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学生会

第一章 学生会

——你就作贫穷人的保障,作困乏人急难中的保障,作躲暴风之处,作避炎热的阴凉。(译注:旧约,以赛亚书25:4。)

七月后半――御陵市·第四区。

御陵学院的大庭园。

座落于学院中央、距教会较近的这个庭园里,栽着以百合为主的各种鲜花。直到上个月还傲然开放的叶蓟已经完全不见,如今引人注目的是红艳蕉和向日葵等夏季花。染上夏色的庭园,仿佛在太阳的祝福下欢喜雀跃。

那是充满光明的世界。

喷水飞沫营造出七色彩虹。

四处传来学生们的嘈杂声,一派无比和平的日常风景。

在这番景象的庭园一角。

用大理石制成的小亭子里,突然发出叫喊声。

「终……终于……终于……终于终于终于终于终于终于终于终于终于终于结束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用不禁让人想加上拟音效果的过度演技,拳头指向天花板。

在小小的拳头带动下,轻轻摇晃的短发。

眼镜下淡淡的雀斑惹人可爱。

御陵学院初中部学生会·会长助理,架城真雪。

「结束啦!结束啦期末考试!再见啦临阵磨枪的每一天,returned我的自由!啊啊,祝福的世界快来吧!神并没有死!哈利路亚!」

她甚至举起双手摆出万岁的姿势,靠在椅子上。嘿嘿发笑的嘴唇无疑是幸福的极点。就这样死去想必也会无怨无悔吧。

然而,世界并没有如此简单。

「还没结束哦。」

那是,给真雪的幸福泼冷水的声音。

同样是初中部学生会·副会长,长冈静佳就座在正对面。

雍容华贵的语气,加上优雅的微笑。犹如书法名人一笔勾勒出的柳眉,与细长而清秀的眼睛相搭配,不论男女牺牲在那外貌之下的学生不计其数。

只不过,他的性别是男。

身上的校服,仿佛出了差错般是男生用西服上衣。只用了一代就创造御陵学院『想请来当女友的男友排行』,不愧是某种意义上的强者。顺便连变声期被遗忘在哪里也是个谜。

「补习,不是整整挂了三科吗?」

「啊、呜啊……」

真雪瘫软无力地从椅子上滑落下来,好像在说「只有那件事饶了我吧」一般蒙着脸。

然而静佳的追究没有停下。

「说起来,上课有好好听讲吧?明明一日元不少的记住学生会各费用,为什么不擅长历史、生物等需要背诵的科目呢?」

「因、因为,教科书看着就会打瞌睡嘛。如果是跟会长有关的数字看着就让人陶醉,妄想着这些数字在让会长烦恼、使会长喜悦就能多吃三碗饭,顺带一提如果还有照片之类的,就兴奋的睡不着觉――!」

「嘴角的口水就当作没看见,不过辩解就直接跟本人说吧。」

「……呼唉?」

听了静佳的回答,真雪愣愣地歪着头,

「――倒不如说,怎样才能忘了我的存在。」

第三个人影,叹了口气。

吱吱……真雪就像生了锈的发条一样,再度生硬的回过头。

「啊……!」

在那里,学生会会长、朱鹭头玻璃露出一如往常的温和笑脸。

「噗啊,会、会长!?什么时候在那里的!」

「从一开始就在。――是啊,我说身为学生会会长想了解成员的成绩情况,不过你好像除了结束以外没有任何其它感想呢。就连成绩的事情也。」

轻轻地,颔首回应。

绝对零度般冰冷的眼神。

如果说副会长的静佳是温和的宰相,这边就是冰之女王。

在御陵学院拥有压倒性权力的女帝,对自己的助手少女轻声问道。

「我有一句经常挂在嘴边的话吧。――身为学生会成员,应该成为学生的模范。」

「啊啊!是!说过!说过!」

「是吧?清清楚楚地说过吧?既然说过了还要补习……应该怎么处置呢?呐,静佳。」

话头再次转向副会长,拥有绝世美貌的少年纤细的手指抵着下巴。

「……既然这样,等补考结果出来之后再作决定怎么样?」

「补、补、补考结果?」

真雪眨了眨眼睛,声音变得尖锐起来。

「补习的最后,不是还有一次考试么?根据分数,学生会做出相应的处置,您看如何?」

「啊啊,这个主意不错。趁现在好好想一想怎么处置。……比方说,作为学生的模范,清扫校内一个月之类的怎么样?」

玻璃莞尔一笑,说道。

从那语气,感觉不到一丝开玩笑的成份。

宛如实事求是,告知天命的预言者。

与此对比,真雪的脸色因绝望而苍白。

「我、我说我说我说!?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会长,您也知道这所学院有多宽吧!光清扫初中部大概就能十二分的确定死亡,能不能稍微手下留……!」

「不痛一点,还能吸取教训么?」

拼命求饶的真雪,被玻璃冷酷地推开。

顺势,真雪掉转视线,

「对了,谏也先生救救我!」

为寻求帮助叫道。

「……哈?」

谏也一愣,不由得提高嗓音。

随后。

玻璃用闹别扭的眼神,窥探这边。

「……咕。谏也哥哥,想袒护真雪吗?」

「不、袒护什么的……」

谏也慌慌张张举起双手。

在场的只有一个不是校服,穿着圣职衣的少年混在里面。

年龄比玻璃一行大一岁或两岁。

一副大好人的脸上跳出巨大的问号,是因为人生经验的不足吗。

然而,他的领口却挂着略式肩带,表示这个少年年纪轻轻却已经是司祭身份。

于是,

「那个、就算跟我说……」

少年神父――九濑谏也,语无论次地说。

?

「那个、就算跟我说……」

谏也挥挥手,当真觉得为难起来。

因为眼前的谈论,对于少年太过疏远。

仿佛直视太阳一般,甚至觉得耀眼。

初中部学生会也好,朱鹭头玻璃也好,明明是在这一个月左右里近身接触的人,至今少年还没有习惯。

这也是没办法的吧。

因为,实际上少年并不是神父。

九濑谏也这个名字,原本就不是他的。

(……谁叫我是伪物啊。)

把明摆着的事,放在心里嘀咕。

伪物。

这便是少年的真面目。

九濑谏也是以一年的契约为由被派遣到这个都市的――叫作『九濑谏也』的昔日英雄的代理品。

而且,虽说是英雄,也很少有人知道。

有关系的,只有极少一部分――与两年前的圣战有关系的教团人员。

若是一般人,听了「以宗教恐怖袭击的名义封锁起来的中东圣都事件,其实是由人类的天敌毁灭导致的结果」之类的话,只会当作是在吹牛。

――更何况。

称作〈兽〉的人类天敌,如今就盘踞在这个都市。

(……可恶。)

谏也不禁想起讨厌的事,咬紧臼齿。

少年回想起在这一个月里遇到的怪物。

虽然自己也想一笑了之,但那些怪物并不是虚假或妄想。这副身躯所受的伤和疼痛便是不可动摇的证据。伤虽然几乎痊愈,但烙印在脑海里的冲击不会抹去。

不可能忘记与〈兽〉对峙时的恐怖。

正因为如此。

这个日常对于谏也非常遥远。

就像深棕色的电影一样,酸甜又满是谎言。

因为如今的少年已经知道,这份平静的日常也是戴着单薄面纱的伪物。

(……到处都是谎言啊。)

一边自嘲地想。

就这样保持沉默时,脸被影子遮住。

「――谏也哥哥?怎么了?」

玻璃一脸担心地看着这边。

「不,没什么。」

非常自然地戴好『九濑谏也』(优等生)的面具,谏也摇头。

这种演技,如今能像条件反射地做出来。

然而,

「既然如此,就请多听听别人怎么说吧。」

玻璃把手放在大理石桌面上,向前逼过来。

「毕竟谏也哥哥也通过卡洛先生的推荐兼任了学生会顾问。」

「但、那是……」

咕,少年沉默下来。

与此同时,玻璃不满的脸也越来越逼近。

从近处看,少女的五官更为端正。仿佛看穿了这一方的瞳眸。显出性格刚强的鲜红嘴唇。不论举出哪一点,有如玫瑰化为人,隐含着高尚品质。

存在着令这一方不得不受吸引的某种东西。

「…………」

「谏也哥哥?」

从极近距离被叫,谏也不禁僵直。

从座在亭子里椅子上的姿势,不可能再后退。

随后,

「就是嘛~!既然当上了顾问,平日里怎么能少了亲密接触!」

无比轻浮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咕!)

被追问的谏也保持着那个姿势,以猛烈的势头只把脸转向斜后方。

眼神好像在说「为什么这家伙会在这里啊」。

当然,不用问也能知道。

高个子有风度,还有一脸坏笑。

比起这些,最引人注目的是堂堂盘踞在左眼上的、织有狮子刺绣的眼罩。

不论怎么想都不符合神父这个职业的打扮,在这个青年身上却意外的合身。不但如此,跟谏也戴着相似的肩带,毋庸置疑是红衣主教之红。

证明这个青年拥有着超过数十亿人的圣灵教信徒中,只有不到两百人的红衣主教地位。

卡洛·克莱门蒂红衣主教代行。

将少年培养成『九濑谏也』代理品的肇事者。

「卡洛……!」

谏也差点暴露出本性,红衣主教代行干咳一声掩饰过去。

「有什么事吗,谏也君?」

「……没有。只是,为什么Brother(兄弟)·卡洛要推荐我当学生会顾问?」(译注:之前好像忘了说明,基督教男信徒之间以兄弟相称,女信徒之间以姊妹相称,不分年龄。)

「那是因为,谏也君是个热心的人。我在教团有很多事要忙,但是学校又不能放着不管。这种时候,果然还是想介绍一位值得信赖的人材。」

「就是啊!谏也先生年龄差不多而且还好说话!」

这时,真雪拍手赞同。

(就、就会乱拍手添乱――)

心里想着,却又不能反驳。

看着这样的少年,卡洛给予了极其虚伪的赞赏。

「啊啊,在学生方面也有人望真是太好了。如果不会给谏也君造成负担就好了呢,没问题吧?」

「是、是的。没有问题。虽然学疏才浅,我会诚心诚意地效劳。」

为了不让微笑变僵,谏也拼命忍住。

纵然心里有一百个不愿意,从『九濑谏也』品行端正的『设定』来考虑,在这里只能露出笑脸点头。

「太好了。这样我也能轻松一些。」

卡洛抚着胸口说。

(可恶!不要用减轻负担之类的理由把责任塞给别人啊,这个烂眼罩!话说学生会什么的完全不懂啊!)

谏也内心呼喊。

本来就没有学园生活的经验。

冒充『九濑谏也』之前接受过灌输授课,好歹还能装装神父的样子,但是关于学生会顾问就连做什么工作都不清楚。

这个整天笑咪咪的神父究竟在打什么算盘?

「哎呀,不用想的太复杂,只要监护着学生会就可以了。这样学生才能安心地讨论议题。」

仿佛读出了想法一般,卡洛说。

这种无懈可击的地方,越发叫人觉得可恨。

「――说起来,卡洛神父在一起开学生会会议的时候只会睡觉。」

「呃,还真是说到痛处了。」

静佳锐利的吐槽,眼罩神父听了挠挠头。

随后,

「话说回来,卡洛神父为什么会在这里?体育祭的预算草案和暑假各社团合宿的日程预定会在明天的会议中决定,已经把报告已经交上去了哦?」

玻璃作为代表问道。

「不,今天只是给人带路。」

「带路?」

「是的。这里的教会,将迎来新的司祭。」

点头之后,卡洛扬扬下巴,从背后出现另一个人影。

年纪大概跟谏也差不多。

细长的脸型,是印度或巴基斯坦系。黑肤色的领口戴着叮当作响的短项链,纤细的手指也分别戴着指环。形状姣好的耳朵上挂着耳环,人影每动一下都会跟着轻轻摇晃闪耀。

和谏也一样穿着圣职衣――黑肤色的少年修道士。

「――――!」

倏地,谏也站起来。

「雷胡拉……先生。」

「……非常抱歉。突然过来报到。」

与言表相反,完全没有抱歉的样子,黑肤色的修道士低头。

名字叫,雷胡拉。

与卡洛和谏也一样拥有断罪衣,教团方面的――。

「玻璃大人,在那之后身体没问题吗?」

「啊。是的……」

玻璃轻轻点头。

「唉、唉、唉、唉、还认识会长吗!?」

雷胡拉,朝提问的真雪转头。

「是的。两周前,来这里没多久就添了麻烦。……我是名为雷胡拉的修道司祭。非常抱歉,请多指教了。」

「非常抱歉什么的,完全不会啦!哇哇哇,这可是重大新闻啊重大新闻!把照片放在学生会网站上可以吗!?可以吧!」

一边喋喋不休地吵着,真雪用手机拍照。

「…………」

谏也没有动。

眼睛一眨一眨,交互地看着卡洛和雷胡拉。

「这里的、教会……那是……」

「是哦。当然,就是跟谏也君在同一个职场工作的意思哦。」

卡洛为少年的想像做明确的保证。

谏也确信,那张嘴上默不作声的笑容,毋庸置疑是为这一瞬间而做出来的。

(这、个――得意忘形的蠢货超级烂眼罩!)

就连心里的恶骂也变得空虚。

「虽然非常抱歉,再次请多指教。Brother·谏也。」

用流畅而又无机质的发音,修道士雷胡拉说。

2

「――那个家伙真的是白痴吗!?想什么能变成那样啊!」

总算能用谏也原来的声音大叫,是在三十分钟后。

静谧的圣堂里,回荡着隆隆的声响。

教会内部。

当然,是御陵学院的教会。

之后,谏也绷着脸告别庭园,回到教会。

虽说是同一个教会的司祭,雷胡拉还要到其它地方转转,还没回到这个教会。

所以,坐在长椅上的谏也,尽情地露出本性发起牢骚。

这时从旁边,

「非常辛苦的是谏也大人吗?」

柔和的声音问道。

「诺温吗。」

圣堂的入口,伫立着拿盆的人影。

就连那轮廓也十分美丽。

黄金律(黄金分割)。

那是最能引起人类美感的数字比率。如果说在生物身上也能适用――若是如此,那人影正是黄金律的化身。

从彩色玻璃射入的阳光中,轻轻飘动的双马尾银发。

误以为紫水晶的双瞳。

端庄的修女用圣职衣,被称作诺温的少女型人影缓缓向这边走来。如果是内行人,都会注意到步伐以厘米单位相同。

「居然不是在家里,而是在这个教会作出那种发言觉得非常罕见。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没什么!」

假面也没戴,谏也用鼻子哼了一声。

除卡洛以外另一个知道谏也真面目的人,就是这个诺温。

不。

严格说来不是人。

人偶。

正式名称是,伊芙·Kadmon系列·EK—09h。

教团制造的、为了与〈兽〉战斗而存在的人偶,或许作为第九祭器的姿态才是诺温真正的身份。

「……你、受的伤――」

还没等少年说完,诺温轻轻地把手伸过来。

「――这个,请慢用。」

「昂?」

伸过来的是,冒着热气的茶杯。

「这是啥,红茶吗?底下还有软绵绵的东西。」

「这是蜜饯茶(Confiture tea)。」

「…………」

Confiture,就算这样说谏也还是不明白。

原先居住的孤儿院不是什么好地方,从那里出来之后也是苍白的牢狱之中。在填鸭式教育中学习的也尽是些有关圣灵教的内容,刚来这个都市时连浓咖啡和混合咖啡的区别都不知道。

(……记得先前叫作Uva(红茶)的茶非常苦。)

提心吊胆地拿起茶杯。

下狠心把茶倒进嘴里,

「……好甜!」

谏也睁大眼睛。

「不合您的口味吗?」

「……不,很好喝。」

说着,谏也咕嘟咕嘟忘我地喝了起来。

含在嘴里才发现,沉在底下的是草莓果酱,甜到让人头脑发麻。

只见人偶正观察这边的神情,然后感到满意似的绽开笑容。

(真是的……)

谏也沉默。

总觉得,太狡猾了。

这个人偶,正因为从头到尾都是人偶,才会侍奉主人。

这一点自己很清楚。

可是。

纵然那种理由是事实,对拥有人形的事物注入感情,说到底也是人之常情。

所以说――太狡猾了。

(……真是的,这家伙的设计者到底想什么呢。)

轻微地,讽刺般扭曲的表情。

告诉自己没有其它意义之后,谏也开口说。

「……伤已经痊愈了吗?」

刚才没说完的话。

「您是指谁?」

「当然是你。之前和〈兽〉战斗,还是两周前的事情啊。」

「…………」

人偶有些反应迟钝。

由于预料之外的举动,有如电脑停止的反应。

然后,

「……是。」

露出格外开心的表情,诺温点头回应。

「暂时还没有〈兽〉的迹象。所以这两周全力进行维护的就是我。断罪衣也一起作调整。」

人偶按着圣职衣的胸口说。

虽然有种说得很起劲的感觉,这里就当没看见。

「那就好。」

谏也移开视线,随声附和。

再抿一口蜜饯茶。

喝第二口的感觉,比起甜味,把甜味包含起来的酸味印象更为深刻。这样坐在椅子上,能把注意完全集中在味觉上,温暖地治愈谏也的心。

「――您的身边,失礼了。」

说着,诺温坐在长椅子的旁边。

谏也也没有不愿意。

昏暗的圣堂,就好像水族馆。

是透过彩色玻璃的、朦胧又静谧的光引起的错觉吗。

明明没有开空调,仿佛只有这里躲过了夏日的酷暑。

少年只是默默地喝着蜜饯茶。

诺温也没有说话。

侧耳倾听的话,好像能听见微弱的哼唱声。熟悉的旋律似乎是圣歌,不过具体哪首曲就不得而知了。

不可思议。

离得这么近,一直保持沉默,为什么自己就能忘掉烦恼呢。

只是因为对方是人偶,仅此而已吗?

蜜饯茶很温暖。

为了用整个掌心确定那份温暖,谏也扪心自问。

说起来,自己为什么会想这种事?

总觉得自己,忽略了非常致命的事物。

致命的。

致命伤。

――比如说。

――自己,对这个人偶怎么想的――

「――诺温?」

「在、在!」

对心不在焉的声音,人偶马上转过头。

「有什么事的是谏也大人吗?」

看着跟往常一样等速的动作,谏也手中的茶杯一颤,清醒过来。

自己想了什么?

直到刚才差一点得出答案的思考,已经变得暧昧起来。

同时意识到对此感到放心的自己,谏也不禁表情变得复杂起来,总之先岔开话题。

「啊,不……刚才的,是什么歌?」

「是圣歌――格列高利圣咏。不喜欢吗?」

「……没有。」

生硬地说完,视线盯着险些洒出来的茶杯。

似乎深思了很久,红茶变得不凉不热,但味道还是不错。

「……没来多久就端出茶来,你一直待在这里吗?」

「是的,因为是义务。」

「有谁来过这里吗?」

「没有。」

人偶摇头。

也就是说,在这么清静的教会里,诺温待了一整天。朝晚为了保护谏也住在一个家,但谏也本身也不是话多的人。还有就是午餐时间会来的食客和维护时前来的教团有关人员。

(…………)

谏也想像那幅光景。

孤身一人,在安静的教会里,静静伫立的诺温的身影。

纵然如此,人偶不会寂寞吗。

还是说,感受不到寂寞吗。

「你……没听说学生会的事情吗?」

「学生会吗?」

诺温抵着下巴,作思考状。

「没有。如果是谏也大人的命令就遵从……」

「没那种打算。」

挥了挥手,把变凉的蜜饯茶喝光,谏也起身。

还没到回去的时间。

谏也回家时会跟诺温一起,但是那段时间,诺温孤单一人留在这个教会。

暑假开始以后学生也会变少,那种情况会越发加剧吧。

一想到那个样子,心里感到莫名的不快。

「……混蛋。」

说着,乱搅天然卷头发。

转身回头。

「还是过来帮忙吧。毕竟要让我当学生会顾问。」

「唉?」

看着发愣眨眼睛的诺温,谏也用急躁的声音说。

「总之就是命令。服从就是你的责任吧。」

「是、是的……」

暂时,人偶的脸上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

「我明白了。那么,请多指教的就是我。」

郑重地低下头。

3

――同一时刻。

期末考试的公布也结束,在人影稀稀落落的学舍,有两个圣职者在走。

一方是,脖子和耳朵上挂着很多首饰的黑肤色少年。

另一方是,狮子刺绣的眼罩和,身穿红衣主教之红(cardinal red)的高个子男。

雷胡拉和卡洛·克莱门蒂。

「还有,这边是保健室,如果学生对健康问题有烦恼时会找保健教师商量……」

「…………」

在做各种说明的卡洛背后,雷胡拉停下脚步。

「咦,怎么了?雷胡拉君。」

「……虽然很抱歉,带路到这里就可以了。而且,有问题想请教一下。」

拾起脸。

深邃的黑瞳注视着卡洛,年轻修道士问道。

「为什么,把我推荐到这所学校的教堂?」

「唉,这样不好吗?莫非讨厌学校?」

「……既然是圣务,跟我的好恶没有关系。我想询问的是Brother·卡洛的意图。」

雷胡拉摇摇头。

从工作上来讲,反而是好机会。

部属到这所教堂,更便于接近玻璃和谏也。

不是身为断罪衣的资格者――而是另外一个他的圣务,这个分配非常有利。

异端审问官。

从圣灵教内部,排除异端和违反教理因素而存在的官职。

而少年所怀疑的,就是玻璃和谏也两个人。

亦即,

――现在的谏也,是真正的圣战英雄『九濑谏也』吗?

――身为圣战极少数的生还者,朱鹭头玻璃是否遭到〈兽〉的污染?

这两点。

不过,这对于卡洛应该是不利的真相才对。

谏也和玻璃。不论哪一方说谎,不可能连卡洛都蒙在鼓里。卡洛必然知道两者的真面目,并且向教团提供伪证。

那是无可辩,驳必需由异端审问官断罪的背信行为。

然而。

为什么,不谨慎地让自己接近两个人?

想摆出没有任何秘密的姿态吗?

自己是异端审问官的事情,还没注意到吗?

……又或者。

(……又或者,还有更不利的事情吗?)

面对思绪繁杂的雷胡拉,卡洛歪着头。

「――我的、意图吗?」

还是一如往常开玩笑的样子,反问道。

「没那么深刻啦。既然要守护这个都市,一定程度的交流是必需的吧?」

「……非常抱歉。不能赞同。身为断罪衣资格者,与〈兽〉战斗时需要的相互理解,教团里的接触就足够了。」

「所谓的交流,并不是单指Brother·谏也或诺温,断罪衣资格者之间哦。」

卡洛笑着说。

「因为你守护的,是这个都市。」

「都市?」

「嗯。很遗憾,我们只是普通的人类。要为不认识的某人而战斗有些困难。就算做到了,把那种正义的化身持续几年也会很痛苦。……所以,希望能看着这座城市正在发芽的学生们。仅此而已哦?」

「…………」

卡洛的话非常合理。

守护应该守护的地方――为了保持这种士气,对该地产生眷恋是理所当然而又强有力的理由。

那种觉悟的差距,会让人尽人事的最后脱离危机。

然而,没能打动雷胡拉。

「……守护信仰居然拿人情当支柱,总觉得略有不纯呢……」

「那还真是严厉啊。」

一脸苦笑,卡洛敲敲后脖颈。

「再怎么说,是作为年长者的推荐啦。不觉得玻璃很勇敢吗?年轻人在那种方面发奋起来才能发挥出实力吧。」

「……非常抱歉,不能回应那种期待。」

「是吗。真是遗憾~」

假惺惺地叹气的红衣主教代行,雷胡拉冷冰冰地看着。

果然还是不明白。

这个神父的本意,雷胡拉现在还无法揣测。

(既然如此……恭敬不如从命。)

既然猜不透对方的用意。

从这边展开攻势。

「――有一件事,想得到您的许可。」

「霍~」

「我要……」

接着,雷胡拉说出自己的请求。

考虑的时候不过几秒。

戴眼罩的红衣主教代行马上点头,如是回答。

「好吧。你的请求,卡洛·克莱门蒂以教区长的身份予以许可。」

「非常抱歉。」

断然转身。

没有任何眷恋,非常干脆的挣脱方式。

?

目送雷胡拉背影消失在走廊之后,卡洛嘿嘿笑着挠头。

「……果然怀柔对策是行不通的。真是麻烦的类型呢。」

嘟哝一声,叹了口气。

雷胡拉的任务,卡洛已经大致猜出来。

以御陵市的现状,能部署断罪衣资格者真是值得感激,但是也没愚钝到背后的事情也没发觉。

(是异端审问官吧。)

微露苦笑。

因为,会把审问官派过来的对手,能想到的多得不能再多。

虽说是断罪衣的资格者,年纪轻轻就背负了红衣主教代行之名,关系到这个都市的矛盾,不可必免要做些树敌的行动。

正因为如此,想牵制自己的人数不胜数。

纯粹只为守护人类而行动,教团并没有那么团结如磐石。

「纵然如此……还是要死守才是痛苦之处啊。」

轻敲肩膀。

该做的事不会改变。

纵使远远不及那天――两年前的四人一组,必需利用现状尽可能搜罗战力。这样才能替当时以为圣战结束的、肤浅的自己赎罪吧。

纯白与漆黑。

两个断罪衣留下来的梦之残骸。

「…………」

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准备先回一趟教团支部,正要转身时――突然,卡洛回过头。

窗外。

在耀眼的夏日阳光下,红衣主教代行眯起眼睛。

「……有、谁……?」

皱眉。

卡洛好像感觉到,那里有什么人的视线。

可是青年望去时,没有任何气息。

「错觉……吗?」

声音暧昧地溶入空气中。

仅此而已,眼罩神父也回到自己的圣务中。

从某种意义上。

可以说,就连卡洛·克莱门蒂红衣主教代行也未能深入感知的――极为淡薄又致命性的气息正在接近。

?

「――哦哦,好险好险……」

那是从隐蔽处响起的感想。

「那个家伙,还是那么敏锐啊。应该说是胆小吗。明明带着那么夸张的眼罩,其实是教团第一谨慎、最喜欢耍阴谋的孩子嘛。性格跟我最不和。而且这个都市,要装上多少个监控器才会满足啊。又不是夜警社会。」

摸着下巴的邋遢胡子,人影自言自语地发牢骚。

大楼屋顶。

跟御陵学院隔着一个区的,五区高层大楼。

从那儿距离卡洛所在的通路,很容易的就超过了一千米以上,但是人影的手中没有任何望远镜。

唯一可以称得上随身物品的是扛在肩上的『棍子』。

微微描弧的形状,似日本刀。

不过,太长了。

说到日本刀的长度,通常刃长为七十厘米,加上刀柄也只有九十厘米左右。然而,斜扛着的那根『棍』,全长与人影的身高差不多――达一百八十厘米。

不止是普通的打刀,比大太刀、野太刀还要长。

长很多,大很多。

长到旁人看了会失去距离感一般。

改变那根『棍』的拿法,

「那么。」

说着,男人站起来。

「首先,跟两年没见的好友见个面吧。」

嘀咕着,看似很愉快地笑了。

得意地咧着嘴,可以看见白得惊人的牙齿。

尖利的虎牙,就好獠牙一样。

「――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九濑谏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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