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魔人狂舞——呼吸血风、爆炎、灼热大气的时刻

  此處是夢幻心母的中心部分。

  在起伏、鼓動的神之心臟下方,矗立著兩架鬼械神的身影。那分別是身披金色盔甲的蛋型鬼械神·金色遺產,以及外形像是圆盤蜘蛛的鬼械神·賽庫拉諾修。而分別站在那兩架鬼械神身上的駕駛者,臉上都帶著僵硬的表情呆立著。

  「……剛刚那股力量……到底是什么?那种力量,究竟是怎么回事!」

  在奥古斯都發出怒吼的同時,金色遺產也放出衝擊波。衝擊波令血海爆裂,濺起巨大的水柱。落下的血雨傾注在兩名魔人身上。

  (那是鬼械神仿冒品所擁有的力量嗎?)

  維斯帕西亞努斯只是瞥了失去冷靜、無法正常思考的奧古斯都一眼,便進入自己的思緒中。

  (那股力量,別說是足以匹敵真正的鬼械神了,甚至可說是凌駕於鬼械神之上。那簡直就像、就像——)

  想到這裡,那擁有金色雙眼的絕對者,其身影突然在維斯帕西亞努斯的腦海中浮現。光是想像他的樣貌,就讓維斯帕西亞努斯內心充滿著彷彿靈魂被凍結、就連死亡都能讓自己感到幸運的恐懼感。但是他很快甩了甩頭,將金色少年的身影從腦中揮去。因為現在已經不需要再對他感到畏懼了。

  (冷靜……別害怕……)

  維斯帕西亞努斯像是要催眠自己似地,反覆在心中重複同樣的話。

  (他死了、他已經死了。我們親手殺死的。對、沒錯。是我們親手除掉他的!)

  他——特利昂尊者對維斯帕西亞努斯來說,不可能再成為恐懼的對象。但就算明白這個事實,維斯帕西亞努斯仍無法揮去那像是心臟被人用力揪住的壓迫感。

  難不成他早已連死亡都能克服,正端坐在遙不可及的高處,嘲笑著自己的愚昧?特利昂尊者就是足以讓人產生這種無稽想像的絕對者。

  「可、可惡——————!」

  「別吼了,奧古斯都……冷靜、你冷靜點!」

  「唔……!」

  被維斯帕西亞努斯這麼一說,奧古斯都只得咬著指甲,不耐地咋舌。

  但是,會陷入混亂也怪不得他。因為出乎他意料的狀況實在太多了。雖然成功對霸道財閥的秘密基地造成重創,但所投入的三名逆十字成員竟有兩人死亡、一人重傷。然而,儘管已付出如此慘重的代價,霸道瑠璃卻依然建在。而且【艾露·亞吉夫】還重新復活,DEMONBANE更是戰力大增。

  (怎麼會這樣?究竟是哪裡算錯了?變因究竟是什麼!?)

  計劃本身應該沒有破綻才對。

  (冷靜。不會有事的。雖然確實是有失算,但並沒有被逼至絕境。)

  可說是最強王牌的邪神之力,仍舊在黑色聖域手中。無論霸道財閥如何掙扎,都不可能彌補這絕望的力量差距。

  「……他們太礙眼了!」

  奧古斯都以唾棄的口吻說道。

  「那麼,你打算怎麼辦?」

  「这樣辦!

  ——馮古魯伊!木古魯那夫·克蘇魯·拉萊耶·烏卡夫那古魯……馮塔庫!」

  ※

  九郎起初還無法察覺那是咆哮。

  因為那陣咆哮,已經超越用聲音這個字眼所能形容的範圍。

  那是超越聲音、超越物理、超越靈域,彷彿連靈魂都會為之粉碎的毀滅咆哮。

  那令人絕望的吶喊,自遙遠的上空以怒濤之勢傾洩而下。

  順著聲音朝天空望去的九郎,看見了那幾乎將整片天空覆蓋的巨大怪物。那是克蘇魯。那在漫長時間中處於假死沉睡的邪神……其巨大的眼眸正緩緩睜開。就在那一瞬間,壓倒性的邪神神氣擴散至整個世界。

  神眼俯瞰著阿克罕市。

  當視線交會的瞬間,九郎的心徹底粉碎。彷彿全身揮發、存在連同靈魂一併消滅的劇烈感受貫穿全身。但九郎最終還是靠著身為魔術師的精神力重拾粉碎的自我碎片,成功保住了自我。

  然而九郎那運轉超過限度的腦袋卻感到一陣灼熱。血淚沿著臉頰滑落,鼻血也從鼻孔噴出。

  九郎單膝跪了下去,但隨即死命維繫自己險些破碎的靈魂。現狀讓九郎十分清楚,當自己喪失集中力的瞬間,自我就會徹底化為碎屑。

  「克蘇魯……開始活動了嗎!」

  「糟了、這下糟了!九郎!」

  九郎明白艾露的意思,但應該如何應對,九郎卻無法做出判斷。

  面對鬼械神還不成問題,但這次的對手是名符其實的神。自己是否能夠擊敗那種對手,九郎實在沒有信心。

  對方是強大且強壯、兇暴且兇惡、擁有絕對且絕望力量的怪物。根本毫無勝算。

  但是,現在不是煩惱的時候。現在沒有時間為對手的身影感到恐懼、感到絕望。就算必須讓奇蹟出現,也必須阻止克蘇魯。

  就在這個時候,一條狀似龍頭的觸臂朝DEMONBANE露出利牙。就在觸臂如分裂般張開大口的下一刻,口中便噴出破滅的業火。九郎立即讓DEMONBANE疾馳而出,以彷彿在地面飛翔般的速度逃離火焰。但對方當然不是那樣就能輕易逃開的對手。

  只見上空突然出現無數太陽,緊接着是一陣響徹世界的雷鳴。邪神的吐息在摧殘整座城市。

  世界就這樣被蘊含破滅的閃光吞沒,沉入一片白色的黑暗當中。

  ※

  「終於……終於、終於、終於!終於啊!完成C計劃了!」

  奥古斯都打從內心深處發出笑聲。或許是因為興奮的關係,他淺黑色的皮膚變成赤銅色,表情也醜陋地扭曲。儘管自己的面孔已醜惡到連妖怪都會畏懼,但本人卻沒有絲毫自覺。

  「並不是由大導師的手!而是由我們——不、是由我的手完成的!那偉大的克蘇魯!強壯的克蘇魯!身為舊支配者的克蘇魯,現在、就在我的手中!沒錯,我現在與神正處在相同的領域!」

  奧古斯都低頭看著自己雙手所發出的低笑,不久就像是隨濁流傾洩般轉變成狂笑。奥古斯都那原本在名為理性的面具下所隱藏的狂意,此刻正毫無保留地暴露在外。

  「我能控制!我能控制弛!我連神的法則都超越了!」

  充滿全身的邪神之力!幾乎要滿溢的神氣,令奧古斯都沈陷在陶醉之中。

  「來!我就陪你玩玩吧!」

  在奥古斯都的命令下得到統一性的克蘇魯觸臂同時出動。觸臂的龍頭瞪著下方,張開大口。帶有強烈酸性的唾液化為一阵豪雨,朝阿克罕市傾洩而下。

  「努力掙扎吧……DEMONBANE! 霸道財閥!」

  ※

  在世界被白色黑暗吞沒時,九郎正承受著幾乎要令自己昏迷的強烈G力。

  從各種角度侵襲而來的兇暴G力讓九郎面孔扭曲,內臟遭到擠壓、翻騰。全身的血液迅速地上下移動,每次血液移轉都會有陣陣紅霧或黑霧充斥在九郎眼中。這或許就像是戰鬥機駕駛員受G力震盪而昏迷的感覺。九郎腦中雖然閃過這樣無謂的感想,但只要腦袋有在運作,就代表自己還能夠維持意識。

  就在這個時候。九郎感受到一股彷彿超越一切的劇烈神氣從機體旁掠過。雖然在模糊的視線中,九郎無法看清那次攻擊,但要是被剛才那一擊給命中,肯定會被消滅到不剩任何痕跡吧。

  或許是身體已經習慣那兇惡的G力,九郎的視力逐漸得到恢復。而就在九郎重新看清四周的瞬間,驚訝地睜大眼睛。因為他發現城市竟遠在自己下方。DEMONBANE正置身在空中。

  (DEMONBANE在飛!?)

  就在九郎吃驚的這段時間,DEMONBANE仍不斷地迅速上昇。

  「賜予吾等於凍原翱翔之翼——夏塔克!」

  魔力隨著艾露的吶喊在DEMONBANE內部疾馳。疾馳的魔力正集中朝DEMONBANE的背部匯集。九郎朝魔力聚集的方向望去,看見了由無數鋼鐵鱗片交疊而成的翅膀。

  「这是……!」

  「那是妾身原本的鬼械神·艾翁所用的飛行組件『夏塔克』。」

  九郎記得那個名字。那是一種體型比象更加巨大,擁有狀似馬的頭部,全身覆蓋著鱗片的巨鳥。那應艾露召喚出現的黑色翅膀散發著火焰,不斷供給DEMONBANE幾近過份的推力。

  「收下這個!九郎!」

  在艾露這麼吶喊的同時,夏塔克的操作法便印入九郎腦中。如果能運用這擁有高度飛行能力的裝備,或許就能攻入克蘇魯的內部。這樣就算無法打倒克蘇魯,只要能剷除可能身在其中的逆十字成員,那麼克蘇魯就有可能重新陷入沉睡。想到這裡,一份微小但確實的希望,開始在九郎心中萌芽。

  「那就上吧!」

  九郎精神一振,便令DEMONBANE朝克蘇魯加速飛去。夏塔克奮力噴出火焰,原本就非比尋常的G力在此時更提升至致命程度。彷彿腦袋被丟進果汁機攪拌的劇烈衝擊竄遍九郎全身。

  就在這個時候,一條在上方蠢動的觸臂如鞭子般朝DEMONBANE揮來。觸臂似乎想順勢將DEMONBANE咬碎,只見觸臂末端張開,露出亂立其中的利齒。九郎見狀咋舌一声,紧接着让DEMONBANE在千钧一发之际过龙首。

  「唔……汝竟然這麼胡來……!」

  在聽著艾露那像是呻吟又像抱怨的話語時,九郎又一口氣飛過了數公里的距離。巨大的邪神之眼已變成擴展在眼前的背景。

  克蘇魯的攻勢並未絲毫停歇。無數的龍首扭動,在空中激起亂流朝DEMONBANE襲來。而九郎則是讓自動手槍在DEMONBANE手中顯現,接著將槍口對準那些緊追不捨的龍首。就在九郎即將扣下扳機的時候。

  ——到此為止。

  突然間,一個女性的聲音插入腦中。

  當那蘊含黑暗的聲音傳進腦中的瞬間,九郎看見了幻覺。不,那是這世界存在於某處的記憶,以幻視的方式出現在九郎腦中。

  龐大的記憶形成一股流入九郎意識的資訊。

  那資訊過於龐大、過於短暫、過於茫然,那是人類實在難以理解的領域,但是鮮明強烈的印象,仍烙印至九郎腦中。

  那是個有著七彩光澤的球體。由無數大小不同球體所累積的那個物體,就像是肥皂水起泡所產生的水泡。過於光彩奪目,那是種令人作嘔的美麗。

  異形的聲音再次響起。

  ——這裡並非最終決戰的地點。應該有更合適的地方吧。

  世界被極度鮮豔的光芒籠罩。

  ——白之王。黑之王。白之使徒。黑之使徒。此刻,宇宙的歷史走道了分歧。

  ——是的,決戰之地,是在所有時間與宿命聚集的場所。

  ——在那片為人所避忌的海域。

  意識被極度鮮豔的黑暗吞沒。

  ——在正確排列的星辰之下,在受邪惡與狂意侵蝕的海上。

  ——白色的小丑。黑色的小丑。白色的祭品。黑色的祭品。

  ——你們要相親相愛。

  ——相欺相害。

  突然間,現實又重回眼前。

  而在那同時,原本壓迫世界的巨影也在瞬間消失。

  阿克罕市上空空無一物。那裡沒有瘴氣也沒有邪氣,眼前只有一片藍天。九郎四處張望,到處都看不到邪神的蹤影,也感受不到絲毫屬於邪神的氣息。

  但儘管置身在這克蘇魯彷彿從未存在的狀況下,九郎也明白這一切並非做夢。因為殘留在地上的傷痕,比任何雄辯都更讓九郎清楚自己仍置身現實。

  「这算什麼……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可惡!」

  ※

  人總相信誕生是一種祝福。

  人們相信生命是充滿喜悅、充滿愛地來到世上。

  那是錯誤。

  那是欺瞞。

  誕生是詛咒,世界充滿了惡意與冒瀆。

  而正因為赤子的純粹,才能理解這個道理。

  被母親的溫暖包圍,受母親心跳擁抱的地方,才是世界的中心。

  那是無限的愛之搖籃。

  能置身此處,又夫復何求?

  赤子盡情地享受世界。

  正因如此——

  當赤子從樂園遭到放逐,因生產而墮入外界的瞬間,才會放聲哭叫。

  那是慟哭。

  因為撕裂皮膚的尖銳大氣。

  因為竄進鼻腔的臭氣。

  震碎耳膜的噪音。

  燒灼雙眼的強光。

  那一切、世界的一切,都對赤子露出惡意之牙。

  萬物都在嘲笑那變成不完全、只是脆弱肉塊的赤子。

  赤子知道這世界充滿詛咒。

  赤子對不完全的自己感到悲哀。

  人們不知道這個事實。

  否。

  人們只是將事實驅趕至遺忘的彼方。

  人就是這麼可憐而又可憎的生物。

  但是,能夠哭叫、得以慟哭,正是一種幸福。

  有餘力能夠浪費,正代表尚未知曉真正的絕望。

  真正與絕望對峙之人,不會有發出哭喊的餘地。

  只能將自己的一切,全傾注於維持「存在」的行為。

  在真正的絕望之前,不容許浪費一絲力量。

  那全是為了不讓世界徹底搾取自己的存在。

  將絕望化為達觀、達觀化為怠惰、怠惰化為焦躁、焦躁化為憎恨吧。

  以此憎恨為糧食吧。

  這都是為了彌補在不完全下來到世上的自己。

  如果這世界充滿詛咒,就讓我的身、我的心、我的存在本身都化為詛咒吧。

  我要讓那些活在這鍍金世界的人們知道。

  知道這世界究竟被絕望玷污到什麼程度。

  沒錯。這個宇宙……

  ——遍佈在這個宇宙中的一切,都只能卑微地任命運擺布。

  當這些真實首次烙印在腦中的時候,總是會讓人置身在撕裂全身的劇痛與燒灼全身的快樂奔流中。

  那是超越人腦容量的情報洪水。

  那是時間的紀錄、世界的記憶、命運的記述。

  那是被強制記載的絕望知識。

  當那一刻到來,我跟以往一樣,詛咒那在這宇宙中生存的生命。

  帶著邪惡轉動的命運之輪正在扭曲、偏離軌道、逐漸失控。

  命運之輪轉向更加致命的方向。

  尋求更加破滅的結論。

  最後,命運之輪終於衝破了那無法回頭的界線。

  ……光之多面體。

  大十字九郎終於得到了那把弒神之刃。

  在這怪異的永劫中,只是凡人的他,終於抵達了那個領域。

  而這全在潛藏於宇宙暗處的邪惡算計下。

  那是越掙扎便越難以掙脫的蜘蛛絲線。

  一切都是命運的奴隸。

  但是……

  ——那麼,就算知道做什麼都沒用,就能什麼都不做嗎?

  ——我應該沒辦法。

  你就算知道那些,多半還是會選擇戰鬥、還是會不斷掙扎吧。

  現在我能明白。

  在和你接觸的現在,我很清楚地明白。

  那與是否知道命運、是否了解絕望無關。

  你這個人,會選擇現在該做的事。

  就算感到迷惘、心懷恐懼,你仍舊會做出選擇。

  那一定是你所擁有的力量。

  我沒有那樣的力量。

  但是,現在還來得及。

  ——光之多面體。

  那是令人避忌的禁忌武裝。

  對那些傢伙來說,那也是雙刃之劍。

  因此,它可以讓這命運產生些微的破綻。

  就將一切都賭在那個破綻上吧。

  現在所需要的,是無懼的決心。

  大十字九郎。將你的力量分一點給我吧。

  所以——

  「快來吧,九郎……尼祿在這裡等你……」

  ※

  面對克蘇魯突然的消失,九郎內心的感受並非安心,而是茫然。

  那帶著足以讓人靈魂碎裂、崩垮的壓力,君臨於阿克罕市上空的巨大身影,就這樣不留痕跡地消失了。

  究竟發生了什麼,九郎完全無法理解。

  儘管四周被那邪神彷彿根本從未存在的寂靜籠罩,但九郎並不認為像克蘇魯那樣的邪惡,會那樣輕易消失。可是如果這樣想,又會產生克蘇魯現在究竟處於何種狀況的問題,而目前也沒有絲毫可供判斷的線索。

  如果對方真的就這樣消失,那自然是最好不過,但無論是對手還是眼前情勢,都不容許九郎做這種樂觀的猜測。

  想到這裡,九郎在仰頭望著收於彈射台上的DEMONBANE同時,也不由自主地深深嘆氣。

  雖然在逆十字襲擊過後,機庫內處於彷彿暴風過境的慘狀,但也還不到無法使用的程度。DEMONBANE的彈射台與修理機器人也都奇蹟般地保持完整。

  但在同時,也有人遭受重創。就是艾爾莎。她受到怨靈呪彈的影響,目前仍毫無反應。

  「喂,狀況怎樣?她沒問題吧?」

  九郎望著DEMONBANE的駕駛艙,對正在裡面埋首苦戰的韋斯特博士這麼說道。艾爾莎平常總是吵吵鬧鬧的。雖然她的精力旺盛常讓人承受許多不必要的麻煩,但畢竟是曾並肩作戰的伙伴,因此九郎自然會為她感到擔心。儘管九郎也設想了最糟狀況,但絲毫不把九郎的擔心當一回事的韋斯特,其回應仍充滿自信。

  「哼!可別小看吾輩了!大十字九郎!我這大! 天! 才! 韋斯特博士的最高傑作、OH!MY愛的艾爾莎,區區這點傷害,根本就不成問題!」

  在韋斯特吶喊的同時,也響起了電吉他的刺耳音色。九郎忍受著那煩人的糟糕音色望著駕駛艙,緊接著一張少女臉蛋便從艙門採出頭來。

  「早安囉波!」

  艾爾莎帶著天真的笑容朝九郎揮了揮手。

  她是由韋斯特所製造的人造人。而看樣子,她似乎也擁有與製作者相同的韌性,九郎的擔心也許真是多餘的。

  艾爾莎清醒後,機庫立刻就熱鬧起來。然而在這彷彿派對般的氣氛下,艾露臉上卻帶著完全符合標準的不悅表情,步伐粗魯地走來。只見她一路走到駕駛艙,一把將艾爾莎從其中拖出,接著瞪著韋斯特。

  「還不快點把駕駛艙給妾身復原!」

  艾露像是要一頭朝韋斯特撞上去般,激動地湊到韋斯特面前說道。

  「汝竟然不知好歹地改造妾身的位置……真讓人不快!」

  「哼!這種事是不能急的! 要效法繞路才是最快的捷徑這句話,繞呀繞呀繞到最後,好吃的奶油就完成了。原料·老虎。」

  面對韋斯特那一連串比魔術更加神秘的胡說八道,艾露不由分說地揮出那纖細卻銳利的拳頭。艾露的拳頭準確命中韋斯特臉部,讓韋斯特噴著鼻血躺了下去。

  「……唉~~」

  看著艾露與韋斯特對罵、對吼的光景,九郎不禁嘆氣。雖然不久前才置身在全世界都面臨危機的狀況下,但現在的輕鬆氣氛,卻絲毫無法讓人感受到先前的緊張。他們絲毫不對人類的未來抱持任何煩惱。

  「他們真是欠缺緊張感。」

  而對作業員持續下達各個指示、孤軍奮戰的瑠璃,此刻也梢稍停下工作這麼說道。

  (一點都沒錯。)

  九郎和瑠璃對望了一眼,接著兩人同時嘆氣。

  「公主。到頭來,傷害究竟有多嚴重?」

  聽九郎這麼一問,瑠璃的表情便罩上一層陰影。

  「很糟。這次襲擊就算只看犧牲者,八成也超過了五百人。如果加上阿克罕市遇襲時的死傷……老實說,那數字實在讓人不願意去想。」

  現在地面正處於彷彿核彈爆炸的慘狀。就算出現數千、甚至是以萬為單位的死傷也不奇怪。但話說回來,就襲擊的規模來看,死傷者應該已經算少了。若不是霸道財閥有準備地下避難所,根本就沒有人能夠倖存。想到這點雖然令九郎不寒而慄,但在同時也讓九郎對預想到這種狀況的霸道鋼造由衷佩服。

  想到這裡,一股不安突然閃過九郎心中。九郎腦中浮現出萊嘉與孩子們的身影。想到提比略曾在避難所內肆虐,就讓九郎不敢想像當時所發生的慘劇。

  「不好意思,我有件私事想拜託妳……妳可以調查在避難所內避難的人嗎?」

  九郎突然的請求雖然讓瑠璃驚訝地眨了眨眼,但瑠璃很快就告知九郎沒有問題。

  「我想避難所內應該有名叫萊嘉·庫夏特的修女。」

  就在九郎將名字說出口的瞬間,瑠璃便用拳頭往自己手上一敲,明白了九郎的疑問。

  「放心吧。萊嘉小姐和孩子們都沒有受什麼重傷。只是孩子們可能受到不小的驚嚇就是了……」

  聽瑠璃這麼一說,九郎頓時放心不少。因為九郎相信孩子們內心受到的傷害,只要有萊嘉在他們身邊,一定很快就能痊癒。

  就在九郎和瑠璃在討論嚴肅話題的時候,韋斯特仍持續進行工作。

  「这樣就完美無缺啦!」

  只見韋斯特爬出駕駛艙,像是要對全世界宣示般吶喊道。

  (好快!)

  雖說是拆卸工作,但速度也實在非比尋常。儘管這樣的迅速讓人不禁懷疑韋斯特是否敷衍了事,但韋斯特既然說是完美,那應該就肯定是完美沒錯。雖然他在個性上有其缺陷,但在處理機械方面,確能讓人無庸置疑地信任。

  可是艾露的表情依然十分不悅。只見她露骨地咋舌一聲,接著說道:

  「慢!太慢了!都要等死人了!」

  「什……妳、妳這丫頭!對吾輩辛勞不但沒有稱讚,竟還這樣恶言相向!?」

  韋斯特憤慨地抱怨之後,便激動地撥弄吉他。他似乎是在表現自己的憤怒與悲哀。

  「還不都是汝自己擅自改造。汝這是自作自受。」

  而面對韋斯特的反應,艾露只是用平淡的語氣,沒有絲毫歉意地說道。

  「妳這算好時機才跑出來出風頭的丫頭,有資格說我嗎!」

  艾露與韋斯特的視線已經在空中廝殺。雙方互相對峙,一步也不退讓。

  「話說回來,他們還真是精力充沛啊。」

  九郎話才說完,肩膀便無力地垂了下去。

  ※

  九郎和艾露兩人正朝臨時設立的司令室走去。理由是得到了發現克蘇魯的消息。雖然九郎並沒有對克蘇魯消失的現狀樂觀看待,但這個消息仍讓九郎內心產生不小的動搖。如果沒有充分的心理準備,這份動搖甚至可能會讓九郎一蹶不振。

  司令室十分狹窄。雖然這裡原本就是為市民所準備的居住空間,但除此之外,這裡還設置了以螢幕為首的各式機械。眾多機械讓原本就不算寬敞的空間更加狹窄,機械所放出的熱量也導致室內格外悶熱。然而,此時司令室卻瀰漫著一股連那些問題都能被人拋諸腦後的沉重氣氛。原因自然是發現克蘇魯所造成的衝擊。

  「克蘇魯自阿克罕市消失的同一時間,也傳出了克蘇魯出現在紐約上空的報告。」

  一名管制員這麼說道。

  「看來應該是克蘇魯用空間轉移,移動了從阿克罕市到紐約市的距離。」

  「我就知道是這樣……」

  雖然九郎早明白要期待邪神遵守常識是白費功夫,但實在無法不吐點苦水。

  「可惡,這下可麻煩了。」

  「不,不對。」

  艾露在一旁輕聲說道。

  「那次轉移多半不是克蘇魯自己的意思。」

  聽艾露這麼一說,所有人的視線便集中在她身上。

  「那麼,又會是什麼人幹的?而且還好死不死把克蘇魯移走……最重要的是,那麼做又有什麼目的?」

  「那說不定是……不,還是算了。臆測只會讓狀況混亂罷了。」

  艾露甩了甩頭,接著說道:

  「老實說,這次超過妾身理解能力的問題太多了。」

  艾露這麼說完,便帶著苦惱的表情陷入沉默。

  接著,管制員繼續說道:

  「紐約因為破壞機器人的攻擊,已呈現半毀狀態。克蘇魯一面破壞位於行進路線上的都市,一路朝西南方跨越大陸。目前正朝太平洋前進。」

  「在各地雖然都派出軍隊進行零星反擊,但理所當然地沒有產生效果。白宮、五角大廈等重要設施都無一倖免。指揮系統已遭破壞。事實上,美國可說已失去作為國家的機能了。」

  「各種情報現在雖然經由霸道財閥進行處理,但或許是因為通訊設施出現障礙,情報無法順利傳達。目前在對鄰近諸國發出警告的同時,也對各國發出求援。」

  雖然狀況越聽越是令人喪失鬥志,但九郎還是重整精神,開口問道:

  「那麼,克蘇魯的現在位置在哪兒?」

  「根據移動方向與速度計算的結果,克蘇魯目前剛好在赤道附近……在這裡。」

  管制員讓正面螢幕顯示出世界地圖,並在地圖上的一點標出記號。根據螢幕縣市,克蘇魯目前正通過赤道附近,而且似乎仍持續南下。

  「可是,它到底想要到哪裡去?」

  九郎和瑠璃也有同樣的疑問。就算持續南下,再過去也只有南極而已。路上並沒有任何主要國家。雖然不清楚對方究竟有什麼企圖,但說不定也什麼都沒考慮。話說回來,這次的瞬間移動甚至不知是克蘇魯的意志,還是逆十字操作的結果。總面言之,不清楚的問題太多了。

  就在眾人陷入沒有答案的思考迷宮時,艾露表情嚴肅地說道:

  「南緯四十七度九分,西經一二五度四十三分。」

  「那是什麼?」

  「那是克蘇魯的目的地。」

  聽艾露這麼一說,管制員便立刻在該處做出標記。在那附近除了大海之外,什麼都沒有。相較於一臉不解的九郎,瑠璃似乎已經有了頭緒。只見瑠璃的表情因緊張而繃緊,並接著艾露的話說道:

  「一九二五年三月二十三日!阿勒特號船難!」

  九郎也知道那起船難。因為他在魔法研究所閱覽過霸道鋼造的調查記錄,其中就有關於阿勒特號的記述。

  「那是祖父曾熱心調查的事件。武裝快艇阿勒特號的船難。據說船員在那個海域撞到了不知名的怪物。那是某個從海底浮現的東西。」

  「那是拉萊耶。克蘇魯所統治的海底都市。那傢伙打算讓自己的城市從海底浮現。」

  「黑色聖域打算以拉萊耶為據點稱霸地球嗎?」

  「那是座擁有大陸規模的異形都市。光那座都市所散發的瘴氣就不知有多麼驚人……可能光是從海底浮現,就會讓地球歸於灰燼了。」

  一股沉重的沉默籠罩司令室。狀況正步步朝毀滅之路前進。對手是神。並不是區區凡人能夠奈何的對象。但是——

  「絕對要阻止這件事。」

  瑠璃的聲音像是貫穿一切沉默般在司令室響起。從其中可讓人感受到堅定的意志。

  (沒錯。這不是辦不辦得到的問題。如果不阻止,地球就完了。)

  既然這樣,也別無選擇。就算明白人類不是對手——就算對手是神,也必須將邪惡的野心徹底擊潰。

  「我們要親手打倒克蘇魯!」

  在場的所有人都帶著嚴肅的表情應聲點了點頭。

  「並不是只有壞消息。也有好消息。聯合國部隊已經對這次的狀況展開行動。全世界的艦隊正逐漸朝拉萊耶海域聚集。」

  「畢竟這已經不是可以袖手旁觀的狀況了。」

  「但是,人類的戰力能對邪神起到多少作用呢……」

  瑠璃的表情相當僵硬。因為現在這個對手,已經跳脫了考慮戰力差的層次。就算聯合國部隊出動,也跟去送死沒有兩樣。

  「大十字先生、艾露·亞吉夫,決戰的關鍵,最後還是握在你們手上。」

  聽瑠璃這麼一說,九郎和艾露只是不發一語地頷首。

  「讓你們被捲進這些事裡,我真的感到很抱歉……」

  瑠璃話還沒說完,九郎便伸手制止瑠璃繼續說下去。

  「說那是什麼話嘛,公主。我們只不過是自己跳進來的吧。DEMONBANE莫名其妙給人搶走的公主,才比較像受害者吧。」

  「別自視太高了,小女娃。妾身只是在處理妾身自己的工作罷了。汝有什麼問題,妾身根本就不在乎。」

  艾露雖然嘴上毫不留情,但臉上卻帶著笑意。

  「現在我也只能將未來放在你們身上了。」

  從瑠璃的語氣當中,隱約透露著幾分遺憾。或許在瑠璃心中,她是希望自己能坐上DEMONBANE,親手去處理這個局面吧。

  只見瑠璃露出微笑,隨即像是要將迷惘抛去般,以堅定的表情開口說道:

  「在天亮的同時,將全戰力投入,朝拉萊耶出發。大十字先生,還有——艾露。」

  艾露和瑠璃不發一語地對望一眼。但是,或許這樣就足夠了。只見艾露態度堅定地點頭,而瑠璃也像是回應般回以微笑。

  「世界的未來就交給你們了。」

  瑠璃話說完,便深深低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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