一帶,平定當地高盧人的叛亂。

  戰鬥持續了好幾年的時間。

  他親自記錄戰鬥經過,完成了著名的『高盧戰記』。

  「這話聽起來也許欠缺周密的計劃,總之我們就配合情勢變化微調方針,以臨機應變的方式作戰吧。」

  「您又要寫一本書,搞一個全球同步發售的噱頭嗎?」

  「如果能花幾年的時間,專心處理日本國內的問題,那當然好啊。最大的麻煩是、能否確保這麼多時間就是了。」

  「不然按照當初的計劃,基本上交給日本的武士處理?」

  「是啊。待東海道的盟友和大英帝國的勇士連番激戰,雙方都筋疲力盡的時候,我在風姿颯爽地登場……這是最理想的狀態。」

  「意思是用聰明的方式,在最佳的場面搶走最大的甜頭是吧。」

  他們的交談,宛如在鬥嘴或開玩笑。

  可是,當中也透露出人心險惡和機智城府。凱撒對著化身大鷲的參謀說:

  「聽說東海道方面,有一位叫『土方歲三』的復活者助陣是吧?」

  「是的,他是幕末時期日本的新撰組副局長,以及之後北朝的陸軍奉行。依照他生前的經歷,應該不是一個擅長率領大軍的人物。」

  楊參謀是極東地區的專家,對日本也瞭如指掌。

  他很清楚土方歲三是什麼樣的人物。

  「那個復活者,幹得相當不錯。」

  「那我們美麗的公主殿下……志緒理又是如何呢?」

  「閣下所料不差,美麗的外表下隱藏著利爪和毒牙啊……是說,那位公主佯裝乖巧的技巧也太好了。」

  附在大鷲身上的楊參謀反問道。

  「您是如何看破的?」

  「直到半年前,志緒理都在我國帝都留學。那時候,她的身旁發生了幾起事件,表面上和她全無瓜葛,最終的受益者卻是她──」

  「嘿~還有這種事啊。」

  「我好歹也是皇國日本的保護者,對該國的美麗公主怎能不掌握情資呢,因此我特別在意她的事情。另外,歸根究底還是一句話。」

  凱撒浮現了充滿魅力的笑容。

  「儒略‧凱撒對女性有一種特別的才能……也可以說這才是我看破的原因吧。」

  「是是是,擁有橫刀奪愛特技的偉人,果真不同凡響是吧。」

  凱撒在共和制羅馬擔任議員的時代,曾有一個傳說。

  他積極討好議員同僚的妻子,和她們建立起了『深厚』的關係。

  「對了,閣下。要告訴志緒理殿下等人,那位大人進入東京了嗎──」

  「嗯,沒關係。」

  「名字說出來也沒關係?」

  「他的名聲響亮,再怎麼隱瞞也瞞不過明眼人。」

  「瞭解了,意思是不必有所保留就對了。」

  聽了大元帥的指示,附在大鷲身上的楊參謀有感而發。

  「終於要秀出隱藏的『秘密武器』是嗎?」

  「他本來就是總有一天要派上用場的王牌,趁這機會請他大幹一場吧。」

  「從那個人的個性來看,應該蠻困難的吧?明明有優秀的才能和功績,卻非常不喜歡引人注目呢。」

  「不過,他有將帥之才,又懂得應付女官或貴人。」

  凱撒仰望天空。朗朗乾坤,雲彩淡薄。

  此地並非遠古的羅馬共和國,更不是古代高盧的深山密林;而是亞洲的極東之地,亞熱帶地區

  「以固守東京的將領來說,他是個無可挑剔的男人。」

  凱撒親自挑選某個男人,來守護皇都和關東將家。

  對方是出身中華版圖的人物,有別於身為羅馬貴族的儒略‧凱撒。

  可是,他前世征戰的沙場多半是中華的化外之地和邊疆地帶,那裡的曠野盡是一望無際的草原和沙漠。

  黑王子愛德華、獅心王理查、土方歲三、再加上那個男子。

  皇國日本的重頭戲,角色已經逐漸到齊了。

  或者應該說,皇國日本即將化為暴風的中心。凱撒決意衝入紛爭的漩渦中,臉上勾勒出得意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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