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見つかさ]情色漫畫老師 13 情色漫畫祭典[台/繁]
情色漫畫老師 13 情色漫畫祭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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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伏見つかさ
插画:かんざきひ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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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撒花
CONTENTS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我是和泉正宗,十七歲的高中二年級生。
是名邊上學邊撰寫輕小說的兼職作家。
筆名是和泉征宗。
由於各種緣故,從數年前開始跟家裡蹲的妹妹一起生活。
這樣的生活在某一天產生了重大變化。
我得知了妹妹「隱藏的祕密」。
為我的小說繪製插畫的插畫家「情色漫畫老師」。
那個人正是我的妹妹──和泉紗霧。
──這樣的「前情提要」不曉得反覆講過幾次了。
十次?不對,應該有更多吧。
我想大家搞不好也看到不耐煩了。
可是,這次希望你們讓我仔細說完。
因為這肯定會是最後一次。
「我和紗霧的故事」。不,「我們的故事」正在進入佳境。
用RPG來譬喻,就是抵達了最終迷宮前的最後城鎮。
暫時的休息。
暴風雨前的寧靜。
總之就是這樣。
先回想起現狀吧。緩慢地、一點一滴地。
季節是冬天,十二月。
從冬COMI結束的那時候開始。
繼續我們的故事吧。
一走出五反野站,十二月的寒風便刮得臉頰一陣刺痛。
走在我旁邊的妖精伸長雙臂。
「哎呀∼有種『回到故鄉了!』的感覺!」
「對喔,妳搬來這邊有段時間了。」
「是呀。本小姐已經是不折不扣的足立區居民了。」
對於從小到大住在這裡的我來說,來自國外的她覺得這座城市是「故鄉」,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
山田妖精。有著一頭金色捲髮的美少女。看起來很保暖的大衣穿在她身上非常好看。
她對我們兄妹而言,是十分特別的人。
是同行,是尊敬的前輩,是最強的勁敵,是吵鬧的鄰居。
是最親近的摯友。
同時也是──
──要讓雙方都成為本小姐的人喔。
不畏於發下豪語,要「將我們兄妹倆一同納為己有」的情敵。
對紗霧而言,對我而言,都是情敵。
很怪就是了。
她的作風實在太超脫常理,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形容。真的莫名其妙。
不過,唯有這一點我可以明白地宣言。
我最喜歡紗霧了。全世界──不,全宇宙最喜歡她。
我只想跟一個人,跟紗霧一個人談戀愛。
那就是和泉正宗的戀愛觀。
絕不奇怪。
就算妖精是再有魅力的女性。
就算紗霧說「那樣好像也可以」。
我也絕對不會被影響。
「征宗,家裡有本小姐親手做的蛋糕,好好期待吧。」
「太好了。但太甜的話──」
「紗霧不吃對吧?本小姐知道。」
「不愧是妳。」
懂得察言觀色,善解人意,比任何人都還要理解我們的女孩。
「其實那是本小姐今天早上跟紗霧一起做的。嘿嘿──想讓你吃吃看。」
「………………」
「你想想,這個月很忙嘛,聖誕派對、紗霧的慶生派對都還沒正式舉辦不是嗎?所以──」
妖精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對我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
「把今天當成聖誕節、冬COMI的慶功宴、紗霧的生日──」
「你意下如何?」
「……………………」
我絕對!不會被影響!
「征宗∼?幹嘛不說話。」
「呃,抱歉……就照妳說的做吧。」
我頂著一顆發燙的腦袋,毫不猶豫地回答。
因為「山田妖精的建議」對我們來說,肯定是幸福的好主意。
我們從五反野站走回家中。
路上,有人從後面叫住並肩走在一起的我和妖精。
「嘿,兩位。」
「怎麼了,亞美莉亞?」
妖精回頭望向雙馬尾少女回問。
給人一種狂野印象的她,是插畫家愛爾咪老師。
本名亞美莉亞•愛爾梅麗亞。
是妖精多年的好友。
她不只是一位優秀的插畫家,還透過各種創作活動大顯身手,是個多才多藝的女性。不知為何沒有加入我們的對話,而是走在後面的她──
忽然著急地說:
「村征老師什麼時候不見了?」
「「……咦?」」
我和妖精目瞪口呆。
停下腳步,環視周遭,整理現狀。
今天,我、妖精、愛爾咪、紗霧(雖然她是用平板遠端參加)四個人,一起以社團名義參加冬COMI。
出了附插畫的小說本,順利完售,賺了一點小錢。
然後跟村征學姊會合,現在在回家路上。
大家一起走回妖精家。
但村征學姊不知何時不見了。
周圍也看不見那位和服黑髮美少女學姊的身影。我不安地詢問大家:
「欸……妳們最後一次看到村征學姊,是什麼時候?」
「上次轉車的時候她還在。」
「意思是她有跟我們一起搭上電車對吧?那她是在哪裡走散的……?」
我們拚命試圖回想。
妖精提供這樣的證言。
「在五反野下車後,本小姐就沒看到她了。征宗,你記得她在電車裡做什麼嗎?」
「呃……經妳這麼一問,我完全沒有她跟我說話的記憶。」
平常她會不停搭話的說。
跟小狗一樣,釋放出強烈的「陪我玩」氣息。
聽見我的回答,妖精皺起眉頭。
「嗯,本小姐也不記得有在電車上跟村征說過話。亞美莉亞呢?」
「老子看到她在看同人誌。在冬COMI送她的那本。」
「「啊。」」
我們瞬間理解一切,高速衝回車站。
「你們幾個太過分了吧!為什麼把我丟在電車上!」
過了一會兒,五反野站的出口旁邊。
村征學姊彷彿快要哭出來了,對我們怒吼。
「我在專心看書,回過神時就到了竹之塚!我一直以為自己在跟征宗學弟說話,後來才發現是在跟不認識的幼兒說話!要是他的家人沒告訴我,我說不定會直接坐到終點站!」
我忍不住想像起來。
視線落在同人誌上面,天真爛漫地對不認識的親子叫著「征宗學弟!征宗學弟!」的村征學姊。
根本是可疑人士。一不小心八成會變成妖怪或都市傳說那類。
我差點在內心笑出來,心懷愧疚向她道歉。
「對不起,學姊。我沒想到妳沒跟在後面……」
「因為,誰知道妳會走散呀。又不是小孩子……錯不在我們身上。」
妖精傻眼地說,為學姊的怒火又加了一桶油。
「唔唔唔……」
咬牙切齒滿臉通紅的模樣,只有可愛一詞可以形容。
這位黑髮和服美少女是千壽村征學姊。
她也是我們兄妹的重要之人。
是累計銷售量超過一千萬冊的大作家。
偉大的同行前輩。
跟妖精一樣是我們的摯友。
輕小說家──和泉征宗的狂熱粉絲。
曾經跟我告白的人。
如你們所見,也是年紀比我小的可愛少女。
妖精詢問臉紅的村征學姊:
「是說村征,妳看的那本同人誌……不是在會場就看完了嗎?」
「當然是在重看啊。」
「回家再看啦。」
「我怎麼可能忍得住?書就在手上耶。」
「這人講得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耶。」
愛爾咪半是傻眼地苦笑。
「哈哈,如果跟村征老師一起去旅行,她感覺會在途中走丟。」
「哼,我才沒那個計畫跟妳一起去旅行。」
「是喔,老子還在想說等情色漫畫老師──紗霧可以出遠門之後,大家一起去旅行。村征老師不去是嗎~這樣啊~真可惜~」
「不要排擠我!會害我想起沒人邀請我去冬COMI的傷痛!」
「喂,愛爾咪,不要欺負村征學姊。」
「嘻嘻嘻,不小心的啦。她太好玩了。」
妳這人就愛欺負喜歡的女生。
讓我說明一下──
決定參加冬COMI的時候,我們故意沒去邀請村征學姊。
我們會拖累千壽村征。
有這麼一個祕密的理由。
所以她覺得「只有自己一個人被排擠」,一直在鬧脾氣。
真正的理由不方便告訴她,因此這個誤會並未解開。
……各位是否逐漸想起來了呢?
想起我們。
想起和泉征宗和和泉紗霧經歷過的許多故事。
若你們還沒想起來,請放心。
「總之大家順利會合了。快點回去吧。」
「對呀──快回去吧。」
見到情色漫畫老師後。
一定馬上就會想起。
「「回到紗霧身邊。」」
從五反野站走了一段路……我們兄妹倆住的和泉家,以及隔壁的房屋──山田家映入眼簾。那是棟家主妖精命名為「水晶宮殿」的豪宅。
最近,我和紗霧搬進這棟水晶宮殿暫住。
由於旁邊就是自己家,我們來來回回,一下在這邊過夜,一下在那邊過夜。
過著這樣的每一天。
──聽到這邊,或許會有人感到驚訝。
那個極度怕生,一直閉門不出的紗霧,竟然暫住在朋友家。
沒錯。
紗霧的家裡蹲症狀,最近迅速得到了改善。本人的努力當然是最主要的原因,不過最後推她一把的人,是妖精。
一直以哥哥的身分陪伴她的我,既高興又不甘心。
我懷著複雜的心情望向山田家。這時──
「哥哥!小妖精!小愛爾咪!──還有小村征!」
有個人笑著從水晶宮殿的窗戶對我們揮手。
宇宙第一的美少女。
「歡迎回來!」
和泉紗霧。
我的女朋友,互許終身的人,可靠的搭檔,第一個粉絲──
「我回來了!情色漫畫老師!」
「人家不認識叫那種名字的人!」
我的妹妹。
派對在山田家的客廳舉辦。
「「生日快樂,紗霧。」」
「嘿嘿嘿……謝謝。」
紗霧在眾人的中心靦腆地笑著。
「大家也是,冬COMI辛苦了。恭喜完售,也恭喜回本。」
「這還用說!那可是本小姐的社團!妳也是其中一名成員喔!」
妖精得意地挺起胸膛。
「賺不多就是了。」
愛爾咪調侃道。事實上,這場派對就快把我們在冬COMI賺到的錢花光了。
「又不是為了賺錢才參加的,不過──真對不起特地跑來攤位的粉絲。」
「這次拿出了實際的成果,下次應該可以提高印量。」
「下次一定要記得邀我!這麼有趣的企畫竟然只瞞著我一個……欺人太甚!」
村征學姊好像耿耿於懷。
儘管處於激動狀態,她用筷子吃蛋糕的姿勢依然優雅。
這個人幾乎不會用叉子。
「唔,你們幾個在笑什麼?我可是在生氣喔?」
「哈哈,對不起,學姊。」
「可是,會笑很正常。理由本小姐不會告訴妳就是了。」
因為,剛才的對話。
──記得邀我。
這句話。
代表尊敬的千壽村征,承認了我們身為作家的實力。
我和妖精有同樣的感覺,相視而笑。
「又、又營造出只有你們懂的氣氛……!」
「哎唷,今天是個好日子,別生氣啦。」
愛爾咪單手拿著玻璃杯,安撫村征學姊。
「乾杯吧,聖誕快樂!」
「「聖誕快樂!」」
自暴自棄的聲音重合在一起。
今天是紗霧的慶生派對、冬COMI的慶功宴、聖誕派對。
綜合了太多目的,變得亂七八糟。
算了,開心就好──只要紗霧高興,怎樣都無所謂。
「來,紗霧。這是我們送妳的生日禮物!」
妖精探出上半身,將紙袋遞給紗霧。
「咦……禮物?真正的生日我也有收到禮物……不能再收一次。」
「沒關係啦!打開來看看。妳一──定會喜歡!」
「咦咦……?」
紗霧困惑地接過禮物,確認內容物──
「喔呼∼∼∼∼∼∼∼∼∼∼∼♡」
發出不符合美少女形象的歡呼聲。
她擺出林克找到重要道具時的動作,舉起紙袋。
兩眼冒出♡。
看到她高興,我也很開心──不過這個反應實在太可怕了!我冒著冷汗問:
「那東西──有這麼猛嗎?」
「當然猛!好高興∼∼∼∼∼∼∼∼∼∼♡我託你們買的同人誌,你們真的買到了!」
紗霧抱緊紙袋。
我們送她的禮物,是在冬COMI出的同人誌。
代替不能去會場的紗霧買來的。
當然全是未成年人也能看的本子,希望大家不要誤會。
「唔呼呼呼……我一直透過網路關注的孩子們的實品……終於……」
是真的。我沒有說謊。我們沒買多色的本子給她……!
她的行為完全是個大叔,沒辦法,這就是情色漫畫老師。
跟平常一樣。
即使是這副德行,可愛就好。她高興就好。
我揚起嘴角。
「每個月都有紗霧的生日也不錯。」
「……征宗還是老樣子,一扯到妹妹就會變怪人。」
沒禮貌。
「對了,紗霧。我有個建議,妳可以聽聽看嗎?」
「……什麼建議,哥哥?」
紗霧擦掉口水,若無其事地恢復成冷靜的表情。
我向妹妹開口說道:
「要不要大家一起去新年參拜?」
「大家一起……意思是……我也要去?」
「那當然。」
「……跟平常一樣,用遠端的?」
「不,是一起去外面。」
「唔咦咦……」
紗霧驚訝地睜大眼睛。我放輕語調詢問:
「不行嗎?」
「辦、辦不到!人那麼多的地方……我還不敢去!」
她兩眼瞇成><形,用力揮手。這個反應如我所料。
「那『人不多的地方』呢?」
「……那就沒問題,吧……跟哥哥在一起的話……不、不過……」
「征宗學弟,哪有『新年參拜會去,人又不多的地方』?新年當天,照理說到處都會人滿為患。」
村征學姊說出符合常識的吐槽。
「對啊。所以──」
我點點頭,露出淘氣的笑容。
「我們明天去新年參拜吧。」
「征宗學弟?明天還沒過年喔?」
「我知道,學姊……剛才妖精不是說了嗎?今天是紗霧的生日、是聖誕節、是冬COMI。就當成那樣。所以,把今天當成今年的最後一天吧。把明天當成一月一日吧。明天去的話──應該不會有太多人,紗霧也能一起去新年參拜吧?」
「哥哥……」
「哈哈,很像截稿日將近的艾蜜莉會說的話。」
「不只本小姐,暢銷輕小說家全都擁有操縱時間的異能!他們會讓時間倒流,完成原稿!」
那為什麼會有一直出不了新書的輕小說家?
「新年參拜呀──征宗難得提出一個好主意。呵呵呵……對本小姐來說,今天是十月二十八日!可是本小姐破例將明天當成一月一日!」
山田妖精大師已經進行了長達兩個月的逃避現實。
截稿日絕對趕到不行,這個人的心靈卻堅強到可以毫無罪惡感地跑出去玩。
真是個大人物。但我一點都不想向她學習。
村征學姊撞了下我的肩膀。
妖豔地側目看著我。
「征宗學弟當然會邀我同行吧?」
「一定的。不會排擠村征學姊啦。」
「那就好。我本來就打算新年要來玩。只不過是把行程提前幾天,不成問題。」
「決定嘍。」
妖精得意地笑了。
我很感謝大家有這份心──但把當事人晾在旁邊討論可不好。
「紗霧,妳沒問題嗎?太勉強的話還有其他方案──」
「沒關係。」
紗霧緩緩搖頭,臉上漾起柔和的笑容。
「我想去新年參拜。跟大家一起。」
「這樣啊。」
我感覺到胸口發熱,回以微笑。
「那就去吧。一起去。」
「嗯!」
事情就這樣決定了。
隔天一大早。天還沒亮,我們就從山田家出發。
冰冷卻清爽的風拂過肌膚。
我伸了個懶腰,深呼吸。就在這時──
「征宗!久等嘍──!」
盛裝打扮的女性成員打開大門出現。
比任何人都還要適合和服的村征學姊自不用說,穿著華麗的妖精、一反常態散發一股女人味的愛爾咪,都朝周圍釋放出強烈的魅力。
其中格外耀眼的,是換上和服的紗霧。
宛如真正的仙女。看到她穿泳裝的時候,我是不是也用了類似的譬喻?感覺會被罵「身為作家詞彙量還這麼少」──沒辦法,她就是仙女。
穿和服的紗霧,真的仙氣十足。
「好壯觀,大家都很好看──不過紗霧是最好看的。」
「……謝謝哥哥。」
紗霧害羞地握住我伸出去的手。
我們牽著手邁步而出。
穿過水晶宮殿的大門,經過和泉家。
緩慢地一步步前行。逐漸遠離她一直關在裡面不出來的房間。
每一步都蘊含重大的意義。
「會不會怕?」
「不會,因為有大家在。」
「這樣啊。」
「因為,哥哥就在旁邊。因為,哥哥牽著我的手。」
「……這樣啊。」
我感動得快哭出來了。
轉頭一看,和泉家變得有點小。彎過這個轉角,就會消失在視線範圍內。
來到這麼遠的地方了。
我們的父母再婚,和泉正宗與和泉紗霧成為兄妹。
失去珍愛的家人。義妹變成家裡蹲。
得知情色漫畫老師的真實身分。
擁有共同的夢想。
兩個人一起走到這裡。
「快到了,紗霧。」
「嗯。」
我們穿過石鳥居。
說到這一帶經典的新年參拜地點,就是西新井大師吧。
要帶紗霧去還有難度。得再等一陣子才能搭電車約會。
「這時間果然沒人。」
「得小心不要太吵。」
「呼呼呼,那就是日本『狛犬』對吧!」
妖精和村征學姊在無人的神社境內環視四方。
她們有點進入取材模式,八成是職業病使然。
我們提早數日,來到和泉家附近熟悉的神社新年參拜。
周圍沒有高大的建築物,抬頭可以看見廣闊無垠的天空。
天空萬里無雲,昏暗的天色慢慢染成清晨的魚肚白。
冬日的早晨最為宜人。
腦中突然浮現這句話。
「噯,征宗老師。新年參拜要幹嘛?」
「模仿我就好。」
「征宗、紗霧,我們也去參拜吧。」
在我恍神的期間,妖精她們已經先走了。
「哥哥,走吧。」
「嗯。」
我們急忙跟在後面,等待大家參拜完。
「這次是特例。本小姐要把願望用在你們身上。嗯……這個嘛,祈願你們兩個和《世界妹》的動畫工作人員身體健康好了。」
《世界妹》──《世界上最可愛的妹妹》是和泉征宗寫的輕小說。
動畫預計在四月開播。
「謝謝妳,小妖精。」
紗霧帶著自然的笑容道謝。
雖說她現在敢來到戶外了,家裡蹲症狀還不能說徹底痊癒。
我慎重地觀察紗霧的狀態,目前看起來沒有問題。
我在內心鬆了口氣,詢問妖精:
「以妳來說,這個願望真是拐彎抹角。直接許『希望動畫成功』不行嗎?」
「一部作品的成功,不是靠求神拜佛求來的吧。」
「經妳這麼一說,確實如此。」
收回前言。這個願望實在很符合妖精的個性。
「……咦,小妖精。妳手上的信封是?」
「香油錢。」
「那是整疊鈔票耶!」
感謝妳的心意可是給我住手!這傢伙真的是……一逮到機會就會做這種事。
之前我生日的時候也是,她說著「一起玩這個吧!」把遊戲連同主機一起送給我。
金錢觀實在過於豪邁。
在我們吵吵鬧鬧之時,參拜完的村征學姊和愛爾咪回來了。
「喂,漫畫家老師。妳在左顧右盼什麼?」
「嗯∼沒有啦,老子在找繪馬這個東西。」
「這麼早店還沒開吧。」
「真的假的∼?虧老子那麼期待。」
愛爾咪垂下肩膀,似乎發自內心感到失望。妖精拍了下她的背。
「包在本小姐身上,亞美莉亞!本小姐早料到會有這種事發生,事先買好繪馬了!回家後大家一起寫吧!」
「不愧是艾蜜莉!愛妳喔!」
「嘿嘿嘿,本小姐也愛妳!」
「要寫繪馬是可以,寫完後妳們打算拿它來做什麼?再拿去供奉嗎?」
村征學姊問。
「當然是裝飾在本小姐的房間裡面。不覺得會受到保佑嗎?」
山田妖精大師的自我評價,到達了神佛的境界。
「意思是要把繪馬供奉在妖精的房間?這樣不就像在對妳祈願嗎?」
「呼呼呼,儘管向本山田大明神說出願望吧……不是不能為你實現喔?」
妖精擺出神似貴族官員的動作,謊稱自己是神明。
紗霧閉上眼睛,雙手合十,膜拜那尊假神。
「請讓我看妳脫內褲。」
「妳會遭天譴!」
「哥哥!小妖精打我!」
「……是情色漫畫老師不好吧。」
「人家不認識叫那種名字的人。」
哎,該怎麼說。
幸好今天神社沒有賣繪馬。
離開神社後,我們踏上通往山田家的歸途。
從踏出家門的那一刻,我和紗霧就一直牽著手。
跟最愛的女友牽手。每次心臟都快要爆炸,已經是過去式。
現在感覺到的,是平靜滿足的心情。當然還是會心跳加速啦。
溫暖的幸福感不斷持續下去。我絲毫不將寒冬的冷空氣放在心上。
回家途中。紗霧叫住悠然走在前方的妖精。
「小妖精?妳家過了耶,妳要去哪裡?」
「當然是荒川河堤。」
妖精回過頭,洋洋得意地挺起胸膛。紗霧則一頭霧水。
「什麼叫『當然是』……小妖精總是說明不足。」
「我大概知道她要做什麼。」
「真的嗎?哥哥。」
「嗯──紗霧,除了新年參拜,新年早上的活動是?」
「那……個……吃年糕湯?」
「我們煮了很多,回家再吃吧。還有呢?」
「吃年菜?」
「我有帶年菜過來。我滿有自信的,敬請期待。」
村征學姊說。
對喔,剛剛在妖精家看見好大的重箱。
原來那是學姊煮的年菜啊。
「本小姐當然也有準備年菜!呵呵呵……這是要跟村征來場廚藝比賽的發展!」
「呵,有趣。妖精──比日式料理我是不會輸的!」
兩人之間炸開火花。
不不不,兩位,話題扯遠了。
「紗霧,難道妳餓了?」
「……才不是。」
紗霧害羞地用鞋底敲擊地面。
熟悉的「踩地板」聲,傳達出隱藏的真心話。
「你、你在笑什麼?就說不是了……!」
「抱歉抱歉。早餐請妳再等一下。」
別再故弄玄虛,告訴她真相吧。
我抬頭看著朝陽尚未完全升起的天空。
「難得在『新年的早上』出門……」
「去看新年的第一道曙光吧。」
「還沒過年啦」這種不解風情的想法,已經被我忘得一乾二淨。
我們一起走在通往河堤的天橋上。
從小到大爬過無數次的樓梯。走過無數次的橋。
來來往往的汽車與噪音。廢氣的味道。
不是什麼觀光勝地。
我曾經在這裡踩到狗屎,甚至會覺得髒。
如果問當地人這座城市的代表色,他們想必會回答灰色。
灰色的城市、平凡無奇的天橋,對我而言都是刻在靈魂上的故鄉景色。
走下天橋,抵達河堤。
「太陽升起來了呢。」
「哎呀……錯過了決定性的瞬間。」
我對感到遺憾的妖精和愛爾咪說:
「現在這個時間剛好。」
「為何,征宗?」
「妳們看。」
我停下腳步,指向前方。
紗霧握緊我的手。
「哇……」
下方的水面在晨光的照耀下閃閃發光。
我認為從這裡看見的夕陽及朝陽,是這座城市的寶物。
「這裡是我跟家人充滿回憶的場所。」
「哥哥的……爸爸和媽媽。」
「嗯。還有……妳。」
「咦……?」
突然這樣跟她說,她也不會懂吧。
「有煩惱的時候,我經常……到這邊來。要做重大決定的時候,都是在這裡。那年春天……發送郵件給那個人的時候也是。」
「……………………」
我說出口的,是不足以讓對話成立的話語。
不過,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用不著明言,她也一定會知道。
「這樣呀。」
「今天,回憶又增加了。」
「呵呵。」
手掌傳來被握住的觸感。
「征宗。」
紗霧用這個稱呼呼喚我。
跟我們變成男女朋友時她叫我的「正宗」,有不同的意義。
「回到以前的相處模式一下吧。」
跟當時一樣,是偏向成人男性的語氣。
有種非常懷念的感覺。
「妳要我做什麼?」
「你不是說過嗎?跟我講那段回憶的時候,你看起來超難為情的。」
「喔。」
我明白了。
當時的我比現在更∼∼∼∼加愚蠢、幼稚,做事不顧後果。
魯莽又熱血,只懂得直線向前衝。
是個與勇者征宗之名相稱的大白痴。
──嗯,是啊。
如果是年紀輕輕就放話說要「成為職業輕小說家」的那傢伙,在這個狀況下不可能不做那件事。
「好,來吧。」
「來吧。」
我們相視而笑。
對著燦爛的朝陽深吸一口氣──
「「《世界妹》的動畫!絕∼∼∼∼∼∼對,要讓它成功∼∼∼∼∼∼!」」
兩人一同吶喊。
「哈哈哈。」
「呵呵──」
笑聲脫口而出。
讓我變回中二幼稚的臭小鬼,面對這個大挑戰!
讓許多人看到我們的作品,閱讀我們的作品。
身為作者的我們兩個,也要全力享受這場祭典。
然後實現夢想。
「我忘記說了。哥哥,新年快樂。」
「嗯,新年快樂。」
今天也請多多指教,情色漫畫老師。
世人比我們晚了幾天迎接新年。
如假包換的一月一日。
第二次的新年。
可是,我們先體驗過新年的各種活動了,因此過個年並沒有帶來什麼變化。硬要說的話……就是收到賀年卡。
去年對我們關照有加的動畫工作人員。
作家朋友。編輯部的人。
知道和泉征宗真實身分的同校讀者。
和泉紗霧的同班同學。
一大早我就在看他們寄來的賀年卡。
在發生好事的這天早上,我愉快地烤麻糬給家人吃。
「好吃──麻糬有各種吃法,真有趣!」
「征宗,再來一碗!加醬油跟海苔!」
「哥哥,我要黃豆粉的!」
妖精、愛爾咪、紗霧活力十足地吃著麻糬。
家裡離這邊有段距離的村征學姊不在。
因為之前跟大家一起去新年參拜了,第二次的新年她要跟家人一起過。
「好好好,等一下∼」
今天我們不是在妖精家,而是在和泉家吃早餐。
雖然沒有特別制定規則,輪到我做菜的時候,會在這邊吃。
「哥哥看起來心情很好。」
「嗯,因為這幾天都有機會做家事。」
「有機會……好奇怪的說法。」
「或許吧。」
我高興地笑著。
妖精、紗霧都會幫忙做各種家事,我非常感激──
不過我就老實說了。我也想做家事!
想做菜給別人吃,想把家裡打掃得乾乾淨淨!
因為跟紗霧兩個人一起住的時候,照顧妹妹、做家庭主夫的工作,是我的樂趣。
絕對不會不甘願。是我自己愛做的。
所以我偶爾會想念紗霧踩地板的聲音。儘管我從未說出口。
「?哥哥,你怎麼了?」
「沒事……變得可以跟妳一起吃飯,我超開心的。」
當然,這也是真心話。
「呵呵,紗霧,征宗他啊──」
妖精露出奸笑,我還來不及阻止,她就──
「大概是在懷念家裡蹲時期的妳。」
「喂!」
幹嘛講出來!妳這傢伙絕對在看我的獨白對吧?
「是這樣嗎,哥哥?」
「……一點點。」
我勉為其難地承認。雖然對努力不懈,逐漸克服家裡蹲的紗霧講這種話不太好,但對她說謊更不應該。
「可是,希望妳不要誤會。看到妳的家裡蹲症狀有所改善,我更∼∼∼∼∼∼∼∼∼∼加高興喔。」
「嗯,我明白。比誰都還要明白。」
紗霧露出平靜的微笑。然後──
「因為照顧喜歡的人很開心嘛。」
我還以為心臟要停止跳動了。
紗霧似乎也知道自己說了羞恥的台詞,羞得臉頰染上紅暈。
「所以,輪流吧。」
「嗯,妳說得對。」
今天輪到我。
我要拿出全力照顧她。
「咳咳咳──好熱喔!夏天到了嗎?」
「征宗!老子的麻糬還沒好嗎──?」
兩個電燈泡大聲嚷嚷,驅散浪漫的氣氛。
我不會嫌她們煩。反而懷著想要捧腹大笑的心情說:
「抱歉抱歉,我現在就去烤。」
就這樣──
第二次的新年。熱鬧的早餐時間流逝而去。
「征宗,今天要玩什麼?」
妖精舔著嘴脣問。
「歌牌、雙六、羽子板都玩過了,本小姐想去河堤放風箏!」
看來妖精這傢伙想把「新年遊戲」全玩過一遍。
我冷淡地回答她:
「我要工作。」
「什麼!」
她用雙手摀住嘴巴大叫,做出誇張的反應。
「新年就在工作,你腦袋有問題嗎?」
「沒禮貌。新年之前不是慶祝過了嗎?是妳提議的。」
「就算這樣,今天也還算在新年期間吧。」
「我已經休息夠,想要工作了。」
「你之前不是提早把工作做完了嗎?所以才有空參加冬COMI吧?動畫也要等到月中才會開始配音吧?也沒有任何快要截稿的工作吧?」
「新年期間,我還是不停收到要監修的動畫腳本喔。」
意即動畫的工作人員之中,有幾個人現在確實還在工作。
「嗚哇……」
當然,他們絕對不會對作者說「請你新年也照常工作」。
然而……
多少感覺得到一種……「你懂吧?」的暗示。
真想對其他輕小說家和資歷豐富的社會人士做問卷調查。
這種時候該如何是好?
「你應該要跟山田小妖精玩!紗霧也這麼覺得吧?」
「哥哥有在乖乖休息,他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吧。」
「紗霧!」
不愧是我的搭檔,明白我的心情!
我說的不是「必須工作」。
而是「想要工作」。
「唔唔唔……」
通曉人情的妖精是明知如此,還邀請我出去玩吧。
她判斷局勢對自己不利,陷入沉默,紗霧無視她說道:
「哥哥,今天工作完……可以陪我商量一件事嗎?」
「當然沒問題。什麼事?」
我如此回問。
「我想在外面……跟小惠見面。」
紗霧向我提出「請求」。
神野惠。紗霧的同班同學兼班長。
朋友眾多的現充,非常愛管別人家的事,同時也是情色漫畫老師與和泉征宗的粉絲。
是我和紗霧重要的朋友。
「想在外面跟惠見面」。
儘管有條件,紗霧現在敢到外面去了。
這幾天,她體會到跟妖精、愛爾咪、村征學姊她們──「跟朋友在外面玩」的樂趣,想起了那份心情。
自然會想跟惠見面。
「好,包在我身上。我馬上聯絡她。」
惠用LINE傳了拜年訊息給我,回覆那則訊息就行。
「咦?現在嗎?你不是要工作?」
「明天再開工。我只是『想工作』而已,沒有『必須立刻處理的工作』。」
「征宗!跟本小姐剛才邀你出去玩的時候,態度差太多了!」
我對氣呼呼的妖精說:
「囉嗦。紗霧的請求優先度是最高的。」
「這句話像大魔王的左右手會說的!真是!很符合你的作風!」
抱歉啦,妖精──我在內心道歉,用智慧手機跟惠拜年,傳達紗霧的願望。
過沒幾秒就收到回覆。
「好快!」
不愧是惠,秒回啊。
我偶爾會懷疑現充是不是魔法師。
「哥哥,小惠怎麼說?」
「我看看。」
──十點在高砂書店見面吧──小紗霧,Come on♪
「她是這樣說的。」
這則訊息讓人想像起惠笑著揮手的模樣。
「高砂書店是……」
「車站前的書店。智惠家開的。」
「……新年去書店?」
為什麼?紗霧面露疑惑。
我也不知道。
今天是新年。
書店沒開吧?
雖然覺得奇怪,我們兩兄妹還是決定前往高砂書店赴約。
妖精她們則跟我們分開行動。為了享受新年的遊戲,那幾個人已經往河堤出發了。
我們也做好外出的準備,在玄關穿鞋──就在這時。
「……新年快樂。」
穿睡衣的美女睡眼惺忪地走過來。
身體搖來搖去,一副還沒睡飽的樣子。
她是──
「京香!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京香姑姑。」
我急忙移開目光,跟她拜年。
和泉京香。
我們兄妹的監護人。
對我而言是有血緣關係的姑姑。
最後的,重要的家人。
「你們要出門嗎?」
「嗯!」
「是的,去找朋友。我有準備早餐,妳等等可以吃。」
「謝謝……對不起,我睡太晚了……」
「沒關係啦。」
「……壓歲錢……晚點再……給你們……」
「謝謝。」
京香姑姑昨晚參加尾牙應酬,很晚才回來。
應該相當疲憊吧。
她還半睡半醒,平常精明幹練的氣質蕩然無存。
「京香,京香。」
「……嗯,怎麼了,紗霧?」
京香姑姑的聲音軟綿綿的。紗霧則用有點擔心的語氣說:
「妳的睡衣,釦子,一顆都沒扣。」
「對呀……呼啊……」
「這人不行了……九成是在睡夢中吧……」
「哥哥不准看!」
我的眼睛被紗霧從背後遮住,眼前一片黑暗。
「我、我立刻轉頭了,沒在看啦!」
「還是不行!」
那妳是要我怎樣?我已經做了最妥善的應對措施。
過了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那個……紗霧?我們要維持這個姿勢到什麼時候?」
「等一下,我正在把這個畫面畫在腦海。」
看來情色漫畫老師在搜集新的作畫資料。
經歷在玄關發生的小意外後,我們牽手往五反野站的方向走去。
「稍微習慣外出了嗎?」
「嗯,雖然只有一點點。」
「這樣啊。」
這是好徵兆。慢慢習慣,慢慢前行吧。
早上的街道清爽宜人。
紗霧好奇地東張西望。
宛如奇幻世界的精靈來到這個世界觀光。
她會好奇很正常。
紗霧最近才有辦法一步步來到戶外。
不過──
「從來沒有像這樣到處亂晃過。」
「?哥哥,你說什麼?」
「妳心情好的時候,再出來散步吧。」
「嗯,一起。」
「對,一起。」
今天是新年,所以每家店都沒開。
等紗霧再習慣外面一點,想在這座城市跟她一起買東西。
不是特別的地方也無所謂。例如我平常會去的超市──兩個人一面聊天,一面採買晚餐的食材,提著購物袋踏上歸途。
但願有朝一日,可以看見這樣的日常景色。
「高砂書店在哪裡?」
「車站旁邊。瞧,已經看得見了──」
我指向前方。
然後。
「──咦?」
看見出乎意料的景象。
「書店有開耶?」
沒錯。書店有開。明明是新年。不僅如此──
「啊!哥哥、小紗霧!新年快∼∼∼∼∼∼樂♪」
穿圍裙的惠在店門口迎接我們。
「小惠!」
「妳在做什麼?」
「如你所見!的說♪」
「就是看不出來才問妳啊。」
「咦∼?這個啦,這個。」
惠用全身的動作指向堆著大量紙袋的平台推車。
「我在賣『高砂書店特製福袋』!」
「喔喔∼∼∼∼」
紗霧張開可愛的小嘴讚嘆……我的疑惑卻仍未得到解答。
為什麼書店新年就在開店?
為什麼惠在做店員的工作?
高砂書店福袋是什麼東西?
問號隨著跟惠的對話愈變愈多。
「歡迎光臨,阿宗。」
正當此時,救世主出現了。
面帶柔和笑容,穿圍裙的黑髮少女。
她是高砂智惠。我的同班同學──兼輕小說友。
「智惠,新年快樂。」
「嗯,新年快樂。歡迎妳來,紗霧妹妹。」
「新、新年,快樂。」
紗霧有點緊張。
趕快進入正題吧。
「我說,今天是怎麼了?新年還開店。」
「不只我家,書店最近經營得很辛苦,所以我們在試著採取各種對策。」
智惠連抱怨生意不好的時候,都完全不會散發負面情緒。
我很喜歡她這種個性的朋友。
因此,我也一如往常地詢問:
「所以才在賣福袋嗎──內容物是?」
「當然是書的福袋!每袋都是我親自挑選裝袋的!」
原來如此,這樣的話確實是「高砂書店特製福袋」。
「可是實體店面的書不是不能打折嗎?」
「沒錯,這叫再販賣價格維持制度,規定書店不能打折賣書。所以──我們會送點數,或者拿書以外的商品做成套組販賣,設計划算的福袋。」
「……嗯嗯。」
仔細一看,福袋上貼著書籤,上面寫的好像是內容物的風格,例如「甜∼蜜的故事」、「經典推理小說十選」、「今年必看的輕小說」。
價格也分成好幾個等級,可以從數種福袋中挑選。
既然不能打折賣書,要把「書的套組」統統調整成同樣的價格應該有難度。
「這位客人,要不要買一袋呀~?」
惠用有點可疑的語氣向我示好。
這傢伙最近的色情度大幅提升耶……
要不是因為我有世界上最可愛的女友,搞不好會被她誘惑,買下一堆福袋。
「智惠啊……這位新店員是怎樣?」
「我請她過年期間來幫忙。報酬是借她『高砂智惠推薦的輕小說五十選』。」
「哦?」
那個報酬我也超想要的。
「就是這樣──掉了輕小說坑是很好,但我的零用錢不夠。國中生又不方便找打工。」
一個月只能買三本。惠垂下肩膀。
我認為她真是位超出水準的好讀者。
國中生像這樣用有限的零用錢買書來看。
非常值得感謝──對我們輕小說家來說,是不能忘記的重要事實。
紗霧不曉得是不是感應到了我的想法,對扮成店員的惠豎起一根手指。
「小惠,給我一個福袋。」
「謝謝妳∼小紗霧。妳要買哪個?」
「嗯……這個『超划算!動畫化作家筆下的少年們英勇奮戰的輕小說!』好了。」
「啊。」
智惠大驚失色,臉上彷彿寫著「糟糕」兩字。
紗霧肩膀一顫。
「咦?怎、怎麼了嗎?」
「那個,最好不要……買那一袋……比較好,吧?」
「……為什麼?」
「呃∼…………」
智惠移開視線,一副難以啟齒的模樣。
隱約猜到原因的我,偷偷觀察用釘書機釘起來的福袋的內容物。
「果然!全是我寫的輕小說!」
「……被發現了。」
嘿嘿。智惠可愛地吐出舌頭。
我的雙手顫抖不已。
「妳、妳這傢伙……竟然把朋友傾注靈魂寫出的書,放進超值福袋賣……?」
「阿、阿宗,這是誤會!」
「哪裡是誤會!還附贈高級咖啡禮盒,超划算的!」
本體根本是咖啡。我的自尊心受到重創!
「我倒覺得能在我們家推出的不能打折的活動,跟電子書的折扣措施比起來根本不算什麼喔。」
「妳是不是故意提到以我的身分不能隨便回答的話題,想要唬弄過去?」
「沒有啦沒有啦。只不過,我想說的是──」
書店店員對憤怒的我使用禁卡。
「如果你要對我發火,也要去抱怨電子書為什麼要打折喔。」
「唔……!」
多麼卑鄙的說法……!
「不然就不公平了。」
唔……唔唔……
被逼入絕境的我緊閉雙眼──
「我認為這是用來吸引新讀者的優秀措施。」
「阿宗好弱!」
「哇,哥哥超沒用的∼」
看到我廢得態度瞬間一百八十度大轉變,智惠&惠紛紛嘲笑我。
我垂下頭來,紗霧摸著我的背安慰我。
「沒辦法。在公共場合說電子書的壞話不太好。」
「紗霧……」
我對她的愛逐漸加深……因為有點無聊的理由……
「不開玩笑了。」
智惠的語氣中還帶著一絲笑意。
「不得不把你的作品放進福袋,是因為我們家有點太常設置『和泉征宗特區』了,希望你原諒我。」
那就沒辦法了。
因為至今以來,偉大的高砂書店一直在幫忙宣傳「和泉征宗」和《世界妹》。
「是說,我本來就沒多生氣啦。」
書店、粉絲,有時包括黑粉。
願意看我寫的書,分享感想的所有讀者,都對作品的人氣有所貢獻,是作者應該感謝的人。我無論如何都沒辦法責備他們。
「是嗎?那我就放心了。」
智惠和我相視而笑,緩和氣氛。
剛才我講話不小心太激動,其實大部分是玩笑話。
因為包含福袋等折扣措施在內,書店及出版社策劃的活動,全是為了讓更多人看到我們的作品,此乃不容置疑的事實。
就算不看上頭的臉色,我也會肯定地說,沒什麼好生氣的。我心懷感謝──應該要感謝。
原諒我這句話留有一點言外之意。
願意從少量的零用錢中抽出五百塊買書的讀者、在出版過程中提供協助的許多相關人士。我自己灌注在作品中的心意。
實在太多了,不計其數……我怎麼樣都會為打折感到愧疚。
這個問題真複雜。
「總之,買另一袋吧──紗霧。」
「嗯……那就,這袋。」
紗霧重挑一袋,買下裝著「甜∼蜜的故事」的福袋。
就這樣,我們也靠「划算的福袋」買了書。
下次見到「甜∼蜜的故事」的作者大人時,實在開不了口告訴他「你的書放在福袋裡所以我拿來看了」。
或許我沒有資格生氣。
……不對,應該有一點吧?大家覺得呢?
「好好閱讀這些書吧,哥哥。」
「是啊。」
我用力點頭,偷看了一下福袋的內容物,看見「獅童國光」這位作者。
……………………………………怎麼辦?
買福袋買到了朋友的書。
「智惠,謝謝妳辦了這麼一個給人造成強烈精神負擔的活動。」
「不客氣,我們都這麼熟了。」
「進入正題吧,我們是被惠叫來這裡的。紗霧想跟她見面。」
「是這樣嗎小紗霧!我好高興∼∼∼∼∼∼∼∼∼∼∼∼♡」
惠感動得抱住紗霧。
紗霧被緊緊抱住,看起來既難受又高興。
「小惠……我,可以到外面了……所以……」
「嗯!嗯!一起出門玩吧!」
我面帶微笑,看著兩人交談──
「所以……我……那個。」
「四月開始,我要去……上學。」
我和惠的尖叫聲,響徹了高砂書店。
平穩的新年落下帷幕,故事加快腳步邁入佳境。
休息時間到此為止。
為和泉征宗和情色漫畫老師最後的故事揭開序幕吧。
改變心境……不,不太一樣。該說「重新立志要貫徹初衷」吧。
迎接新年的我,從來沒有這麼熱血過。
因為人生最為盛大的祭典近在眼前。
和泉征宗和情色漫畫老師使出渾身解數創作的輕小說《世界上最可愛的妹妹》。
動畫四月就要開播。
除此之外。
一直閉門不出的妹妹──和泉紗霧,說她四月要開始上學。
你問我這兩件事能相提並論嗎?這還用說!
機會難得,我就講清楚吧。
我有許多夢想!
不過它們到頭來都能歸納成同一件事。
也就是「讓最喜歡的紗霧得到幸福」!
和泉征宗一直在為此奔走。過去也好,未來也罷。我絕對不會做那傢伙不喜歡的事,只要她高興,我什麼都願意做。
所以。
──「一起看我跟情色漫畫老師共同創作的輕小說的動畫」。
以一名創作者的身分讓《世界妹》得到亮眼的成績。
──「讓紗霧能到外面」。
家人的狀況得到改善。
都一樣。兩邊我都會拿出全力。
因為那對我來說是最愉快的!是非常幸福的事!
「所以!」
我激動地對走在旁邊的紗霧說。
「我們去工作吧,情色漫畫老師!」
「人家不認識叫那種名字的人!」
回應我的是出自本人口中的怒吼。平常我都是單手拿著平板跟她遠端對話,今天則是──今天開始,本人就會待在我身邊。
控制不住激動的心情──然而。
「確認這麼多次我也很不好意思……但妳真的沒問題嗎?竟然要和我一起去出版社開會。」
「沒問題!」
紗霧握緊牽著我的手。
我們走出家門,正在前往五反野站。
事情跟我剛才說的一樣。
「離動畫開播只剩數個月,想要見面討論一下相關事宜」。
和泉征宗和情色漫畫老師的責編神樂坂菖蒲小姐傳來這樣的訊息,紗霧主動提議「那我也要去」。
我當然嚇死了。繼「上學發言」後又是這個,害我嚇得心臟快要爆炸。
「哥哥擔心過頭了啦。我每天慢慢練習,能走的距離逐漸增加……之前才在說差不多可以練習坐電車了不是嗎?」
除了克服家裡蹲症狀的特訓,還有插畫家的工作要做,再加上練習做家事……
過完年的紗霧比以前加倍努力。
「是沒錯。可是……出版社那麼遠,會不會太早了點?」
「因為,感覺是很重要的事吧?神樂坂小姐甚至沒先用郵件說明詳情。」
「說不定不是好事。」
因為那個神樂坂小姐甚至沒先用郵件說明詳情。
感覺得到想在作家無法輕易逃離的狀況下談話的邪惡企圖。
趁當事人不在場的時候講這些,很像在說人壞話……可惜她就是那種人。
紗霧不知道我心裡在想什麼,不滿地噘起嘴巴。
「討厭……哥哥為什麼那麼負面?」
「責編正式要求『有事想跟你談談』不會有好事。我很懂。」
「……真的嗎?不是你想太多?」
「作品腰斬的時候、企畫告吹的時候,都是這種感覺。」
「……嗚嗚嗚。」
她快哭了。
對不起,紗霧。可是沒辦法……不祥的預感太過強烈……
時至今日,和泉征宗已經是稱之為暢銷作家也不為過的人。
但書完全賣不掉的那段時期的苦澀回憶仍未褪色。
「那時候真的好痛苦……」
「嗯……好痛苦……」
我們共享著這個惡夢。足立區的街景看起來比平常更加黯淡。
「不過,和泉老師。」
紗霧用筆名叫我。
「大部分是小村征害的吧?」
「是啦。」
那個人當時寫了跟和泉征宗內容極為相似的作品,不停摧毀我的新企畫。
「可是,如果我能想出比村征學姊更有趣、感覺更暢銷的企畫,就不會有任何問題。」
在那個階段就輸掉的新作,即使學姊沒有來搞破壞,最後也會被斬掉吧。
「所以我當時雖然很恨她──」
「現在卻不會?」
「嗯,純粹是那時候的和泉征宗太不成熟。我終於能調整成這樣的心態。現在我甚至覺得她來『摧毀和泉征宗的新作』也無所謂。」
「喔──和泉老師好帥!」
「嘿嘿,再多誇我幾句!」
紗霧發自內心的稱讚,使我害羞地摩擦鼻頭。
「好厲害!跟小村征正面對決,你也有自信贏!」
「嗯!以我現在的實力……肯定有勝算!」
……………………新作開始變暢銷的輕小說家後輩們,本人和泉征宗要苦口婆心地警告各位。
不該拿自己的青澀時期自虐。
如你所見,一眼就看得出這人在得意忘形。
還可能立起奇怪的旗標。
約一小時後──
「想拜託和泉老師配合《世界妹》的動畫開播時期撰寫新作!」
新作。不是《世界妹》,是和泉征宗的輕小說新作。
「真的假的!……那、那我得找村征學姊商量一下,死都不能跟她撞哏。」
「以前你因此大吃苦頭呢──」
「確實。」
編輯會議上。
我和責編神樂坂小姐隔著桌子進行這樣的對話。
神樂坂小姐穿著貼身的長褲套裝,嘻皮笑臉地說。
「畢竟正面對決的話,和泉老師完全沒勝算。」
「咦咦……這樣講未免太過分了吧∼?」
我也嘻皮笑臉地回以同類型的假笑。內心則在不爽。
這時。
「過分的是和泉老師的態度。」
冷淡得嚇人的吐槽傳入耳中。
瞇眼瞪著我的,當然是我的搭檔──情色漫畫老師。
「那窩囊的台詞是怎麼回事?你剛剛還那麼有氣勢。」
「請聽我解釋!」
我對坐在旁邊的她深深低下頭。
「哦……請說?」
「首先,雖然只有一點,我真心覺得有勝算。我自認……能夠客觀審視自身的實力。」
「這樣呀∼……你不是說『她來摧毀我的新作如我所願』嗎?」
「那是……呃……我剛剛確實說過那種話……不過一旦真的要寫新作──」
「一旦真的要寫新作?」
「希望她別來搞破壞。我招架不住。」
大家都會這樣說!不只是我!
千壽村征大師的「摧毀新作」,可是累計銷售量超過一千萬本的超暢銷作家大人會配合你的新作,以百分之百命中的機率寫出同樣的題材喔?
懷著故意要搞死你的意圖!
太可怕了……儘管都過了那麼久,那個人到底做了什麼好事……
「饒了我。對不起我太跩了。」
只能投降啦!正因為是專業人士!正因為是商業作家!
「和泉老師好遜。」
「嗚……!」
讓我重新說明一次情況。順利抵達編輯部的我們,一見到神樂坂小姐就詢問她為何叫我們來。得到的回應是剛才那句話。
──配合《世界妹》動畫開播的時間推出新作啊。
雖然不是我擔心的「不會有好事」。
「回到正題……神樂坂小姐,妳是認真的嗎?」
「這還用說。動畫的宣傳效果一定會提升《世界妹》原作小說的銷量。如果新作能多少利用這個機會,不是很棒嗎!我還制定了宣傳計畫!」
這人還是老樣子,攻勢猛烈。
是說。
「一定會提升銷量……嗎?」
「是的,一定。不是我在打如意算盤,是一定。」
神樂坂小姐如此斷言……她平常就是會不負責任打包票的人……但剛才那句話,聽起來更像基於經驗做出的判斷。
「當然有可能因為動畫品質不好、透過動畫接觸這部作品的讀者不喜歡原作等各種理由,導致數字沒那麼好看。」
「喔。」
這傢伙幹嘛害人不安。紗霧就在旁邊耶,是不會顧慮一下喔。
「《世界妹》已經決定全集都要再版──基本上,跨媒體製作不可能對原作造成損失。絕對會賺錢。從這個角度來看,也可以說動畫化不會失敗。」
她是個美女,但我還是要說。
這人真是長了一張壞人臉。
我不耐煩地說:
「神樂坂小姐……那句話,在動畫開播後陷入絕望的作者面前妳說得出口嗎?」
「他們照理說也有賺到錢喔。」
這句話超刺激人的。
這裡是輕小說編輯部耶?萬一被哪位作者聽見怎麼辦。
「我不知道要回什麼……那個……認為光是賺到錢稱不上成功的人……應該也很多吧。」
我語氣僵硬,紗霧點頭附和。
動畫化不會失敗。
站在輕小說家──和泉征宗這名個人事業主的角度來看,或許是這樣沒錯。
不過身為一位創作者,我實在不這麼認為。
成功的基準,會因為立場、思考模式而有所差異。
在神樂坂小姐心中,賺到錢應該就代表那個企畫成功了。
「嗯嗯。」
聽見我持否定意見,神樂坂小姐帶著假笑說:
「和泉老師如何判斷一個企畫的成功與否?」
「我的判斷標準有三個。」
我立刻果斷地回答。
「第一,情色漫畫老師會不會高興。第二,粉絲會不會高興。第三,我自己能不能接受。」
「哎呀,講得真順口。呵呵……你是按照重要度排序的?」
「是的。」
「妳被深愛著呢──情色漫畫老師?」
「不、不關我的事!」
紗霧別過頭。看得見她紅通通的耳朵。
從踏出家門的那一刻起,我就在慎重觀察紗霧的情況,一秒都沒鬆懈──看來是沒問題。
她跟神樂坂小姐也能正常對話。
對我來說,光是這樣今天的會議就算成功了。
神樂坂小姐露出得意的笑容說:
「你似乎有明確的判斷標準,這是一件好事。」
「託諸位前輩……許多人的福。」
紗霧最重要。這一點始終沒變,但若是不久前的我,肯定無法回答得這麼乾脆。
偉大先驅的面容跟動畫片頭一樣接連閃過腦海,又一個個消失不見。
在同一家出版社出書的前輩,草薙龍輝老師。
天才美少女作家,山田妖精老師。
跟超賣座動畫關聯密切,做出重大貢獻的插畫家,愛爾咪老師。
負責《世界妹》動畫腳本的葵真希奈老師。
以及創作許多動畫化作品的資深漫畫家,阻擋在我們夢想前方的最終勁敵,月見里願舞。
輕小說家和泉征宗的精神,是由他們、她們提供的建議構成的。
順帶一提,我完全不記得我身邊最成功的創作者村征學姊,提供過任何有用的建議。那個人太過天才、太過天然,不懂我們這些凡人。
神樂坂小姐難得──微笑著說:
「您受惠於身邊的人呢,和泉老師。」
「我也這麼覺得。而根據那幾位前輩給予的忠告……在動畫即將開播的這個時機開新坑,通常都會覺得思慮欠周吧?來不及在播放期間發售啦。」
「請你忘掉那些垃圾忠告。」
「怎麼可以這樣講我的恩人!」
「因為那些人寫很慢嘛∼」
「……跟我比起來是沒錯。」
「裡面還有一部分不會遵守截稿日的人∼」
「與其說一部分,不如說《世界妹》的動畫腳本家正是如此。」
「啊哈哈,的確。」
有什麼好笑的。
要是《世界妹》的動畫大受歡迎,決定製作二期怎麼辦?二期的腳本只能交給那個人負責耶……要再跑一次「讓真希奈小姐拿出幹勁的流程」嗎?我實在不覺得自己做得到……
神樂坂小姐愉快地兩手一拍。
「所以,忘記那些慢筆作家的建議吧!和泉老師一定做得到!」
「說起來簡單……」
「但你會去做吧?」
「會啊。」
我再次立刻回答。
「和、和泉老師!」
情色漫畫老師在旁邊嚇了一跳。
「這麼隨便就答應……沒問題嗎?現在是關鍵時期吧?」
「拜大家所賜,檔期沒有問題。而且我也覺得在賺得了錢的時期出新作是正確的建議。有辦法出書的話,其他作家應該也會出書吧。純粹是因為做不到才沒去做。而我做得到,所以我要去做。僅此而已。」
光是賺得了錢,不代表一部作品的成功。可是對我而言,工作就是用來賺錢的。
兩者缺一不可。在能賺錢的時候大賺一筆,再正常不過。
「不愧是和泉老師!太棒了!」
「不必誇我,好噁。」
「是喔。那截稿日訂在後天。」
「咦咦咦咦咦咦!」
情色漫畫老師一直在被嚇到。
「怎麼了嗎,情色漫畫老師?」
「請、請用其他方式叫我!」
「哎呀,那……就稱呼妳為E漫畫老師嘍?」
「那是什麼跟電視節目一樣的簡稱方式!」
E漫畫超莫名其妙的。不能換個叫法嗎?
「不是啦!截稿日太趕了!後、後天……是……只交企畫書嗎?」
「當然是原稿。戀愛喜劇的話,希望控制在兩百六十頁左右。」
「……兩天兩百六十頁?咦?咦?妳在說什麼?」
「能在下班時間前收到就太好了。和泉老師做得到吧?」
「沒問題。」
「………………………………………………………………………………」
情色漫畫老師瞪大眼睛盯著我。
什麼樣的表情都好可愛。
「和泉老師……你開會的時候……都是這種感覺嗎?」
「差不多。」
「差不多呀。」
「呃啊……」
為何要傻眼?
紗霧彷彿被妖精附身,激動地站起來。
「真是的∼∼∼∼∼∼∼∼!」
她舉高雙手吶喊,用力指向我。
「聽好嘍∼?和泉老師不准單獨來開會!以後絕對要帶我一起來!」
「為、為什麼?」
「因為你缺乏常識!」
她勃然大怒。神樂坂小姐見狀,笑咪咪地說:
「你被罵了耶,和泉老師。」
「神樂坂小姐也是!」
「哎呀。」
「『哎呀』什麼!就算和泉老師寫很快,禁止塞給他一堆工作!也禁止截稿日訂太趕!因為不管再辛苦,他還是會努力把工作統統做完!」
「呵呵,我很清楚。」
「原來妳是故意的!」
紗霧眼睛瞇成><形,為我生氣。
平常開會就是這種情況,老實說,我並不會感到困擾。
……但我真的很高興。
被情色漫畫老師斥責的神樂坂小姐絲毫沒有反省的意思,豎起食指抵住嘴脣。
「嗯……那麼和泉老師,截稿日改成一週後如何?」
「喔,是可以,不過──」
「不行。」
旁邊傳來低沉的聲音提出異議。
「她之後會塞其他工作給你,所以期限要久一點。」
「被妳看穿了,不愧是情色漫畫老師。」
「人家不認識叫那種名字的人。」
情色漫畫老師雙臂環胸,別過頭去。
神樂坂小姐看了,笑出聲來。
「那麼,請你在這一個星期內寫好企畫書。我認為這次真的是合理的截稿日。」
「……不不不,神樂坂小姐……妳真的打算之後塞其他工作給我?截稿日雖然突然放寬了,原本的時間其實是後天要交稿?」
饒了我吧。
我懷著這樣的心情瞪向她,她面不改色地說:
「因為和泉老師非常聽話,又是被逼到絕境更會發光發熱的作家。」
這個編輯講話實在太過分,紗霧開始發出「吼嚕嚕……」的可愛威嚇聲。
神樂坂小姐稍微舉起雙手,擺出投降的姿勢。
「啊哈哈,以後不會了。既然情色漫畫老師要一同參加會議,最好改用其他手段。」
「只要有我在,不准妳安排強人所難的檔期。」
情色漫畫老師哼著氣宣言。
真是可靠的搭檔。
「嗯……難道情色漫畫老師不怎麼信賴我?」
竟然能臉不紅氣不喘地說出這句話,在下深感佩服。
我們兄妹倆都不小心翻白眼了。
神樂坂小姐額頭流下一道冷汗。
「對了。難得兩位都在……來聊聊能讓你們稍微相信我一點的話題吧。」
「妳特地預告,反而害我們戒備起來了。」
事到如今還想提升我們的信賴度,不覺得挺難的嗎?
「別這樣,先聽我說嘛──事情跟情色漫畫老師的母親有關。」
「「咦咦咦!」」
出人意料的話題,令我和紗霧睜大眼睛。
不愧是編輯,真是巧妙的話術。超好奇後續的。
「對喔……聽說妳和媽媽……以前就認識了。」
「是的。再說……年幼的妳能以情色漫畫老師的身分工作,也是因為我知道全部的內情。」
這傢伙一副要人感謝她的態度。
神樂坂小姐,妳不是要提升我們的信賴度嗎?
我催促她說下去。
「順便問一下,妳跟初代情色漫畫老師是什麼關係?」
「我之前也提過吧?家父是編輯。」
「該不會是媽媽的……?」
「是的,家父是她的責編。他說他正好在她被迫搬家時,跟她搭上了線。」
搬家啊。雖然她沒有明言,應該是指「紗霧的雙親離婚的時候」。
「哦……」
情色漫畫老師睜大眼睛,聽得入迷。
「這樣的話,神樂坂小姐的父親……或許也是我的恩人。因為媽媽那個時候……拚命地在找工作。」
拯救家計的恩人啊。
……金錢的恩情格外沉重。
神樂坂小姐的父親,讓初代情色漫畫老師得到新的工作。
這樣一想,真是神奇的緣分。
編輯跟插畫家。
這次換成他們的女兒在一起工作。
我講過好幾次世界很小,不過我們這一行的世界真的很小。
人與人會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扯上關係。
我的語氣多了一分溫暖,開口說道:
「神樂坂小姐的父親是位好編輯呢。」
「真的。他非常優秀、有名,不僅在小說界,他連在演藝圈和遊戲界都吃得開──用輕小說風來譬喻,好像是個『傳說中的編輯』。」
哦……神樂坂小姐的父親……是傳說中的編輯。
「他是發掘梅園麟太郎老師的第一任編輯,這樣講足夠表達他有多優秀嗎?」
「太足夠了。」
情色漫畫老師頻頻點頭。
梅園麟太郎。時代小說的巨擘,村征學姊的父親。
向全國國民詢問日本首屈一指的小說家是誰,八成會第一個提到他。
發掘這麼一位大作家的傳說中的編輯。
「他的女兒……」
「沒錯,就是我。」
「幫我跟妳父親換一下。」
「啊哈哈,辦不到,他過世了。」
「那麼神樂坂小姐是受到家人的影響,才跑來當編輯嗎?」
我刻意輕描淡寫地問。因為換成是我,也會希望對方不要深入這個話題。
「是的。成為父親那樣的編輯,是我的夢想──」
「哦……」
我都不知道。神樂坂小姐心中原來藏著這樣的想法。
「──面試時我是這樣說的。實際上是搬出父親的名字應該可以加分,我才選擇在這邊就職。」
「可以把我的感動還來嗎?」
「呵呵呵,跟父親從事同樣的職業後,我發現還滿有趣的。」
大概是提起興致了,神樂坂小姐難得話這麼多,聊起自己的經歷。
「我還在想自己說不定很適合這份工作──結果意氣風發的時期轉眼間就結束了。我慢慢開始覺得父親的名號很煩。就算以編輯的身分拿出成果,也會得到『不愧是那個人的女兒』的評價──動不動就被拿來比較。」
「從妳想進出版業的動機來看,真是自作自受。」
「其實我能擔任暢銷作家千壽村征老師的責編,也是靠著父親的關係。我沒臉說是其他人太低估我。」
神樂坂小姐是因為父親是梅園麟太郎的責編,才有辦法讓村征學姊出道當作家,成為她的編輯。
之前去梅園家的時候,好像有聊到這個。
「所以──」
我們的責編話鋒一轉,指向我們。
「和泉老師是我引以為傲的作家。」
「……神樂坂小姐。」
「即使《世界上最可愛的妹妹》之後大受歡迎,其他人對我的評價八成也不會改變多少。不過,我『對自己的評價』一定會改變。」
「那是……為什麼?」
「因為你是跟父親沒有任何關係的作家。在所有編輯中,是我最先發掘的作家。是我在你落選後主動接觸你,是我幫你挑選插畫家,從出道前開始就跟你一起創作許多作品。然後終於誕生了一部足以動畫化的暢銷作。」
「……是啊。」
和泉征宗出道後,共事最久的就是情色漫畫老師──跟神樂坂小姐。
儘管發生了許多事……於好於壞,我對她都特別有感情。
感謝與詛咒,已經累積到抬頭看過去脖子都會痛的高度。
神樂坂小姐維持著那一如往常的悠然態度,朝這邊低下頭。
「今後也請多多關照。要讓《世界上最可愛的妹妹》成功自不用說──」
她抬起臉,露出邪惡的笑容。
「下一部作品也要讓它熱賣──靠和泉征宗老師、情色漫畫老師,和我的力量。」
至於我們是怎麼回答的。
不用多說了吧。
本人和泉征宗,決定配合作品《世界上最可愛的妹妹》動畫開播的時期撰寫新作。
一開完會回到家中,我們就在紗霧的房間召開作戰會議。
攤開折疊桌,鋪好坐墊,相對而坐。
我翻開筆記本,對紗霧微笑。
「商業作品的新作,從得知情色漫畫老師的真實身分後就沒再寫過了呢。」
「嗯,好懷念。」
「真的。」
一起工作的搭檔,竟然是家裡蹲的妹妹。
妖精搬來隔壁,說要跟我分出高下……讓紗霧本人看了跟情書沒兩樣的原稿……
光是回想起當時的情況,就令人心跳加速。
新作《世界上最可愛的妹妹》誕生的事情經過,在我心中大概是一生難以忘懷的回憶。
「會懷念代表過了一段時間。」
呼……我吁出一口氣。
「好久沒寫新作了。那麼,要寫什麼呢?」
以前的我是怎麼做這份工作的?
現在的我該做些什麼,才能創造比以前的我更有趣的作品?
心跳逐漸加快。
「哥哥看起來好開心。」
「對啊。」
超開心的。
畢竟因為《世界妹》評價很好的關係,我一∼∼∼∼∼∼∼∼∼∼∼∼∼∼∼∼∼∼直在寫同一個故事的後續。
那當然也是非∼∼∼∼∼∼∼∼∼∼常愉快的工作。
忙碌得從來沒有這麼幸福的時候。
可是,開始一個新故事很開心。
我知道現在是動畫開播前的關鍵時期。假如同行看到,搞不好會建議我不要把心力及時間用在其他事情上。
假如《世界妹》的讀者看到我在寫新作,搞不好會罵我「現在不是開新坑的時候吧!」。
不過啊。
「哈哈哈。」
我壓抑不住湧上心頭的笑意。
這一定是非常原始的衝動。
「情色漫畫老師,接下來要創作什麼樣的故事呢!」
讓我告訴你們,每位輕小說家都知道的真理。
創作故事,是史上最有趣的娛樂活動。
「人家不認識叫那種名字的人──我講過好幾次了。真拿和泉老師沒辦法。」
紗霧彷彿在指導比自己小的少年,溫柔地勸告我。
「說起來,這個話題在神樂坂小姐在場的時候討論比較好吧?她可是你的責編。」
「我從來沒有這樣做過。」
其他同行我不知道。
和泉征宗寫新作的時候,跟編輯一起想題材──
接受編輯的建議──
或是編輯問他「要不要寫這種流行的主題?」──
「……我不記得有過這種事。」
就算把我們長達十二集的故事重看一遍,也找不到類似的敘述……大概。
「咦咦……你一直都是突然提出企畫書,跟她說『我要寫這樣的故事』嗎?」
「有時候也會突然提出寫好的原稿。」
不如說後者的情況更多。
紗霧困惑不已,接著像想到什麼似的開口說道:
「……經你這麼一說,《世界妹》也……」
「哈哈,突然提出寫好的原稿……其實,我還有一次說要拿企畫書給她看,結果寫了三集的分量一口氣交給她。」
「神樂坂小姐一定很驚訝。」
「……會嗎?」
這種事我幹過好幾次,我認為她已經習慣了。
「嗯,絕對很驚訝。我第一次看到和泉征宗的網路小說時,也因為你寫太快的關係覺得超噁。」
「以前的妳會不會太過分了?」
「哪有。知道那不是囤稿時,我嚇得臉色發白……一口氣拿那麼多集給她看,萬一被退稿怎麼辦?」
「當然有過──不如說大部分的情況下都會被退稿。」
「……我想也是。」
神樂坂小姐會罵我「懶得看啦!」或「給我拿十秒看得完的東西過來!」。
紗霧似乎被我的笑意傳染了,輕笑出聲。
「雖然事到如今才講這個很奇怪……和泉老師就是這樣的人呢。」
「我就是這樣的人。幸好妳想起來了。」
前作《轉生銀狼》完結到《世界妹》誕生的這段期間,我不停將新作的點子拿給編輯看,跟她開會討論──每次都被退稿。
我的做法真是笨拙又沒效率。
因為當時的和泉征宗只擁有「一沒工作就會立刻死亡」的實際成果,又有必須盡快自立的原因──滿腦子只想著向前衝。
如今回想起來,真是痛苦又愉快的時期。
週休0日,月收0圓,加班時間∞>(無限大)!
愉快的職業生活。
那段令人懷念的日子,許多輕小說家八成都經歷過。
靠獨白拚命詛咒,大笑著想到靈感的時光。
「一緬懷過去,就想起激發靈感的訣竅。」
「啊,哥哥露出了想到無聊主意時的表情。」
這傢伙一直在說很傷人的話耶。
對我的稱呼好像有區分用途──是什麼樣的規則呢?
我不會去問。遲早會被我看穿。
「別這樣,聽我說嘛,搭檔。」
「呵呵……那我就聽你說吧,搭檔。」
情色漫畫老師用偏男性的口吻回應。
「和泉征宗激發靈感的訣竅是什麼?」
「在泡澡的時候構思──就是這個。」
我一秒回答,紗霧一臉錯愕。
「有用嗎?」
「超有用的。我都想跟同行傳教了。」
是真的。泡澡是能同時創作及恢復的機智行為。
「是喔……可是,這樣我們就不能一起構思了。」
「喔,那就一起洗澡一起構思吧。」
「……………………………………………………………………………………………………」
「開玩笑的!」
不要默默臉紅!我會有強烈的罪惡感!
「…………………………………………笨蛋。」
紗霧紅著臉,由下往上看著我,喃喃說道。
「……………………對不起。」
害我招架不住。
我花了數十秒才講出事先準備好的重新開機用台詞。
「呃,那個……還有一個──激發靈感的訣竅。」
「……」
這位小姐鼓起臉頰,氣呼呼的。
「……妳願意聽我說嗎?」
「不是色色的?」
「不是。說實話,其中也包含激發靈感以外的目的……但這個行為並不色。」
「…………那我願意聽。」
由於得到了允許,我語氣嚴肅地說:
「這是妳敢踏出家門後,才能用的方法……」
「《世界妹》的新刊不是要出了嗎?我們去秋葉原的書店看看吧。」
在自己的著作的發售日去書店。
親眼見證新刊擺在書店賣的模樣。
這是能讓輕小說家的工作幹勁提升到MAX的簡單方法。
一月十日。
我和紗霧牽著手來到秋葉原站。
也就是「第一次外出約會」!
我當然跟紗霧一起出門過不只一次,然而目的地不是高砂書店,就是跟大家一起去新年參拜,根本稱不上約會。
儘管昨天去了出版社所在的神樂坂站附近,但紗霧看起來很累,因此我開不了口提議「回去時順便繞去其他地方逛逛吧」。
過了一晚,今天的狀況會是如何──
「紗霧,妳會不會累?」
「超有精神!」
她興奮得隨時會小跳步起來。
「那就好。會累要馬上跟我說喔。」
「我知道──哥哥。」
「嗯?」
「我一直很想像這樣跟你一起出來。」
「我也是。」
「……嘿嘿……感覺真好。」
「嗯,對啊。」
嘴角不受控制地揚起。在旁人眼中,我們想必是對笨蛋情侶。
為了激發靈感──嘴上這麼說,其實我們根本是要去玩的。
「我非常期待,可是不能只顧著玩喔。」
「嗯,今天的約會,我會好好應用在工作上。」
「………………果然是約會。」
紗霧發出「呣呼呼」的竊笑聲。
可愛過頭,害我頭暈目眩。
這種感覺應該會對寫戀愛喜劇很有幫助,單論這一點,今天的價值就無可計算。但我們本來的目的並不是這個。
「好了。」
我穿過閘門,環視四周。站在秋葉原站的電器街出口欣賞街景。
《世界上最可愛的妹妹》第一集的發售日那天,我也來過這裡。
當時是獨自抱著平板走在路上。
──真懷念。
曾經的電器街。御宅族的街道。
短短幾年,但這段時間確實足以令人感到懷念。
開新坑、被視為暢銷作品、動畫即將開播──過了這麼久的時間。
這條街道也變了許多。當時存在的建築物消失不見,當時不存在的建築物多出好幾棟。該說電器街的色彩有點褪色了嗎?
即使如此,這裡依然是關東屈指可數的御宅族街。
埋在柱子裡的近未來風螢幕。
形似魔鏡的螢幕,忽然映出輕小說的廣告。
──《世界上最可愛的妹妹》決定動畫化。
情色漫畫老師畫的妹妹,正在對我展露笑容。
「…………………………」
「…………………………」
我們不禁看呆了。
「哎呀……好沉重喔。」
「我懂。我很高興……非常非常高興,可是…………啊哇哇……壓力山大……」
有種如負重荷的感覺。
《爆炎的暗黑妖精》動畫化,掀起一陣風潮的時候。
我超羨慕山田妖精大師的。
過於羨慕,過於嫉妒。
每次看到廣告都會吐出超難聽的詛咒,例如「那傢伙可不可以在推特上亂講話搞到自己炎上啊!」或是「祝那部作品作畫崩壞!」。
「……唔唔……」
等到自己變成當事人,怎麼說呢……精神壓力真的好大。
想必會有同行跟當時的和泉征宗一樣,對我們感到嫉妒。
至於我對這件事有何感想。
關我屁事!誰還有空去管這些!此乃本人真實的心情。
「我因為跟剛才不一樣的原因開始頭暈了……唔喔喔喔喔…………眼前出現鋸齒狀的彩虹色幻覺覺覺覺覺覺……」
「絕對要去看病喔。」
不是在開玩笑,有相同症狀的人最好看個醫生。資料來源是我。
「託妳的福,我冷靜下來了。邊走邊繼續討論吧。」
「……嗯……你真的沒事嗎?」
我們從秋葉原站電器街出口走向UDX。搭乘電扶梯上到天橋,沿著跟之前同樣的路線,這次兩個人一起走過。巨大的「秋葉原UDX VISION」上,播放著這一季要開播的動畫的PV,我們的MP逐漸減少。
《世界上最可愛的妹妹》。
以及要在同一個時期開播的競爭對手《陽光吸血鬼》。
兩者對我們來說,都是特別的作品。
「…………………………」
我不禁看得出神。
我們停下腳步,盯著大螢幕看了一段時間。
「哥哥,走吧。」
「……是啊。」
目的地是幫我們設置《世界妹》特區的大書店。
「先複習一遍吧。我們今天來到秋葉原的目的是──」
「好像有在賣《世界妹》有那麼一點色的角色扮演片,所以我們要去看!」
「並不是。」
不要精力十足地講出這種台詞。
就是因為情色漫畫老師這副德行,才會在國外停止販售吧?
明明內容如此健全……
「今天的秋葉原之旅,是為了尋找新作的靈感──對吧?」
「我、我知道!」
「真的嗎?」
「真的啦……不過,為什麼去秋葉原的書店可以找到靈感……我有點不明白。」
是我說明得不夠仔細。
「看到平放陳列的新刊,會超有幹勁的對不對?」
「嗯!這我很能理解!」
沒錯。那就是第一個目的。
「當然不只這樣。有部分也是因為我想在開新坑的時候,親眼看到『有很多客人的輕小說販賣區』。高砂書店做得到嗎?」
「我可不可以跟智惠姊告狀?」
「大人饒命。」
那傢伙生氣起來很可怕耶。
「所以……哥哥。為什麼你想看輕小說販賣區?」
「我想確認潮流。現在受歡迎的是哪種作品。受歡迎的是哪種類型。受歡迎的是哪種男主角、哪種女主角。實際買下那些書的是什麼樣的人──」
只是要資料的話,只是要數字的話,編輯部那邊要多少有多少,但是──
「我想親眼見證,親身體會。」
實際情況真的符合編輯部告訴我的情報嗎?
可以朝我現在構思的這個方向前進嗎?
為了「腳踏實地」而來到秋葉原。這就是第二個理由。
「這樣呀。」
紗霧牽著我的手,「呵呵」笑了。
「哥哥好像輕小說家。」
「我是輕小說家沒錯。」
「說得也是。不過,你講得很有工作的感覺。」
「…………」
我感到害臊,無言以對,清了下嗓子重整態勢,開啟話題。
「現在要思考的,是『新作要寫什麼樣的作品』。」
「好籠統。」
「凡事剛起頭的時候都是這樣。」
即使不是輕小說家,任何職業負責的任何企畫,剛開始都找不到方向吧。而我的工作、我發揮長處的地方,就是讓它逐漸成形。
這個過程非常愉快。
「說實話,我腦中已經有一個大概的雛型。」
「咦,是嗎?」
「嗯。」
其實神樂坂小姐提到「新作」的時候,我就有靈感了。
不值得佩服。
如果向將我們的故事看到這裡的同行、編輯,或者有社會經驗的讀者提問「和泉征宗的下一部作品該寫什麼?」。
我想百分之百猜得中。就是這麼明顯。
別賣關子了。我說出答案。
「和泉征宗的新作,只有『妹系戀愛喜劇』這個選擇。」
「……可以問為什麼嗎?」
紗霧一臉隱約察覺到理由的樣子。
「因為那是我最想寫的題材、編輯部最想叫我寫的題材、讀者最想看的題材。」
供給及需求完全一致。
我之前雖然才在抱怨責編半點意見都沒有……仔細一想,立場交換的話,我也不會給和泉征宗任何建議。
別無他選。
就跟咖哩店的新產品最好賣咖哩一樣。
咖哩店的客人會想吃什麼?答案顯而易見。
極其愚蠢的問題……蠢到根本用不著思考。
《世界妹》讓和泉征宗被視為「寫妹系戀愛喜劇的輕小說家」──被貼上了這個標籤。
如同在店門口掛上招牌。
變成咖哩店的店家,很難推出拉麵作為新商品。
咖哩店只能煮咖哩。能選擇的只有要煮什麼樣的咖哩。
「……哥哥?」
「沒事……」
我偶爾會想。
倘若對於和泉征宗而言,妹系戀愛喜劇是「不想寫的東西」,他想必會煩惱不已。
然後──他會怎麼做呢?
我實在不覺得自己會在討厭那個題材的情況下寫作。
會去摸索換招牌的方式嗎?
還是開始努力「喜歡上該寫的東西」?
「不好說……」
被逼到走投無路的和泉征宗,搞不好會將油門踩到底。
搞不好會對於該寫的題材一笑置之,只寫想寫的題材。
然後靠實力讓其他人無話可說,或者力有未逮慘遭退稿。
「……你在自言自語。」
帶有怨氣的聲音,將我的意識拉回現實。
「抱歉。」
我向紗霧道歉,接著將剛才所想的沒有意義的假設講給她聽。她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說:
「假如和泉老師遇到跟現在不同的狀況──」
紗霧臉上漾起柔和的微笑。
「肯定會寫出跟現在不同的有趣故事。」
「……謝啦。」
無論如何,代表我很幸福。
因為該寫的題材根想寫的題材一致。
就算不是這樣。
也有和泉紗霧陪在我身邊。
我們抵達要去的書店。
「唔……」
「唔啊啊……」
店裡正在播放《世界妹》的PV,導致我們同時受到精神傷害,鑽進店門。
大量的輕小說堆在平台上。
「………………………………」
我和紗霧慢慢跟我們的新刊拉開距離,移動到二樓的漫畫區。
「……輕小說的新刊最後再看吧。」
「嗯……直視太過危險。」
跟處女作的發售日有種不同的感覺,胸口隱隱作痛。
──就是……有聲音耶?會說話耶?威力超強的。
──聽見聲優用可愛的聲音唸出作品名稱,我不禁心想……
拜託!順利開播順利完結吧∼∼∼∼∼∼∼∼∼∼∼∼∼∼!
希望相關人士不要引爆炎上事件!
希望日本不要發生傳染病或經濟危機或世界末日之類的大災難!
至少要等BD賣到最後一片,動畫播完再說!現在開始,每個月都會發售原作小說、漫畫版和遊戲,拜託等到這波攻勢結束!
下下次報稅前都不要出問題!
偉大的耶穌偉大的釋迦牟尼佛偉大的山田妖精啊!萬事拜託了!阿門!南無阿彌陀佛!
我在腦內化為不斷向神佛祈禱的機器。
爬上樓梯,抵達漫畫專櫃。
「所以,我要寫妹系戀愛喜劇。」
「……好突然地回到剛才的話題。」
「剛才的話題還沒講完啊。」
「真是的……和泉老師思考跟小說有關的事時,總是很我行我素。為什麼會在這個時機回去講這個──啊,原來如此。」
紗霧環視漫畫專櫃,想到了理由。
放在最顯眼的地方陳列的,是最近流行的人氣漫畫。
愛爾咪老師畫的漫畫版《世界妹》,在封面陳列的書架上閃閃發光。
「唔唔……眼睛快瞎了。」
我用右手擋住雙眼,擺出防禦的姿勢,紗霧低聲說出感想。
「總覺得全是書名有『妹妹』的作品。」
「因為是流行題材嘛。」
年號都換了,遊戲、輕小說、動畫的風潮還是一路妹到底。
「妹妹」風潮持續席捲御宅族的內心。
對於和泉征宗來說這樣正好,不過這個世界到底發生了什麼問題……
各位創作者未免讓世上充滿太多妹妹了吧。
雖然我沒資格說這句話,我的心情是三成共感,三成感慨,三成疑惑。
剩下一成是覺得有點恐怖。
「先不說妹系故事了……根據最近的資料顯示,有一段時期沒有呼吸的戀愛喜劇,好像變得挺受歡迎的。」
紗霧瞄著手機說道。應該是編輯部傳給她的流行趨勢。
「正確地說,是出現了好幾部『戀愛喜劇是主線的人氣作品』。」
《世界妹》就是其中之一。
它屬於狹義的戀愛喜劇,純戀愛喜劇。
「為什麼要用那麼繞圈子的說法?」
「拿料理來譬喻的話,戀愛喜劇要素就像『鹽巴』,沒有盛衰可言。」
就算流行起口味清淡的料理,就算鹽巴對健康的壞處被人拿來議論,它仍舊是最重要的調味料。因為口味清淡的料理也要用到鹽。
時鐘的指針回到原點──現在受歡迎的是重鹹的料理。
既然如此,我們這些輕小說家和漫畫家,就要使勁加鹽。
肯定只是這樣而已。
聽完我的論點,紗霧冷冷拋出一句話。
「和泉老師好像御宅族。」
勇者征宗受到50點的傷害。
我扯出笑容轉移話題。
「妳覺得我們的新作要寫什麼?」
「…………如果我提出意見,你就會寫那個題材吧?不惜無視許多重要因素。」
「才不會…………」
「會吧?」
「……嗯……我無法否認。」
因為我會以妹妹的要求為優先。
「呃,可是我在工作方面會無視情色漫畫老師的要求啊。」
我還退過她稿,即使是最喜歡的女生的願望,我也不會無條件為她實現。更遑論攸關生計的工作。
紗霧聽了搖搖頭。
「最近不一定。」
「………………」
…………因為我們開始交往了。
愛令人盲目。或許要感謝她自己指出這個問題,試圖改善它。
「對不起。知道了。我會改。」
我意識到自己的過失,便乖乖道歉。
「工作方面,我會小心不要太重視妳的意見。」
「嗯,就是要這樣。」
「我在這個前提下問妳──寫什麼樣的作品比較好?」
「這還用說。要寫出比那孩子更可愛的妹妹。」
情色漫畫老師指向封面陳列的漫畫,其封面的少女。
書名是《世界最可愛的妹妹》。
和泉征宗以最喜歡的紗霧為模特兒寫出的,至高無上的傑作。
「雖然我還不知道要怎麼做。」
她對目瞪口呆的我表示「超越至高無上的傑作。那就是我的要求」。
像好兄弟似的拍了下我的背。
「一起加油吧,和泉老師。」
「嗯。」
我笑著回應這過於強硬的建議。
和泉征宗和情色漫畫老師的新作。
主旨是──
贏過至高無上的傑作。
創造比前作更可愛的最強妹妹。
「收到,情色漫畫老師。」
對我而言,《世界妹》是代表作家人生的作品。
現在則成了應該超越的勁敵。
紗霧抬頭看著熱血沸騰的我問:
「哥哥覺得下一部作品要寫什麼樣的故事比較好?」
「這個嘛……」
答案脫口而出。
「我想寫主角和妹妹一起努力得到幸福的故事。」
在現實中說出來,應該會是非常做作、令人害臊的台詞。
我能大膽地說出口,說不定是職業性質所致。
會害羞的話什麼都寫不出來,也不會想把自己創造的完美故事和究極女主角拿去當商品,給上萬人閱讀。
臉皮厚的人才適合當輕小說家。
「當了那麼多年輕小說家……我常常在想,雖然我們的工作是寫出有趣的書──說起來,『有趣的定義是什麼』?」
何謂「有趣」?
何謂「有趣的輕小說」?
若有辦法給出完美的回答,連征服世界都辦得到吧──我不是在借用某人的台詞。
「世上有許多『有趣的事物』,別人的『有趣』跟自己的『有趣』有時會有差異──愈是思考,就愈是混亂。」
不是沒有既存的定義。
「有趣」是指人類的情緒受到劇烈影響時感覺到的東西。
能強烈觸動讀者心弦的,才是優秀的作品。
──去看教人寫作的書,大概能找到好幾句類似的說明。
我覺得有道理,也不想否定給「有趣」一詞下定義的行為。
但我從未看過百分之百讓我滿意的作品。在自己心中也找不到答案。
我就自首吧。
輕小說家和泉征宗,工作明明是寫出有趣的書,卻在不知道何謂「有趣」的情況下持續創作。
「所以,我要思考、撰寫我自己心中的『有趣』,傳達給讀者。」
如果能跟這樣的女主角打打鬧鬧──我一定會覺得很有趣。
如果能在這樣的世界中旅行──我一定會覺得很有趣。
如果能用這種能力開無雙──我一定會覺得很有趣。
我知道許多的「有趣」。
喜歡想像各種「有趣」。
將無數的「有趣」組合在一起,是無上的喜悅。
我想將我腦中的「有趣」展現給大家看,拿它來炫耀,讓其他人對我感同身受。
若能供我生活,增加存摺上的數字,那再好不過。
「僅此而已。」
我吐出一口參雜自嘲與矜持的氣。
紗霧臉上浮現燦爛的笑容,對我這麼說:
「那樣就好……那樣很好。」
我牽著她的手,走下樓梯。
「現在的每一天……對我來說都是人生最『有趣』的時刻。」
「所以你想拿來當材料?」
「對。」
我明明講得不清不楚,搭檔卻理解了我想表達的意思。
值得信賴,令人高興。
「該怎麼說……我不太會形容。」
「嗯。」
「跟妳一起……努力抓住幸福──為了實現夢想而奔走──這個過程太愉快了。」
「啊哈哈。」
紗霧笑著走下樓梯。
「我也是。」
「對吧!」
我不禁感到困惑。
朝夢想邁進的路途,竟然如此有趣。
為了抓住幸福,拚命努力的日子本身,竟然如此幸福。
夢想與手段反過來了。不如說混在一起了。
真是奇怪。
本末倒置的此時此刻,在我們的人生當中,是最耀眼的時光。
「讓新作的主角也跟我們一樣吧。這樣──」
「「一定很有趣!」」
我們異口同聲,於同時抵達一樓。
大量的輕小說擺在那裡販賣。
有的讀者拿起新刊,激動地跟朋友聊天。
有的讀者嚴格挑選要買的書,大概是零用錢所剩無幾。
跟《世界妹》在同一時期開播的動畫的PV,讓店內變得熱鬧不已,激烈主張自己才是「有趣的作品」。
各式各樣的故事在爭妍鬥豔。
某人腦中的「有趣」,被其他人買走。
御宅族看得滿意就會揚起嘴角,將那個故事記在心上,花錢購買,共享「有趣」。
「有趣」就是像這樣傳染開來的。
我認為很棒。
我要掀起讓所有人得到幸福的傳染病。
無論多少次。
只要我還是作家。
下一部作品。
主角的職業暫定是────────────────
朝新的夢想與目標狂奔的同時。
──紗霧……我現在有個夢想。
──哥哥的,夢想?
──是啊,沒錯。是我一個非常遠大的夢想。
光陰似箭,那一天許下的誓言逐漸接近。
──然後把妳帶出房間,兩個人一起看動畫!
──那將會是由我擔任原作,由妳繪製插畫,屬於我們兩人的動畫!
──這樣子,我想一定會非常快樂!
「哥哥……對我說過這些話。」
「嗯,說過。」
我們正按照當初的約定,並肩坐在家裡客廳的沙發上。
跟之前預告的一樣,換了巨大的螢幕,設置貴到不行的音響設備。
因為,夢想實現的那一刻即將來臨。
動畫《世界上最可愛的妹妹》。
離開播還有三分鐘──
「哥哥說過的話,我統統記得。說要讓我們的作品被許多人看見,讓他們覺得有趣,喜歡上主角跟女主角。」
「讓我們一起創作的輕小說動畫化,獲得爆炸性的人氣,賺到能夠獨立生活的錢。」
「你發誓要把我帶出房間。」
「嗯,動畫化只不過是事前準備!」
讓紗霧幸福,才是夢想本身。
「我早就敢踏出房間了。」
「哈哈,跟計畫不太一樣。」
因為紗霧非常努力。
導致夢想本身先實現了,事前準備姍姍來遲。
真是符合我作風的鬆散收尾。
「不過,這樣就好。」
因為,比起暢談夢想的那一天,我們一起夢想的景色──
「今天更開心。」
「對啊!」
超越夢想的現實,如今存在於此。
「你總是這樣,和泉老師。總是帶給我夢想。」
「彼此彼此。下一個夢想是妳帶給我的。」
──把那當成我們兩個的夢想吧。
即使夢想實現,愉快的祭典也不會結束。
好了,離動畫開播還有一分鐘。
我拿起遙控器,按下電源鍵。
動畫《世界上最可愛的妹妹》第一話,伴隨輕快的歌曲結束。
畫面一切換成廣告,我和紗霧就在同一時間坐在沙發上往後倒。
「結、束了∼∼∼∼∼∼∼∼∼∼∼∼∼∼∼∼」
「結束……了呢∼∼∼∼∼∼∼∼∼∼∼∼∼∼∼∼」
全身無力。兩個人都額頭冒汗。氣喘吁吁,心臟狂跳。
只有牽在一起的手掌傳來的溫暖令人心安。
喉嚨乾燥,猛烈地想要喝水。特地準備的蛋糕也一點都不想吃。我用沙啞的聲音詢問近在身旁的搭檔:
「我說……妳覺得怎麼樣?」
「不知道……很有趣,應該!」
「對吧!超高興超興奮的──可是不知道有不有趣耶!」
我半是自暴自棄地大叫。
萬一被和泉征宗的粉絲知道,他們說不定會幻滅。
很有趣,應該!
這是作者看完動畫第一話當下的真實感想。
畫面、聲音都在製作期間檢查到爛了……是工作人員討論過好幾次「怎麼改會更好」,最後做出的第一話。
「我有自信……不過!」
為了監修,製作途中的影片我們看了超多超多超多超多次──足足超過五十次。
導致作者和插畫家沒辦法以一般人的角度欣賞。
甚至有點膩。
對於第一話。
因為!不久前──真的是不久前!
我們才反覆播放幾乎已經完成的影片,討論配樂的種類和播放時機!台詞也記得一清二楚!
《世界上最可愛的妹妹》這部動畫,我們是世界上最了解的。精彩場景、不為人知的設定,甚至連原作的後續都瞭若指掌。
沒辦法懷著跟第一次看的觀眾一樣的心態。
若這代表我這位創作者還不夠成熟,我甘願接受。
「呃啊……是那種感覺……總覺得,總覺得……跟平常一樣!」
在發售日當天看自己的新刊的感覺。
面對重寫過無數次、重看過無數次、跟編輯討論過無數次,經過反覆雕琢的自信作品──
「唔喔喔喔!自己看也看不出個所以然來!一定很有趣,應該!」
這樣的感覺。
痛苦不堪心煩意亂的感覺。
「嗚嘎嘎嘎……雨宮導演和真希奈小姐,現在說不定也處於這個狀態。」
「哥哥,那個,《世界妹》第一話,觀眾的感想是──」
「不要告訴我自搜的結果──!」
我抱頭扭動身體。
「麻煩講點能轉移我注意力的話題!」
紗霧有點驚恐地回應我的要求。
「那我換個話題……同一時間開播的其他動畫,作者的推特是這種感覺。」
「咦?我看看。」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看到這麼讚的第一話,身為作者我超感動的∼∼!
每位角色都可愛又帥氣∼∼∼∼!
每一個畫面真的都畫得好細∼∼∼∼!
我驚訝得在電視前面尖叫個不停!嚇死我了∼∼∼∼∼∼∼∼!
──啊,現在讓我來針對第一話做個解說♪
「哈哈,騙誰啊。這傢伙絕對是一臉嚴肅地在發推。」
「你怎麼斷定的!」
「這個作者發了一堆跟動畫有關的推,如果是真的,看到第一話怎麼可能會驚訝。」
簡單地說,他的立場跟我接近。
「在這個時機,不可能會有正面意義上的驚喜。」
負面意義上的驚喜或許會有。
──作者啊,抱歉嚇到你了。片頭動畫來不及做。
像這樣。
──之前說要修正的那部分,果然辦不到。就這樣直接上吧!
之類的。還能舉出更危險的例子,不過請容我省略。
「假如這位作者真的很驚訝,照理說會做出類似『竟然這樣安排嗎──』的反應。」
「討厭∼和泉老師的心靈是不是在這一年變骯髒了?……人家搞不好真的很感動、驚訝呀!」
「他大概只是把發這則推文當成工作。內容已經先傳給相關人士檢查過了。」
因為最近作者也有炎上的危險。
紗霧悶悶不樂地鼓起臉頰。
「和泉老師害我對作者的動畫感想推產生奇怪的偏見……」
「我覺得他有在認真工作,超偉大的。」
像我就沒辦法懷著現在這種心情更新社群網站,解說劇情作為粉絲服務。
我尊敬動畫剛播完就在寫分析文或感想的所有作者。
了不起,真的,發自內心。
但你們的表情很嚴肅對吧?
「呵呵呵。」
「紗霧,妳在笑什麼?」
她不是在生氣嗎?
「因為,你看……」
她用纖細的手指撫摸我的眼角。
「你在哭。」
為我拭去淚水。
「咦……?真的嗎?」
「嗯。雖然你講了很多扭曲的意見……你確實有被感動到。」
「是……嗎?」
我都沒發現。
我──在感動。
「哈哈。」
沒有像剛剛那則推文一樣,想要大喊的激動情緒。
一點一滴滲進靈魂的成就感。
是它讓我哭泣。
「啊啊……怎麼回事?」
「跟想像中不一樣?」
「嗯……截然不同。」
在我夢想中的畫面,我的情緒會更加激昂,大吵大鬧。
宛如吹散一切的暴風──那樣的祭典。
現實又是如何?
沒辦法站在一般人的角度看好不容易開播的動畫。
擺出業界人士的架子,講一堆扭曲的論點。
甚至覺得「原來動畫化不過如此」…………
現在,我心中卻湧起一股情緒。
「……紗霧。我……好高興。」
「嗯。」
帶著哭腔的感想,一字一句脫口而出。
「動畫順利開播……太好了。品質能讓人接受……太好了。」
「嗯。」
「大家看得開心嗎?有好好……享受嗎?」
「嗯,一定……不,是絕對有。」
啊啊────
那我的努力就值得了。大家拚了命地努力就值得了。
從這個企畫開始後發生的一切,如同跑馬燈般閃過腦海。
「動畫化……太好了。」
我被妹妹擁入懷中,嗚咽不止。
動畫第一話播完後,過了一段時間,電鈴響起。時間已過凌晨十二點,換日了。
「叮咚」的機械音響起的瞬間。
「咿嗚!」
紗霧嚇得肩膀一顫,左右張望,鬼鬼祟祟的樣子。
「喂喂喂,妳也太驚嚇了吧……」
「因、因為!」
沒什麼好隱瞞的,電鈴聲是紗霧的大弱點。
對繭居族而言似乎挺普遍的?
順帶一提,她的另一個大弱點是電話鈴聲。
紗霧好像極度厭惡這類型的聲音。
「這種時間會是誰啊……?」
我摸著惴惴不安的紗霧的背,按下接聽鍵,對講機的螢幕顯示出熟人的臉孔。
「是本小姐!」
「還有我!」
「妖精!」「小村征!」
我和紗霧急忙趕到玄關開門。
偉大的兩位前輩並肩站在門口。我詢問兩人:
「妳們怎麼會跑過來……?都這麼晚了。」
「呵,問這什麼傻問題。」
「當然是因為想要第一個祝賀你們呀。」
我們從村征學姊和妖精口中,得到暖心的話語。
「是嗎……」
「謝謝妳們,小妖精、小村征。」
她們同時回答「不客氣」。
她們似乎在妖精家一起看了《世界上最可愛的妹妹》第一話,然後再跑來我家。
之所以等到這個時機才出現,一定是因為知道「我們的夢想」。
「小村征,妳住在小妖精家嗎?」
「春假期間我預計一直住在妖精家,直到開學。」
「這樣啊……妳爸不會擔心嗎?」
「別提那傢伙!我們正在吵架!」
村征學姊緊握拳頭,額頭爆出青筋。
看來她家──梅園家爆發了父女爭執。
我正想詢問詳情──
「那不重要!」
妖精淘氣地揚起嘴角。
「你們兩個!等等要舉辦慶祝派對喔!」
「咦咦?現、現在嗎?」
「怎麼可能!要等到天亮啦。本小姐找了其他輕小說家,大家都說要來!」
「村征學弟、紗霧──做好被盛大慶祝的覺悟吧。」
胸口流過一股暖流。
夢想成真,受到眾人的祝賀……微薄的成就感慢慢變得真實。
「嗯,我會洗乾淨脖子等著的。」
「那就好。」
如果用來道謝的言詞能有更多種就好了。
這樣下去,我可能會一直重複同一句話。
就在這時。
妖精的右手一把掐住正在跟村征學姊分享心情的我的臉。
「喂、喂,妖精……妳幹嘛?」
「呵呵呵。這麼晚了,要聊之後再聊。不過──」
她接著用左手抓住紗霧的臉,拽到自己面前。
「咦,小妖精?」
「──這句話先跟你們說。」
在極近的距離,帶著燦爛的笑容。
「你們的動畫超──有趣的!」
說出我們最想聽見的話。
可以確定沒有半分虛假的高貴讚賞,射穿我們的心。
「…………………………」
衝擊的餘韻害我們僵在原地,只能呆呆看著她的眼睛。
妖精問我們:
「夢想實現的感想是?」
酒醉般的麻痺解除,我和紗霧面面相覷。
笑著回答。
「「太棒了!」」
「這樣呀,太好了。」
託妳的福。
簡短單調的對話,肯定比任何帥氣台詞都還要有重量。
隔天,春假尾聲的正午。
「世界上最可愛的妹妹動畫開播慶祝派對」,於和泉家的客廳召開。
大家一起圍在桌前聊天。
派對的主辦人是妖精和村征學姊。參加者除了上面兩位外,還有受到祝賀的我和紗霧。應該還要加上負責繪製漫畫版的愛爾咪老師。
我那位輕小說家的朋友,綽號席德的獅童國光也有來參加。
前輩作家草薙龍輝學長之後才會到。
總共有七個人。
人挺多的。
如果這是輕小說的其中一段劇情,作者八成會很頭痛。因為要讓這麼多人展開對話太難了。
光是要寫得讓人看得出發話者是誰,就得費一番工夫,光是要讓每個人各說一句話就夠麻煩的了。珍貴的頁數會迅速消耗掉。書的定價也會被拉高。
插畫家大人和漫畫家老師的工作量,或許也會因為要畫一堆角色的關係而增加。動畫化時作畫的負擔也會很大吧。
各位同行,別寫開派對的劇情喔。
「哥哥,你在自言自語什麼?」
「沒有啦,我動不動就會忍不住想像『如果這是輕小說的場景會怎麼樣』、『如果由我寫這段劇情會怎麼樣』,算是一種職業病吧。」
「呼呼呼。今天的女性成員比例高,做成動畫的話你的作畫優先度感覺會很低。」
「別講這麼討厭的話!」
作畫優先度感覺會很低……真是嶄新過頭的中傷方式。
對我講這種話是沒關係……死都不能對輕小說角色這樣說喔!
愛爾咪隨口問道:
「艾蜜莉會怎麼做?」
「嗯……『一個場景最適當的登場人物數量』嗎……?應該會隨著作品類型跟狀況改變……可是七個人有點多。如果本小姐是作者,會設法刪掉兩∼三個人。」
山田妖精大師對自己筆下的角色毫不留情。
「各位在聊很有趣的話題呢。」
席德單手拿著無酒精飲料加入對話。
獅童國光。看起來是個溫文儒雅的青年,對我而言是年長的後輩作家。
是個對年紀比他小的我也願意拿出敬意的大好人……只要不讓他喝酒。
順便說一下,在今天的派對上,大家都禁止喝酒。
因為大部分的參加者都未成年,紗霧也在場。
希德說:
「就算妳說要減少登場人物的數量……『理應要在場的角色』不在的話,讀者不會覺得奇怪嗎?」
我開啟的無聊話題,似乎被拿來當成閒聊的主題了。
「這種時候就要用那招。靠本小姐這個天才作家的技術想辦法。」
「具體上來說要怎麼做?」
「用『之後才會到』讓角色晚一點登場──之類的。將劇情分段,『找個理由讓角色在前半段回家』──之類的。剛才那兩招一起用的組合技──之類的……對對對,本小姐常用的是『讓感覺會很礙事的角色感冒,迫於無奈只得缺席!』這招!」
虧她話講得那麼滿,真是隨便的手段。
我略顯傻眼地詢問這位得意地挺起胸膛的大師。
「『感覺會很礙事的角色』是?」
「也就是『話很多愛引人注目的傢伙』!這種人在場的話,容易壓縮到其他角色的戲份,如果讓他缺席,發揮空間就會大幅增加──記好了,學弟!這可是本小姐山田妖精大師傳授的超究極高階技巧!」
超究極高階技巧啊。
感覺比較像不得已而為之的下下策……
被迫使出這招的時候,作者應該非常痛苦吧。
「嘻嘻嘻,說到這個,艾蜜莉。」
愛爾咪忍著笑意開口。
「之前大家在征宗家過夜時,妳因為感冒不能來對吧。」
「啊!難、難道…………是那麼一回事嗎!」
「妳話很多愛引人注目會壓縮到其他角色的戲份,太礙事所以戲份被刪了。」
「太過分了!竟然如此狠心!」
妳筆下的角色大概也想說這句話。
這段打破第四面牆的玩笑話,令大家發出輕柔的笑聲。
或許是這陣笑聲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對了,征宗學弟。」
一直專心觀看電視在播的《世界妹》第一話的村征學姊,抬起頭問我:
「那個腳本家還不來嗎?」
「真希奈小姐嗎?她剛剛跟我說她感冒了,不能來。」
「什麼……?唔唔唔……我還想直接針對第一話向她提出意見……!」
看完第一話的鐵粉進入暴躁狀態。
跟漫畫化時的發展一模一樣。
「那由我聽妳說吧。這是我們開過無數次會議作出的一話。」
對我來說是再幸福不過的工作場合。所以──
「腳本家能回答的問題,作者也回答得出。」
「是嗎!那我就不客氣了!」
就這樣,我和熱情的粉絲並肩坐在一起,重看第一話。
我跟紗霧為她解說各個場景,村征學姊大聲發表感想,我們時而歡笑,時而爭執。
跟別人討論自己作品的動畫。
一定不只我們。整個日本……甚至包括國外。
此時此刻,到處都有人在針對《世界妹》發表感想及討論。
我和情色漫畫老師。
在足立區的一角,兩個人共同創作的故事。
兩個人共同開始的旅程。
如今竟然發展成了這麼大的規模。
「好可怕,村征學姊。」
「什麼東西可怕?征宗學弟。」
「昨天和今天,有許許多多的人看了這部動畫。一定也有很多人今天才去接觸原作。這讓我覺得────非常可怕。」
「這樣啊。」
學弟在傾訴煩惱,學姊卻一笑置之。
「你的表情和你說的話搭不上喔。」
「是喔?我現在是什麼樣的表情?」
「沒必要告訴你──非常好。太棒了。」
「什麼意思啦。」
「暫時不愁沒有樂趣的意思──而且你也要開始不停出新書了。」
「嗯,對啊,託大家的福。請妳幫忙的遊戲也是在這個月發售。」
「呵呵呵,和泉征宗粉絲最幸福的時光要開始了……」
村征學姊露出陶醉的笑容。
「妳說得太誇張了。」
「一點都不誇張!動畫、遊戲、原作小說──這個量很驚人啊!」
村征學姊對自己作品的跨媒體製作明明毫無興趣,換成我的作品卻統統確認過了。
「是嗎?或許吧……哈哈。」
我搔著臉頰。
現在回想起來──我自己都開始覺得好像有點做得太過頭。
你問我指什麼?
「和泉,難道那個傳聞是真的?」
席德帶著難以置信的表情問我。
「傳聞?」
「他從現在開始,要連續出書好幾個月……的傳聞。」
「是真的。聽說上個月底,出版社的官網有公布情報。」
神樂坂小姐告訴我的。
「連續三個月……我看到的情報是這樣寫的。而且這個月還要同時出《世界妹》和新作的第一集。」
「對對對。新作的第一集快出了──啊,這是樣書。」
「原來……是真的……呃啊……」
席德從我手中接過樣書,嚇得臉色發白。
「第四個月也要出新書嗎?」
「嗯。」
「…………………………總不會要持續到第五個月吧?」
「對啊,我打算一直出下去。」
「????那個……請問……你到底預計連出幾個月?」
「一直。」
「一直,是多久?」
「一直就是一直。不過只是計劃啦。」
「??????」
席德望向其他人求助。
──村征學姊像結冰般僵在原地。
──紗霧傻眼地點頭。
──妖精大概是準確推測出了事情經過,「嗚噁……」露出驚恐的表情。
「總之──暫定十五個月。」
「施武葛約。」
喂,席德,你講話變成外國腔了。
「該不會是你要連續十五個月都出新書的意思?」
「就是你說的那樣。」
「」
別用網路短篇小說的方式表示沉默。搞不好會有人看不懂。
「征、征中學弟要……連出施武葛約新書……」
村征學姊的靈魂快要從嘴巴冒出來了。
妳也太驚訝了吧。
妖精摸著村征學姊的背說:
「征宗?你想殺了村征嗎?」
「呃,跟我說也沒用。」
「要是你得知《涼宮》從現在開始每個月都要出新書,也會有這種反應吧?」
「那麼缺乏真實感的消息,我哪可能會相信。」
「說得也是。不過,對村征來說衝擊就是那麼大……真是的,你的表情有夠欠扁。你臉上寫著『我又做錯什麼了嗎?』。」
「你們說我的出書速度很奇怪,是在指我寫太慢吧?」
「小心本小姐把你揍飛喔!」
妖精勃然大怒,賞了我的腦袋一記手刀。
「有必要打我嗎!」
「講真的,那句挑釁的台詞超讓人火大,這輩子別再說了。」
我本來只是想講惡搞台詞,卻不小心創造出會對輕小說家造成暴擊的挑釁台詞。
的確,我試著想像有人對我說這句話,不管對方寫得快還是寫得慢,都滿讓人火大的。
就算是我尊敬的作家也一樣,例如……我怕惹到人所以不方便講出名字──要是幾百年都沒出新書的那位作者和那位作者講這種話,被粉絲臭罵一頓也是活該。可能會被砲轟「對啊!慢死了!」。
「你還是老樣子……速度快得驚人。有太多值得祝賀的好消息,我都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席德帶著僵硬的笑容稱讚我。
「你才是,我看你狀況不錯啊。」
那部新作──不對,續集正在不斷出版,已經不能稱它為新作了。
「你那部作品超受歡迎的,聽說還被電視節目介紹過。」
感覺跟《世界妹》剛出時同樣受歡迎,或者在那之上。
之後應該會一直有多媒體製作的企畫提出,說不定在那之前,他的夢想「跟食品公司合作」就會實現。
──我的夢想是……
──我的夢想是……
跟他初次見面時,我們聊到了夢想。
明明在往不同的夢想前進,望向旁邊,卻有跟自己並肩奔跑的朋友。
我很高興。
「沒有啦……我自己也嚇了一跳……」
席德摸著脖子,露出溫和的微笑。
「是因為有編輯、插畫家、設計師的協助。還有書店……最感謝的是看過它的人願意說它好看。」
他說,真的很感謝。
他的作品愈來愈紅,謙虛的態度卻一點都沒變。
我決定向這位年長的後輩好好學習。
妖精喝著玻璃杯裡面的果汁說:
「國光的那部作品超賣的。也是啦,畢竟他是用靈魂在寫的。」
順帶一提,內容是蘿莉後宮。
是部必須拋棄羞恥心才能發表的作品,所以才那麼強。
想要寫出帥氣的作品,讓作者本人被覺得帥氣──懷著這種心情不可能寫得出來,甚至連想要動筆去寫的念頭都不會產生。
我絕對不會告訴當事人,但那是部包含我在內的同行會私下尊敬的作品。
──我喜歡這個!同志們,聚集到此處吧!
像這樣大聲吶喊,召集同好,作者和讀者一同享樂。
而這熱鬧的氣氛會進一步成為召集同志的力量,誕生續作。
無論其他人怎麼說,循環不止的創作活動都健全又美麗。
「恭喜你,席德。」
其他人也接在我後面祝賀他。
那一定是獻給創造美好循環之人的祝福。
「謝謝大家。」
蘿莉後宮的作者害臊地低下頭。
「今天明明是和泉跟情色漫畫老師的慶祝會……」
「祝賀有多少都不嫌多。」
紗霧站在我旁邊,對席德露出笑容。
「謝謝妳,情色漫畫老師。」
沒錯,祝賀有多少都不嫌多。
各位也聽見了。值得慶祝的是──長久以來席德對情色漫畫老師的誤會,終於全部解開了。
之前解開了我在跟大叔交往的誤會……
這次則解開了跟成熟美女(京香姑姑)交往的誤會。
真的等了好久……終∼∼∼∼∼∼於可以卸下肩上的重擔!
「人家不認識叫那種名字的人!」
耳熟能詳的這句話,聽起來如同福音。
恭喜我們。
派對開始後過了一段時間,在愛爾咪有事要先行離開時,草薙學長來到我家。
「嗨,和泉。恭喜嘍。」
「謝謝你,草薙學長。」
草薙龍輝。金髮黑衣,身材苗條的成年男子。
和村征學姊一樣,跟我在同一家出版社活躍的輕小說家前輩。
也有動畫化的經驗,稱之為老手都不為過。
我在玄關迎接他。
「請進。大家都到了──啊,這是兩本新刊的樣書。」
「謝啦。雖然不是回禮,這給你。」
「哦──是都日式饅頭。謝謝。」
我在內心歡呼,收下見面禮。
「我記得你喜歡吃這個對吧?」
「這是全世界最好吃的食物之一。」
超適合配茶的究極點心。
還有點溫度。應該是他特地去店裡買給我的。
「沒想到你會這麼高興──抱歉,這麼晚才來。預計在上午做完的工作拖到時間了。」
他主動開啟這個話題,代表我可以問吧?看清這方面的界線是社會人士的必備技能,可是我到現在還不習慣。
「是什麼工作?」
「我在寫線上沙龍的文章。」
「…………………………」
哦哦……出現了意料之外的詞彙?
其實應該要馬上回點什麼才對。
在這個時機愣住,是因為我太青澀。好了……該做何反應呢?
正當我思考之時,對方開始解釋。
「我說,雖說是線上沙龍,但不是什麼可疑的東西喔。」
「我沒有覺得可疑啊。」
「你都不知道要怎麼回了。」
是沒錯。
金髮的輕浮男講到線上沙龍,自然會退後一步靜觀其變。
「我只是在疑惑,輕小說家怎麼會跟線上沙龍扯上關係。不太能想像。」
「我想也是。」
「……是在會員制的社群網站刊登新寫的小說……之類的?」
如果是自己著作的衍生作品,可能會有需求,不過隨便想一下就覺得會有很多問題。就算那些感覺會滋生事端的各種問題都解決了……出版社也有自己想要宣傳的小說投稿平台……不對。
以草薙學長的身分,有必要搞那個線上沙龍嗎?
「不是啦。」
就知道。
「那你提供給會員的是什麼?作者的自拍照?」
「輕小說的寫作講座。還有專欄。」
「付費的?」
「免費的。」
「哦──」
「和泉,你這傢伙是不是在想『好爛的內容』。」
「沒罵得那麼難聽啦!」
「意思是你有在心裡偷罵嘍!」
「誰教學長的教誨都是基本功和精神論,超像在說教的。」
「因為那很重要。」
他邊說邊用拳頭鑽我的腦袋。
這麼擅長跟年紀小的人相處,是因為他有弟弟吧。
假如我有個哥哥,或許就是這種感覺。
……先不論想不想要。
我帶他來到客廳,繼續參加派對。
我將都日式饅頭放在桌上,幫大家泡茶。
參加成員有了變動,於是我們重新乾杯。在閒聊的期間,我再次詢問:
「說起來,為什麼要免費做那種事?」
「……我在想可以不用跟那些小鬼見面的方法。」
啊……原來如此。
我理解一切,用力點頭。
應該有很多人忘記了,讓我說明一下。
現在,草薙學長被想當輕小說家的小孩子當成師父崇拜,講難聽一點就是被纏上了。
蘿莉輕小說的作者席德超級羨慕他,然而──
「正常來說……怎麼可能直接跟小鬼見面,教她寫作啊……」
一般人都會這樣想。
世上的蘿莉作品也是,作者(跟出版社)會加固防線,調整主角的年齡或外表,嚴格自我約束,事先想好各種開脫之詞。
先不看封面和出版上的宣傳詞,那位獅童國光老師的新作,內容也再健全不過。給小孩子看都沒問題。世界觀也是幻想風。
先不看封面的話。
「所以,你就一直用不直接見面的方式指導她。」
「不收費。我判斷為了免於社會性死亡,這是最好的做法。」
「明智的抉擇。」
「但有個問題……我想跟你們商量一下。」
草薙學長愁眉苦臉,用大家都聽得見的音量說。
還對村征學姐投以意味深長的眼神──的樣子?
「商量什麼?」
妖精加入對話。
「如果你要問怎麼經營線上沙龍,本小姐和其他人應該都幫不上忙。」
「我從線上沙龍的會員那邊,收到不知道該怎麼回應的私訊。」
該不會是情書……?
在我猜測之時,他用手機開啟那封私訊給我們看。
──草薙龍輝老師,您好!人家一直都有拜讀您的文章喲♡
──人家也想從現在開始練習寫有趣的輕小說∼
──如果老師方便!請務必指點一二!麻煩您嘍♪
「該、該不費……草薙學長……這、這則私訊是……」
席德抱緊瑟瑟發抖的身體。
「小女生寫給你的信?」
「是小麟(46歲 男性)寫的。」
草薙學長的語氣聽起來快死了。
………………
在場的所有人瞬間僵住,只有我勉強張開嘴巴。
「小麟……我記得是……那個……」
「千壽村征老師的父親,那位時代小說作家……梅園麟太郎老師。」
「我就知道!那個人在幹嘛啊!」
那位大師是剛才提到神樂坂小姐的經歷時出現過的傳說中的小說家。
「……為什麼他會加入一介輕小說家經營的線上沙龍……還用人妖語氣問問題?」
「我才想知道咧!我就是想跟你們商量這個!呃……」
他再度瞄向村征學姊。
「千壽村征老師,會不會知道些什麼……」
「別提那傢伙。」
啪嚓。村征學姊斬釘截鐵地拒絕,彷彿能聽見一刀兩斷的聲音。
她用低沉的聲音說:
「我就是因為那件事而離家出走。」
對喔,昨天她也有講到這個話題。
「……那傢伙說,在網路上裝成女性,別人會對他比較親切……所以用看得出是女性的語氣跟人交流,好處比較多……我不太懂網路,只覺得原來有這麼一回事……」
紗霧對壓抑著怒火的村征學姊拋出一句話。
「他明顯扮人妖扮得很開心吧?」
「別說了……!在情色漫畫老師面前,我不會說偽裝性別有什麼錯,不過……!這個……太超過了吧?因為,他好像也是用『小麟』的身分跟我的同學聊天喔。」
可以生氣沒關係。如果老爸用人妖語氣跟我的同學聊天,我也會揍他。
村征學姊氣得滿臉通紅。
「唔……我明明罵過他一頓了……竟然還學不到教訓……」
「學不到教訓?」
「他似乎還傳了類似的訊息給其他輕小說家。」
根本是即死陷阱耶。
收到「直接見面聊聊吧!」的訊息,到了現場一看──梅園麟太郎老師降臨!
一想到自己中招會有什麼後果,就覺得恐怖至極。
如果是老師的粉絲,或許會超級高興……不對,還是很恐怖。
「哼……要是那傢伙一直不反省……開學後也只能繼續住這邊了。妖精,方便到妳家叨擾嗎?」
「本小姐是無所謂,可是妳的學校離這超遠的吧?它位於千葉超偏僻的地方耶。」
「我已做好覺悟。還有,也沒偏僻到那個地步。要通勤不是不可能。」
「要是妳真的打算這麼做,即使在吵架,好歹打電話回家說一聲。畢竟你們是父女。」
「……好吧。」
最後──
草薙學長帶來的問題,跟梅園家的父女爭執連接上,村征學姊決定試著用電話跟父親溝通。
她在客廳的角落跟把拔講電話。
妖精則用有點嚴肅的語氣說:
「說到學校……紗霧,妳真的打算從下個學期開始去上學?」
「這還用說。準備萬全!」
她用雙手擺出勝利姿勢。
「從開學典禮那天,開始去上學。」
為此,她一………………直在特訓及準備。
課程也跟得上,獨自外出……練習時也做得到。
「好令人擔心喔──不久前妳還非得跟征宗牽著手,才有辦法踏出家門一步……真的沒問題嗎?」
「不知道。」
紗霧笑著說。
「所以……不行的話,我會找人幫忙。」
「說得也是。」
妖精也笑了。
「就這麼辦。」
既然講得出這句話,肯定不會有問題。就算我不在身邊,同一個班級還有惠在。也有愛管閒事的同學們。
我無法徹底驅散內心的不安。不過,因為這樣就叫她「別去」……我辦不到。
因為紗霧「走出家門」,是我們的宿願。
等她離開我身邊,敢去上學後──是否就算告一段落了?
老爸和媽媽是否也能放下心來?
「我跟擔心自己一樣擔心哥哥。」
「我?」
「嗯──我不在身邊,哥哥沒問題嗎?」
「妳、妳在說什麼啊!妳是我媽嗎!」
好啦,我最近的確跟紗霧形影不離,片刻不離她身邊。
至今以來也有過好幾次為了工作或上學而獨自外出的機會。
所以,只不過是在紗霧上學的期間要跟她分開……這點小事……
「……問題可大了。我可能會寂寞到死。」
「要忍耐。傍晚以後的時間就能待在一起了,對不對?」
紗霧溫柔撫摸兩眼含淚的我的頭。
不、不知不覺立場對調了……
妖精傻眼地看著我們,將都日式饅頭扔進口中。
「你們這對情侶還是老樣子,依存度有夠高。」
「要妳管。」
「那麼不想分開的話,一直待在一起不就行了?學校大可不去。這樣就能跟本小姐一樣,平日中午就在睡回籠覺,一下打電動,一下去旅行……度過快樂的每一天。」
根本是個廢人。
「呼呼呼……輕小說家活在與壽命有限之人不同的時間。是能在平日的空閒時間去看電影的特權階級。竟然特地去套上世俗的桎梏,真是難以理解的行為。」
是適合連續偷懶十天也不會良心不安的人從事的職業。
反過來說,也是加班能加到爽的神仙職業。
妖精提出自己的論點,我講出曾經跟惠說過的意見。
「我不認為『去上學絕對比較好』。世上也有不去學校更適合的人。」
因為每個人的處境因人而異。
就像家裡蹲時期的紗霧。
「我……是因為紗霧這麼希望、紗霧這麼決定,才為她聲援。即使會寂寞。就這麼簡單。」
「好好好,本小姐很──清楚了。」
她輕笑出聲,在我耳邊竊竊私語。
「你嘴上這麼說,其實打算偷偷盯著她上下學吧?」
那當然。
「呵呵呵,本小姐陪你,這位妹控哥哥♪」
和泉紗霧第一次上學。我們也一樣準備萬全。
開學典禮當天早上。
「哥哥,我出門了!」
紗霧踏上通往學校的旅程。
她放開我的手,大大踏出一步。
……我不小心形容得很誇張,但這個事件就是如此重大。
跟動畫化同等級。
「拜託妳了,惠。」
「包在我身上!我會黏在小紗霧身邊,好好保護她!」
身穿制服的惠對我深深一鞠躬,露出一口白牙。她為了紗霧,特地來我們家接她。
「拜託妳了……拜託妳了!」
我抓住惠的雙肩,拚命叮嚀她。她苦笑著說:
「哎唷∼……哥哥太認真了,好可怕……」
「討厭……哥哥擔心過頭了。」
紗霧面露苦笑,接著板起臉來,指向我的鼻尖。
「我要跟小惠一起去上學……不准跟來喔。」
「…………」
「絕──對……不准喔。」
「哈哈,我知道啦。」
我會偷偷尾隨,避免妳發現。
「路上小心,紗霧。」
我笑著為妹妹送行,然後按照之前討論好的計畫,與妖精會合,一起跟在後面。
維持著位於紗霧後方,不會被發現的距離,觀察情況。
這時,妖精隨口提問:
「噯,征宗。你不是也開學了嗎?會遲到吧?」
「我打算這星期都請假。這樣紗霧聯絡我的時候,才能立刻趕過去──怎麼了嗎?」
「……抱歉,問了個沒意義的問題。」
我無視那有點受到驚嚇的語氣,全神貫注,不斷注視前方。在接近學校時出現穿制服的學生向惠道早,跟她會合。
不只一、兩個人。三個、五個……竟、竟然……還在增加……?
「……明顯有年級不同的學生。」
「對喔,惠朋友超多的。」
「這叫集體上學嗎……跟帝王出巡一樣。」
「……紗霧好像在努力跟其他人打招呼……」
不、不要緊嗎……?
可惡!惠那傢伙!剛剛還誇下海口說「包在我身上」!
怎麼可以突然對前家裡蹲施以如此沉重的考驗!
我膽顫心驚地旁觀,惠憑藉笑容控制住那群人,護住紗霧,以免那些人太靠近她。不只惠,看得出其他學生也在溫柔地關心紗霧。
關於「紗霧久違地前來上學一事」,惠應該用自己的方式做了準備。
「嗯,看起來沒問題。」
「……對啊。」
我鬆了口氣。同時感覺到些微的寂寥和胸口的痛楚。
紗霧彷彿在逐漸從我身邊離開。
那一定是我卑劣的獨占欲。
「那很正常啦。你用不著逼自己離開妹妹。」
我一句話都沒說,妖精卻笑著拍拍我的背。
「因為你們未來也會一直在一起。」
「謝啦。」
我彆扭地跟她道謝,轉身背對校門。
「加油,紗霧。」
曾經是家裡蹲的妹妹,終於從庇護者身邊離開,用自己的雙腳行走。
──三十分鐘後。
「看這情況,或許沒必要請假。」
我待在房間,深深沉浸在感慨之中,手機收到紗霧傳來的訊息。
她的要求跟踩地板一樣簡潔。
──『我要回家。來接我 kao01.png 』
「哇啊啊啊啊啊啊!請假是對的!」
紗霧終於徹底克服家裡蹲,靠自己的雙腿開始前行──
才沒這回事啦!
我全速狂奔,數分鐘後。
我抵達國中的保健室,「砰!」一聲用力打開門。
「紗霧,妳沒事吧!」
保健室裡沒看見妹妹的影子。我左顧右盼,發現疑似紗霧的物體。
「……………………………………」
床上有一團縮成圓形的「棉被」。
可愛的臉蛋從底下探出。
「哥哥,好慢。」
「從妳叫我還不到十分鐘!超快的好不好!」
「平常你十秒就會出現。」
「因為我們住在一起!妳還真是強人所難耶!」
「可是……」
紗霧鼓起臉頰。這是我在她的家裡蹲時期看過無數次的表情。
「呼∼」
我吐出一大口氣。因為我放心了。有部分也是因為剛剛才狂奔過。
……發生了嚴重的問題──看這情況並非如此。
總而言之,得先掌握現狀。我努力放輕語氣詢問:
「所以……發生了什麼事,才讓妳變成這樣?」
「跟你道別後……我和小惠一起去上學。」
「嗯。」
「然後……在路上,有許多小惠的朋友聚過來……大家都對我很溫柔……」
「嗯嗯。」
我知道。因為我看見了。
「之後去看分班表,到了教室……跟大家自我介紹……大家也跟我自我介紹……說以後也要好好相處……」
「喔──感覺不錯啊……然後呢?」
「開完班會,我就早退去保健室了。」
「原來如此,我搞不懂。」
紗霧為何裹著棉被進入防禦狀態……有人聽完剛才那段說明,想得通原因嗎?
「呣……為什麼不懂?我說明得那麼仔細……」
「……因為少了重要的情報。」
這是新手寫輕小說時常犯的錯誤。
「那個……我說,紗霧。妳不是好好跟學校的人做了自我介紹嗎?」
「嗯,我自認很完美。」
「那為什麼要跑到保健室?身體不舒服?」
「……那個……我突然覺得很累,什麼話都不想說。所以…………我想在對大家說出傷人的話之前離開。」
「原來如此。」
聽到這邊,我也明白了。雖說經過日積月累的練習,一直閉門不出的人突然跟這麼多人說話──自然會疲憊。
我覺得這個判斷是正確的。
「惠呢?那種狀況下,她不是會陪在妳身邊嗎?」
「不久前她還跟我在一起。」
惠是為了跟大家解釋情況,才暫時離開。
以她的能力,應該可以在不怪罪任何人的情況下,巧妙地說明。
「……那個……哥哥。」
「嗯?怎麼了?」
「對不起喔?虧你特地幫我加油……」
紗霧維持把棉被當成龜殼的烏龜的姿勢,低聲說道。我回以柔和的笑容。
「妳做得很好。以重返校園的第一天來說,這個成果應該算不錯了。」
「……我連開學典禮都沒能參加。」
「就算這樣,還是很了不起。」
「……哥哥太寵我了。」
「有什麼辦法。」
因為我喜歡妳。會想寵妳,會想對妳溫柔。
無可奈何。跟地球是圓的,跟太陽從東邊升起一樣。
「妳之後有什麼打算?等等還跟京香姑姑有約……妳要先回家嗎?」
「休息一下就好。」
「這樣啊。那就休息吧。」
時間靜靜流逝。
只有時鐘的指針在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音轉動著。
淡粉色的窗簾隨風搖晃,春陽照進室內。
「如果我再晚幾年出生。」
「就能一起上學了。」
紗霧附和了我的玩笑話。
我不禁想像起來。
我和紗霧是同班同學,沒有血緣關係的兄妹,一起上下學。
在路上聊工作聊得不亦樂乎。
肯定會是跟現在不一樣的,奇妙的學生生活。
肯定會是跟現在一樣的,幸福的時光。
「所以新作你才設定成校園背景?」
「哈哈,不知道耶。」
我老實回答。
「單純是我超想寫那個題材的……也許我想度過的,就是那樣的青春,只是自己沒有察覺。和職業與我相同,沒有血緣關係的妹妹談戀愛,一起上學的青春……」
和自己不同,超有趣的某人的人生。
說不定,我一直很想寫那樣的故事,讓人閱讀,將有趣的心情分享給大家。
「所以,我今天有點開心。」
……不枉我無故請假。
「其實我也是……沒參加開學典禮,還把哥哥叫到學校……我覺得自己很過分。不過──」
「「好開心。」」
聽見這段對話,想必在擔心紗霧的惠和其他同學會生氣吧。
我們一同竊笑。
過了一會兒,我跟回到保健室的惠和保健室老師聊了幾句。
並肩走出學校。
目的地不是我家。
國中的正門前停著一輛車。
在車子前面等待我們的,是再熟悉不過的家人。
「京香!」
「紗霧!正宗!」
京香姑姑穿著整齊的長褲套裝,一看見我們就揮手迎接我們。
只有我們明白的可怕笑容。再也不會害怕了。
「妳好快就出來了……為什麼正宗也在?」
「呃,那是因為……」
我向她說明詳情,京香姑姑傻眼地苦笑。
「真是的……拿你們沒辦法──紗霧,妳聽好。」
「是、是。」
「要早退的時候請妳聯絡我,不是去找正宗。因為正宗也要上學,不能打擾他。」
「沒關係,找我就好。京香姑姑也要上班──」
「不,要找我。我們兩個都有自己該做的事,既然如此,當然要以小孩子為優先。因為我是你們的監護人。」
以前讓人覺得強硬的態度,現在也已經不會有那種感覺。
因為我明白,這是她溫柔的表現。
「──說教到此為止。剩下在路上說吧。」
「嗯。」
「好的。」
我和紗霧一同點頭,鑽進後座。
搭乘京香姑姑的車,前往目的地。
跟家人約好要在紗霧上學的那一天,回家時三個人一起去的場所。
大家也猜到了吧。
「到了。」
目的地是墓地。
我刻意用這種說法,其實就是我們兄妹倆的父母沉眠的地方。
我們下車踏入其中。
氣氛瞬間一變──可以這樣說吧。
明明位於建築物繁多的工商業區的中心,卻散發出一種截然不同的莊嚴氛圍。
有一股土味。風吹動宛如初夏的潮溼空氣。
「…………………………」
那個時候,我們也是像這樣三個人一起來到墓地。京香姑姑、紗霧,我自己大概也並不冷靜,思緒亂成一團,滿腦子都是未來的生活不曉得會是什麼樣子的混亂與不安。
簡直像世界末日,一點都不誇張。
時光倒流般的既視感湧上心頭,我望向紗霧的臉。
然後──
「哥哥,你還好嗎?」
「……嗯,沒事。」
回應我的是關心我的溫柔話語。
跟以前不一樣。有種得到救贖的感覺。
「去看老爸和媽媽吧。」
還有老媽。
「嗯。」
我們三個以不會輸給當時的一家人的姿態牽著手前行。紗霧走在中間。
穿過數不清的墓碑,站在雙親的墳墓前面。
「嗨。」
我放鬆肩膀,裝出比上次見面時更成熟的語氣,跟他們打招呼。
「我明明偶爾才會來一次……墓碑卻總是被擦得亮晶晶的。我一直覺得很神奇,最近終於知道了原因。」
仔細一想,答案很簡單。除了我以外,還有人會來這裡幫忙打掃。
至於那個人是誰,不用我說了吧。
「今天我們一起來了。有很多事要報告。」
我望向兩人,京香姑姑別過頭去。
「……我去拿打掃工具過來。」
她快步走掉了。
該怎麼說呢……京香姑姑還是沒變,在哥哥面前會擺出那種態度。
京香姑姑離開後剩下我們兩個,我們面向墓碑。
「……好久不見。」
紗霧雙手合十,輕聲說道。
「對不起……這麼久……沒來看你們。在那之後,我一直,一直……不敢踏出家門。不過……哥哥一直陪在我身邊。一直對我很溫柔…………所以,我沒事了。」
「這兩年發生了許多事。也發生了許多令人驚訝的事……老爸和媽媽其實早就知道了吧。」
我和紗霧祕密的關係。
想當輕小說家的兒子和想當插畫家的女兒。
他們不可能不知道我們的關係。
即使剛開始不知情,照理說也會比我們更早發現。
搞不好──那正是他們在一起的契機。
就像我們覺得是命運一樣,那兩個人或許也有同樣的感受。
既然如此,果然是那麼一回事。
和京香姑姑互相傾訴前的我們,肯定會震驚得動彈不得。
現在已經不要緊了。就算是那樣,也沒關係。
我抬頭挺胸地接著報告:
「我們正在一起創作輕小說。」
「那部作品超受歡迎的,變得很有名……還出了漫畫跟動畫。」
「我們一起實現了遠大的夢想。」
「很厲害吧!」
「很厲害對不對!」
我們笑著炫耀。希望這幸福的心情能傳達出去。
希望他們看看現在的我們。
「還有。這件事有點難以啟齒……」
「我在跟哥哥交往。」
紗霧面紅耳赤地報告。
彷彿雙親就在眼前。
我一定也帶著同樣的表情,緊張兮兮。儘管如此,我還是明白地說出口。
「長大後我想和她結婚。所以,我們來向你們報告了。」
不是來徵求同意。
是來報告的。
「放心吧。我會讓哥哥得到幸福。」
「不要搶在我前面說啊!」
竟敢搶我台詞!
「嘿嘿嘿……那交棒,輪到哥哥了。」
「咦咦……!」
搶走帥氣的台詞,還把麥克風扔給我……!
要是我即興發揮說了奇怪的話怎麼辦!
「咳咳!那個!就是……!」
我緊張地思考要說些什麼──
「看著吧!我和紗霧,和泉征宗和情色漫畫老師,將來也會一──直一起實現夢想!」
寫出超有趣的輕小說!讓她幫我畫出超可愛的女主角!
炫耀給大家看,為大家帶來歡笑!
我想度過這樣的人生。
若能過著這樣的生活,該有多幸福啊。
我當著雙親的面,大喊超出計畫,本來沒打算說出來的真心話。
先繼續升學,成為大學生兼職作家。
看狀況決定要不要繼續做現在這份工作──我明明是這樣安排的。
現在書賣得好,但未來的發展無人能知。
明明是來讓父母放心的,說不定反而會害他們操心。
可是,為什麼呢?我感到神清氣爽。
我搭著妹妹的肩膀,對雙親宣言。
「我會開開心心地工作。跟情色漫畫老師一起。」
「人家不認識叫那種名字的人!」
一如往常的對話使我忍不住笑出來,向紗霧提議:
「我說,機會難得,跟他們抱怨幾句吧。」
「嗯,好主意。」
紗霧察覺我的意圖,點點頭,我們深吸一口氣。
三、二、一──
「媽媽!為什麼要取那種筆名!」
「早點告訴我情色漫畫老師的真實身分啦!」
好像有一瞬間看見了雙親對我們下跪的幻覺。
《世界妹》的動畫開播,新作的第一集發售,我們也去幫雙親掃完墓了。
夢想成真,追求新的夢想,一帆風順,無所畏懼。
──各位可能會這麼覺得。
不過啊,也有進展不順的事。
平日早上,和泉家前面。
「小∼紗霧!去上學吧∼∼∼∼∼∼∼∼∼∼!」
穿制服的惠對著穿睡衣的紗霧大叫。
紗霧帶著爽朗的笑容回答:
「今天不去!」
「今天不去∼?是『今天也不去』吧∼?妳已經連請三天假了!哥哥也唸她幾句啦,不要只顧著看!」
「喔、喔……紗霧,惠都特地來接妳了……那個……要不要考慮去上學?」
「知道了。我會考慮。」
紗霧用力點頭。閉上眼睛想了一下,結論是──
「不去上學!」
沒有任何變化。
「嗯嗯這樣啊……那就沒辦法了。」
「哥哥!」
惠對瞬間放棄的我怒吼。
「什麼叫『那就沒辦法了』∼!小紗霧好∼不容易敢去學校了!哥哥總是只會聽小紗霧的話!」
「這不是當然的嗎?」
「請──你──不──要──放棄辯解!」
「唔唔……」
可是啊,惠。畢竟之前發生了那些事,和泉征宗腦內沒有「逼她做不想做的事」這個選項。
另一方面,我也明白惠生氣的心情。把事情鬧得那麼大,營造出「終於解掉一個重要任務啦!」的感覺迎接第一次上學,結果撐不到半天就早退。
站在校方的角度給她方便的班長大人,也就是惠,自然會覺得「妳在搞什麼啊!」。
「真的很對不起。惠,我誠心向妳道歉。」
「不不不,我不是要你道歉。我想知道原因。」
惠一本正經地問。
「原因嗎……」
「是的。為什麼紗霧會說不要去上學──的原因。」
「我也想知道。」
在開學典禮上早退,一起去掃墓。
隔天,紗霧還有去上學。
「再休息一天比較好吧?」
我心愛的妹妹堅強地對擔心她的我說:
「昨天都早退了,我今天會努力到最後。」
我含淚送她出門。
紗霧言出必行,努力到最後才回家。
然後隔天早上。
「今天開始暫時不去上學。」
紗霧突然這麼說。我當然著急地問:
「……在學校發生了什麼事嗎?例如被欺負,或是被人惡作劇。」
「不是的。大家都非常溫柔,很關心我,也交到了朋友……很愉快。」
她的微笑不像在說謊,看得出是發自內心這麼覺得。
所以我才更加納悶。
在那之後,紗霧連續三天沒去上學的原因。
之前我都刻意不去過問。因為我想讓她一個人靜一靜。
不過,這是個好機會。
我詢問紗霧:
「紗霧,妳為什麼『不去上學』?」
「我要先說……我並不討厭小惠和班上的人。能跟大家說到話……大家對我那麼親切……我很高興。」
「太好了。」
惠放心地點點頭,然後溫柔詢問:
「那是為什麼?」
「我之前都待在家裡……沒辦法走出房間……沒辦法踏出家門……也沒辦法上學……對吧?」
「嗯。」
「終於有辦法出門,終於有辦法上學後……我想起了『重要的心情』。」
「重、重要的心情……是?」
紗霧笑咪咪地回答:
「我在變成家裡蹲之前……就討厭上學了。」
「唔咦咦咦咦咦咦!」
惠的上半身劇烈後仰,一副被紗霧的炸彈發言直接命中的樣子。
「妳、妳在說什麼?小、小紗霧!」
「就算家裡蹲的症狀治好了,就算班上的人對我那麼親切,我還是討厭上學。可以的話不太想去。」
「我無法理解!上學很開心吧!」
「嗯,很開心。」
「那!」
「但我討厭上學。不想去學校。」
「?????」
惠極度錯亂。
「對不起……我完全不懂……」
「我都講得那麼明白了耶?」
「因、因因因為!──這不構成妳不想上學的理由吧?我已經努力把那些因素統統排除了!對吧?」
惠提出自己心中「理所當然的想法」。
紗霧擺出有點欠扁的可愛動作,「嘖嘖嘖」搖晃手指。
「小惠什麼都不懂。『因為某些原因不想上學』這個想法,本身就是錯的。」
無法加入這個話題。對不起,我是個沒用的大哥。
惠震驚不已。我目瞪口呆。
紗霧站在我們面前,散發如同悟道者的氣質,冷靜地宣言:
「我心中存在著純粹不想上學的心情。這就足以構成不去上學的理由。」
「原來如──不對,說不通吧!」
「為什麼?」
攻守逆轉了。不知何時,紗霧變成質問人的那一方……
「什麼為什麼……去學校可以交到朋友,還能跟朋友聊天……放學後可以一起玩……念書也很重要喔。」
「妳說的那些,不去學校也做得到。託妳的福。」
沒錯,現在的紗霧──
不去學校也交得到朋友,也能跟朋友聊天,應該也能在放學後跟朋友一起玩、一起念書。不會被同學討厭,也不會跟不上進度。
──都是多虧了惠。
看,她現在就在跟朋友聊天──明明沒去上學!
惠顫抖著抱住頭。
「我……我以為是在幫助她的行為……反而害小紗霧墮落了……?」
「不可以,惠!別這樣想!別去那邊!妳做得很好……!我跟紗霧都非常感謝妳……!」
「嗚嗚……請不要安慰我,哥哥……我是個不盡責的班長……我這種人……我這種人……連一位寶貴的朋友都拯救不了∼∼!」
「哥哥把人家弄哭了。」
「是妳害的好不好!快點安慰她!」
「一個星期我會去一次學校。到時再麻煩妳了。」
「包在我身上,小紗霧──不對!意思是妳要週休六日嗎!」
「我有在工作,反而可以說週休零日,很努力了。」
「唔……這……是沒錯。小紗霧很努力……大概比全校的人都還要努力。不過,唔唔……我該怎麼跟班上的人說……」
「幫我告訴他們『今天放學後,大家一起玩吧』。」
「……明明不去上課,卻要跟大家一起玩?」
「嗯。不行嗎?」
「……其實小紗霧是個徹頭徹尾的不良學生呢。」
她還曾經把朋友的內褲扯下來過。
長得那麼可愛,思考模式及行為卻是個惡劣的不良學生。
很大一部分是我的責任,我自己也沒好到哪去,所以沒資格講她。
有人罵我我也不會說什麼,但我一定會讓她幸福,還請網開一面。
「唉,知道了啦……交給我!放學後我會帶大家一起來妳家玩!」
惠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
「可是呀∼給我做好覺悟!將來我絕∼對會讓妳說出一週想要上學五天∼∼∼∼∼∼!」
她扔下這句話後,精力十足地跑走了。
天降甘霖後,驅散水氣,留下太陽與彩虹。
用燦爛的笑容溫暖人心。
神野惠就是這樣的少女。
「再見,小惠!」
是我和紗霧引以為傲的朋友。
動畫《世界妹》第二話即將播放的某一天。
我在紗霧的房間工作時,真希奈小姐打電話給我。
「嘿──正宗先生,好久不見──」
「哈哈,有那麼久嗎?」
「啊,你怎麼那麼無情∼很久了耶──上次的派對我也沒能參加──」
腳本家葵真希奈老師,不會參加配音等工作環節。所以我們兩個上一次見面,是在最終話的腳本完成時。
第一話播放的隔天,大家為我們兄妹倆舉辦了慶祝派對。當天也有邀請真希奈小姐,可惜她感冒了,我們沒能見到面。
「妳感冒好了嗎?」
「這個嘛──症狀拖很久,所以我住院了。」
「咦咦咦咦!不、不要緊吧?」
如此重大的事,不要講得這麼輕描淡寫!
「放心放心,已經好了。今天要出院──」
「那就好,不過……」
害我那麼著急。萬一在動畫播放期間收到認識的人的訃聞,我可笑不出來。
她平常就不懂得節制,又自己一個人住,真的很恐怖。
她可是我們……不,所有御宅族不可失去的人啊。
我發自內心對她說道:
「真的請妳好好照顧身體。」
「好好好──然後啊,我有件事想找你商量。」
「什麼事?」
不會是叫我去探病吧。她今天就要出院了說。
「明天要不要來我家玩?雖然有一點!就那∼麼一點亂。」
臉皮好厚……她的要求有夠明顯。
我想了一下後回答:
「妳今天出院對吧?方便的話,要不要我現在過去?我也不想讓剛痊癒的人睡在髒兮兮的房間。」
「笑死,你超懂的。哎唷──不愧是正宗先生,當我老婆吧∼∼∼∼∼∼♡」
「不要。」
「呣嘻嘻,被甩了──那我就心懷感激地收下你的好意嘍。見面時跟我聊聊你和紗霧大人談戀愛的狀況吧──」
「是是是。大概要幾點到?」
「那你就在我回家前打掃乾淨吧。」
雖然是我主動提議的,這人真的不知道客氣兩個字怎麼寫耶。感覺像任性的大小姐。
「我又沒鑰匙。」
「赤P有,叫她載你去吧。」
「什麼?赤……誰啊?」
她沒有回答我的問題,悠哉地說「麻煩你嘍──♪」就掛斷電話。
儘管已經講了這麼一長串,我還是重新介紹一次吧。
剛剛打電話給我的超級隨便的人物,就是之前不時會提到的腳本家葵真希奈老師。
年齡不詳的社長千金。戴著一副大眼鏡,身材有點圓潤的女性。
創造出超有名動畫《星塵☆小魔女梅露露》的優秀腳本家。
懶到要用三個「超」字形容,寫作速度不穩定,還有會瘋狂拖稿的壞習慣,是個有缺陷的腳本家。
我突然決定要去她家。剛收起手機,在旁邊工作的情色漫畫老師便問我:
「是誰打來的?」
「真希奈小姐。她的感冒拖得很久,住院了,今天才出院。」
我向她說明通話的內容。
「──所以,我出門一下。晚餐前會回來。」
「咦?我也要去呀?」
「工作呢?」
「今天的份做完了。」
「那就一起去吧。」
事情就這麼決定了。
紗霧這傢伙克服家裡蹲症狀後,就變得很愛出門。
不錯的跡象。多多外出吧。
「要搭電車嗎?」
「不,她說有位『赤P小姐』會來接我……」
「……誰?」
「不知道……」
她沒跟我說明。是說要跟不認識的人一起去,紗霧沒問題嗎?如果她不能接受,還是我自己去好了。
在我思考之時,電鈴響起。
我從二樓窗戶看出去,一輛黑色高級車停在外面。
從中走出跟車子一樣全身漆黑的女性。
是我認識的人。
我嘆了口氣,對紗霧苦笑。
「原來『赤P』是指赤坂製作人……」
赤坂透子──赤坂製作人。
擔任動畫《世界妹》製作人的她,穿著平常那套長褲套裝恭敬地向我鞠躬。
「我來接你了,和泉老師。」
「謝謝……對不起,麻煩妳特地跑一趟。」
「不會不會,我也打算去問一下『那份原稿』的進度。該道歉的是我才對。不好意思……又害你被放蕩千金的任性行為波及到。」
「不不不,沒有的事。」
道歉戰爭持續了一段期間。
赤坂製作人和真希奈小姐是老朋友,似乎是會「代替她道歉」的關係。
聽說真希奈小姐家超級有錢,我只能用推測的就是了。
「和泉老師,那位小姐是……」
赤坂製作人望向紗霧,表情出現細微的變化。
對喔,她們還沒見過面。
「呃,向妳介紹一下──她就是情色漫畫老師。」
「……初次見面。」
紗霧行了一禮。或許是因為赤坂製作人完全沒把她當成小孩子看待,她沒發現我用筆名介紹她,看起來有點開心,真是可愛。
「初次見面,我叫赤坂透子。」
………………………………………………………………
………………………………
「那麼,我們出發吧。」
儘管沒有雨宮監督那麼誇張……
這兩個人湊在一起氣氛還真乾。
真希奈小姐住的大樓,位於都內最高級的地段。之前我也跟赤坂製作人一起來過這裡。背負著說服真希奈小姐去工作的使命。
結果,真希奈小姐的創作慾被我們兄妹倆的「夢想」及「處境」刺激到,在附帶條件的前提下打起幹勁。
條件是──要跟我們一起生活。
這就是……那熱鬧的同居生活的起因。
如今,我再度來到她家──這次是跟紗霧一起。
我們搭電梯到四十一樓,站在角落的房間前面。持有備份鑰匙的赤坂製作人打開大門。我面向旁邊的紗霧,放開牽著她的手。
「紗霧,可以在這邊等一下嗎?」
「為什麼?」
「…………呃。」
我猶豫了一下該不該說,不過,反正她進去後就會知道。
「……裡面大概是一座垃圾山。希望妳等我們做完最低限度的清潔工作再進來。」
「我可以看一下嗎?」
紗霧沒有等我回答,從大門偷看屋內。然後──
「嗚哇……」
光憑這個反應,各位應該就能想像屋內的情況了吧。如我所料,真希奈小姐家變回以前看過的垃圾屋了。
「咳咳咳……這什麼鬼。」
一半的走廊被積滿灰塵的紙箱埋住。
……這竟然是社長千金的房間。還有一股臭味,真的太慘了。那個人好歹稱得上美女,真是百年的戀情都會冷卻的慘狀。
我從背包裡拿出單獨包裝的不織布口罩和三角巾面罩。
「紗霧,把口罩戴著,在外面等。」
「我也要打掃。我就是為了幫忙才來的。」
她戴上口罩及三角巾面罩。搭配運動服,紗霧稀有的打掃裝扮便完成了。她一手拿著從家裡帶來的藍色水桶,露出做好覺悟的表情。
「真是的。」
連這種時候,紗霧都能令我心動。
我早就猜到她會這樣說,無奈地嘆了口氣。
「了解,一起打掃吧。真希奈小姐家跟我們家不一樣,是個難纏的敵人,繃緊神經吧。絕對不可以光著手摸東西。把這裡當成被瘴氣汙染的地城。」
「嗯。」
「好的。和泉老師,請你下達指示。」
就這樣,我們為了即將回到家中的真希奈小姐,開始對骯髒的房間大掃除。
兩小時後──
「呼……暫時先這樣吧。」
「變得好乾淨喔。」
真希奈小姐家煥然一新。垃圾沒辦法馬上拿去丟,目前統統收集在一起堆到旁邊。好不容易奪回了生活空間。
「在垃圾堆裡翻到內褲,一點都不值得高興……就算戴了口罩,還是好臭……」
我會拿實際存在的人物當範本,但真希奈小姐沒辦法。
她沒資格當輕小說女主角。
可以想見被編輯逼問「為什麼要加上『很臭』這種負面屬性?」的未來。
她搞不好會帶著冷澈如冰的表情罵我「《魔●公主》小說化的時候會描述臭味嗎?不會吧?」。別這麼做比較聰明……不對,是比較安全。
「……辛苦了,情色漫畫老師。」
連赤坂製作人都一臉愧疚。
「……除、除了用電子郵件聯絡的時候,請叫我本名。」
紗霧沒有說出那句口頭禪,用細不可聞的聲音咕噥道。
「知道了,和泉……紗霧老師──噢,葵老師她們好像快到了。」
「她們?」
是真希奈小姐的家人嗎……?
這個疑問很快就得到解答。
「我回來了──!」
數分鐘後,感冒才剛痊癒卻精力十足的真希奈小姐,帶著我認識的人回來。不對,與其說認識的人──
「妳……妳是……」
「征宗先生∼♡我們又見面嘍──♪」
不如說是這個故事的最後頭目。
這位年紀比我大,看起來卻像個國中生的美少女,是月見里願舞老師。
連載《陽光吸血鬼》這部作品的超人氣漫畫家。
那部漫畫的動畫剛開播。
也就是立場跟我非常接近的原作者。
月見里願舞老師和葵真希奈老師是競爭對手……是宿敵的關係。
該怎麼說呢……她們非常──
非常合不來,又非常要好。這句話的意思,你們很快就會明白。
看見這對宿敵不知為何一起回家,我當然提出了這樣的問題。
「月見里小姐,那個……妳怎麼會跟真希奈小姐在一起?」
「這傢伙拜託我去接她。畢竟她跟家人的關係好像挺疏遠的?雖說是討厭的人,總不能見死不救。」
月見里小姐拎著汽車鑰匙甩來甩去。
「所以我才載她一程,順便練車。」
「她在路上一∼∼∼∼直跟我炫耀新車,超煩的──這也沒辦法,誰教忙碌的漫畫家朋友很少嘛。」
「喂喂喂──我說真希奈啊。妳對偉大恩人的謝意是不是不太夠?唉,真是的……所以說γ-GTP數值高的大媽就是令人頭痛。」
「噁──性格真差勁。就是因為這樣,妳才交不到願意陪妳兜風的男朋友。」
「妳扯這個話題是想開戰嗎!」
兩人互相對罵。
她們已經稱得上摯友了吧。
根本看不出是宿敵。
總之,我明白月見里小姐一起來的理由了。
我帶著她們從玄關移動到屋內。在這個過程中──
「唔喔──變得亮晶晶的!」
真希奈小姐一看到家裡就大聲驚呼。
「正宗先生還是一樣神!怎樣啊單身狗,羨慕吧──」
「征宗先生又不是妳的男朋友!」
「妳是這麼認為的吧?」
「呃!該、該、該不費……」
被搶先一步了?月見里小姐超級不安,我冷冷拋下一句:
「我們並沒有在交往。我跟真希奈小姐沒有任何關係。」
「妳看,他說不是──!真希奈,不要亂講那種會害人誤會的話啦!我們不是在車上約好永遠不會交男朋友了嗎!」
這兩個人訂下了好可怕的約定。
遵不遵守都是地獄。
我感到恐懼,還是換個話題吧。
「對了,我有個人想介紹給月見里小姐認識。」
「咦?」「誰?」
兩人好奇地湊過來。我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打開通往客廳的門。
待在客廳的,是赤坂製作人──和另一個人。
「她是情色漫畫老師,和泉紗霧。是我的女朋友。」
「初、初次見面!」
我突然跟別人介紹她,紗霧卻得體地應對。
她緊張地一鞠躬。
「喔喔∼妳就是傳聞中的……初次見面!我是月見里願舞♪」
「紗霧大人!好久不見!雖然我之前就聽說了,妳真的能到外面來了耶!」
「小真希奈也是,聽說妳住院的時候,我超擔心的……幸好妳這麼有精神。」
「安啦安啦,不用擔心!呵呵呵,做完一件工作後的解放感就是不一樣!」
真希奈小姐秀出肉嘟嘟的上臂,擺出勝利姿勢。
月見里小姐傻眼地吐槽:
「要享受解放感是可以,全裸喝酒搞到自己感冒怎麼行?」
「可以不要揭發少女的祕密嗎?」
她住院的原因未免太蠢了。
「別聊我住院的經過了!既然大家都在場!」
一迎接我們到客廳,真希奈小姐就像要逃避對她不利的話題般大聲說道。
「趕快來討論『那件事』吧!」
「「『那件事』?」」
「唉唷,當然是我們的『最終決戰』嘍。動畫在同樣的時間開播,第一話的評價不相上下,讓我們分出勝負吧──的意思。」
「對喔,我們三個的確聊過那件事。」
我回憶起當時的對話。
動作還沒做完,腳本會議剛結束的時候……
我被真希奈小姐抓去跟月見里小姐見面。
當時,身為動畫原作者的大前輩月見里願舞老師,給了我寶貴的建議。
──我最討厭動畫這類東西了!
──但也正因為如此,如果要做的話我就要獲勝。
她向我們宣戰,而我收下了這張戰帖。
當然,其他在同一時期播放的動畫雖然是競爭對手,卻並非敵對關係。不是戰爭,也不會像運動比賽那樣直接對決。
可是,我對於站在自己即將迎來的「人生最大的祭典」前方的她──月見里願舞老師,是這樣想的。
最後的敵人。
我認為這個想法並沒有錯。
打過照面、抱持尊敬之心、遠比我有名,算是有關係──儘管是間接的──的人。
假如這場祭典落幕的時候,我實際感受到自己贏過她了。
就代表我們的夢想「完美大成功」。
應該可以挺起胸膛。
反過來說,萬一輸給她了。
即使夢想已經實現,即使最遠大的目標已經達成,還是會留下悔恨。
我剛才用最後的敵人形容她,不過月見里願舞老師對我和情色漫畫老師來說──
遊戲破關後的隱藏頭目。
或許是這樣的存在。
「真希奈小姐,分出勝負──是什麼意思?我還以為這個場合下的勝負,是指動畫播完後,在自己心中做出判斷的結果……」
創作者說的「勝負」,大多是這個意思。
再說,通常應該沒辦法像我們這樣「在跟敵人達成共識的前提下進行創作比賽」。連明確的勝敗條件都難以設定。
跟許多人比賽過的我講這種話,沒什麼說服力就是了。
「不行不行!這樣不行啦,正宗先生!勝敗條件太不明確了∼這樣很有可能變成『兩部都是優秀的動畫,所以兩邊都是贏家』!」
「呃,那有什麼不好?」
雙方都是贏家,沒有輸家。
不是很好嗎?
真希奈小姐指著月見里小姐的臉,回答我的問題。
「不明白分出高下,我就不能嘲笑這傢伙玩了!」
「嗚哇……小真希奈毫不掩飾惡意。」
紗霧傻眼地瞇起眼睛。真希奈小姐毫不畏懼,氣勢反而更旺了。
「請你回想起來!我本來就是為了那個目的,才接下這份工作!」
「……說得也是。」
當時,讓真希奈小姐打起幹勁的,是我們兄妹倆的戀愛狀況,以及宿敵傳來的訊息。提不起勁的真希奈小姐受到月見里小姐的挑釁,氣得要命,重振旗鼓。
說要把她打到落花流水。
「現在回想起來……月見里小姐是為了給真希奈小姐這個朋友打氣,才會那麼做吧。」
「「並不是∼」」
真希奈小姐和月見里小姐異口同聲地否認。
妳們感情果然很好。
「既然妳這麼說,葵老師。」
赤坂製作人無奈地繼續這個話題。
「有能夠明確分出高下的方法嗎?」
兩部在同一時期播放的動畫。
誰輸誰贏?
有辦法決定嗎?
真希奈小姐說:
「拿兩部公諸於世的商業作品,分出『所有人都能接受的勝負』,正常來說是不可能的任務。不管品質、銷量差距有多大,都絕對辦不到。」
就是說啊。
因為我們又不是基於比賽這個目的而創作的。
輕小說、漫畫、動畫,不是為了打倒敵人創造出來的東西。
不是爭論的武器。要是忘記這個前提──
「喂∼真希奈∼?葵真希奈老師∼?妳啊,在《星塵☆小魔女梅露露》和《maschera∼落入凡間的魔獸的慟哭∼》播放時拿數字當根據發表勝利宣言,還瘋狂嘲諷我耶?剛才那段說詞是怎樣∼?」
「因為──我明明獲得壓倒性的勝利──某位叫做月見里願舞的原作者──卻直到最後都不肯認輸──所以我才改變了想法∼」
「嗚嘎──氣死人了!實際上我就沒有輸啊!原作的人氣因此直線上升耶!」
──會引發醜陋的創作者之間的爭執。
就是這麼嚴重。
哪部動畫的BD賣得比較好──之類的。會不會出續作──之類的。
播放次數──之類的。收視率──之類的。幫原作提升了多少銷量──之類的。
能比的東西要多少有多少,但一定會有人不認同那個比賽方式。會有人信心十足地說「對我而言獲勝的是它!」。
所以世上數不清的「粉絲的爭執」才這麼激烈,看不見盡頭,不會徹底分出勝負。
無法分出所有人都能接受的勝負。就是這樣,不好也不壞。
「那麼葵老師,妳打算怎麼做?」
「讓在場的人決定吧。」
也只能這樣嘍。她笑著說道。
「大家一起在同一個地方看對方的動畫,分享感想,互相討論,直到得出彼此都能接受的結論。明確地分出高下吧。」
「有辦法嗎?」
面對紗霧的疑問,我說出真心話。
「我倒覺得在自己心中有個結果就行了。」
跟最後敵人的競爭,勝敗由我和紗霧決定即可。
不會被其他因素左右。那就是我的意見。
「可是,判斷材料多一點再好不過。大家一起看動畫,分出高下──滿有趣的啊。對吧,情色漫畫老師?」
「我、我不會再害羞了!」
我用筆名叫她的理由……似乎終於被她看穿了。
然而我用筆名叫妳的原因,不只是想看妳害羞。有部分也是想稱呼身為職業創作者的紗霧。
大概是我的意圖傳達到了,她鼓起臉頰,但還是點了頭。
「比賽,我也覺得不錯。」
「嗯。」
我們達成共識。
「來吧,真希奈小姐。」
「不愧是征宗先生and紗霧大人!真配合!──那妳呢?」
「當然沒問題。我不是說了嗎?──『要做的話我就要獲勝』。」
月見里小姐露出可愛的犬齒笑了。
這一定會是──
在我們的故事中,最後的創作比賽。
雖然我講得很帥氣,請不要期待我們能展開戰鬥輕小說那樣的華麗戰鬥。
現場沒有半個人有辦法發射光束、射出斬擊。
既然如此,會是什麼樣的戰鬥?親眼見證比較快。
──《世界上最可愛的妹妹》VS《陽光吸血鬼》。
第一話都已經播放完畢,評價不相上下。
決定要決定勝敗的當天,我們直接在真希奈小姐家一起重看第一話──
「就──說──了,《陽吸》比較有趣!魄力十足的戰鬥!超帥氣的設定!吸引觀眾的愛情故事!贏了!肯定是這一季的霸權!」
「都是三字頭老人了,別這麼中二病。」
「我才不是三字頭!別扯跟作品無關的話題!」
「那就來聊作品吧,《世界妹》的第一話更優秀。尤其是這個……發揮原作長處的精妙腳本?腳本家會不會太天才了?雖然就是我寫的啦!」
「……煩死了妳這個自賣自誇大媽。」
「我們年紀差不了多少吧──!」
順帶一提,她們都已經動手了。
軟弱無力的砰啪聲響起。
外行人低速的拳頭一來一往的最終決戰,跟動畫截然不同。
這場爭鬥太過醜陋,我、紗霧、赤坂製作人都無法加入對話。
我們的故事。最終決戰真的是這東西?
怎麼辦咧……
「妳感冒才剛好,不能安靜地看嗎?」
「正宗先生!可是!」
真希奈小姐鬧脾氣的態度,完全不像比我年長的人。
月見里小姐也面向這邊。
「征宗先生,你們怎麼看!《陽吸》和《世界妹》哪一部更有趣!」
「「《世界妹》。」」
我和紗霧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月見里小姐發出可愛的聲音跺腳。
「討厭∼原作者∼你對自己的作品太偏心了∼∼∼∼∼∼∼∼∼∼」
「因為我是原作者嘛。」
「因為我是插畫家嘛。」
給自己作品的動畫最高的評價再正常不過了。
要給自己的作品一百分以外的分數,等自我反省的時候再說。
否則對粉絲和工作人員都很失禮。
「「對不對──?」」
看到我們默契十足,月見里小姐傻眼地嘆了口氣,然後露出苦笑。
「是啦。我也沒資格說別人。」
「哈哈……照這情況,果然不會有結果。」
收視率及各種收益的正確數據、未來的行銷企畫、觀眾的評價。
在動畫這方面,原作者能比其他觀眾得到更多情報。
至於原作者之間能否藉此分出勝負,答案如你所見。
比粉絲吵架更慘烈。純粹是醜陋的互罵及互毆。
不過,要是真希奈小姐沒有率先出擊,我一定也會燃起怒火,跟月見里小姐吵架。
假如,假如……把「這一季正在播的動畫」的原作者召集在一起,讓他們關掉鏡頭討論,肯定會演變成類似的狀況。
因為這場比賽簡單地說,跟「來決定誰家的小孩最優秀吧!」一樣。
出這個題目的瞬間,所有的原作者就會變成怪獸家長。
大家都會認真起來,互潑髒水。搞不好還會見血。
因此……我認為這場比賽不會有結果。
聽完我的意見,月見里小姐苦笑著說:
「不一定要有結果吧?」
「真想不到。我還以為妳跟真希奈小姐有同樣的想法。」
「嘻嘻,我認為這場比賽並不壞,包含今天在內──你呢?」
「我──」
被迫看著醜陋的紛爭在眼前上演。
實在不覺得能漂亮地分出勝負。
一不留神,感覺連我都會加入這場醜陋的紛爭。
作為最終決戰卻如此可笑。不過──
「我覺得……並不壞。」
「對吧──」
我們的最終頭目展露可愛的笑容。
她說,比賽本身、這段時間才是最寶貴的,無關勝負。
我深有同感。
該如何形容現在的心情呢?
動畫播放的期間,我一直靜不下來,坐立不安,期待不已,心癢難耐──
快要忍不住了。
紗霧、過去的妖精,以及跟我立場相似的原作者們,肯定也是這種心情。
害怕、享受、不安、愉快。
想必只有面前這位最後的敵人,能跟我們兄妹共享這五味雜陳的心情。
或是眾多的原作者們。
「那邊那幾個原作者!不要自己打好關係,試圖讓比賽不了了之!」
當然也有意見不同的人。
「小真希奈,就算妳這麼說……這樣下去也不會有結果。」
「這個行為重複十二話也一樣。」
紗霧和月見里小姐反駁真希奈小姐。
一起看動畫,一起討論決定勝負。
這個做法無法分出高下。
那要怎麼辦?
「唔唔唔唔唔……」
真希奈小姐低吼著,激動地站起來。
「事到如今,我要祭出最終手段──!」
發出鬥志十足的咆哮。
「祭典啦,祭典!靠祭典分出高下吧!」
「祭典是指在動畫完結的數個月後舉辦的『世界上最可愛的妹妹祭典』嗎?」
赤坂製作人提出淺顯易懂的好問題。
真希奈小姐點點頭。
「就是那個!真宗先生,你們也有聽說吧?」
「那當然。對吧?紗霧。」
「嗯。那個……在很大的會場……找一堆粉絲過來……舉辦唱主題曲和角色歌的演唱會,還有聲優的談話環節。」
「最後則是由我撰寫腳本的特別舞臺劇!」
「要寫《世界妹》的原創劇情,上演特別的節目對不對?我超期待的!」
雖然現在還不能說,但預計會是非常不得了的東西,我負責監修劇情。
因為舞臺劇的腳本不屬於我的專業範圍。我想交給經驗豐富的專家──葵真希奈老師包辦。
我以原作者和一名粉絲的身分,期待會是什麼樣的故事。
情色漫畫老師也會幫這場活動繪製主視覺圖等等,每天都工作得很開心……然後不去學校。
「包在我身上,紗霧大人!我會讓它成為史上最棒的動畫活動!」
喔喔……真希奈小姐在燃燒……!
儼然是幹勁MAX燃燒狀態。
打起幹勁的真希奈小姐十分可靠。證據就是動畫的品質。
她一定會說到做到,寫出優秀的舞臺劇腳本。
超期待的。但我有件事不太明白。
「月見里小姐的比賽,跟『世界妹祭』有什麼關係?」
「呼呼呼,好問題,正宗先生。那麼月見里願舞老師,請代替我回答。」
「好的──就是呀,《陽吸》也預計在同一時期舉辦祭典活動。據我推測,她是想靠活動的評價分出高下吧?」
「沒錯。能在最終話之前決定勝負再好不過。辦不到的話就用祭典當延長賽──如何?」
真希奈小姐對宿敵露出狡猾的笑容。
月見里小姐則擺出沉思的動作。
「嗯∼……《陽光吸血鬼》會上演由原作者撰寫腳本的音樂劇。前作繳出了漂亮的成績單,世界觀也很適合改編成音樂劇,所以他們希望我務必接受這個提案。」
「我知道。然後呢?」
「贏的人肯定是我,妳不介意的話就來比一場吧。」
「什麼……妳……我……唔……」
真希奈小姐……氣到話都講不清楚了。
額頭爆出青筋,一副會氣死的樣子。
她終於發出顫抖著的聲音。
「哎、哎∼∼∼∼唷……挺有自信的嘛。」
「老實說,這個條件對我非常有利。舞臺劇的劇本,對我來說跟漫畫一樣擅長。」
好可怕……當紅漫畫家說了「跟漫畫一樣擅長」這句話。
也是啦,月見里願舞老師的音樂劇,有名到連我都聽過。她應該是個專家吧。跟葵真希奈老師同等級。
月見里小姐頓時從平常那個楚楚可憐的少女,變成聰明伶俐的女性。
「像剛才那樣雙方都不認輸──絕對不會發生這種事。我會獲得勝利,不留議論的餘地──怎麼樣?要算了嗎?」
「妳這傢伙竟敢挑釁我。」
真希奈小姐愉悅地揚起嘴角。
視線迸出火花。
實力在伯仲之間的兩人,要靠直接對決分出高下──────
從結論來說,並沒有演變成這樣的發展。
「好吧!就由本小姐的腳本,讓妳輸得體無完膚────」
因為,真希奈小姐帥氣的台詞還沒講完,就突然倒下。
朝著地板,整個人直線倒向前方。
發出聽起來很痛的「砰咚!」聲。
我聽著女性成員的尖叫聲衝到她旁邊。
「真、真希奈小姐,妳沒事吧!」
「……………………………………!」
她沒有回答想要將她扶起來的我。不對,是試圖回答,卻痛得講不出話。看起來像這樣。
臉色蒼白,身體在微微發抖。
千思萬緒於腦中打轉,在我考慮到最壞的可能性,準備採取行動──的瞬間。
她含淚望向我。
「……抱歉,我腰好痛。」
「原來是閃到腰喔!」
關於那場騷動的後續,我直接說結論了。
真希奈小姐被救護車載走,再次住進醫院。
我不忍心看她痛得大哭大叫,打電話給醫院,最後演變成這樣的事態。
真是一場荒謬的動畫鑑賞會,不過幸好不是會有生命危險的疾病,我暫且鬆了口氣。
病房的窗外,是染上暮色的天空。
引發騷動的罪魁禍首正躺在床上鬧脾氣,看起來快哭了。
月見里小姐彷彿在憐憫宿敵,輕聲說道:
「……總覺得,現在不是比賽的時候。」
「……嗚咕咕咕。」
真希奈小姐化身成維持胎兒的姿勢躺在床上的肉塊,只發得出低沉的呻吟聲。
閃到腰那麼痛啊……我沒有閃到腰的經驗,所以不太能體會……
「那個……葵老師……雖然妳現在很辛苦。」
平常冷靜沉著的赤坂製作人,在這個狀況下口氣也溫柔了幾分。
她語帶同情地問──
「舞臺劇腳本的進度如何?」
「……嗚咕咕咕。」
──不會不會,我也打算去問一下「那份原稿」的進度。
赤坂製作人原本就是為了問那件事,才來到真希奈小姐家。
「截稿日已經過了。」
「……嗚咕咕咕。」
「考慮到排練的行程,再不拿到腳本會來不及。」
「……嗚咕咕咕。」
「就算妳在這邊呻吟,我也不會被敷衍過去喔?」
「……正宗先生,救命。」
救妳個頭!
狀況太複雜了……新情報太多了……赤坂製作人太冷酷了……
我只知道這樣下去,根本不可能「靠祭典分出勝負」。
「那個……真希奈小姐。妳痛得不方便講話對吧?那麼……我就問一句。」
我努力整理現狀,對真希奈小姐說:
「寫在紙上就好,請告訴我存著原稿的電腦的密碼。」
「鬼啊!」
真希奈小姐帶著快要死掉的表情痛罵我。
連月見里小姐都驚恐地看著我。
「征宗先生……怎麼可以對瀕死的女性講這種話……」
「恕我直言,不盡快掌握情況,採取應對措施的話,真希奈小姐也沒辦法瞑目。」
「我又沒死!」
「既然妳還有吐槽的力氣,請口頭報告現在的進度。」
「……還沒寫完。」
是嗎……我隱約猜到了。
「製作人……把我的包包拿過來……謝謝……呃……記得放在這裡……」
真希奈小姐氣若游絲地從包包裡拿出一個東西,用手指拎著,將它遞給我。
「正宗先生。」
「什麼事,真希奈小姐?」
不久前還處於幹勁MAX燃燒狀態的天才腳本家深深嘆息……看起來真的很不甘心。
「抱歉。剩下交給你了。」
她把存著未完成腳本的USB,託付給了我。
之後。我在醫院的停車場跟月見里小姐道別,和紗霧一起坐赤坂製作人的車回家。
在路上跟她商量今後的計畫。
「關於葵老師的狀態,快一點的話再過幾天應該就能夠出院了。但我不認為她可以馬上開始工作。」
赤坂製作人像在複習似的說道。這是我們也已經知道的情報。
「截稿日已經過了,舞臺劇腳本的進度是未知數。照這情況,搞不好只寫了一半。」
她壓低音調。
「早一天也好……早一分鐘也好,需要盡快完成舞臺劇腳本。否則連活動都有停辦的危險。因為『重點節目舞臺劇』沒辦法開始練習。」
「……………………」
沉重的沉默降臨車內。
「世界妹祭」的尾聲,會上演「特別的節目」。
已經有搭建舞臺布景等各項大規模的準備工作正在進行,不能現在臨時喊停。
「和泉老師……可以把腳本交給你負責嗎?」
「可以。」
我立刻回答。用圓滿大結局為夢想收尾,無論如何都是必要的。
一回到家中,我就打開電腦,將晚餐交給紗霧準備。
為了檢查真希奈小姐託付給我的腳本。
「那麼……她寫了多少呢……真希奈小姐,求妳爭氣點啊。」
USB裡面只有一個文字檔。
看到檔案那麼小,我有股不祥的預感,打開檔案。
「世界上最可愛的妹妹祭典 最終舞臺腳本」。
這行字映入眼簾。
沒了。
…………………………………………………………………………………………………………
………………………………………………………………
……………………沒了。
「咦?真的假的?」
乾笑脫口而出。
看來人類遇到過於驚悚的驚喜時,除了笑以外什麼反應都做不出來。
「說、說、說什麼『剩下交給你了』……妳只寫了標題嘛!」
要幫她護航的話……身為天才腳本家的她,肯定在腦內想好了劇情。
只差寫出來而已。
所以進度不是白紙──在她的心中。
「對於接下這份工作的我來說,進度跟白紙一樣啊,真希奈小姐……!」
怎麼辦……
我沒有寫舞臺劇腳本的經驗啊……
「…………」
我盯著空白的畫面,咬緊牙關。
為了跟大家共享這種危機感,讓我說明一下。
關於我們準備製作的「特別的節目」。
關於我之前說「現在還不能說」的那件事。
「特別的節目」前半段的部分,是聲優朗讀劇和角色歌的演唱會。
撰寫《世界妹》的原創劇情,讓每位女角都照到鎂光燈,表演歌曲──內容如上所述。
腳本沒寫好,就不能排練。也有一些準備工作會因此停擺。
會給許多人添麻煩。
會害來到會場的粉絲失望,在最後關頭毀掉我們重要的夢想。
「只能……由我來做。」
無論如何都得做。
「世界上最可愛的妹妹祭典」當天。
我們的夢想進行總結算的重要日子。
在活動的最高潮,由和泉征宗撰寫腳本的朗讀劇揭開序幕。
華麗的舞臺布景將原作的世界觀如實重現。
用跟角色一樣的聲音演出的戲劇。
觀眾們的視線充滿期待。
而這一切,都被我這個外行人所寫的腳本搞砸了。
不是其他人,正是毀在我本人手中。當著紗霧的面。
招致最壞的結果。
是我害紗霧的笑容蒙上陰霾──
──我作了這樣的夢。
「啊!呼……呼──────」
趴在桌上睡著的我,被驚悚的惡夢嚇得彈起來。
不知不覺過了好幾個小時。
「天黑了嗎……」
室內一片昏暗。專注及焦躁,害我的時間感變得怪怪的。
連紗霧特地為我做的晚餐都不記得。
「……呼。」
停止打字的瞬間,強烈的疲勞及壓力就沉沉壓在背上。
情況不太妙。我一開始就知道。雖然答應了,但我知道這份工作自己應該做不來。
因為這是我第一次做的工作。
舞臺劇。
幫完全沒看過的東西寫腳本。
跟沒上過半堂課、沒看過半本書,就去接受高難度測驗一樣。
跟沒練等就去挑戰強敵一樣。
當然,決定動畫化之後,我從事了許多「第一次做的工作」。
但那是因為有專家的協助才做得到。
例如專業的腳本家、監督、製作人。
在沒人幫助的情況下,怎麼可能有辦法做超出專業範圍的工作。
這樣下去絕對會失敗。可怕的是,我很清楚。
明白這個事實,是這幾個小時最大的成果。
「希望真希奈小姐快點回來。」
看她那麼痛苦,可以指望她嗎?我不會奢望她徹底康復,可是我想請她盡快給我建議。監修我寫的腳本。
「……胃好痛。」
儘管如此,仍然只能硬著頭皮上。
我摸著肚子站起來,走到房外。
打算去洗把臉,轉換心情。
當我洗完臉,準備回到房間時──
「哥哥。」
紗霧站在門前等我。
她身穿平常那件工作服,哀傷地看著我。
「現在,方便打擾一下嗎?」
「……………………」
我要專心工作,等等再說。本來想這麼說的,最後決定作罷。
紗霧──不對,情色漫畫老師肯定是明白了一切,才來找我說話。
「好啊。要進來嗎?」
「在這邊講就好。」
她走到我旁邊。
伸出右手,碰觸我的額頭。柔軟的觸感傳來。
我感覺到內心的不安得到緩解,心情逐漸平靜。
紗霧抬頭看著我咕噥道:
「你累壞了。」
「……嗯。」
「畢竟今天發生了那麼多事。回家後你也一直在工作。」
「…………嗯。」
「你打算勉強自己吧,和泉老師。」
「是啊,情色漫畫老師。」
我們在寧靜的夜晚朝對方微笑。
經過片刻的沉默,我接著說道:
「對不起,害妳操心了。可是……唯有這次,不要阻止我。」
「我不會阻止你的。反正講了你也不會聽。」
放在額頭上的手指撫過臉頰。
明明在被最心愛的女孩輕輕碰觸,我卻沒有奇怪的想法。
只感覺得到被她碰觸的地方暖暖的,逐漸受到治癒。
「作為替代,跟我說說吧。」
「說什麼……」
「你在害怕什麼……不安什麼……為什麼要露出……那種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全部,告訴我吧。」
她與我四目相交,對我訴說。
「……雖然我能為你做的不多……我可以陪你一起害怕。」
「只要能讓你打起精神,我什麼都願意做。」
「就像你為我做的一樣。」
我兩眼泛淚,看不清楚她的面容。
「我……辦不到……這樣下去,一定會失敗。」
「……嗯。」
「搞不好會在最後關頭……毀掉我們的夢想。」
「……嗯。」
「趕不上截稿日,給許多人添麻煩很痛苦。」
「……嗯。」
「明明不覺得自己寫得出好東西……還是得繼續寫的感覺很可怕。」
「……嗯。」
「可是,不寫不行……我非寫不可……」
淚水奪眶而出。
紗霧接納了它們。
碰著我的臉頰。
摸著我的頭。
溫柔地跟我說話。
不知何時抱住了我。
「冷靜一點了嗎?」
「喔……嗯……被妳看見丟人的一面了。」
「彼此彼此。」
「……是啊。」
將悶在心裡的想法全部說出來────清爽多了。
我抓住紗霧的雙肩推開她。
用雙手拍打自己的臉頰。
然後重新面對她。
懷著開朗的心情笑著說:
「抱歉,我現在似乎沒有做這個工作的能力。」
「對呀。那要怎麼辦呢?」
紗霧也輕快地回應。
終於找回平常的步調了。儘管狀況還是一樣惡劣到不行。
「我說,情色漫畫老師。輕小說家和泉征宗的長處是什麼?」
「寫得很快和沒有尊嚴。」
「裡面是不是混入了尖酸刻薄的批評?」
「我沒說錯吧?」
「是沒錯!所以我要用那招想辦法解決!」
「想辦法解決?」
「我現在沒有做這個工作的能力。所以,我要現在開始急著提升力量。」
如果沒練等就去挑戰強敵叫亂來,只能現在就去練等。
「因為知識不足而做不來的話,去補充知識就行。不惜用盡各種手段!」
「很符合你的作風。」
「先跟製作人商量,請她找舞臺劇的專家來吧。」
有能力從頭開始創作《世界妹》舞臺劇劇本的,全世界只有葵真希奈老師一人。
現在的和泉征宗做不到。
不過,只要有專家的協助,或許有辦法做到。
「好,馬上打電話給製作人!」
「很晚了耶?」
「放心。擁有製作人這個頭銜的人,不管是深夜還是假日,都會電話一響就接起來。目前我遇過的人統統是這樣,肯定沒錯。」
「……絕對是你的偏見。」
「截稿日過了沒時間了我也沒辦法啊!──對了!隔壁剛好住著兩位天才輕小說家大人和優秀的插畫家大人,也去找她們商量一下吧。」
「……為了實現我們的夢想,借助這麼多人的幫助……沒關係嗎?」
「我和泉征宗從未想過憑一己之力獲得成功!」
「就算你講得跟名言一樣也一點都不帥。」
可惡的紗霧,竟然用跟我一樣的風格吐槽。
「若能稍微提升夢想成真的機率,我什麼都會做,也不會感到愧疚。」
「我同意。」
「對吧?再說,事到如今何必在意這個。我們一路走來,可是受到了一堆人的幫助啊。」
向各位工作人員致謝。
向朋友們致謝。
向讀者們致謝。
會寫在輕小說後記裡的這些好聽話。
習慣每天的工作,被逼到無路可退,覺得反正不會傳達給對方,率先遭到輕視的那些話。
結果,直到最後它們都是正確的。總是與我同在,從來沒有背叛過我。
總是向我伸出援手。
此刻亦然。
「嗯,說得……也是。」
我和紗霧,一定有著共同的想法。
「所以,也去問問看月見里小姐吧。」
「……明明是競爭對手?明明是最終頭目?」
「她熟知我們的處境,實力堅強,又可能願意幫忙不是嗎?若能用最完美的結果為夢想做個總結,就算對方是惡魔,我也願意下跪。」
「唔……你平常就在跟如同惡魔的人一起工作,好像沒什麼差。」
「妳指的是神樂坂小姐,還是赤坂製作人?」
「兩者皆是。」
當事人聽見這段對話,絕對會生氣吧。
看我若無其事地將話題拉回來。
「我當然不會全靠別人。我能做到的……這個嘛,我想寫一堆方案出來。」
「……一堆?」
「有什麼奇怪的嗎?」
「那是……以你為標準的一堆嗎?」
「畢竟我不知道怎樣的故事適合舞臺劇。我會拚命寫出各種故事,能寫多少算多少。」
因為沒寫過舞臺劇腳本,對《世界妹》瞭若指掌的和泉征宗,目前做得到的工作大概只有這個。
「託妳的福,方針定下來了。謝謝妳。」
「不客氣。我也會全力做好自己的工作。」
「「一起加油吧!」」
我和搭檔拳頭相碰。一如往常。
盤踞在心中的不安,全數轉換成了創作動力。
無論何時都是這樣。
打從一開始就是這樣。
情色漫畫老師正是我的力量泉源。
紗霧她──
「哥哥。」
換了個稱呼,在極近距離抬頭看著我。
「怎麼了?」
「那個……你稍微,打起精神了……所以……那個。」
她面紅耳赤,踮起腳尖──
「……工作順利的話,我就親你一下。」
在我耳邊輕聲呢喃。
其效果有多麼猛烈。
我想無需贅言。
贏定了。
於是──
我們為「世界妹祭」開始創作。
情色漫畫老師勤奮地做著跟祭典有關的「祕密工作」。
我則寫了一堆舞臺劇劇本的草案,在大家的幫助下反覆修改。
借醫院的單人房開會,半死不活的真希奈小姐也來參加,逐漸提升品質。
短短幾天。
卻是充實的時間。
搞不好是這輩子最充實的時刻。
當我在創作的時候,時間會轉瞬即逝。
動畫一話接一話播放,進入下一個月,我的新書也發售了──
到了比賽當天。
「世界上最可愛的妹妹祭典」舉辦日。
我和紗霧帶著妖精來到會場。
是足以容納數千人的巨大展覽館。
「噯,哥哥……好多人喔。這些人該不會……全部都是?」
紗霧揪緊我的袖子。
「好像是。」
活動還沒開始,會場周圍卻聚集大量的人潮。
作品名稱、角色名字、登臺聲優的名字,參雜在嘈雜的人聲中。
「……我、我開始緊張了。」
「不用緊張啦。我們又不會上臺。」
嘴上這麼說,我其實也很緊張。
「你們兩個膽子真的有夠小──!本小姐在『爆炎的暗黑妖精祭』可是親自上臺,賞賜粉絲們寶貴的話語!」
妖精光明正大地挺起胸膛,分享自身的事蹟。
紗霧站在我旁邊對妖精投以鄙視的目光。
「小妖精只是自己愛做這種事吧。」
「呵呵呵,我甚至想在演唱會上高歌一曲。可惜被哥哥駁回了。」
「去參加動畫的活動,結果聽見原作者在唱歌,粉絲會嚇一跳吧。」
雖然我也想聽妖精老師唱歌。
她愉快地觀察我們的表情,按照慣例猜中正確答案。
「啊,本小姐知道了──今天的活動同時也是跟『陽吸祭』的競爭。所以你們才會特別緊張。」
「……小妖精完全答對。」
「畢竟《陽光吸血鬼》的音樂劇超壯觀的。」
「啊……是啊。」
我們三個一同回想。
前幾天舉辦的「陽光吸血鬼祭典」。
我們受到原作者的招待,跟那幾位固定班底一起去,剛剛體驗過月見里小姐的自信之作。
「嘖,可惡的月見里小姐。難怪她那麼有自信。」
以原作漫畫中的角色直接降臨於現實世界的完成度唱歌、戰鬥、跳舞。彷彿在高聲主張這才是真正的2•5次元。
每次回想起那場表演,我都會忍不住讚嘆。
就是如此精彩的表演。
「征宗、紗霧。本小姐問一個問題──」
妖精像在挑釁似的,對垂頭喪氣、全身僵硬的我們說:
「──你們沒自信贏嗎?」
「怎麼會!」「絕對要贏!」
「這樣啊。那就好好享受那種緊張感。本小姐也會期待的──期待你們那凌駕『陽吸祭』的作品。」
她以一如往常的爽快態度,推了我們一把。
最棒的摯友、勁敵、情敵。
「嗯,我會的……小妖精。」
紗霧和我都徹底打起精神。
我們三個並肩走進會場。
從看起來十分忙碌的工作人員旁邊經過,掛上相關人士用的入場證。
這時,神樂坂小姐看到我們,舉起一隻手。
「久候多時,和泉老師、情色漫畫老師,還有山田老師──大家都到了。」
我們在她的帶領下穿過鐵門,前往休息室。
我和紗霧招待的朋友們在裡面齊聚一堂。
「阿宗、紗霧妹妹!今天謝謝你們邀我來!跟你們成為朋友真的太好了∼∼」
「哥哥,小紗霧!我和朋友一起來嘍∼∼∼∼」
率先跟我們打招呼的人,是智惠跟惠。這兩個人湊在一起,會給我一種身在高砂書店的安心感。
惠帶來的朋友是夏目綾妹妹和白鳥揚羽妹妹。
對我來說是有點懷念的人……她們還記得我嗎?
「「你好!」」
兩人向我鞠躬,接著在惠的介紹下跟紗霧打招呼。
這段期間,我和妖精走向休息室裡面。
「征宗,我來了!」
「感謝你的邀請,征宗哥哥大人。」
「老師,好久不見。」
「謝謝妳們三個願意來。」
是村征學姊、她的好友宇佐美鈴音,以及她們的學姊九條智代同學。我一面回憶某個畫面,一面說道:
「妳們三個站在一起,會讓人想起菜之花學園的校慶。」
「對呀──在『角色扮演咖啡店♡』工作的小花可愛的模樣,至今仍歷歷在目。」
「把那種記憶刪掉!」
村征學姊害羞地大吼。鈴音總是像這樣逗她,大大激發她的魅力。
她們是這樣的摯友。
村征學姊清了清嗓子,將話題拉回正軌,對我露出喜悅的笑容。
「征宗!我一直在期待這一天。我堅定地發誓,活動結束前絕對不能死。會場的觀眾肯定也都懷著這樣的心情。」
「別在活動開始前給我壓力啦。」
「呵呵呵……不好意思,我是不會道歉的。因為我相信你會讓我看見超出期待的表演。」
「嗯,這妳儘管放心。畢竟我都請妳和妖精幫忙了。」
我乾脆地回應她的期待。
這是對粉絲該有的態度。除此之外……
也是因為我真的有自信。
因為一路走來,我親眼見證了所有工作人員的努力及實力,包含我跟情色老師漫畫在內。
「我也很期待將這場表演呈現給大家看。」
「哈哈哈!是嗎!是嗎!讓我坐在你們提供的特等座體驗一下!」
今天,這間休息室裡的人統統坐在一起欣賞表演。
座位雖然離得有點遠,京香姑姑、草薙學長、席德他們也來了。
雨宮監督、赤坂導演、真希奈小姐當然也在會場吧。
還有──
原作小說的讀者、因為動畫而喜歡上《世界妹》的粉絲們,應該也來了一堆人。
不允許失敗。對和泉征宗和情色漫畫老師而言,稱之為左右未來的分水嶺都不為過。壓力山大,這次我們真的已經沒辦法再多做什麼,能做的都做了,只能祈禱成功。
我很高興。
能跟大家一起迎接祭典的總結算,令人雀躍不已。
啊啊──
快點,快點開始吧!
原作者的心情,跟太早抵達會場的人們一模一樣。
巨大的展覽館擠滿觀眾。
我們坐的工作人員區,在二樓的第一排。
我和紗霧坐在一起,旁邊是月見里願舞老師。
一度差點取消的《世界妹》和《陽吸》的比賽。
她來到現場,以為此做個了斷。
然後──
「世界上最可愛的妹妹祭典」。
人生中最大的祭典。作為總結算的活動揭開序幕。
首先由聲優上臺跟觀眾打招呼。
接著立刻進入聲優與動畫工作人員的對談環節。
聲優們艱辛地丟話題給話太少的雨宮監督,引人發笑。
跟會場的粉絲一起回顧動畫的名場面,分享製作內幕……
平穩的時間流逝而去。
接下來的節目是演唱主題曲的歌手的演唱會。
每當觀眾大聲歡呼,我的心臟都會劇烈跳動,忍不住環視會場。
主題曲播到間奏時,我和情色漫畫老師對上目光,相視而笑。
「呵呵……」
「……哈哈。」
想起來了。兩個人一起看動畫第一話的那一天。
以及兩個人一起看最終話的那一天。
淡淡的寂寥與成就感湧上心頭。
一輩子都忘不了的,跟紗霧共同創造的回憶。
但願今天的活動,也能成為跟那些日子同樣難以忘懷的回憶。
節目順利進行──
「差不多……要開始了。」
「嗯,不知道會怎麼樣。」
朗讀劇開演了。
和泉征宗第一次寫的舞臺劇腳本,在大家的幫助下精雕細琢而成的劇本。
嘔心瀝血的成果,終於讓大家看見了。
仔細一想……
至今以來,我寫了許多故事給許多讀者看。
能在閱讀的當下當面給我回饋的,只有工作方面認識的人、親近的朋友、家人……這些人。
我沒辦法親眼看到自己的讀者閱讀輕小說,樂在其中的模樣。能夠親眼確認工作成果的機會,這說不定是人生第一次。
我刻意將視線從舞臺上移開,望向周圍。
映入眼簾的是粉絲們的臉孔。
每當燈光在昏暗的展覽館內亮起,就能看見多采多姿的笑容。
儘管這個舞臺不是輕小說。
「有種以為絕對不會成真的想法化為現實的感覺。」
「幸好有努力過了。」
「……是啊。」
妹妹的眼睛直盯著我。
我彷彿在跟她共享一切。
不久後,朗讀劇落下帷幕,「世界妹祭」最後的節目開始了。
是我一直故弄玄虛說「現在還不能說」的東西。
觀眾席一陣騷動。因為這不包含在事前公布的節目表之中。
穿著美麗舞臺裝的少女,出現在大家面前。
是《世界上最可愛的妹妹》的女主角本人。
透過最新的立體影像技術,看起來就像真的有人站在那裡。
「…………原來會是那樣的效果。」
情色漫畫老師輕聲嘆息。她一直在偷偷做的工作就是這個。設計女主角的「演唱會服裝」。
「……我講不出話來。」
只講得出愧對輕小說家之名,平凡至極的感想……
真是夢幻的畫面。
彷彿從動畫裡直接穿越到現實世界的她,散發淡淡的磷光,像精靈又像幽靈,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神似精靈的她俐落地跟觀眾打招呼的期間,吵鬧的觀眾席變得鴉雀無聲,我和紗霧一同懷著不安的心情靜觀其變。
事後回想起來,觀眾應該是因為這個驚喜效果太好,當場愣住了。
下一刻,響亮的歡呼聲如同潰堤的水壩席捲而來。
空氣隨之震動。肌膚陣陣發麻,像被鬼壓床似的動彈不得。雙手使不出力,想要看大家的表情,卻連脖子都動不了。
所以,我的眼睛一直盯著臺上看。
從頭到尾都沒有移開視線。
由我寫作,由妹妹繪製插畫,因此誕生在這個世界上的她的重大表演。
開心地唱著角色歌的模樣。
時間感變得怪怪的。感覺像在眨眼之間,又漫長得如同永恆。
從心中無限湧出的激動情緒,甚至無法分類。
我是在高興、愉快,還是感動呢?
不知道。胸口好悶,淚水奪眶而出。
歌曲不知不覺唱完了,掌聲及歡呼聲開始砸在我們身上。粗魯的前輩把頭髮揉得亂七八糟的觸感,持續了好一段時間。觀眾席變得更加熱鬧。
「哇……」
光芒溢出。
大家揮動著螢光棒。光芒的軌跡四處飛舞。
沒有一致性的顏色。沒有一致性的時機。雜亂的動作中,蘊含每一個人的情緒。
舞臺的帷幕緩緩降下。
我深刻體會到祭典結束了。
「哥哥。」
聽見紗霧的聲音,我轉過頭,突然被她親了一下。
「什麼……妳、妳……」
「因為……我答應過你。」
她的臉頰染上紅暈,對目瞪口呆、面紅耳赤的我微笑。
「……最喜歡你了。」
「……我也是。」
人生不存在沒有後悔可言的生活方式。
該做的事和想做的事堆積如山,什麼時候死掉都會後悔不已。
可是,現在,這個瞬間,我死也甘願。
我如此心想。
──之後。
和泉征宗撰寫的輕小說《世界上最可愛的妹妹》,將在我正在寫的第二十集完結。
我在房間寫著最後一集,跟紗霧一起回憶「世界妹祭」的那一天。
「祭典結束後,月見里小姐跑來找我們。」
「對對對。然後──」
──恭喜,是你們贏了。
她帶著可愛的笑容祝賀我們。
──身為原作者,我當然不能認輸。
──不過,為你們祝賀勝利這點小事,無傷大雅吧?
──畢竟那場表演同時也是我的作品。
「我記得她的表情像在不甘心,又像在高興……是很神奇的表情。」
「我們也差不多吧。那一天……有太多珍貴的體驗。」
「……我在試圖回想當時的感受,卻想不起來。」
所以,我會一直拿當時的回憶出來講。
人生最幸福的那一天。
朝著夢想猛衝的那段時光。
「快寫到最後一幕了。」
我邊說邊敲打鍵盤。
劇情不斷推進,《世界上最可愛的妹妹》的結局近在眼前。
如今回想起來,我們的故事經常與這部作品同在。
跟紗霧的關係改變、遇見妖精、村征學姊大鬧一場的契機,全是《世界妹》。
在高砂書店設置特區、和愛爾咪老師比賽、決定漫畫化。
「……發生了好多事。」
去秋葉原、去海邊集訓、去參加校慶、去神社參拜。
在豪華飯店與妖精的母親對決的回憶,我也記得很清楚。
有多少時間都講不完,真是波瀾萬丈的生活。
「……去了很多地方呢。」
「妳只是透過平板參加吧。」
「現在一直都會在一起嘛。」
「是啊。一直都會在一起。」
最近,我們在重跑一次情色漫畫老師當初是遠端參加的行程。
「下次去海邊集訓吧!」
「嗯,跟大家一起去。」
一面回味珍貴的回憶。有時跟妖精、村征學姊、惠她們一起。
「已經是最後一集了。」
「對啊。漫長的旅程終於要結束了。」
「開心嗎?還是……會覺得寂寞?」
「不知道耶。動畫二期害我忙到炸掉──完結了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真是的。」
「不過最強烈的,是期待的心情。」
「哦……」
「意外嗎?」
「不會呀,可以理解。」
作品完結絕對不是永遠的離別。
未來應該還會有親手撰寫他們的故事的那一天。
就算沒有好了,角色們一旦誕生,只要自己不忘記,隨時可以見到他們。
有如搬到遠方的老友。
或者是──
跟我們每年都會去看老爸和媽媽一樣──
即使忘記了,只要回想起來,隨時見得到面。
我是這麼認為。
即使故事完結,變成要以「前作」稱呼。
即使作者去世。即使它遲早會隨著時間經過被人遺忘。
應該也會留下什麼。
「「而且──」」
我們異口同聲地說。
「我有很多想寫的作品!」
「我有很多想畫的東西!」
一段旅程結束後,會開始新的旅程。沒時間給我寂寞。必須準備好好享受。
頁數所剩無幾。
一邊回憶,一邊作結吧。
我知道妹妹驚人祕密的那一天。
兩個人一起體驗的許多大事件。
宇宙第一可愛的妹妹,以及再平凡不過的哥哥的故事。
插畫家情色漫畫老師,以及輕小說家和泉征宗的故事。
若能讓大家歡笑過一次就太好了。
唯有收尾的方式,我早已決定。
「下次要寫什麼樣的作品呢,情色漫畫老師?」
「人家不認識叫那種名字的人!」
我的妹妹就是這麼可愛。
後 記
我是伏見つかさ。
該寫的東西我統統寫在本篇裡,所以我很猶豫後記該寫些什麼。
本作的第一集發售後,經過漫長的時間,我終於寫完了最後一集。
感謝かんざきひろ老師。
感謝各位讀者。
如果大家喜歡上任何一位於本作登場的角色。
如果大家在閱讀本作時笑過那麼一次。
如果大家今後也能不時想起這部作品。
我會非常高興。
二○二二年六月 伏見つか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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