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出征吧,前往那充斥恐惧、绝望、勇气,与尊严的战场

  仿彿將原色的油畫塗料攪拌混合般,擁有無數色彩的天空出現在眼前。

  無論方向還是距離都喪失意義,那是一片萬物彼此交融、萬物相互拒絕的混沌之海——

  在一切曖昧不清的此處,如果意志不夠堅定,恐怕連自己的存在都會瞬間霧散吧。

  太過違背常理的詭異空間,在眼前一望無際地展開。

  而回頭的路也早已消失。

  「先慎重地尋找線索吧。在這樣的領域裡,確保靈魂不受動搖才是最重要的。」

  九郎在應聲同意的同時也集中意識,令自己神經之網遍佈全世界。接著,九郎一一感受所有觸碰到自己神經之網的事物,一一仔細查探。雖然彷彿要將神經燒斷般的強烈衝擊在腦內奔竄,但九郎刻意將其忽視,持續搜索的工作。

  這裡與人類所在的世界相較,是由不同道理所支配的空間。試圖探查其面目的不敬之人,其意志、靈魂,都會遭到強烈的狂意煎熬。但儘管承受著神經彷彿遭火焚燒般的痛楚,九郎還是努力讓自己意識的前端不停延伸、擴展。為了尋找特利昂尊者的氣息——

  「唔……!」

  九郎忍不住發出呻吟。

  靈魂被強烈的狂意撕扯,逼九郎得用盡全力才能勉強維持自我的輪廓。

  (可惡……!這樣子,是不可能打得過那傢伙的!)

  焦躁攪亂了九郎的心,混亂的心使得感覺更加遲鈍。由此形成的焦躁又使內心更加煩躁,就这样开始形成了最糟的恶性循环。

  就在九郎的表情開始因煩躁而扭曲的時候。

  「別擔心。」

  九郎聽到了艾露的聲音。只是這樣,內心的焦躁就仿彿淡雪融化般消失,痛苦也被驅除。九郎的內心就像是沒有絲毫漣漪的湖面般,逐漸找回安穩。

  「妾身會保護汝的。」

  聽艾露這麼一說,九郎重新振作精神,精確地編組術式,以彷彿要征服這個世界的氣勢,奮力讓精神之網擴張。

  雖然數不清的情報如洪水般湧來,但九郎冷靜地一一過濾,最後終於成功掌握到了些微屬於特利昂尊者的氣息。

  「在那裡嗎!」

  九郎召喚出貝瑞薩偃月刀,隨即將其朝正上方擲出。只見偃月刀高速旋轉,接著在落到DEMONBANE胸口高度的位置嘎然而止。偃月刀就像是羅盤的指針般,指向一處未知的空間。就在九郎順著刀尖所指方向望去的瞬間,貝瑞薩偃月刀也劃破混沌,筆直飛出,最後插在某個肉眼無法看見的物體上。接著,眼前的景色出現裂痕。裂痕迅速波及四周,伴隨著尖銳聲響,如鏡子般碎裂。

  就在那一瞬間,世界驟變。從碎裂的景色彼端,有某種不知名的力量如排山倒海般湧來。那彷彿大量惡水的東西,輕易地就讓DEMONBANE任其擺佈逐流而去。那覆蓋世界萬物,具有壓倒性份量的物體,吞沒了無計可施的鋼鐵巨人。

  ※

  這裡是未知世界的盡頭——

  在這世界的夾縫間,設置了一個巨大且莊嚴的王座。

  坐在王座上的,是身披鮮紅鋼鐵的鬼械神——里貝爾·雷基斯。那巨人將雙臂交抱在胸前,靜靜地等待時機到來。接著,那像是在胎中沉睡般靜止的野獸,靜靜地睜開雙眸。那對將光芒遺忘的金色雙眼,注視著前方。

  「來了嗎?」

  仿彿龜裂般的笑容撕裂了少年的面孔。那魔性的笑容在令人感到極度陰森、駭人的同時,卻也會讓人聯想到在陽光下嬉戲的稚子。

  那是同時擁有相反的兩種面孔,令人難以捉摸的虛幻存在·特利昂尊者。

  而站在那名少年身邊的,則是有著如夜晚湖面般,帶著昏暗、清澈狂意的少女。她是【奈克特抄本】的精靈·艾瑟德麗塔。她正為了終將到來的血戰,燃燒著那純粹的狂意火焰。

  「主人。我們的魔力被對方察覺了,沒問題嗎?」

  「当然。」

  特利昂尊者在頷首回應的同時,也感受到了一個除了他們兩人之外的氣息。

  那氣息就站在里貝爾·雷基斯肩上。雖然其外觀是一名身穿低胸套裝的高挑美女,然而那並不是人類,而是有著人類外表的異形。人形的異形正注視著遠在彼方——注視著從此處看不見的某個東西。某個與特利昂尊者相同的東西。

  「是奈雅嗎?」

  「这次又要說一次幸會了,特利昂尊者。」

  奈雅臉上露妖豔的笑容,隨即與坐在里貝爾·雷基斯當中的特利昂尊者視線相交。奈雅的雙眼蘊含著比漆黑更深沉的黑暗,從中可窺見無數的瘋狂與絕望。只見那異形的美女泛著挑逗的笑容,從口中流出伴隨瘴氣的話語。

  「这是第幾次了呢?我只知道還記得去數的,大概是三千次左右吧。」

  如此笑道的奈雅臉上,增添了更純粹的邪惡。

  「不知道。況且那也沒有任何意義。」

  特利昂尊者閉上雙眼說道。

  此時在他臉上已經沒有微笑。在他臉上的是虛無……不,那是在虛無掩飾下,所暗藏的憎恨、絕望、恐懼,還有畏怖。在此同時,艾瑟德麗塔的表情雖然沒有任何變化,但也對奈雅散發出明顯的敵意。

  異形的美女聳了聳肩,故作輕鬆地嘆氣。

  「那麼,九郎小弟會得到『太古永生者』的指引,抵達你身邊嗎?」

  「这個問題更加沒有意義。」

  特利昂尊者那微睜的金色雙眸燃燒著。那對金眼昏暗、深邃,並且無比熾熱——

  「會來。他會前來討伐、前來狼吞虎嚥。運用邪道的知識,伴隨著那消滅邪道的魔法書。他會身披獵殺邪道的鐵甲,手執獵殺邪道的鋼刃——大十字九郎會來!」

  ※

  DEMONBANE在血色的宇宙中漂浮著。

  周圍異常寂靜,沒有絲毫聲響。所能聽到的,只有自己與艾露的呼吸聲。

  在那幾近於虛無的世界中,浮現出無數門扉。門的大小大約還比DEMONBANE的全長稍大一些。就門來說,那實在太過巨大。所有的門扉都朝向DEMONBANE所在的方向,所有的門都有著相同的外表。眼前的景象,看來就像是門的迷宮。

  (這是要我從這些門當中,找出正確的門嗎?)

  要在無數的門中找出唯一的正確答案,幾乎是不可能的要求。

  正當DEMONBANE在空中靜止,準備對門一一进行探索的时候。突然间,一扇门在眼前出现。那扇門與周圍的门相比,尺寸實在太小,怎麼看不不像是DEMONBANE能夠通過的尺寸。而就在這個時候,那扇門突然應聲開啟。在那緩慢開啟的門扉後方——從那未知的空間之中,出現了一個人的身影。雖然那是否是人,在這個世界裡並沒有任何意義。出現在門後,頭上披著頭紗的人形物體,以緩慢……以極端緩慢的動作穿過那扇門,站在DEMONBANE面前。

  那披著頭紗的異形默默地注視著DEMONBANE的雙眸。不,在那頭紗底下,根本就無法確定是否有人類的面孔。雖然無法確定頭紗下的容貌,但也有一些是九郎可以肯定的東西。那就是他從眼前的異形身上,感受到了非比尋常的氣息。雖然九郎無從得知那股氣息的實體,但卻也明白其深不可測。那種氣息令九郎不禁覺得自己仿彿在窺視著深不見底的深淵。

  (這傢伙搞不好比克蘇魯還要危險……)

  察覺到自己似乎正被拖入潛藏在那頭紗後的深淵之中,九郎連忙將自我武裝起來。

  「維姆爾·亞特·塔維爾!」

  艾露說出了一個九郎陌生的詞句。

  「維姆爾……什麼?」

  「維姆爾·亞特·塔維爾。那是個擁有『守門人』、『指引者』、『太古永生者』等別稱,服侍猶格·索托斯的神性……不,它甚至有可能就是猶格·索托斯的化身。」

  但是,儘管九郎從維姆爾·亞特·塔維爾身上感受到壓倒性的壓迫感,但卻沒有從中感到惡意。對方似乎並不打算對九郎及艾露採取任何行動。

  九郎及艾露觀察著維姆爾·亞特·塔維爾的舉動,就在這個時候,那異形突然將雙手刺進自己胸口,接著像是要現出自己的心臟般,將胸部左右撕開。被扯開的胸口其尺寸遠遠超過了維姆爾·亞特·塔維爾的全身,沒過多久,那異形便完全被胸口的裂縫吞沒。只見裂縫不斷擴大,不一會兒的功夫,甚至就連世界都被那擴大的裂縫逼退。

  (這是……)

  九郎望著裂縫的彼端。望著裂縫中那直通天際的大理石階梯。

  在那階梯左右,是一望無際的宇宙與緊星之海——

  而在那宇宙中漂浮著無數時鐘。時鐘的大小不一。有手錶般大小的時鐘,也有如行星般巨大的時鐘。種類也五花八門。柱鐘、鴿鐘、懷錶、沙漏。太陽鐘、鬧鐘、掛鐘……而那些時鐘沒有任何一個題不著相同的時間。只有秒針的聲音、告知時間的鬧鐘聲、鴿子鳴叫聲、敲鐘聲,種種聲響像是合唱般響徹整個世界。

  「原來如此。看來維姆爾·亞特·塔維爾應該是我們的嚮導吧。」

  九郎同意艾露的看法後,便邁步走上那無盡延伸的大理石階梯。接著九郎注視著那遠在彼方的最頂端,注視著那宇宙的盡頭。

  「特利昂尊者就等在這條階梯的終點。」

  在九郎說出那個名字的瞬間,感受到了彷彿令內心結凍的恐懼,還有以這恐懼為燃料猛烈燃燒的鬥志。沒有退路。沒有歸處。正因為這樣,九郎心小也沒有任何遲疑。唯有前進。

  「——艾露。」

  聽九郎出聲,艾露轉頭回望,然後微微頷首。

  「嗯,出發吧。前往最後的戰場。而在那之後……」

  「無論等待我們的是否是地獄,我們都不會分開。對吧?」

  艾露點了點頭,九郎也做了同樣的動作。只要確認了這件事,那就夠了。

  九郎注視著宇宙的盡頭,開始攀爬階梯。

  ※

  奈雅坐在里貝爾·雷基斯的肩上,注視著那超越時間與空間的遙遠彼方。

  在那裡,受到維姆爾·亞特·塔維爾指引的大十字九郎與艾露·亞吉夫正駕駛著斷魔之劍,一階一階確認著腳下的階梯,順著階梯一路攀爬。

  相信再過不久,他們就會抵達這位在時間夾縫的這個地方。

  為了打倒身為世界之敵的特利昂尊者,為了贏取人類的未來。

  奈雅臉上露出充滿狂意的笑容,用陶醉的視線注視著他們。

  (我很期待你喔,九郎小弟。如果是你的話,一定……)

  光是想像那個瞬間,奈雅全身就充斥著難以言喻的快樂。

  DEMONBANE緩緩沿著階梯不斷向上。

  奈雅則不發一語地注視著這一幕。

  時機就快成熟了——

  ※

  坐在里貝爾·雷基斯肩上的奈雅,眼神多了幾分銳利。

  「看來時候到了……」

  奈雅將那對燃燒般的雙眸轉向特利昂尊者,緩緩起身說道。

  「那麼,我就和過去一樣,在不會礙事的遠處看著你們吧。」

  異形的美女臉上浮現充滿狂意的笑容,接著便逐漸融入未知的空間當中。她的手、腳、身體都像是煙霧般逐漸消散,最後只剩下臉。

  「我先走一步啦,特利昂尊者。在下一次的永劫中再會吧。」

  奈雅留下妖豔到令人作嘔的笑容之後,便完全從特利昂尊者眼前消失。

  「……可憎的女人。」

  在駕駛艙內看著這一切的艾瑟德麗塔,端整的面孔上帶著不悅。

  「不用理会。现在只需把那傢伙……把大十字九郎——」

  然而特利昂尊者不為所動,只是專注地看著一點。

  少年黑暗的金眼凝視著眼下漫長的階梯——凝視著在階梯彼端的DEMONBANE。

  「不用擔心。無論是什麼樣的結果等待在這盡頭之後,都不可能會有更勝現在的地獄了。」

  「主人……」

  ※

  DEMONBANE一路確認著腳下的台階,一路沿著不知何時會抵達終點的階梯向上攀爬。

  到現在,已經不知經過了多久的時間。感覺像是只過了幾分鐘,但又像經過了好幾天。雖然周圍漂浮著如繁星般數之不盡的時鐘,但並不能確定上面顯示的是正確的時間。況且去確認那種事,根本沒有任何意義。

  過了不久,終於看見了階梯盡頭。在其頂端聳立著一個巨大王座。而坐在那王座上的,則是鮮紅的鬼械神。那是將翅膀收起,身披大衣的紅色蝙蝠。那巨大身軀深深沈在王座中,悠然地俯瞰DEMONBANE。

  『真是讓人等太久了,DEMONBANE。』

  那既像少年又像少女的中性嗓音,在紅色的空間迴盪。

  DEMONBANE停下腳步,以那機械雙眼筆直地仰望那鮮紅的鬼械神。

  「唷!讓你久等了,禽獸。」

  九郎毫無懼色地這麼回應,凝視著里貝爾·雷基斯。

  鮮紅的鬼械神從王座上起身。

  『那麼,就開始吧。開始結束的開端。開始開端的結束。開始永劫的終焉。開始永劫的開場——』

  那鬼械神就像在歌唱、在吟誦、像在接納、在擁抱、像是訴說著末日的预言者般張開雙臂。

  『这是高潮。』

  金色的光粒開始在里貝爾·雷基斯的右手聚集。光粒凝聚、收縮、化為結晶,最後變成一柄金色的寶劍。

  「——賜與力量吧。賜與力量吧。賜與力量吧……」

  DEMONBANE的右手則燃起火焰。火焰劃出一道直線,發出閃光、化為結晶,最後變成握在手中的貝瑞薩偃月刀。

  「受死吧!」

  『接招!』

  DEMONBANE將是要將階梯踹開般疾馳而出。而里貝爾·雷基斯也配合對手動作的时机,冲下阶梯。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DEMONBANE揮舞彎刀。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里貝爾·雷基斯揮動寶劍。

  兩道劍光交錯——

  貝瑞薩偃月刀與黃金寶劍彼此彈開、偏離軌道。但就算這樣,兩架鬼械神的動作卻並未停止,而是互相穿過對方身側,隨後靜止。接著,雙方在轉身的同時,發出了第二擊。

  儘管攻擊是在彼此的斬擊範圍外揮出,但從刃上爆發的魔力仍形成肉眼不可見的斬擊,朝對手侵襲。其力量在階梯上拉出破壞的漣漪,在兩者間衝突、爆碎。

  雙方在階梯崩塌的前一刻迅速躍起,並在空中揮出第三擊。儘管斬擊互相命中了對手的肩口,並從傷口爆出火花,但都與致命傷相去甚遠。只見兩架機體同時將鋼刃拔出,再次互擊。

  斬擊之後再次斬擊。

  雙方使出的斬擊速度已超越高速來到音速、並超越音速變為神速。

  兩者揮出了百擊、千擊、萬集、億擊,每次交鋒鋼刃都进出火花,並在雙方機體上刻出無數傷痕。

  過不了多久,火花轉為閃光、閃光轉為爆炸、爆炸轉為崩壞、崩壞化為虛無。那超越人、超越魔、超越神、超越世界、超越界限的攻防,即是世界都為之斬裂。

  空間激震,撼動了整個世界。

  『主人!時空震……要來了!』

  「九郎!做好準備!等等可不知會被轟到哪兒去喔!」

  DEMONBANE與里貝爾·雷基斯彼此傾渾身之力對決。

  兩者所產生的衝擊,令世界發出垂死般的哀嚎。

  光亮爆發,萬物逐漸失去形體——

  ※

  當九郎重新睜開眼,眼前已經是另一個世界。

  眼前沒有時鐘也沒有樓梯。眼下只有一座座有著詭異造形、看來像是古代遺跡般的建築,而在上空有著長有蝙蝠翅膀的人形怪物在空中盤旋。這不是地球上的景色。這是個不知名的地方。九郎讓DEMONBANE降落在其中一座石造建築上,接著便觀察四周的狀況。

  「這裡是……大圖書館!這裡是賽拉伊諾嗎!」

  艾露大聲說道。

  「賽拉伊諾?」

  「那是位于昴宿星团的行星之一。據說這裡收藏著從舊支配者及旧神手中竊取而來的書籍與石碑,但是……」

  「雖然我不是聽得很懂,但總而言之,我們是被轟到不得了的地方來了吧……」

  重新環視四周的九郎,看見了矗立在大圖書館屋頂上的里貝爾·雷基斯。

  『如何?大十字九郎。還有艾露·亞吉夫。』

  「特利昂尊者!」

  DEMONBANE舉起貝瑞薩偃月刀,而里貝爾·雷基斯也同樣舉起了劍。

  『你們不認為這樣的血鬥,才適合吾等嗎?無論時間或時空都不確定的現在、過去、未來。宇宙的一切如同亡靈般在四周徘徊,一路破壞每個經過的世界,互相施展必滅之術,互相侵犯、彼此殘殺……』

  特利昂尊者那興奮、陶醉般的吶喊響徹了異界的天空。

  『沒錯!普通的血鬥是不可能滿足的!此刻、就在此刻,吾等是世界的中心。命運之輪正為吾等而轉動!』

  「哼!你還真能囉哩囉嗦。我才不管那麼多!我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狠狠揍扁你!」

  『真是欠缺修養……雖然原本想這麼說,但你這簡單明瞭的行動原理,令余感到愉快。那麼……告訴你一件事吧。』

  只見里貝爾·雷基斯將左手放上自己的左胸,也就是相當於人體心臟的位置上。

  『让猶格·索托斯留在現世的,是里貝爾·雷基斯自身的動力,也就是施加在魔術機關引擎上的呪法。也就是說,如果你想要拯救世界,除了將里貝爾·雷基斯破壞之外,沒有其他方法。』

  「多謝你的忠告,但反正我從一開始就這麼打算,所以那一點都不成問題!」

  DEMONBANE一躍自屋頂上跳起,一口氣縮短了與里貝爾·雷基斯的距離。鮮紅的鬼械神沒有反應。也可能是來不及反應。但無論如何,九郎都不打算讓對手反擊。

  但就在這個時候。原本握在里貝爾·雷基斯右手的黃金劍,變成了施加肅殺裝飾的金色長弓。只見里貝爾·雷基斯在將光矢搭在弓上,接著將用光結成的弓弦拉至極限。離弦的光矢撕裂空氣、撕裂空間,如迅雷般朝DEMONBANE侵襲而來。

  「唔……!」

  九郎與艾露彼此配合,令DEMONBANE展開迴避行動。光矢掠過了DEMONBANE的右頰,緊隨在後到來的衝擊波則使DEMONBANE的裝甲產生裂縫。

  『喔?這樣還能避開嗎?不錯、不錯。』

  此時里貝爾·雷基斯的手指間,已經夾了十幾支光矢。

  『那麼,接下來的這波攻擊,也努力閃閃看吧。』

  「……不會吧?」

  九郎在開口的同時也從原地向後跳開。下一瞬間,光矢便射穿了該處,多餘的魔力則在大图书馆的屋顶挖出了碗状的缺口。光矢接迚射出,每一箭都正確无比。面對那些以神速射來的光矢,DEMONBANE只能用近乎特技般的動作不停閃躲。

  「这樣下去會沒完沒了的!」

  「我知道!」

  DEMONBANE雙手握住兩挺魔槍,以毫釐之差躲過光矢,隨即扣下自動手槍的扳機。但里貝爾·雷基斯此時已經不在原地。九郎隨著感受到的邪惡氣息仰望上方,只見里貝爾·雷基斯以異星扭曲的月亮為背景,像是舞蹈般置身上空。那身影此時已經將十支光矢朝DEMONBANE射出。九郎立刻拙下轉輪槍的扳機,將所有子彈一舉射出。六發魔彈以自己的意志捕捉獵物,擊墜了朝DEMONBANE飛來的六支光矢。九郎接著用自動手槍朝剩餘的四支光矢射擊。剩餘的光矢就在自動手槍的射擊下全部燒盡。

  接連不斷的連射耗盡了彈匣中的子彈。九郎咋舌一聲,將自動手槍的空彈匣與彈殼拋去後,便立刻將新的彈匣與快速裝彈器裝入槍中。雖然那僅是連十分之一秒都不到的動作,但已足以成為容許對方反擊的空隙。然而——

  『这樣就完了嗎?』

  里貝爾·雷基斯甚至沒做出反擊,只是交抱手臂望著DEMONBANE。

  「看來被對方給瞧扁了呢。」

  「哼……那可得謝謝對方才行呢!」

  九郎在開口的同時,也將槍口對準了里貝爾·雷基斯。而這時鮮紅的鬼械神則是將弓高舉過頭。

  『那么,開始下一階段吧。』

  只見里貝爾·雷基斯取出一支彷彿帶有生命的異形箭矢,接著將其射向異星的空中。

  下一瞬間,無數殺意自天空降下。那殺意將空氣撕裂,化為光雨朝DEMONBANE傾注。

  「唔……结界……!」

  艾露展開術式,在DEMONBANE前方造出一面五芒星形的防禦陣。儘管那是有著多重防禦的防禦陣,但帶有杀意的箭矢仍將其貫穿,刺中DEMONBANE的機體。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唔啊啊啊啊啊啊!……可惡!」

  雖然沒被貫穿,但全身暴露在箭雨下的DEMONBANE已變得與刺猬沒有两样。

  周圍遭到的損害也非比尋常。無數箭矢將大圖書館的屋頂貫穿、粉碎、瓦解。隨著立足之地崩塌,DEMONBANE的機體也深陷其中。

  似乎將此視為良機的里貝爾·雷基斯,再次將箭矢瞄向空中。在此同時,陷入崩塌建筑中的DEMONBANE,也將雙槍對準了里貝爾·雷基斯。兩股鬥氣正面碰撞,衝突的鬥氣使兩架機體之間的空間扭曲。

  空间——世界开始震动。

  「是時空震!又要被轟走了!」

  『主人!』

  儘管聽到少女們的警告,但各自的主人都沒有變更行動的優先順位。

  DEMONBANE的魔槍火光閃動、里貝爾·雷基斯的魔弓將箭射出。

  雙方感受著射穿敵人的確實手感,以及遭敵人射穿的確實衝擊,同時世界也再次扭曲、變化。

  ※

  當九郎回過神時,DEMONBANE已漂浮在宇宙空間當中。

  映入眼簾當中的,是數億繁星的光亮,以及成千上萬的彗星。其他就只剩下在遠方發著厚重強光、奮力主張其存在的紅色太陽。雖然這裡看起來像太陽系,但九郎無法確定。況且就算真是這樣,也不保證這裡是自己所在的時代。

  「……在最後一刻被震飛了嗎……唔……」

  艾露帶著痛苦的表情這麼說道。

  「唔……!現在的狀況是……?」

  在遭時空震吞沒前一刻的攻防,使DEMONBANE的裝甲剝落,內側的機關暴露在外。机体各處都爆出火焰、電光。傷害也擴及到了駕駛艙內。雖然並不是致命傷,但損傷仍相當嚴重。而九郎及艾露也同樣受到了重傷。兩人的內臟似乎遭到嚴重的損害,身體不聽使喚。

  「王冠、睿智、理解、慈悲、苛烈、美、勝利、榮耀、基石、王國……圍繞、圍繞,圍繞生命之树。」

  魔力配合艾露的呼吸遍及DEMONBANE全身。受損部位開始展開自我修復,遭破壞的裝甲也逐漸復原。但狀況並不樂觀。在彗星不停行經的這片宙域,沒人知道何時會遭到彗星波及。只要稍有差錯,DEMONBANE大概就會變成流星了。

  九郎此時為了尋找里貝爾·雷基斯的氣息,讓意識之網遍及世界。就在這個時候。暗色的宇宙出現裂痕,無數黑影從縱向的裂縫中湧出。那些黑影有牙、有喙、有爪、有翼、有鉗、有毛、有鱗、有殼、有角、有針,那是無數禽獸的集團。原本應該是無聲的宇宙,此刻卻迴盪著群獸的咆哮。

  「嘖!竟然這麼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群獸像是在狩獵般地將牙、爪、喙、角、針襲向DEMONBANE。DEMONBANE好比置身在獸海中央。那是生命的箱庭。掠奪與凌辱的牢籠。DEMONBANE只能成為沒有牙的犧牲品,任憑宰割。

  『別披著羊皮,大十字九郎。你應該是來殺余的獵人。獵人不該被禽獸獵殺。』

  特利昂尊者的嘲笑從莫名的方向傳來。

  「說得那麼簡單……這裡早就已經到達極限了!」

  「……九郎,快點尋找……這個餓鬼結界……既然是術式,那就一定有核、和破解的辦法……!」

  在遭背德群獸侵襲下,九郎努力將意識擴大到整個世界。

  那是揭露世界暗處的認知。將此刻的世界依自己期望改寫的認知。那是解咒的法則——

  (有了!)

  當九郎心中這麼吶喊的同時,右手也展開行動。DEMONBANE以掌壓住緊纏在自己右臂上的巨蛇腦袋。那就是餓鬼結界的核。

  「雷姆利亞衝擊!」

  一擊必滅的無限熱量將巨蛇及環繞DEMONBANE的獸籠不留痕跡地徹底消滅。

  世界雖然再次重拾光亮,但剛才那一擊令DEMONBANE再次遭到嚴重損傷,九郎自己的魔力也受到相當的消耗。

  而就在這最壞的時機,一群彗星朝DEMONBANE飛來。那是為數數十的彗星群。儘管面對那難以閃避的數量,但DEMONBANE還是像穿針般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地在彗星群的縫隙間閃避穿梭。

  但在這個時候,九郎也察覺到狀況有異。雖然九郎不明白自己為何會有那種感覺,但還是知道這時發現已經太遲了。只見原本已經通過的彗星改變軌道,掉頭朝DEMONBANE 再次飞来。面对來自後方的偷襲,DEMONBANE只能在毫無抵抗的狀態下遭彗星撞飛。

  「这也是……那傢伙幹的嗎!」

  DEMONBANE在瞬間暴露出完全沒有防備的身影。而一座巨大的金色十字架就在这時朝DEMONBANE侵襲。十字架輕易突破了防禦陣,朝DEMONBANE揮落。

  九郎最先感受到的是空白。緊接著到來的是衝擊——彷彿內臟翻騰般的恐怖感覺侵犯全身。九郎無力地單膝跪地,接著雙手雙腳都貼到地面。九郎感覺四肢都失去了力量。

  「唔! 咳! 啊!」

  沿著咽喉吐出的紅色液體呈塊狀飄在空中。「唔……九郎……!」

  雖然艾露的身子也倒在操縱席上,但還是擔心九郎的安危,發出了虛弱的聲音。

  驾驶舱被劇烈搖晃。兩人朝佈滿雜訊的螢幕望去,才看見里貝爾·雷基斯正一把抓住了DEMONBANE的臉。臉部在對方緊握之下發出扭曲的刺耳聲響。

  『還不使出全力嗎?你們還真是游刃有餘啊。』

  「特利昂……尊者……」

  九郎将充满咽喉及鼻孔的鮮血吐出,並令DEMONBANE將手伸向里貝爾·雷基斯的脸部。虽然DEMONBANE的手掌已經凝聚了雷姆利亞衝擊的能量,但在周圍浮現的魔術文字,光輝就像此刻九郎的生命力一樣黯淡。這是魔力不足的狀態。儘管九郎還是想強行啟動,但在雷姆利亞衝擊發動前,里貝爾·雷基斯的手掌就先產生爆炸。DEMONBANE的臉部破裂,整個機體也在流著水銀淚水的狀態下被轟飛。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下一波衝擊已等在DEMONBANE被炸飛出去的位置。

  瞬間追過DEMONBANE的里貝爾·雷基斯,揮拳擊中DEMONBANE的背部。在DEMONBANE被迫轉向面對對方的同時,又遭到對手的膝頂。膝擊重擊DEMONBANE的胸部。彷彿置身在淺層地震震央的劇烈震動,侵襲了駕駛艙。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里貝爾·雷基斯的左手手刀緊接著將DEMONBANE的右肩粉碎,肘擊也間不容髮地命中心臟部位。DEMONBANE再次飛出。隨後里貝爾·雷基斯追擊擲出的黃金劍,陸續捅在DEMONBANE的機體上,強烈的衝擊將九郎的意識震到了其他世界。

  「啊……啊——」

  視野正逐漸關入一片白色的黑暗中。九郎聽不見聲音,身體也感覺不到疼痛。意識也正逐漸遠去。五感的機能似乎已經失調。雖然九郎因此能免於感到痛苦,但那同時也是自己正接近死亡的證據。

  『天狼星之弓啊。』

  在九郎逐漸模糊的意識鐘,聽到了那極為冷酷的聲音。那是純粹的殺意風暴——

  (慘了……要被宰了……)

  九郎的靈魂深處亮起紅燈,同時不停地敲響了警鐘。但對瀕死的肉體與崩潰的心來說,就連那樣的警告聽來都像是遠在他方的聲響。

  (就在這裡完蛋了嗎……)

  絕望與放棄。

  九郎的心正逐漸被那樣的感情支配。但縱使如此,他還是操作著DEMONBANE的右臂。九郎並沒有要操作右臂的意識。只是某個莫名的衝動、某個從遙遠彼方傳來的莫名衝動、從內心深處湧現的莫名衝動,無關於九郎的意識,驅動著DEMONBANE。但那樣的舉動,終究只是過於渺小的抵抗。無論那莫名的衝動蘊含了何種感情或意志,在里貝爾·雷基斯接下來的攻擊之前,一切都將化為虛無。沒有任何意義,沒有任何道理。

  強大且殘酷的滅意波動朝DEMONBANE發出。

  DEMONBANE無從躲避、無法承受。

  然而九郎內心深處,卻突然湧現一股連絕望都瞬間消散的熱意。九郎很快就找到了答案。

  移。不受挫的心意,以及切實的決心,單只是這些,就是形成盾牌保護DEMONBANE的一切能量。

  視線率先恢復。

  映入眼簾的,是將黑龍擋下的魔法障壁,其所散發的光輝。

  接著聽覺恢復。

  所聽見的,是賭上生命宣言的神聖呐喊。

  「……休想。汝休想得逞!像汝等如此愚蠢的傢伙,休想將吾主、將妾身所深愛的大十字九郎殺害!」

  艾露的表情因痛苦而扭曲,嘴角帶著血跡,呼吸也十分急促,然而她仍果敢地面對對手。此時燒灼九郎內心深處的灼熱,也開始化為無限的力量佈滿全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九郎與艾露的吶喊重疊。兩人彼此交融的靈魂與魔力使障壁的光芒更加耀眼。

  「怎麼可能在這裡結束啊啊啊啊啊!」

  九郎在一聲吶喊下起身,接著讓夏塔克全力飛行。DEMONBANE瞬間超越音速,化為一道閃光。

  而里貝爾·雷基斯則從掌中射出了重力彈。重力彈一路將光線扭曲、歪斜、吞沒,並朝DEMONBANE逼近。那攻擊抓準了DEMONBANE無從閃避的絕妙時機。但此時的DEMONBANE連物理法則都能忽視,甚至凌駕於世界。

  只見DEMONBANE無視慣性直角轉向,躲過了重力彈的侵襲。緊接著DEMONBANE沿着難以捉摸的軌道朝里貝爾·雷基斯逼近。儘管九郎感受著足以讓身體崩潰、內臟破裂的強大G力,仍持續不斷地加速。如同鋼鐵般的強韌意志支撐著他的肉體。

  『主人,危險!請快……!』

  艾瑟德麗塔發出叫喊時已為時已晚。化為神速的DEMONBANE從里貝爾·雷基斯的上方穿过。DEMONBANE看著里貝爾·雷基斯的碎片在空中飛舞,同時也解除超加速狀態,最後在半空靜止。

  九郎的肉体已经到達極限。此刻他已沒有餘力支撐自己的身體,甚至就連呼吸都相當勉強。而艾露也是一樣,她的呼吸也非比尋常地急促。

  「呼……呼……呼……唔!九郎……」

  「呼……惨了……艾露……!那傢伙還……還沒被打倒!」

  幾乎在九郎開口同時,巨大的十字架也擊中了DEMONBANE。DEMONBANE的右腿与左臂被打斷。而揮舞十字架的,則是失去下半身與左臂的里貝爾·雷基斯。里貝爾·雷基斯用僅剩的右臂撐住十字架,立在DEMONBANE面前。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就是要這樣!就是要這樣啊!大十字九郎!就是這樣,余才想將你……想將你……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里貝爾·雷基斯開始胡亂揮舞十字架,擊打DEMONBANE的機體。

  每次擊打都令駕駛艙遭到劇烈的衝擊侵襲,九郎與艾露口中也吐出了鮮血。

  (——為什麼?)

  在透明沈靜的心中,九郎自問道。

  (為什麼明明這個疼痛……這麼難受……魔力明明早就見底……)

  儘管不斷咳嗽,鮮血也不停從口中吐出,但九郎雙眼的火焰卻尚未熄滅。九郎的眼中浮現了明確的意志力,瞪著眼前的威脅。

  (為什麼……為什麼這麼地……)

  九郎迅速站了起來。

  「為什麼還會湧現出這麼多戰力呢——!」

  九郎在無意識間召喚了自動手槍與轉輪槍。接著異象突生。只見兩挺巨大化的手槍互相糾纏、融合,變為巨大的砲身,而此刻那砲口正對準了那正企圖射出破滅之矢的黑龍。

  『天狼星之弓啊!』

  破滅之矢伴隨著特利昂尊者的吶喊射出。而DEMONBANE也在同時扣下扳機。

  兩股魔力的衝突與爆炸,將彗星之海徹底吞沒。

  接著,時空震再次出現,將兩架鬼械神吞入其中。

  ※

  DEMONBANE被拋到了不知名的宇宙空間中。

  附近十分寂靜,沒有絲毫聲響。

  在這僅有寂靜支配的世界裡,九郎在警戒的同時也慎重探索四周。

  就在這個時候,艾露發出了帶有驚嘆的聲音。

  「九郎……看那裡……」

  在艾露催促下轉頭望去的九郎,為出現在眼前的光景啞然失聲。

  九郎只能被佔據自己眼前的景象壓倒。那景象是有著無盡透明的美感……於是,九郎終於明白了。明白自己體內那股力量的實體。

  「艾露……我們……」

  「嗯,妾身當然明白。九郎。」

  九郎露出自嘲的笑容,出神地望著眼前那狀況的景色。

  (我真是個大傻瓜。我在自以為是什麼?我在裝什麼英雄?我不是早就知道自己不是那塊料了嗎?)

  九郎望著那閃耀著湛藍光芒、象徵生命之母的行星這麼想道。

  (我們不是在保護什麼——是我們被地球給保護著!)

  九郎無從得知眼前這是哪個時代的地球。

  但眼前這份美感,賜與了九郎及艾露無限的力量。

  「汝還可以吧?九郎。」

  「那還用說。好戲才要開始呢!」

  遍體鱗傷的DEMONBANE是背負著地球在戰鬥。

  沒有任何會戰敗的可能。

  ※

  特利昂尊者畏懼著。

  那背對藍色地球閃耀著光芒的DEMONBANE,其美感轉變成恐懼的化身,成為連他都無法理解的恐懼,烙印在他眼中。

  眼前那是渡過數千、數萬、數億的永劫,持續追捕野獸的獵人身影。

  斬魔,那是只為此一目的而歷經千錘百鍊的聖劍。

  他們打破了永恒持續的絕望牢籠,終於抵達了這一步——

  「否。余不承認。」

  特利昂尊者頭也不搖地否定心中的想法。

  就連這一步,都是被設計好的劇本。

  將宇宙引領到這一步,原本就只是為了這個目的,特利昂尊者才會在世上誕生、大十字九郎才會執起劍。

  沒錯。那已經重複了數千、數萬、數億次——

  一切都是命運的奴隸。一切都是要獻給命運的祭品。

  (你們的那份高潔、美麗,一切、一切都……)

  憎恨。特利昂尊者只感到憎恨。無窮的憎恨。

  (你們就算被囚禁在絕望的牢籠中,卻不知絕望、不在意絕望,只是義無反顧地維持戰士的樣貌。)

  那令少年感到憎恨、無法容忍。

  (余明明如此污穢,而你們卻如此美麗——!)

  「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太可恨了!大十字九郎!艾露·亞吉夫!啊哈哈哈哈!余是這麼地……這麼地痛恨你們啊!」

  少年僅以那憎恨為動力,朝DEMONBANE襲去。

  因為只有那份憎恨,是證明少年存在的一切——

  ※

  靈魂昏暗透明的艾瑟德麗塔,為那將身體撕裂般的激痛發出慟哭。

  那原本沉入無意識深處的痛楚,此刻變成無可平復的致命傷,令她喪失理智。

  (主人又要……被那兩人搶走了!)

  在這個世界,能承受那少年憎恨的,只有大十字九郎與艾露·亞吉夫。

  能讓那少年忘我關心的對象,只有他們。

  沒錯。不是艾瑟德麗塔。

  每次輪迴,都得被迫面對這個事實,每走到這一步,特利昂尊者的心中就沒有她的容身之處。在這絕望的宇宙中,自己最終都將孤獨。

  (……可恨。)

  不管是命運還是什麼,艾瑟德麗塔都不在乎。她此刻只對眼前那兩人懷抱著憎恨、無法容忍。

  (我要將絕望——就算只是主人和我所背負絕望的億分之一也好,我要將絕望烙印在這兩個不識相的愚者心中。)

  艾瑟德麗塔僅以那嫉妒為動力,朝DEMONBANE襲去。

  因為只有那份嫉妒,是她所僅剩的一切——

  ※

  以閃耀著藍色光輝的故鄉行星為背景,兩架鬼械神互相對峙。

  一架是失去了右腿與左臂,裝甲上也有無數裂痕的斷魔之劍。對手則是下半身遭到破壞的鮮紅巨人。兩架機體都受到連還能活動都是奇蹟的重創,而駕駛鬼械神的操縱者也都遍體鱗傷。然而儘管在這樣的狀態下,從兩架機體上發出的鬥氣,卻看不出絲毫衰弱的跡象。不僅不見衰弱,甚至還劇烈地增大。

  『大十字九郎!』

  「特利昂尊者!」

  僅剩上半身的里貝爾·雷基斯籠罩著白光,拖著破滅與憎恨飛翔。

  DEMONBANE完全解放了夏塔克的能量,曳著爆發的火焰飛過天際。

  藍與紅的流星劇烈衝突。互相擠壓的魔力最終爆炸。DEMONBANE及里貝爾·雷基斯此時已經不再有任何算計或手段,只是互相以彼此自靈魂深處湧現的衝動激突著。

  DEMONBANE的右拳打在里貝爾·雷基斯揮來的左手手刀上。在產生爆炸的同時,雙方的手指都朝向不正常的方向扭曲。DEMONBANE並未停止攻擊。艾露搶在九郎之前介入操作,抬起左腳朝對方發出蹴擊。在那絕妙時機發出的攻擊,命中了里貝爾·雷基斯的臉部……原本應該是這樣的。但那記踢腿卻被對方才刚完成再生的左手擋下。

  『從出生還沒過兩千年的小女娃!別把我瞧扁了!』

  「奈克特抄本!」

  在少女們的感情互相衝突過程中,這次換成【艾露·亞吉夫】的魔術組成鋼鐵,修復了DEMONBANE的左臂。九郎隨即用復原的左臂拳擊,打向里貝爾·雷基斯的駕駛艙。就在九郎企圖加以追擊的時候,里貝爾·雷基斯再生的右腿,也以上段踢擊中DEMONBANE的左肩。高舉的右腿順勢以掛踢命中。DEMONBANE渾身流著水銀之血被踢往後方。一股幾乎機體解體的強烈衝擊自DEMONBANE身上竄過。

  「九郎!攻擊來了!」

  一道閃著金光的十字撕裂黑暗,朝DEMONBANE逼來。

  『粉碎吧!DEMONBANE!』

  受詛咒的背德十字架,對DEMONBANE下達制裁。其速度非比尋常,實在無法閃避。但是,九郎原本就沒有閃避的意思。

  只見DEMONBANE的右掌爆發光亮,嘶吼著咆哮。

  「雷姆利亞衝擊!」

  面對帶著一擊必滅的威力,迎面逼來的十字架,DEMONBANE也以融入一擊必滅法則的右掌迎擊。強大的衝擊令DEMONBANE的右臂斷折,爆出了火花與電光。但在那破壞的漣漪波及機體之前,獲得解放的無限熱量便先使罪人的十字架產生缺口。

  「昇華!」

  必滅的法則展開侵略,將罪人的十字架抹消到不剩分毫。里貝爾·雷基斯放開十字架,避免遭到波及,同時也拉開了與DEMONBANE的距離。

  『雕虫小技!』

  只見里貝爾·雷基斯彎起手臂,緊接著從手臂彎曲的部分出現了一個漆黑的砲口。魔術文字隨即在砲身表面疾馳,接著射出黑色團塊。射出的黑塊共有十一發。黑塊扭曲了群星的光芒,一路朝DEMONBANE飛去。

  「那是重力彈!要是被命中,可會被整個挖空的!」

  听着艾露的警告,九郎也控制夏塔克接連閃避重力彈的攻勢。DEMONBANE連續躲開八发攻擊,接著展開防禦陣迎接後續的攻勢。只見古神印遭重力彈吞噬、抵銷。但最後的一發還是逮到了DEMONBANE。

  (糟糕!)

  雖然避開要害,但受壓縮的重力還是令DEMONBANE遭到破壞。夏塔克的部分零件被重力彈挖去,推進力急速降低。

  『EH-Y-YA-YAHAAH-EYAYAYAAAAAAaaaaaaaaaaa!』

  里貝爾·雷基斯緊接著展開突擊。但在夏塔克遭破壞的此刻,DEMONBANE已經無從閃避對方的攻勢。

  拳頭形成的彈幕間不容髮地朝DEMONBANE招呼。那極高速的拳擊,讓九郎光是招架就費盡全力。思考不斷加速。反射神經加溫、腦袋灼熱。血壓也開始上昇,在眼球內的微血管一一破裂。視野中出現紅色的薄霧,血淚沿著九郎的臉頰滑落。

  破滅的術式開始在里貝爾·雷基斯的右掌上疾馳。在那成形的手刀上,籠罩一層白色烈焰。那用絕對零度的白焰來施展的絕招,九郎曾經見過。

  『希柏里爾零動擊!』

  「休想得逞——!」

  面對揮落的手刀,DEMONBANE以掌底打擊對方手臂側面,希柏里爾零動擊的軌道因此偏離。那僅稍稍從左肩掠過的攻擊,使DEMONBANE的左肩有大半就此消滅。衝擊傳入駕駛艙,使駕駛艙內的所有機器都爆出火花與電光。

  「这個……混蛋!」

  九郎控制著出力仍舊無法上昇的夏塔克,試圖穩住姿勢。但就在這個時候,看不見的枷鎖突然限制住DEMONBANE的行動。機體突然變重,動作也不聽使喚。

  「糟糕! 被地球的重力給……」

  在不久之前,夏塔克都還處於全力運轉的狀態。但在夏塔克失去大半出力的現在,DEMONBANE根本無從擺脫地球的重力。DEMONBANE就這樣緩慢,但卻確實地朝地球落下。而追上來的里貝爾·雷基斯更順勢朝DEMONBANE身上猛力一撞,讓DEMONBANE更深陷於地球的重力當中。

  『……掉下去吧!』

  觸碰到大氣層的兩架機體開始熾熱燃燒。

  『……掉下去吧!』

  伴隨著口中詛咒的話語,里貝爾·雷基斯的右手又再次燃起白焰。他打算用比大氣燃燒更加熾烈的絕對零度之火,給DEMONBANE致命一擊。

  『掉下去吧!DEMON BANE!』

  在手刀揮落的前一刻,防禦陣再次展開。必滅的手刀在撞到防禦陣抵銷術式後,DEMONBANE便與里貝爾·雷基斯糾纏在一塊兒。

  「要死也拉你陪葬!」

  DEMONBANE以彷彿要將對方壓碎、擠裂的力量,緊緊抓住里貝爾·雷基斯的機體。但是在大氣燃燒的巨響中,卻聽到了野獸的嘲笑。只見里貝爾·雷基斯的左掌上,出現一組發光的倒三角形。

  『雷電死亡洗禮!』

  DEMONBANE遭對方左手抓住的面部應聲爆炸。但縱使DEMONBANE全身的力量正逐漸消散,但仍緊抓著里貝爾·雷基斯沒有放開。嘲笑聲隨之凍結,取而代之的,是特利昂尊者與艾瑟德麗塔的吶喊。

  『可惡——————————!』

  DEMONBANE用盡全身的力量,緊緊抓著里貝爾·雷基斯的機體。

  「你就陪我到最後吧!」

  在佈滿火焰的世界中,DEMONBANE與里貝爾·雷基斯就這樣變成劃過地球天空的流星。

  ※

  什麼都看不見,什麼都聽不到。九郎置身在無光又無聲的世界中。

  他感受到了艾露的氣息,還有那強烈到幾乎令世界扭曲、從里貝爾·雷基斯身上所放出的怨念——

  到了這一刻,九郎得以確信。

  無論DEMONBANE受到里貝爾·雷基斯用任何招式攻擊,都不會落敗。那不是基於任何道理,而是基於明確的感覺。

  但在這同時,九郎也感覺到里貝爾·雷基斯無論受任何招式攻擊都不會毀滅。

  雙方陷入彼此都欠缺致勝一擊的狀況。

  如果真的沒有取勝的手段,但在永恆的未來,或許都將無限地持續這場戰鬥吧。

  但是,有個唯一的例外。

  那是能將里貝爾·雷基斯的存在徹底否定的究極必滅兵器。

  光之多面體——

  當九郎意識到那兵器的存在時,戰場便化為最終血鬥的舞台。

  黑暗凝聚。

  黑暗凝聚。

  黑暗凝聚。

  扭曲、失控、掙扎、異形的黑暗不斷凝聚。

  光亮凝聚。

  光亮凝聚。

  光亮凝聚。

  肆虐、咆哮、嘲諷、異形的光亮不斷凝聚。

  位處於暗的極限。

  位處於光的極限。

  此處為異界。不可能存在的世界。

  光與暗交互亂舞。

  矛盾的巢穴、世界的破綻、諸神的禁忌。

  黑色結晶從DEMONBANE的右掌顯現。

  那無刃的神劍將次元扭曲、撕裂,從DEMONBANE的掌中竄出。DEMONBANE將光之多面體握在手中,以絕對的權威對魔物進行制裁……原本應該是這樣的。

  「什麼!」

  九郎和艾露驚訝地睜大眼睛。

  只見站在DEMONBANE正對面的里貝爾·雷基斯敞開胸部,暴露出潛藏在其中的機關部分。而從其中出現的,是一塊黑暗的結晶。那所代表的是——

  『妳以為這是只有你們才會的絕招嗎?艾露·亞吉夫。』

  只見那物體將次元扭曲、撕裂,應召喚現身。

  那是扭曲的神柱、歪斜的神樹、無刃的神劍——

  「光之多面體!」

  『沒錯。這是吾等的窮極呪法兵葬·光之多面體。大十字九郎。』

  「為何汝也……!?」

  那多面體是連九郎自己也無法理解的神秘武器。然而那武器偏偏卻也是里貝爾·雷基斯所擁有的武器。這究竟會使事態演變出何種結果,九郎根本無法想像。不,在想像這個問題之前,九郎根本沒想到在這宇宙,竟然會有兩組這樣的多面體。

  此時特利昂尊者就像是在嘲笑受驚愕與恐懼凍結的九郎般,開口說道:

  『你們不知道嗎?還是那傢伙刻意沒告訴你們?』

  「那傢伙?……汝這話是什麼意思?」

  艾露不解地問道。

  『不可能實現的物質。同時也是不可能存在的物質。諸神的禁忌。光之多面體。在經過漫長的時間之後,這東西交到了余與你的手中。因為——』

  ——因為……

  在夢幻與現世的夾縫中,看著事態演變的異形女性。奈雅說道。

  她摟著自己的身軀,為體內湧現的快樂而顫抖。

  她對宇宙走到這一步的事實,一邊感到歡喜,一邊說道……

  ——那是遭他們封滅的諸神,所存在的宇宙。

  那些是過去曾將自己逼到絕境之人。在為那可憎的記憶感到戰慄的同時……

  DEMONBANE手中握著光之多面體。

  里貝爾·雷基斯也像是鏡中的倒影般,拿著同樣的武器。

  兩架機體以完全相同的架勢對峙。

  『这是唯一能為吾等的血戰劃下句點的武器。兩組光之多面體互相衝突,余與你其中一方必將遭這宇宙拒絕。』

  「唔……!」

  儘管九郎發出呻吟,但還是將多面體指向對手,並在半空畫出魔法圆。里貝爾·雷基斯也做出了同樣的動作。兩架機體畫出了沒有分毫錯誤的魔法圆。不知為何,雙方都知道那就是這武器應有的用法。

  光痕刻在空中,灼熱開始在魔法圓中猛烈燃燒。

  ——光之多面體的衝突。

  ——你們就是為了執行這個任務,才被囚禁在這無限之中。

  ——九郎小弟,雖然你應該已經不記得了。

  奈雅對九郎這麼說道。她的語氣就像是在訴說情話般專注、充滿熱情。

  但此刻沒有人會傾聽那些話語。

  大十字九郎和特利昂尊者此刻眼中都只有對方。

  ——明白絕望的魔人與不知絕望的英雄。

  ——人類的負之極限與正之極限。

  ——這就是所需的兩個棋子。

  那只是單純的自慰行為,女性想像著那兩個讓自己墮落的玩具,恍惚著、陶醉著。

  既甜美、又妖豔。

  『終於……讓余從這無限的絕望與恐懼中解放的時刻,終於到了……』

  特利昂尊者的這些話語中,絲毫沒有原本屬於他的瘋狂。

  有的只是受折磨而憔悴的靈魂,以及在憔悴盡頭的虛無。

  這是九郎第一次感覺這名異形的少年像一名老人。

  但那也只有剎那問。

  『但是,只是結束是不夠的!大十字九郎!艾露·亞吉夫!余經過永劫時光累積的怨念!還有這令人髮指的無限!余要毫不保留地讓你們也親自體會!』

  瘋狂的憎恨。不,那已是純粹的憎恨化身。

  ——太久了。真是等太久了。

  ——從千種面貌分離出的這個姿態,還有黑法老、奈伊神父。

  ——潛伏在人類的世界,不斷追尋。

  在異形的女性注視下,DEMONBANE與里貝爾·雷基斯沒有分毫偏差地用光之多面體劍尖互相刺擊。兩組多面體產生共鳴、共斥、咆哮。

  那是對血戰所感到的愉悅。

  那是對血戰所感到的哀泣。

  ——在發現兩組多面體為止,經過了上千的永劫。

  ——但是,我卻從來都無法觸碰。

  ——因為那是他們所創造的神器。

  ——因此,需要有使用多面體的人。

  『來吧。大十宇九郎、艾露·亞吉夫。余要讓你們知道——』

  『——何謂絕望!』

  特利昂尊者与奈克特抄本的話語,在迴盪著多面體咆哮的宇宙中,仍鮮明地傳進九郎及艾露耳中。

  ——首先是窮凶的魔人、世界的怨敵、解放邪神之鑰,特利昂尊者。

  ——為了你的完成,又花費了上千的永劫……

  「絕望?誰管那麼多啊!我要做的事只有一個,特利昂尊者。就是打倒你,然後為未來開拓新路。沒錯,為世界——」

  「——帶來希望。」

  九郎與艾露的決心,在迴盪著多面體咆哮的宇宙中,仍鮮明地響起。

  ——然後是斷魔者,以邪道獵殺邪道之人、誅神之刃,大十字九郎。

  ——你的完成是直到現在,到這一瞬間為止,累積了無數永劫的成果!

  『笑話!』

  里貝爾·雷基斯朝前踏出一步。

  「你就儘管笑吧!」

  DEMONBANE也朝前踏出一步。

  「汝就這樣一直嫉妒人類吧!」

  DEMONBANE舉起了光之多面體。

  『令人作嘔的偽善!』

  里貝爾·雷基斯世舉起了光之多面體。

  ——此刻正是兩組光之多面體衝突的時候。

  異形的黑暗咬破了名為奈雅的外表湧出。

  那毫無秩序、瘋狂蠢動的黑暗,其身份是混沌。

  沒錯。

  那是混沌的終端。

  那女性的真正身份是……

  接著,世界最後的詩篇,傳到了那女性所身處的世界夾縫中。

  「深刻於狂暴螺旋中的誅神原罪,

  於其盡頭之地

  染血、憔悴、腐朽的聖人之路,

  於其盡頭之地。

  吾等將於此刻履行聖約。」

  手執光之多面體的DEMONBANE及里貝爾·雷基斯,配合著詩詞舞動。

  兩者就如同祭壇的神子一般,為這場血戰獻上劍舞。

  兩者的動作沒有絲毫差異。

  『那是彷彿童話般,

  悄悄侵蝕睡眠的幽淡之夢。

  伴隨黎明消逝的虛幻之夢。

  為此,吾等將信仰那如玩具般的至寶之光,

  並守護聖約。』

  詩為術式。舞為陣。每次吟誦、每次舞動,都編織、建立起新世界的秩序。

  在兩者所放出的存在力之前,就連為此血戰而存在的世界都為之扭曲。

  「我為光 為行走夜路的旅人點亮 燃起生命之光。」

  『我為暗 作為沉重枷鎖剝奪去路 為死亡的漆黑。』

  『我為光 燒灼雙眼、燒灼己身、燒灼世界,熾烈與憎恨。』

  「我為暗 不受染、不動搖、不遲疑,不變與愛。」

  「愛乃痛苦 劇烈 煎熬我身。」

  『憎恨乃甘甜 沉重 侵蝕我身。』

  「其為善。」

  『其為惡。』

  『其為享受。』

  「其為拒絕。」

  其為 純潔的 醜惡的 交配儀式。

  在相連下、融合下產出。

  那是遭到墮胎 瑕疵世界的——

  九郎與艾露、特利昂尊者與艾瑟德麗塔的聲音重疊。

  ※

  艾露在吟誦、舞動的同時,也感受到一股揮之不去的詭異與焦躁。

  儘管艾露並不清楚讓自己感到焦躁的原因,但艾露卻感覺從自己的記憶深處,似乎正發出類似慟哭的警告。

  自己必須要趕緊想起些什麼。這是艾露唯一能確定的事。正因為這樣,艾露受到強烈的焦慮煎熬。而且如果再不想起來,那一切就太遲了。現在,若不在這時想起,將不再有通往救贖的光明。

  但是,艾露卻不知該想起什麼。

  她想不起來。

  就像是某人將那份記憶視為禁忌,將其緊緊鎖入記憶深處。

  ——因為被檢閱了。

  突然間,一個似曾相識的聲音從艾露腦中閃過。

  (快想起來!快想起來啊!艾露·亞吉夫!)

  艾露在焦躁煎熬下,慎重地沿著記憶之線尋找線索。

  (無論如何、無論如何都不能讓那傢伙得逞!)

  唯有自己才能拯救九郎的想法,侵蝕、煎熬著艾露的心。

  (妾身……妾身……)

  就在這個時候,那像是頭痛又像是靈光閃現般的部分思考,從艾露的腦中閃過。

  當妳與那個瞬間對峙時,

  必須要能找到正確的真相。

  ※

  血戰的儀式來到最高潮。

  兩架使用多面體的——DEMONBANE與里貝爾·雷基斯,魔力都膨脹到極限,無法容納的能量則從機體的連接處滲出。接著,就只剩需要讓那股力量爆發,並將爆發的力量丟向對手就行了。在這裡面,不存在任何的投機與計算。

  『將其深沉昏暗的怨仇置於心。』

  「將其深切的生命吶喊置於心。」

  劍舞停止。

  兩架鬼械神以手執多面體,以其劍尖相對的姿勢靜止。

  『向埋葬之花立誓。』

  「向祝福之花立誓。」

  最後的詩詞逐漸完成。

  ——吾將成為編織世界之人!

  DEMONBANE與里貝爾·雷基斯同時衝出。

  ※

  就在多面體正要朝里貝爾·雷基斯揮落的瞬間。

  「——唔!」

  艾露的記憶之鎖得到解放,並感受到了最後被檢閱的記述。那是身為她作者的阿巴度·亞爾哈茲瑞德在侵蝕己身的狂意中,用盡最後力量所遺留、奮力向世界發出的警告。那是所有人類的吶喊。

  而在此刻,在這一瞬間,魔法書【艾露·亞吉夫】才真正完全。

  (一切都是被設計好的。一切都是那女人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艾露聽見了那異形女性的狂笑。

  這是安排出這遠大鬧劇的那個女人,所發出的嬌笑。

  「別出手!————九郎——! 這全是邪神的陰謀!」

  ※

  艾露的吶喊在駕駛艙中迴盪。

  「什麼——!」

  對於傾注全部精力要將光之多面體揮出的九郎來說,艾露的吶喊實在太過意外,也太過突然。

  儘管九郎打算將那用渾身之力刺出的攻擊,再以渾身之力轉向,但此時已經強大的力量已经无从制止。

  兩柄刺出的光之多面體互相交錯。從重疊的兩柄神劍劍尖上,噴出了狂暴的光與暗。

  光之手。

  暗之手。

  暗之手。

  光之手。

  兩者為了蹂躪彼此的世界而展開激烈攻防。

  如果撕裂對方的世界會令自己的世界遭到侵蝕

  那就吞沒其世界將其逆轉,再回頭侵蝕。

  讓對方的世界爆碎,讓自己的世界遭到侵蝕。

  讓對方的世界腐敗,讓自己的世界遭到侵蝕。

  讓對方的世界燃燒,讓自己的世界遭到侵蝕。

  讓對方的世界凍結,讓自己的世界遭到侵蝕。

  讓對方的世界崩塌,讓自己的世界遭到侵蝕。

  詛咒對方的世界,讓自己的世界遭到侵蝕。

  掠奪對方的世界,讓自己的世界遭到侵蝕。

  挖毀對方的世界,讓自己的世界遭到侵蝕。

  貫穿對方的世界,讓自己的世界遭到侵蝕。

  侵犯對方的世界,讓自己的世界遭到侵蝕。

  凌虐對方的世界,讓自己的世界遭到侵蝕。

  羞辱對方的世界,讓自己的世界遭到侵蝕。

  讓對方的世界墮落,讓自己的世界遭到侵蝕。

  緊抱對方的世界,讓自己的世界遭到侵蝕。

  在這領域中有數億的世界被創造、殺戮。

  最後兩者的光之多面體出現裂痕。

  於是,九郎察覺了。察覺那封在光之多面體之中的邪惡存在。

  『余不是說了嗎?余說要讓你體會絕望。』

  特利昂尊者用如冰般冰冷的聲音說道。

  『余早就知道會是這種結果了。』

  「什麼!」

  『連這種事都不知道,竟毫不在乎地……愉快!看到你那像靈魂被撕裂般的模樣,真是太愉快了!』

  「可惡……!」

  如果結局是早已決定好的——如果那就是真相的話,那麼自己一路來到這裡所走過的路,就跟全被否定沒有兩樣。

  (無論是我和艾露的邂逅,還是駕駛DEMONBANE與黑色聖域交戰,全都……那些都只不過是在決定好的軌道上前進嗎!?)

  『沒錯! 這一切都是——!』

  ——這一切……

  宇宙的誕生與死亡。

  位於其縫隙間的這處血戰之地突然遭到撕裂,一名披著混沌之暗的女性從裂縫中現身。

  那有著女性外表的異形,在交錯的光之多面體上緩緩落下。

  九郎認識那人形的異形。那穿著套裝,胸口誇張敞開的高挑纖細女性,正是九郎過去在阿克罕市舊書店中所見過的人。

  「奈雅……」

  聽九郎茫然地這麼開口,艾露立刻出言否定。

  「不!那傢伙是……原來如此。一切都是那傢伙……」

  在艾露感到驚愕的時候,那女性露出了本性。

  ——這一切,都按照奈亞拉托提普的想法在進行。

  千變的異形。

  無貌之神。

  逼近的混沌。

  外界之神·奈亞拉托提普。

  ——宇宙啊,時候到了……化為應有的樣貌吧!

  宇宙陷入了混沌之中。

  ※

  九郎置身在空無一物的空間中。

  這裡不僅感受不到光,甚至還感覺不到黑暗。

  九郎連自己是生是死都無法判別,就連自己這個正嘗試思考的存在都顯得曖昧不清。但在這同時,也能感受到滿足。在這裡可以感受到所有事物的存在,並能認識到這裡是完全的世界。

  這裡是虛無且完全的世界。

  在這個世界裡的九郎不知自己究竟是在落下還是上昇,但還是為了尋找一絲線索而伸出手。但是,九郎的手觸碰不到任何東西,但同時也觸碰到了一切。九郎為了確定周圍的景色而睜大眼睛,然而九郎看不到光,也看不到暗,但同時卻也看遍了世界的每個角落。

  世界與自己之間,沒有任何阻礙,兩者的界限十分曖昧。此刻九郎如果不努力維持自我,或許就會融化到世界之中吧。

  突然間,原本碰觸不到任何東西的手指,碰到了某個柔軟的物體。原本看不見任何東西的眼睛,也看見一道遮住光線的陰影。那物體擁有肉體的柔軟,並在光線中呈現女性的輪廓。

  世界急速變為結晶。混濁的天空掛著黑色太陽與紅色月亮。吹過的風運來寂靜,帶著屍臭。展現在眼前的是一片直到地平線盡頭的廢墟。雖然那是一幅彷彿古代遺跡的景色,但那也是九郎所熟悉、並慼到懷念的光景。那是阿克罕市的黃昏。此處感受不到任何人跡。彷彿所有有生命的生物全都滅絕。

  九郎置身在堆成山丘的成堆瓦礫上——在一處彷彿墓碑般突出的鋼骨下癱倒著。他身上沒有任何衣物。九郎處於全裸狀態。而在那樣的九郎身上,跨坐著一名裸女,那名女性正用那令人不禁著迷的豔麗雙眸望著九郎。

  「嗨,九郎小弟。」

  鮮明到侵蝕腦髓的聲響傳進九郎耳中。

  「奈雅……」

  不對,她的名字既不是奈雅,也不是女性。

  「……奈亞拉托提普。」

  當這個名字脫口而出的瞬間,女性的外表便隨之消散,暗色的混沌從其中湧出。在那黑暗中,一對耀眼奪目的雙眸仍注視著九郎。

  「沒錯。那是我真正名字。九郎小弟,這麼長的時間,辛苦你了。」

  「……什麼意思?」

  「其實你在上一次、還有再上一次、上一次的上一次,都一直在和特利昂尊者戰鬥呢。上次的九郎小弟——對了。那時候你是叫霸道鋼造吧?總而言之,一直到上一次,你都不是特利昂尊者的對手就是了。」

  「……妳說我是霸道,鋼造?」

  但這麼一想,那麼至今所發生的所有事,似乎就都能有合理的解釋了。說不定自己所經歷的相遇與別離,還有種種事象都以自己意識不到的方式刻入靈魂中,並持續對自己產生影響。例如初次遇見瑠璃時所感到的熟悉,如果想成是上一次的自己,其實就是她有密切關係的霸道鋼造,那確實可以得到解釋。在米斯卡托尼克大學的部分也是一樣。那可能是霸道鋼造為了將未來託付給下一次的自己,而以『長腿叔叔』的身份幫助九郎。這樣所有事情,或許都可說是必然發生的事。就連自己深信對方是仇敵的特利昂尊者,也只不過是其中的一顆棋子。而他或許正是早已知道了這個事實,所以才顯得那麼疲憊。對特利昂尊者來說,這世界究竟會如何,想必不是他會關心的問題。在這近乎永劫的循環中,他肯定只想要看到一切終結。他其實也是受害者。

  奈亞拉托提普繼續說道:

  「光之多面體。你就是為了成為有能耐使用那武器的道具,才一直不停戰鬥的。在我的手掌上。」

  「光之多面體……那東西到底是……?」

  「那是那些傢伙的神器。」

  奈亞拉托提普接著又說下去:

  「我們這些邪神就活在多面體中,那裡面充滿了駭人的邪惡,封印著無限美丽的宇宙。不過那是在敗給那些傢伙,遭到撕裂之前的樣貌……被那武器射穿的人被拖入的異界,其真相就是這麼一回事。九郎小弟。我們所在的宇宙,就是像你將提比略打入異界那樣,與這世界斷絕。並且,還被封入了兩柄神劍中。」

  「那麼,妳真正的目的是……」

  「当然是要破壞多面體。然後解放我們的宇宙、解放阿撒托斯之庭。我們這些凌駕人類的觀測者,應該會將你們的宇宙隨心所欲地改變樣貌吧。最後三千大千世界都將毫無例外地成為我們的所有物。而那些傢伙的存在,也會不留痕跡地從歷史上被徹底否定。」

  「……你們這些邪神,看來很挺害怕妳說的那些傢伙嘛。什麼多面體的,早早自己動手破壞不就好了嗎?」

  聽九郎這麼發出他現狀所能做的最大批判,混沌的黑暗隨即失笑。

  「那種事,我是辦不到的。因為多面體是那些傢伙所製造的神器。我就連觸碰都不行。所以——」

  「所以妳才利用我們。」

  「沒錯。在人類這物種中,身為正方極限的你,還有身為負方極限的特利昂尊者。這兩者相反放出的多面體能量。這兩股力量的衝突,正是破壞多面體的唯一方法……謝謝你,九郎小弟。多虧了你,我才得以一償宿願。」

  「妳就是這樣,認為一切都能按照自己的計劃進行的嗎?妳這混蛋。」

  嫣然一笑的混沌,再次化為女性的外貌。

  「別這麼不解風情嘛,九郎小弟。雖然你的確是顆棋子,但我欣賞你也是事實。我可是愛著你的。只是,我只能用這種方法愛你而已……」

  奈雅靠近九郎臉旁,用濕潤鮮紅的舌頭舔著他的脖子。在難以置信的快樂如怒濤般湧現之下,化為女性樣貌的異形輕咬住九郎的耳朵。

  「一切都已經結束了。接下來,就只剩不斷愛你而已。」

  奈雅透出陶醉的表情,不斷貪求著九郎的肉體。

  「特利昂尊者他……也是這樣被困在無限之中的嗎!」

  「我已經讓他解放了。因為那孩子早已對無限感到厭煩了。雖然從無限當中解放之後,我也不知道他會掉到哪兒去,但既然這是那孩子自己想要的,那也沒辦法。可是……」

  女性將舌頭移開,注視著九郎。

  「那樣我不就太寂寞了嗎?所以囉,九郎小弟。這次輪到你來安慰我了。我會給你無盡的快樂。那是永遠。那是連死亡都被終結的永遠。無論要瘋狂還是破壞,都能隨心所欲。所以,我能沒有界限、毫不留情地愛你。九郎小弟。這才叫做相愛。來吧!和我共享這快樂……」

  奈雅再次將臉湊近九郎,並發出如麻藥般淫靡的話語。那是被強行扯出的兇暴快樂——但九郎並沒有隨波逐流。他讓貝瑞薩偃月刀顯現於右手中,隨即將其刺入奈雅的胸口。

  「什……九郎?」

  「不好意思,奈雅小姐。我其實也不是多麼討厭妳,只是……」

  九郎嘴角揚起,露出無懼的笑容。

  (只要那丫頭的存在還在我心裡燃燒,我就不可能失敗!)

  就算置身絕望深淵,但九郎仍未喪失鬥志。儘管理解絕望,但卻沒有絲毫讓自己屈服於絕望的理由。

  「看來我真的是個蘿莉控了。一旦熟悉那丫頭漂亮的身體之後,像妳這種骯髒到不行貨色,讓我一點興致都沒有!臭老太婆!」

  由魔法書所編成的黑色緊身衣包覆了九郎的身體。而在那同時,九郎也透過貝瑞薩偃月刀將魔力打入奈雅體內。奈雅那跨坐在九郎身上的肉體,轉眼間就化為一團火球。

  「大十字九郎————!」

  奈雅縱使全身被火焰灼燒,還是用那被燒爛的身體緊抓住九郎。

  「小看人類是會遭報應的!這下妳懂了嗎?偉大的邪神——!」

  只見九郎一聲冷笑,隨即將自動手槍召喚至左手,接著將槍口對準奈雅的頭部,扣下扳機。伴隨如雷鳴般的槍響,奈雅的腦袋應聲爆散。

  而這絕望的世界也在同時如鏡子般碎裂、四散。

  ※

  從虛偽的無限中歸還的九郎,緩緩睜開他那閉起的雙眼。

  他看見DEMONBANE與里貝爾·雷基斯靜止在光之多面體交錯的狀態下,而身披黑暗的異形女性。奈雅就站在其上。

  原本應一度陷入混沌中的宇宙,此時的狀況卻與不久前一模一樣。除了驚愕、狼狽的奈雅,和已經知道一切的九郎——

  「遭到迫害。遭到侵犯。遭到褻瀆。」

  九郎平靜地說道。

  「無從抵抗地被邪惡掠奪。毫無道理、毫無意義地被凌辱。無法繼續連接未來,不斷被殺害。」

  「……九郎?」

  九郎沒有回答艾露的疑問,繼續說道:

  「那是眼見孩子未來遭剝奪的母親所發出嘆息。那是沒能守護孩子未來的父親所懷抱的憤怒。那是不斷被玷污的世界所抱持的無力憎恨。但是——」

  九郎注視著遙遠的過去。

  『什麼……你到底在胡說什麼!?大十字九郎!』

  然後,他將視線轉向未來。

  「但是,那並不是哀嘆!那是正義的憤怒與憎恨。那是無論流血、流淚,仍不停止腳步,深信終有一天會抵達希望的熾烈生命吶喊!那是淨化所有憤怒與憎恨,期望能將未來留給孩子的父母所發出的溫柔祈禱!」

  九郎的雙眼注視著決戰之地。DEMONBANE與里貝爾·雷基斯靜止在光之多面體交錯的狀態下。那破裂、互相侵蝕的多面體,也停止了動作。

  『怎……怎麼了……?』

  『这是……什麼……?』

  「多面體竟然……?」

  交錯的多面體,其輪廓開始瓦解。

  ——你……你……你做了什麼————大十字九郎!

  奈雅在多面體上大聲咆哮。

  「汝在將多面體的能量……吸人體內嗎……!」

  艾露茫然地說道。

  『不可能……!』

  『區區的人類,怎麼可能……』

  ——那是不可能辦到的啊!?

  然而,九郎只是默默地搖了搖頭。

  「正因為是人類,所以才能辦到。」

  九郎这么断言之後,便將視線轉到一旁。不知在何時,自己的搭檔已像是要形影不離般站在自己身邊。

  「……艾露。」

  「……九郎。」

  「待在我身邊。只要和妳在一起……我什麼都辦得到!」

  九郎直視著艾露的眼睛,而艾露也點頭回應。

  此時從多面體中溢出的物體,已經不再是邪惡的宇宙。那是讓人感到無限安穩及溫暖的光亮。

  光亮逐漸籠罩世界。那光亮也與里貝爾·雷基斯手中的多面體纏繞、相連。

  『多面體在……』

  『逐漸融合了……』

  多面體離開里貝爾·雷基斯的手中之後,由兩個多面體合而為一的神劍自動來到DEMONBANE的手中。那大小凌駕DEMONBANE全長的巨大神劍,在DEMONBANE手中揮動,看來就像是身體的一部分般輕盈。揮落、橫掃,在展現一段輕巧的劍舞後,那柄巨劍便像大樹一般,以直立的狀態靜止。

  ——我不知道。

  九郎和艾露互相頷首,接著兩人的手掌交疊。

  「來自祈願之天,

  心懷深切吶喊,

  吾等開拓通向明日之路。」

  兩人的手掌接著分別朝左右分開,在彼此手臂交錯下斜伸向下。而兩人另外沿對角線斜伸向上的手,則像是互相追求般再次重疊。

  ——我不知道! 我根本不知道有這種結果!

  兩人手掌行經的軌跡,在宇宙中畫出光痕。那光痕轉印到DEMONBANE手中的光之多面體上,最後化為將DEMONBANE籠罩在其中的魔法陣,並開始逐漸擴張。

  『五芒星……』

  『舊神的紋章!』

  ——愚蠢!怎麼可能!

  ——這裡是我所創造的克萊因之庭!

  ——那些傢伙不可能介入才對!

  ——難不成……!?

  超巨量的魔力從多面體中湧出。那是前所未見、具爆炸性的強大能量。就連DEMONBANE也無法承受那股力量,機體緩緩地在強光中溶解。

  但是,九郎沒有絲毫不安。此刻,這股準備將無限絕望擊碎的力量,有著無限的溫暖。

  如果要說理由,就是因為那並非毀滅之力,而是生命之力。

  那並非斷絕、拒絕的力量,而是享受、創造的力量。

  沒錯。就像是從火焰中新萌芽的生命一般——

  「汝,乃无垢之翼——DEMONBANE!」

  最後,DEMONBANE化為光輝。

  從揮落的光之多面體當中,湧出了份量驚人的強光。

  在那一擊之前,不知為何,特利昂尊者的內心沒有絲毫焦慮。不僅如此,他甚至露出呆滯的表情,望著那溫暖、和緩的光芒。

  「主人————————!」

  艾瑟德麗塔發出絕望的哀嚎,並在同時展開術式。

  數重魔法障壁在里貝爾·雷基斯面前出現,意圖在光的洪水面前保護機體與主人。

  但那拼命張開的障壁,不僅沒能阻止光亮,甚至還任其通過。

  一切逐漸熔化、融解。

  最強的鬼械神、人類邪惡的結晶,終於要得到安逸。

  「怎麼可以……怎麼可以……!主人……我怎麼可以讓主人被消滅……!」

  艾瑟德麗塔眼中流出斗大的淚珠,不停嘗試抵抗。

  「……人類。」

  在特利昂尊者開口的同時,里貝爾·雷基斯的動力也開始消散。光芒從鬼械神的雙眼中消失,鮮紅的鬼械神靜靜陷入安眠。

  「主人!」

  艾瑟德麗塔還想啟動已經沉默的里貝爾·雷基斯,拼命地嘗試抵抗。

  而面對那樣的她,特利昂尊者平靜地說道:

  「已經夠了。辛苦妳了。艾瑟德丽塔。」

  「怎麼可以……主人、主人!」

  特利昂尊者伸手制止,接著繼續說道:

  「妳想想看。就算將絕望深刻在DEMONBANE身上,最後吾等獲得解放……那宇宙也將會變成無限的絕望之海。那麼,能夠在這溫和的光亮中消逝,也算是一種救贖——」

  就在這個時候,一道格外耀眼的光亮將少年籠罩。

  少年感覺在那強光彼端,似乎有某個所深愛的人在注視自己。

  但在少年還不清楚那人是何人的時候,世界便被強光染白。

  「主人——————!」

  聽著艾瑟德麗塔的淒厲哀嚎,特利昂尊者的意識在強光中消逝。

  而那混沌之女,在光之多面體所創造的強光之前,也沒有任何手段能與之對抗。

  ——難不成……

  ——你也一樣嗎?

  ——那麼說,我在不知不覺間,也受困在巨大的命運之輪內……

  一道不知從何處傳來的關門聲,在此時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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