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我们在这里」
第十章「我们在这里」
其一 (海人篇)
暴风雨般的夏日祭典之夜,渐渐夜阑人静。
我钻进了被窝里,却迟迟无法入睡,睁着眼睛一直在想事情。
想着一项事实:学姊不是这个星球的人。
想着一个现实:她总有一天会回到对我而言遥不可及的陌生地方。
越是去想,就越觉得事情超乎我的智慧所及,似乎反而显得不太真实。一整晚重复着没有出口的思考,等到天蒙蒙亮时,我甚至开始觉得昨晚发生的事或许只是一场梦。
然而,一到隔天早晨,我就被拉回了现实。
我拖着睡眠不足的沉重身躯,穿着睡衣步下楼梯,就看到学姊在玄关穿鞋的背影。她把栗侬放在肩膀上,手上提着一个比较大的包包。
「学姊?」
我出声叫她,学姊震了一下,转过头来。
「……早安,海人。我出去一下喔。我想去找那个地方……」
「咦?」
「早餐已经弄好了。我会在晚餐之前回来。那我走罗!」
学姊像机关枪似地连声说完,不等我阻止,就用瞬间移动消失不见了。我反射性地伸出手,但玄关已经连她的气息都不剩了。
那不是梦——
当我确认那一切都是现实的同时,我开始对独自外出寻找「那个地方」的学姊产生一种焦虑。
这就表示学姊想赶紧达成来到地球的目的。
达成目的之后,在那之后,学姊就会——
我闷闷不乐地吃完学姊事先为我准备好的早餐时,哲朗忽地从中庭冒出来。接着谷川与北原也都来了,家中一下子变得热闹不已。
昨天才刚发生过那种事,一旦大伙儿到齐,摄影依然照常进行。我不想再让大家为我担更多的心。况且我自己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只是发愣。
开了一场简单的会议后,我们来到中庭,满身大汗地把纸箱制的布景摆放定位。不时还随口应付哲朗的玩笑话两句,手脚俐落地不断干活。所有布景配置完成后,我们开始摄影。谷川打响了场记板,北原举起了反光板。我拿起摄影机,打扮成黑衣人模样的哲朗在镜头的另一头做出许多夸张的武打动作。
然而,我虽然用摄影机拍下在布景中四处移动的哲朗,心思却不禁飘向不在镜头另一头的学姊。
每次都是这样。以为某些人理所当然会留在自己的身边,等到他们离去了,才知道他们在我心目中的地位有多大而不禁愕然。爸爸、妈妈、奶奶,这种感觉我经验过好几次了,非常清楚。并且我也知道,在大多数的情况下,当我察觉时都已经太迟了。
想到这里,我开始觉得坐立不安。
这种心情,我一天也忍不下去。
隔天早晨,我比学姊更早醒来,天亮前就起床了。
准备好要带的东西,将需要的物品装进昨晚预备好的背包里。8mm摄影机与拍立得相机、地图与水筒,暂且把摺叠伞也带上吧…
我在一楼客厅马不停蹄地准备时,比我预想的时间更早,学姊带着栗侬走下楼梯来了。她一看到我,就以僵硬的语气说:
「早、早安,海人……今天起得真早呢。」
我停下手边的准备站起来,尽可能开朗地对她说:
「学姊,你今天也要去找那个地方对吧。也让我帮忙吧。」
但学姊却有些困扰地看着我,说:
「……那个,我一个人去就好了……」
「咦?」
「我不能给海人带来麻烦。毕竟这是我个人的问题……。对不起喔。」
我个人的问题——被她这样一讲,我什么也不能做了。更重要的是,看到心上人的这种表情,会让我无法动弹。
「拍电影要加油喔……我走了。」
我追在匆匆忙忙前往玄关的学姊身后,但她的身影以瞬间移动消矢了。她冷淡的拒绝态度击垮了我。学姊就要离我远去的预感,以及拒我于千里之外的悲伤,使我的脑中一片混乱……
结果,也许根本没有什么事是我能做的……
学姊消失后,我连早餐也不吃了,在走廊下保养摄影机时,哲朗站在我的面前,在我的手边形成一块阴影。我抬起头,哲朗将带来的西瓜举高一点给我看,脸上浮现出得意的笑容。我停下擦拭镜头的手边动作,夸张地叹了口气。
「今天不是说了不摄影吗?」
「唉呀唉呀,有什么关系咧。」
哲朗在我身旁坐下,瞥了一眼阴暗的家中。
「一歌学姊又出去啦?」
「是啊。」
「你怎么没去帮她啊?」
「她说这是她个人的问题,不让我帮。还跟我说拍电影要加油……」
重新将「个人的问题」这几个字说出口,就觉得心情更郁闷了。我的视线朝向手边的摄影机,我的模样小小地映照在镜头中。渺小而微不足道,戴眼镜的少年……。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
「我……」
「怎么了?」
哲朗不可思议地转向我,我拿着摄影机,在他面前站起来。
「有些风景场面漏拍了,我去一趟轻井泽。你要回去的时候麻烦帮我锁门。钥匙就放在老地方。」
我回到客厅拿起钱包,丢下呆若木鸡的哲朗迳自出门。
再这样待下去,我会被自己的窝囊压垮。
我得动动身体,不然会被逼疯的。
在轻井泽站下了电车,穿过验票口,站前的广场人山人海,把我吓了一跳。刚好盂兰盆节也快结束了,每家商店都挤满了人潮,看来轻井泽正在尽忠职守地完成其作为避暑地的职责。
老实说,什么地方都无所谓。我只想离开家里进入人群,第一个想到的地点就是轻井泽罢了。
走入繁华大街,强烈的日光从行道树的树叶间隙射下,在小巷里形成清晰的光点,无数行人走过其上。我在人群中穿梭,漫无目的地开始闲晃。
走了一段距离后,一种奇怪的突兀感覆盖我的内心。当我沿着旧轻银座通往北走,抵达Church Street时,我终于寨觉突兀感从何而来。
不可思议地,每个与我擦身而过的人,看起来都好幸福。
在这里的所有人做梦也想不到吧。在相同的时间轴里,竟然有一个来自宇宙的少女,独自一人寻觅目的地,在县内旁徨。轻井泽的人们一律穿着轻便,手上拎着五花八门的购物袋,各自尽情享受盛夏风情。
我觉得孤独感越来越强烈,在Church Street外面的台阶坐下。摄影机也关掉了,只是漠然地眺望着通过眼前的一对对情侣。总觉得在这和平的午后时光,只有自己不属于任何一份幸福,心情越加沉重。
维持着这个姿势过了一会儿,从背后接近过来的人影,无声无息地在我的身边坐下。
「好可爱的小男生喔。要不要跟我约会呀?」
「谢谢,不用了。」
不用看也知道,是柠檬学姊。
「心情很烦?」
「看起来像吗?」
我避开把脸凑近过来的柠檬学姊,冷淡地回答她,柠檬学姊得意洋洋地颔首。
「原因是……我猜猜,是跟一歌发生了什么问题,对吧?」
被她一语道中,我的语气不禁变得粗鲁:
「什么也没发生啦。或者应该说,她什么也不让我做。那我除了闭嘴,还能怎样?」
「……真幼稚。因为事情不顺心,就在那里呕气。」
她讲得一副很懂的样子,让我有点不爽,但是算了。她不过就是个外人嘛。
「不是那样好吗。学姊你不明白我的心情啦。」
「那么,你又明白一歌的心情吗?你认为一歌心里在想什么,出于什么样的想法,才会一个人来到这个星球?她现在在想什么,根据什么样的想法行动,雾岛同学,你有想过吗?对于鼓起勇气坦白自己真实身分的一歌,你有做出什么回应吗?」
柠檬学姊语气平淡地一再质问,讲得我哑口无言。
我有为她做什么吗。我说要帮她一起找那个「地方」,但遭到她拒绝,因为事情不顺心就呕气……柠檬学姊讲得一点都没错。
「……我到底,该怎么做……」
我苦闷地喃喃自语,柠檬学姊听了,毫不留情地回答道:
「我就是要你好好思考这一点。为了一歌,你能做些什么……该做些什么……。如果你是真心关怀一歌的话,答案应该不言自明吧。」
我凝视着手中的摄影机。镜头跟今天旱上一样,映出了迷失方向的我。那副模样真的活像个小鬼。在母亲面前吵着要买玩具的小孩子。也不考虑一下学姊的心情,只想强迫她接受自己的感情,对方不接受就闹别扭…
我恶狠狠地瞪着镜头里的自己。
好好想想吧,雾岛海人。
我能做的事,现在能做的事。
「……谢谢你,学姊。我会想想的。」
我向柠檬学姊低头致谢,然后抓着摄影机站起来。
采取行动吧,雾岛海人。
不要停下脚步。
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喜欢的人。
即使是如此渺小的我,也必定有能做到的事。
现在的我,即使看向镜头也能按下快门。
因为其中映出的,将会是正在思考的我——
其二 (一歌篇)
「连海人现在在做什么都不知道!」
谷川的叫喊在脑中回响。那声音听来泫然欲泣,叫人心酸。
她逃也似地远远跑走之后,我才发现家中没有海人的生命反应。我还以为他一定在房间睡觉呢。
我抱着栗侬,追着海人的生命反应重复进行量子转移。栗侬能追踪的范围有限,所以我们只能反覆进行短暂的转移。
寻觅着海人的身影,我的脑中陷入严重混乱。
海人现在在做什么?
谷川知道他在做什么吗?
她还特地跑来告诉我……
这样一想,就觉得她的每一句话都直逼我的胸口。谷川喜欢海人,而且比我待在身旁注视他的时间长得多了。然而,海人却忽然与冷不防冒出来的我住在一起……真不知道她会有多着急。一想到长久以来,她是抱持着什么样的心情……同样身为女性,真令我难过得几乎昏厥。
我对这些事情丝毫不觉,还住在海人的家里,察觉他的心意,却什么也做不到。不知道谷川是用什么样的眼光看这样的我。一定很煎熬吧。
即使如此,她今天出现在我面前……并不是为了她自己。
而是为了喜欢的人,为了海人。
鼓起了决不会为自己带来幸福的勇气——
我抱着栗侬的手,自然地加重了力道。为了特地前来告诉我的谷川,我绝对要找到海人。
反覆进行了好几次转移,来到离家有一大段距离的地方时。
在一座小池塘旁,我发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我所寻觅的人,正对着池塘专心一意地按下相机快门。
在那个瞬间,我明白了谷川语中的含意。
这就是,谷川想告诉我的事情。
海人瞒着我,独自一人为我寻找「那个地方」。
当他说要帮我一起找那个地方时,我还无情地拒绝他,将他拒之于门外。
这里也有一个,笨拙的人。
一股热潮涌上我的双眼,同时,身体也自动地动了起来。
我的心意,已经无法遮掩了。
谷川都那样大方地向我坦承了她的心情。
海人都为了我,这么认真地寻找那个地方。
我……竟然还找遍了藉口,不去面对最重要的事物。
也许最笨拙的,是我也说不定。
什么因为我是外星人,或者因为我总有一天得离开这里,还是别再找这些否定的理由了吧。
就允许自己顺着感情行动吧。
不要再去想之后会变成怎样。
我也得做自己做得到的事情。
我一直线地走向海人身边,对着一脸严肃地瞪着地图的背影出声唤道:
「真是的。这么会耍帅……」
海人惊讶地转过头来,一眼就能看出他震惊不已,还急忙将拍立得相机藏在背后。
「学姊……为什么……!」
「原来你都在帮我找……谢谢你……」
我双眼噙泪地望着他,他羞红了脸低下头去。他这样的动作让我心头一紧。我慢慢地吐露出最真诚的心情。
「我啊,一直觉得自己非得回去不可。因为我会给大家带来麻烦……可是,我不想回去……!是谷川让我察觉到,我不想回去的理由,不是因为想去那个地方……不是因为那样……」
我走到海人身旁,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我感觉得到他的身子一震后变得僵硬。我把头继续靠着他的肩膀,小声地说.
「……外星人也没关系吗?」
我听见他惊讶发出的声音。
「你真的要我吗?」
「呃,嗯……」
你肯定了?那么……
「我可以向你告白吗?」
「不行!」
「咦咦?」
我忍不住抬起头来,看到的是海人真挚的目光。
「……我希望,由我来讲……」
他的双瞳,映出了小小的我。
胸中的悸动一口气加快。
海人缓缓地开口道:
「……我喜欢你。我一直都在暗恋你。从我们初次相遇以来——」
我的心中有某种感情迸开了。
至今未曾体验过的坦率心情,拥抱着我的全身。
「我本来不知道……。但我,早已喜欢上你了。」
我才刚说完,海人的脸就凑近过来,我闭上了双眼。
海人掳获了我的嘴唇。
时间的感觉丧失。
最后,海人的嘴唇温柔地离开,他腼腆地笑了。
「……呃,该怎么说呢,我,是第一次亲吻……所以……」
「我是第四次唷。」
「咦!」
「第一次是掉进湖里的时候。第二次是你在玄关身体不适的时候。第三次是遭到救生舱袭击的时候。」
「全部都是我?」
「我将我体内的治疗用奈米机械送进了海人的体内。幸好能符合你的体质,太好了。」
海人变得垂头丧气。
「不会吧……一点情调都没有……」
「然后。」
「还有喔?」
我用双手包起了海人的脸颊,
「这是第五次……」
我主动将嘴唇贴上他。
从嘴唇传来的温暖,再度温柔地包裹全身。
我现在,正以全身感受着。
感受着能够来到地球的喜悦。
感受着能够遇见海人的喜悦——
幕间(哲朗篇)
连日的降雨天气,终于转晴的早晨。
我比平常起得更早,迅速地洗把脸,俐落地换好衣服后出了家门。
太阳还在东边天空偏低的位置,风吹在运动背心里的肌肤上,凉爽宜人。或许是因为雨过天晴的关系,空气感觉比平时更清新。我做了一个大大的深呼吸,将新鲜空气吸进肺部,然后往海的家走去。
当然,我这样做不是因为最近摄影因下雨而延期,想赶快开始拍片。我早起的理由,是在想一大早前往的话,或许可以见到好一阵子没碰面的一歌学姊。
见到之后又要做什么……关于这点我还没想好。
只是,我听说学姊独自一人在寻找那个「地方」,看到海明显地失去冷静……才想直接问问看学姊。
问她今后打算怎么做。找到那个「地方」之后要做什么?然后,海又会变成怎样?
也许有人会说我鸡婆,说的也没错。但是,是我找学姊一起拍电影的,我不能只是咬着手指观望事情发展。
从夏日祭典的那晚起,没想到事情会发展至此……我也没想像过,学姊竟然是外星人,只要达成了来到地球的目的,就会回到遥远的另一个地方。
可是,学姊已经是我们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如果她一个人采取行动……我们之间的平衡会急远变得不安定。海也是,柑菜也是,我也是……。搞不好连美樱也是。我不能坐视这种大家都鸡受的状况不管。
可是,见到学姊之后我该说些什么?
最难过的其实根本不是我们,而是学姊本人吧?
想到这里,脚步不禁变得沉重。
比起走出家门的时候,太阳升高了一些,四面笼罩着一种徵兆,告诉大家今天将会是炎热的一天。从道路两旁绵延不绝的田地,传来青蛙的呜叫声。
我稍微放慢速度,边走脑中边慢慢思索。在见到学姊前,我想先整理好自己的想法。我想对一歌学姊说什么,真正想说的,是……
就在这个时候。
从海他家那边,也就是我的正面,有一个正往我这边跑来的人影,映入我的视界。这么一大早,在这样的农村道路上竟然会遇到人,正在纳闷,忽然,我睁大了眼睛。往这边而来的人影,娇小的身躯、飞散的蓝色头发。不可能会看错。我反射性地躲进电线杆的后面。等到我与全速奔跑的柑菜擦身而过的瞬间,我无可避免地,看见水滴从她的眼中滴落。
这一幕,就让我理解了大致的情况。
柑菜一定是与学姊见面了。不只是见面,柑菜必定还尽她所能,做了一些什么。而且,还是以绝对不会为自己带来好处的做法……
柑菜在离我几公尺的地方停止奔跑,然后肩膀开始发抖。
「……为什么……你怎么……」
我听见她颤抖的声音。这个声音,最后变成了从体内硬挤出来的叫喊: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啦!……看我被甩有这么好玩吗?嘴上说要为我加油,其实是想看我落得这种下场?有够没品的!……你走开啦……回去啦!让我哭个够啦!」
我靠近开始抽泣的柑菜,从背后抱住了她的身体。
我没有特别想到要这么做。
但是,我阻止不了自己的动作。
「……我抛不下你。我抛不下你啊……」
我冲动地以手覆盖柑菜的眼睛,我的手被她的泪水沾得湿透。
我闭上眼睛,哀求似地低声说:
「……拜托啦,柑菜……你别哭啊……」
柑菜像决堤般痛哭出声。
我的柑菜,从小她就是我向往的对象。
柑菜总是那样坚强,比谁都要顽皮,她是带领着我前进的存在。
这样的柑菜谈了一场恋爱。
因为恋情无法开花结果而哭泣。
很快地,我的手接不下的泪水,在柑菜的脸颊上留下好几道泪痕。柑菜的呼吸一吸一顿,泪水不断滚落,以细微的音量哀声道:
「……我喜欢,海人……我真的……真的好喜欢海人……海人……」
柑菜抽咽地哭着,我更用力地抱紧了她。
我能做的只有这个。
只能感受臂弯中的柑菜,屏气凝神。
拜托啦,柑菜,你不要哭。
我没打算把你弄哭的。
可是我却——
……就在这时,毫无预警地,柑菜突然甩开了我的手臂。
柑菜无视于困惑的我,迳自向前走去。
「我要回去了。」
「咦?……啊,喂,喂,等等啦!」
「不要跟过来!」
她气势汹汹的口气,让我不敢再动一下。柑菜以稳健而迅速的脚步越走越远,一次也没回头。
好像打从一开始,就没我这个人似的。
等到完全看不见柑菜的身影后,困惑与烦躁交杂在一起,让我不知该如何是好。手上还残留有柑菜的泪水,一片湿答答的。
无意识地仰望天空,夏日的强烈日光射进眼里,告诉我已经过了一段相当长的时间。我抬头继续望着天空,握紧拳头,确认它的触感。
没有遮蔽物的日光,炙热地烧灼着肌肤。
后来,两天后的中午。
我在前往柑菜家的路上。昨天一大早柑菜就打电话来,用预料中的沙哑声音向我交待事情。
「明天我不去拍片了。随便帮我掰个理由,跟大家说一声吧。」
单方面地听柑菜讲完电话后,我联络了海与美樱,告诉他们「柑菜得了热伤风」。
我前往谷川家,想顺便告诉她我跟大家联络过了。从我家到柑菜家徒步只需要走个十来分钟,从小我们就常常互相到对方家里玩。
站在玄关与阿姨寒暄几句后,阿姨就带我到二楼柑菜的房间。
「柑菜,哲朗来罗。」
探头看看房间内,就看到柑菜懒洋洋地躺在床上。她继续躺着,也不坐起来,只把脸转向我这边。她的眼睛又红又肿,一看就知道之后一定是哭到眼睛都肿了。
我在我的固定位置——书桌椅子坐下后,柑菜这才撑起上半身,用枕边的小镜子确认自己的脸。片刻之后,柑菜惨兮兮地哀叫起来:
「糟透了……还没消肿啊。这副德性怎么能见大家啊……」
「没什么好在意的吧。跟平常没什么不同……」
话还没说完,一个枕头就往我脸上砸来。这是她一直以来的反击方式。
柑菜忽然想起来,开口说道:
「先别说这个了,你有帮我跟大家联络吗?」
「总之我先跟他们说你是热伤风。」
我轻轻将枕头丢还给柑菜,她同意地点点头。
「这个理由还不错………谢谢你喔。」
「因为我们是青梅竹马嘛。」
讲出口的同时,我不禁感受到「青梅竹马」这个词的轻松与可悲。因为是青梅竹马,才能这么无拘无束地碰面,同时又因为是青梅竹马,所以成不了恋爱对象。即使我待在柑菜身边的时间比海长得多,而且距离是如此地近。
阿姨问我要不要一起吃午餐,但立刻被柑菜阻止了,我被她几乎是用赶的赶出家门。
我很清楚柑菜想一个人独处的理由。
就跟前天她甩开我的手臂离去时,是一样的。
她现在,一定……又在哭泣了吧。
恐怕有好一阵子,她的眼睛都不会消肿。所以,柑菜不会愿意见我以外的人。因为她不想让海或一歌学姊看到哭肿的脸。因为她知道二人看到她的这副样子,肯定会伤心的。
柑菜。你……真的觉得这样可以吗?
竟然为了成就心上人的恋情,而牺牲自己。
一个人承受这样笨拙的行为,一个人忍受痛楚……
你有这么坚强吗?
如果是我呢?我能表现得像柑菜一样吗?
如果……海的对象不是一歌学姊,而是柑菜的话……。我能够真心支持两人进展吗?我能够为了喜欢的人,宁愿自己扮演丑角吗……
我一边想一边走着,来到商店街的十字路口时,忽然有人叫了我的名字。
「哲朗!」
一看,美樱正从斑马线的那一头走来。我稍微回到现实,举起一只手回应她。
「嗨。你该不会是想去探望柑菜吧?」
「嗯。」
「那我劝你还是作罢吧。她眼睛……呃,她说怕感冒传染给大家,连我都被回绝了。」
「……你去看柑菜了啊。」
「因为我们是青梅竹马嘛。」
我们对话就此生硬地中断。回想起来,自从冲绳旅行以来,这还是头一次与美樱两人独处。我顿时觉得坐立不安,正尴尬地想早早离开时,
「哲朗,你肚子饿不饿?我原本要带蛋糕去探病的,带回去就浪费了。」
美樱拎起了鼓鼓的编织手提袋给我看。
我坐在怀古园了望台的凉亭长凳上,享用美樱烘烤的桃子蛋糕。
我从早上就什么都没吃,三两下就把切得较大块的蛋糕吃得干干净净,甚至还让美樱分一些她的份给我。
最后咕嘟咕嘟地把罐装茶一饮而尽后,这才松了一口气,称赞起美樱的手艺。
「啊——,吃得好饱。美樱的蛋糕果然好吃。」
我爸妈都在上班,姊姊真奈美又根本不是会烤蛋糕的类型,所以光凭她会做手工点心这一点,就足以令我尊敬了。美樱这种十足小女生的地方,对我来说格外新鲜。
听我这样说,正在用手帕擦拭嘴角的美樱表情突然严肃起来,注视着我的脸。
「……我可以问一个有点难启齿的问题吗?」
「什么事?」
「你为什么会找贵月学姊一起拍电影?」
唐突的疑问让我吃了一惊,但我还是说出了真正的想法。
「因为海看起来很希望我这么做。不过我倒没想到学姊真的会答应就是了……」
「你应该早知道柑菜的心意吧?因为你总是在她的身边。连我都知道了,你不可能不知道的。为什么,你要找贵月学姊参加?……是因为如果学姊与雾岛成为一对的话……」
「不是这样。」
我立刻否定,站起来。
「并不是这样………我想帮海一把,所以才会找学姊参加。我又觉得只要柑菜参加电影制作,就能拉近她与海的距离了。我不知道这样会导致什么样的结果,但我两边都想帮。只是这样而已。」
「那这样的话,哲朗你自己的心意又在哪里?你对柑菜的心意又在哪里?」
美樱的眼睛直直地对着我。
「……什么,意思啊……你在,说什么……」
「我一直都在看着你,所以我知道。哲朗一直都只看着柑菜……」
「才不是这样啦。我是……」
我想否定,但美樱仍然凝视着我。她的眼神毫无犹疑。
「为什么要对自己说谎?」
异于美樱平时作风的一句话,令我一时语塞。
「就算这样一直岔开话题,时间也不能替你解决问题的。『想说什么就说出来。』这句话不是哲朗对我说的吗?所以我才会鼓起勇气,但你却……」
到这里,美樱不再说下去了。她的模样与冲绳时的她重叠在一起。
那时候,芙樱双眼盈满泪水,竭尽全力向我表白。
而现在,在我面前的她,以比那时候更坚强的神态望着我。
美樱直视着我,再度开口道:
「那时候我说你不需要回答我,现在,可以听你的答覆吗?」
美樱变得更坚强了。我失去了冷静,不得不慎重地挑选用词。
「……美樱,我……不讨厌你……可是,我,现在,那个……」
「……我明白了。抱歉,我先回去了。」
美樱站起来,头也不回地离去了。我只能目送着她渐渐变小的背影。
很快地,连小小的背影也从我的视界中消失了。
留下我一个人,美樱说过的话在脑海中萦绕。
我……真如美樱所言,在对自己说谎吗?
从小我就在最近的距离内看着柑菜。所以,我比任何人都更早注意到柑菜对海的心意。我原本只想静静地在一旁守护她。而且我也想得太天真,以为柑菜不成熟的恋情,应该会随着时间经过而消逝。然而这个夏天,自从一歌学姊的出现……柑菜一点一点地受伤,同时也惊人地变得坚强。
美樱也是一样。不断让我见识到我所不知道的一面。
跟她们比起来,我……
如果真像美樱所言,我是在对自己说谎的话,那还算好的。老实说,我连自己究竟想做什么,希望能有什么样的结果……都搞不清楚了。追根究柢,最幼稚的恐怕是我才对。
但是,我又能怎么办呢。我知道柑菜的心意,也知道海的心意。其中还加上美樱的心意。
有这么多问题缠身,叫我能怎么办嘛!
当我回过神来时,我狠狠地踹了凉亭的长凳一脚,因此让穿凉鞋的小指弯向不该弯的地方,当场痛得我叫不出声音来。
真是够了,我到底在搞什么啊:
我究竟想怎么样啊……
我不知道。虽然我不知道,不过……
「……痛死了……」
拖着疼痛的脚,花了比平常多将近一倍的时间回到家里,姊姊真奈美正在客厅喝酒。看来她又跑回来了。
我不搭理醉醺醺的真奈美,从电视柜的抽屉取出药布,开始替脚做紧急治疗。勉强走路让脚背发青肿胀,光是贴上药布就一阵疼痛。我正在对自己的没出息垂头丧气时,本来在灌威士己i的老姊从背后跟我搭话:
「……干嘛啊,从回来就一声不吭的。发生了什么事?要不要找姊姊谈谈?」
我不理她,老姊把头靠在沙发上,不耐烦地提高音量:
「……我先告诉你,这就是你的缺点。什么都不说,也不能解决问题啊。」
聪到了现在最不想听到的一句话,我忍不住瞪了她一眼。
当然老姊才不会注意到我心里的想法,依旧神经大条地讲个不停。
「耍帅也没用的啦………别人看了可能会说你行事圆滑,但在我眼里,你只是个小鬼而已。」
「翘家的少在那里高高在上地谈论人生啦。」
当我再也无法维持缄默时,玄关的门铃响了。看到真奈美蹦蹦跳跳地走向玄关的脚步,就知道是姊夫聪哥来接她了。
「讨厌啦,聪你真是的,这么晚才来。人家等好久了……」
玄关传来甜腻腻的说话声。又来这一套……
我正感到厌烦,这次换成家里的电话响了。我拖着脚拿起话筒,原来是海打来的,通知后天重新开始摄影。柑菜的事一瞬间通过脑海,但海的下一句话让我回过神来。
「学姊也会到,所以……」
听到的瞬间,我立刻会过意来。学姊回来参加摄影,这就表示……
「海,你难道已经跟学姊……」
「是啊……关于这件事,下次跟大家碰面时,我会说清楚的。」
「这么说来,果然……」
「嗯,是啊。」
果然。全身的血液开始倒流。
「这样的话……」
我握紧了拳头,发出混杂了怒气的粗暴声音:
「……这样的话,柑菜要怎么办啊!」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更必须清楚地告诉她,我的心意。」
顿时,我感觉像是被泼了一桶冷水。海毫无犹豫的话语,深深刺进了我的胸口。
没错,海。你从一开始就没有犹豫过。犹豫不决的是我。或者应该说,我……什么也没做。甚至没有承认自己的感情。
我静静地放下话筒时,摆在一旁装饰的冲绳集合照映入我的眼帘。照片中的我表情轻佻地笑着。
「……你在笑个屁啊……」
我喃喃自语,对自己的怒气与羞耻令我浑身发抖。
我这种人,直到现在都在逃避不想面对的事物,遇到问题只会打哈哈,笑嘻嘻地活到现在。还自以为这样叫做处事圆滑。
但是,海不一样。他跟我不一样。
……原来如此。所以我,才会喜欢这家伙。
因为他虽然处事笨拙,却拥有我所没有的东西。
我是否也……
我是否,也能改变呢?海。
变得像你一样率直。
勇往直前——
幕间(柑菜篇)
「后天开始继续摄影。」
昨晚,电话另一头的海人这样说。
海人对我的热伤风病情表示关心,我装出一副没事的样子,有些生硬地挂断了电话。
听说贵月学姊也会回来参加摄影。这一定是因为学姊知道了海人的秘密行动。既然她回来了,就表示一定是那么一回事吧。
吃完妈妈送到房间里来的早餐,我慢吞吞地拿出小镜子,确认脸的状况。……没问题。眼睛已经差不多消肿了,肌肤也不会干燥。这样就不会造成大家不必要的担心了。
明天的摄影,我是否能表现得像平常一样呢。亲眼看到二人的模样,我会不会又想哭了呢。不,只有这个绝对不行。因为这是我自己决定的结果。我必须好好接受。
这样就对了。
因为我喜欢的人,实现了他的心愿。
没事的。我一定不会有事的。
我像念咒一样重复着「没事的」,这时楼下的电话响了。过了一会儿,妈妈来叫我,说是哲朗打来的。我慢慢爬下床接起电话,就听到哲朗不苟言笑的语气,说:
「现在可以马上碰个面吗?……我在眺望庭等你。一定要来。」
他只说了这些,就唐突地把电话挂了。
哲朗好奇怪。有话要讲的话,就像上次那样来我家讲就好了啊………不过好吧,反正这几天我都关在房间里,正好出门散散心。偶尔也该吸点外面的空气嘛,我准备出门。
随便冲了个澡之后,我换上小可爱与短裤的轻便打扮,踏出家门。
来到外面,觉得几天不见的太阳似乎特别耀眼。我以手挡着阳光,前往哲朗指定的「本町町屋馆」。位于町屋馆内的眺望庭,正如其名,能够从庭园的平台上一望浅间山麓等壮丽风景。
当我抵达离家不远的町屋馆时,额头上已渗出了一层汗。我以手擦去汗水,通过町屋馆,前往位于深处的眺望庭,看到哲朗就站在平台的栅栏旁。我跑上前,哲朗举起一只手向我打招呼。我也在他身旁靠着栅栏,二人并肩眺望着碧绿的浅问山。
总觉得今天哲朗给人的感觉与平常不太一样,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我们聊起了小时候的回忆。想起大约在十年前……念幼稚园的时候,我们常常跑到这边来玩。
「那时候明明是我比你高耶。什么时候你已经超出我这么多了。」
我大大地垫起脚尖,把手伸到哲朗头顶的高度,哲朗的眼神顿时变得温柔。
「我那时候被欺负,都是你来救我。」
「柑菜神拳可是所向无敌的唷。」
「真的帅呆了。」
「……干嘛啊,你好怪喔……别说这个了,你约我出来应该不是为了叙旧吧?什么事?跟拍片有关?」
总觉得步调都被他打乱了,我改变话题,但哲朗却沉默地盯着地面。看到他这副样子我就明白了。我握紧了放在栅栏上的手,自己主动开口。
「如果是海人的事情,你就不用提了。我大概感觉得出来……我没事的。」
我这才发现自己又说出了「没事的」这个词,心情变得有些苦涩。趁哲朗还没注意到我的苦涩,我丢下表情复杂的哲朗,决定早早走人。
「……我回去了。明天见。」
我掉头就走,突然,背后传来大声说道:
「我本来是希望你能与海顺利进展的!」
我忍不住停步。
「可是,我又不想看到你们真的变成一对!」
我回过头,哲朗露出了不顾一切的表情,面对着我。
「如果海与学姊成为一对,我就有机会追你了,我竟然会有这种无聊的期待……根本就不可能会有什么机会……。我把喜欢的女生整成这样,搞到最后还把你弄哭……却什么也做不到!」
我愣在原地,但仍然忍不住问他:
「……你说喜欢……哲朗你,喜欢我……?」
「对啦。」
「骗人的吧?」
「我是认真的。」
「从什么时候?」
「太久了,我忘了。」
说完,哲朗的表情扭曲了,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哲朗他,喜欢我?我的青梅竹马,从小有记忆以来就在一起,总是跟在我后面到处跑,爱哭鬼的那个哲朗?即使不知不觉中个子也长高了,大家部说他好帅,班上女生都在讲他的事,对我而言哲朗还是跟小时候一样……我也以为哲朗也是这么想的。
没想到。
哲朗他竟然会,喜欢我?
太久了,连他自己都忘了?
不是在开玩笑?
脑中一片乱糟糟地,无法整理自己的思绪。口中又乾又渴。哲朗在看着我。我得说些什么才行。可是,我该说什么才好……
「……我现在正心烦意乱,你怎么突然讲这个啦,笨蛋……」
犹豫了半天,讲出口的却是一如平常的难听话。我知道哲朗的表情舒缓多了。
「时机真的不对。……不过,我总算是说出来了……」
看到哲朗哭丧着脸,令人心疼的样子,我的胸中被某种感情所填满。
「哲朗……」
「我明白。你喜欢海,对吧?」
「……嗯。」
「就算海喜欢一歌学姊,你的心意也不变,对吧?」
「……嗯。」
「我一直很喜欢这样的你。」
说完,哲朗露出了至今从未见过的笑容注视着我。他的眼角含着些许泪水。那跟我所认识的小时候那个爱哭鬼哲朗全然不同,觉得彷佛时间突然开始流动。继而,我开始害怕。感觉再这样下去,我与哲朗的关系将会变调。也许我们再也不能像以往那样互开玩笑了。
我不要那样。
「……什么嘛,自己在那边讲个过瘾,然后一脸满足的样子。我……我……」
我不禁语塞,哲朗来到我的身边,把手放在我头上乱摸一通。
「别忍耐。柑菜只要做你自己就可以了。」
隔着头顶上的大手,哲朗正以沉稳的表情看着我。我突然觉得好难为情,就甩掉了他的手。
「不、不要乱摸女孩子的头发啦!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我直接拔腿就跑,然后头也不回地对哲朗大叫:
「谢谢你!」
我全速冲出眺望庭,并且在心中想着哲朗的勇气。
他早就知道了。他知道我喜欢海人,却还是说了。
即使这样做可能破坏我们至今的关系,他还是勇敢地说了。
哲朗。你好厉害。你真的好有勇气。
相较之下,我呢。
又是不想破坏大家的关系,又是以海人的幸福为优先,只会讲好听话,结果什么也没做。
甚至一次也没向喜欢的人表达自己的心意……
我跨越铁路,跑过我们就读的学校前面,同时回想起初次与海人相遇那天的事。
三年前的春天,海人突然出现在我的世界。在讲台上自我介绍时,平静的笑容。从那一瞬间起,我的视线再也离不开他,透过哲朗这个媒介,我们的交情越来越好,我真的好高兴。每天确认你的笑容,成为我的例行公事。升上高中之后,也从没有改变。
然后,这个夏天……
我与海人之间发生过的所有事情化为鲜明的影像,萦绕于我的脑海。回忆的数量太过庞大,我不可能忘记它们。我的身体充满了海人的一切。
我以全速在田间小路上飞奔,就像要撕裂这一切。
「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以最大的音量高喊出声,发出的声音被辽阔的高空吸了进去。
即使我的心意无法开花结果。即使海人不会属于我,我也不在乎了。就像哲朗说的,我要做我自己……
我要向喜欢的人,表达这份心意。
从眺望庭一路奔跑,毫不停息地跑完整段道路,抵达海人的家后,我直接绕进庭院。
踏入中庭,我看见海人坐在走廊下,正在吃西瓜。我直接走到他面前。
「海人!」
我上气不接下气地呼唤他的名字,看到我突如其来的拜访,让海人瞪大了眼镜深处的双眼。
「……谷川……你的热伤风,已经好了吗?」
对于他的询问,我只能颔首。跑了一大段距离,让我满身大汗,口中也干燥到连唾液都咽不下。
我没心情调整紊乱的呼吸,在海人面前挺直了腰后,以最灿烂的笑容,说:
「我喜欢海人。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你了。……我最喜欢你了!」
海人呆若木鸡地抬头望着我。
不过,我不在乎。
这份心意,不说出口是无法传达的。
就像我一直到今天,都没察觉哲朗的心意一样。
其实我,早就知道了。
表达自己的心意,没有什么好害羞的。
总比闷在心里,让它腐朽好多了。
我只不过是对喜欢的人说出「我喜欢你」。
只不过是这样,现在。
我的心,竟是如此地自由——
过了一会之后,海人直直地望着我,说:
「……对不起,谷川。我……喜欢学姊。」
「我知道。」
我俩四目交接,注视着对方。
我很高兴海人直截了当地拒绝我。
我很庆幸自己喜欢的人是海人。
「谢谢你听我说。……一起努力拍片吧。」
「……好。」
我露出微笑,海人也以笑容回应我。这不是幸福的笑容。不过,我所得到的也不只是悲伤。我感受到比以前更坚定的凝聚力。我知道海人一定也有相同的感受。
我留下这样的感情,离开了雾岛家。身体不可思议地充满了充实感,同时对海人的思慕,又让我泫然欲泣。
炎热的夕阳余晖照在我的背上,我一步一步稳稳地踏出脚步,踏上归途。
从明天起,摄影将再度开始。
即使我的初恋结束了。
夏天,仍然会继续下去——
幕间(美樱篇)
我心中早有不祥的预感。
昨天晚上,接到雾岛连络说「从后天起继续摄影」之后,我就心绪不宁。就算我再迟钝,听到这通电话,也能察觉许多状况。
自从夏日祭典那晚以来,贵月学姊就不再参加摄影,现在她回来了。电话不是哲朗或柑菜,而是难得地由雾岛打来。……将这些事情综合在一起思考,得到的答案只有一个。雾岛与贵月学姊,一定是有了一个好的结局。而哲朗与柑菜,也必定注意到了这件事。
柑菜。还有哲朗。他们打算怎么做?
我们一直维持着「好友小团体」的平衡关系,如今这种关系即将崩解,我们还……能够若无其事地继续拍电影吗?
想起昨天中午在怀古园,对哲朗说过的话:
「为什么要对自己说谎?」
那是我竭尽所能给予他的讯息。就像哲朗比谁都早注意到柑菜对雾岛的心意,我也是从一开始……就注意到哲朗的心意了。
从中学一年级初次与两人同班,成为大家的一分子时,我马上就感觉到了。哲朗视线的前方总是有着柑菜,那眼神绝不只是把对方看作青梅竹马。可是,柑菜总是只看着雾岛。我们四人的心意,丝毫无法产生交集……成立在岌岌可危而又叫人心酸的平衡上。
然而,大家也都不约而同地,不希望破坏这样的四人关系。
这种关系,因为贵月学姊的出现而逐渐产生变化。暂朗邀请贵月学姊参与电影制作,转眼间雾岛就坠入了情网。柑菜的焦急与嫉妒,看了连我都觉得心疼。静静旁观一切发展的哲朗。好像即将发生什么事,但又无法采取行动,只有时间缓缓地流逝……
不过,我想第一个采取行动的,应该是我。
在冲绳,我表白了自己的心意。
因为哲朗对我说,我可以展现出自己真实的一面,他不会因为这样就讨厌我。
那番话,紧紧握住的手,给了我勇气。
有自卑感又怎样。要丢脸就尽量丢吧。我不再是以前那个隐藏本性,畏首畏尾的北原美樱了。
所以,当我知道贵月学姊其实是外星人的时候,才能坦率地接纳事实。在我看来,贵月学姊是个近乎完美的女性,但原来她也有不可告人的重大秘密。一想到这点,我就能体会自始至终独自怀抱秘密的学姊有多么辛酸,也因此更加喜欢学姊了。
然后,上周的那个早晨——
我也为了见到贵月学姊,而前往雾岛家。
做梦也想不到,柑菜与哲朗竟然也有相同的想法。
我尽可能早起,出了家门,走了一段路之后,想不到走在前方不远处的哲朗身影,竟然映入了我的眼帘。正在犹豫是否该叫他时,又看到柑菜一边哭泣一边从前面跑来,我情急之下,躲到了附近公车站的亭子里。心脏剧烈跳动,几乎要从口中蹦出来,我屏气凝神,专注地侧耳倾听两人的对话。柑菜呜咽着诉说她喜欢海人,哲朗默默地抱紧了她。那时候哲朗的绝望,我的绝望……
我靠在亭子里暗自饮泣,明白到我们的故事,早已有了巨大转折。
我们,已经变不回过去的四人了。
我痛切地有此感触。
发生过那样的事情,所以我有预感,在开始拍片前一定会发生某些状况。女孩子这时候的直觉是绝对敏锐的。这股预感在夜里发酵膨胀,煽动我采取了大胆的行动。
翌日早晨,时间尚早,我就去了哲朗住的公寓。然后,我躲在能够清楚看见哲朗家门口的停车场内。做出这种像个小偷般的行为……连我自己都感到讶异。可是,我今天实在无法在家里待着。我想亲眼目睹我们四人今后的发展。为达这个目的,我是不择手段的。
太阳渐渐升上高空,背光的面积逐渐缩小,当我开始担心日晒问题时,哲朗家的门打开了。哲朗从中现身,丝毫未察觉我的存在,离开公寓,往车站走去了。仔细一瞧,发现他的一只脚有点跛。我保持着一定距雕,追在他的身后。罪恶感与奇妙的亢奋感让身体发热。不过目前,我必须集中精神小心不被发现。
哲朗走进本阵通之后,就直直地一路向前走去。他直接通过柑菜家门前,我开始猜不到他究竟要去哪里,就在这时,他的身影消失在本町町屋馆当中。除了地区集会或是活动之外很少有机会造访这里,出乎预料的地点让我有些惊讶,但我仍紧跟在他的后面。哲朗笔直前进,通过町屋馆的设施,往眺望庭走去。我躲在古老雄伟的门后窥视情况,哲朗在尽头处的平台停下脚步,靠着栅栏,开始眺望平台外的景观。
不会错。他果然是打算在这里等待某人。要不然,他是不可能特地跑到这种地方的——而且还拖着一只脚。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哲朗等待的人,八成就是……
几十分钟后,果然不出我所料。柑菜来到了哲朗的身边。虽然我早就猜到,但还是不免起了些鸡皮疙瘩。我躲在门柱后面,屏息观望着两人的状况。
窥视了一会儿,两人短暂地交谈了几句后,只有柑菜一个人往出口的方向走来。至于哲朗,则是靠在栅栏上一动也不动。柑菜往我这边快步走来,我赶紧躲到门柱后面,就在这时。
「我本来是希望你能与海顺利进展的!可是,我又不想看到你们真的变成一对!」
哲朗冷不防地大吼出声。我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哲朗接菩说下去:
「如果海与学姊成为一对,我就有机会追你了,我竟然会有这种无聊的期待……根本就不可能会有什么机会……。我把喜欢的女生整成这样,搞到最后还把你弄哭……却什么也做不到!」
柑菜僵在原地,用一种不可置信的语气低声说:
「……你说喜欢……哲朗你,喜欢我……?」
「对啦。」
身体变得好热。哲朗终于说出口了。
他总算是愿意坦白了。
他的心意,柑菜的动摇,都传达给我了。
哲朗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注视着柑菜。
「我明白。你喜欢海,对吧?」
「……嗯。」
「就算海喜欢一歌学姊,你的心意也不变,对吧?」
「……嗯。」
「我一直很喜欢这样的你。」
心好痛。再继续听下去,会让我更痛苦。
可是,哲朗是明知道一切,而说出这番话的。
明知道这番告白无法得到结果,他仍然选择表达。
看到哲朗以稳重的笑容摸着柑菜的头,我的胸口再度作痛。至于柑菜,则是害羞地甩开他的手,一溜烟地跑离了现场。她一直线地冲出门外,没有注意到我,头也不回地跑出了町屋馆。
柑菜接下来会去哪里,我已经知道了。听了哲朗毫无矫饰的心意,柑菜的恋情也在寻求出口。跟哲朗一样,明知道这是没有结果的告白,我想柑菜还是会选择表达,别无他法。
我也是一样。
柑菜跑远之后,我慢步走向哲朗身边。我靠近他无力地坐在平台上的背影,趴在他宽阔的背部上,从背后抱住他。我感觉得到哲朗的身体变得僵硬。哲朗的背部惊人地发热,那股热量也提升了我的体温。
我维持这个姿势,小声地呢喃:
「你哭没关系。」
「我才不会哭咧。」
听到他回话的语气跟平常一样,我好高兴,故意开他玩笑:
「就会逞强。」
「因为我是男生嘛……是说你怎么可以跑来这里啊,太犯规了吧。」
「女生都是很强悍的。」
这时哲朗放松了全身的力道,看开似地低声说:
「……你好坚强啊。」
如果,你觉得我变坚强了……那是因为我爱上了哲朗。因为我心爱的对象是哲朗,所以我才会想要改变。哲朗在冲绳对我说的那番话,至今仍留在我的心中。我反覆回想了好几次,它总是能给予我勇气。所以,我今后也会……继续注视着你。
我好想将这份心意传达给他,慎重地挑选着词汇,说:
「喜欢上一个人,能够让人变得坚强。多亏了哲朗,我才能够改变。……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我变得希望能够改变,能变得更坚强……。所以,谢谢你……」
「……这是我要说的啦……」
说完,哲朗站起来,也拉着我的手让我起来,脸上恢复成平时的笑容。
「美樱,谢谢你。多亏了你,我才终于能说出自己的真实心意。你真的好厉害。」
握着的手变热。今天的我确实很犯规,但是……幸好我有来这里。
这个夏天发生了太多事,不过今天的事情,我绝对不会忘记。
就算这份恋情无法开花结果——
搀扶着脚痛的哲朗,我们离开了眺望庭。看到他每走一步就因疼痛而扭曲的表情,我越来越不安,忍不住问道:
「哲朗,你是不是在硬撑?明天摄影没问题吗?」
哲朗听了,额上冒着汗珠,露出了微笑,
「我用爬的也会爬去。毕竟这可是我们的电影啊。」
这时,我知道我们四人的关系绝对不会毁坏了。
我原本以为大家一旦坦承心中的想法,某些事物就会永远毁坏……但这是错的。
我们之间的关系确实在改变,但一定会变成比以往更坚定的羁绊。每个人得到、感受到某些新的事物,我们之间的关系将会如此维系下去。
我扶着皙朗的肩膀一边走,一边心想:真想早点见到大家。
闭上双眼。
就觉得彷佛能听见8mm底片转动的声音。
第十一章「我们狂奔」
其一 (海人篇)
开始拍摄电影,过了几天。
距离暑假结束还剩下一个多礼拜。为了取回至今延迟的进度,我们马不停蹄地加紧脚步拍摄电影。
主演的一歌学姊回来了。
谷川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地,手脚俐落地处理各项杂务。
哲朗的脚不知道为什么受伤了。
北原比以前变得更活泼了。
这样的我们,在柠檬学姊的指示下,将整座小诸市当成外景地点,拍下了一幕又一幕的场景。
开始摄影,与大家碰面之后,我也没特别提到自己与一歌学姊开始交往了。因为我想这不是在摄影现场该谈的话题,而且从微妙的气氛上,也觉得大家好像都心知肚明了。
现在,在我架起的摄影机观景窗内,一歌学姊仍然穿着宇宙服努力地演戏。电影设定太过符合现实,让人不寒而栗,不过现在回想起来,倒也成为了茶余饭后的笑料。像这样让摄影机的镜头追着学姊(现在是我的女朋友了)跑……我的脑中就会被学姊所占据。学姊只会在我面前露出的撒娇表情;其实很怕寂寞,总是喜欢黏着我;还有细嫩得彷佛会化开的柔软嘴唇……一切都让我无比怜爱,光是隔着摄影机看,整颗心就会怦怦跳。
然而同时,像这样看着她——会令我想起几天前学姊说过的话,而不禁痛苦。我实在开心不起来,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几天前的夜晚。我找学姊一起到外面,乘着夜色散散步。
穿着睡衣的学姊,以瞬间移动带着我来到夜晚的西浦水坝。这里是我们初次相逢,充满回忆的场所。如今我们以完全不同于当时的状况,屑并着肩相互依偎,让我高兴不已。
望着在月光照耀下闪闪发光的湖面,我开口提出了这几天一直在想着的事情。
「……学姊,再去找吧。去找你追寻的那个地方……我会跟你一起找的。」
成为情侣之后,我仍然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对学姊而言,比起拍摄电影,她一定比较想优先做这件事。所以,只要学姊同意,我打算让摄影延期,先集中精神「找寻那个地方」。
然而,她的回答却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谢谢你,海人。不过,已经不用了。」
「不用?可是,学姊是……」
「是啊,这就是我来这个星球的初衷………更正确地说,我是想以这趟旅程做为一个开端。」
「你说的开端,是指……?」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我什么也没有。……所以,我才想做点什么……」
学姊所言顿时点醒了我。「想做点什么」的想法,就跟我当初在仓库找到摄影机时的感觉是一样的。她那份心情,我能感同身受。
我举起手中的摄影机,注视着学姊,说:
「我也是。……我也是想用这玩意做点什么……因此,我能体会学姊的心情。所以,我们就一起……」
话音未落,学姊就缓缓地摇摇头。
「我现在,只想跟海人在一起。跟海人、跟大家一起拍电影……。可以吗?」
学姊眼神认真地看着我。我想,这一定是她的真心话。
学姊急着度过「当下」,是因为她知道这段时光无法永远持续下去……
所以,听起来才会这么令人心痛。
所以,即使我们的距离如此地近,却总是安不下心来。
对。世上没有所谓的永远。
总是如梦似幻地消逝。
我很明白这一点。
「雾岛,请你改变摄影机的位置。」
「啊,好的。……不好意思。」
听见柠檬学姊的声音,我这才回过神来。看来我好像在摄影中陷入沉思了。我赶紧拿着摄影机移动到定位。一歌学姊不可思议地望着我。
不行。不可以去想多余的事。这样会漏失最重要的当下。我必须全力珍惜现在,在我眼前的学姊,以及能与学姊共度的当下。
我虽然这样想——
不祥的预感却成真了。
而且,来得十分突然。
翌日早晨。
我与学姊一同离家,打算前去摄影时,玄关站着一名身材苗条的女性。修长的手脚,裹在具有光泽的神奇服饰内,伫立在屋檐下。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头长度及腰的红发。
「那个,请问你是……」
女性无视于狼狈的我,一看到学姊,就冲上前抱住了她。
「我来接你了,一歌!」
「……姊姊……」
听见学姊目瞪口呆地小声说,我睁大了双眼。她说姊姊……虽然二人的确长得十分祥似……可是,她刚才的确说了「我来接你了」……
这也就是说……
祈求能永远持续下去的「当下」,结束的时刻迫在眉睫——
其二 (一歌篇)
我的姊姊——笑歌姊姊,抱着我哭个不停。事情来得太突然,让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你还活着,一歌……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她把事情讲得好夸张,眼泪还流个不停。
究竟为什么……她说我还活着真是太好了,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脑袋转不过来,姊姊泪眼汪汪地对我说:
「自从你失踪之后,知道我们有多担心吗……」
「怎么会说我失踪了呢……?」
「你不是发出了紧急求救讯号吗?」
「啊啊,那个应该说是一场意外啦……」
「那么,为什么前来救援的无人救生舱的反应会消失?」
讲到这里,我才终于掌握了情况。我想起了夏日祭典那晚发生的事,同时脸色一下子刷白。
我脸色苍白,沉默不语,这时原本旁观事情发展的海人,往我前方踏出了一步。
「那是我……抱歉,是我做的。我以为一歌有危险,所以……」
「你是?」
姊姊看了海人一限。我急忙抓住海人的手臂,靠在他身边。
「我跟你介绍,他是雾岛海人……那个,算是我的男朋友吧……」
「你、你好……初次见面……」
我们俩正在害臊,只见眼前的姊姊肩膀开始颤抖不止。
「……你、你究竟在想什么啊,一歌!不但跟原生住民产生接触,竟然还交了男朋友,这是什么意思!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做联盟法?你到底知不知道!」
姊姊掐着我的脸颊,左右剧烈地摇晃………好痛喔。
「你知不知道我们家人有多担心?你根本没有搞懂目前的状况吧!」
她怒气冲冲的样子,让我有点害怕起来。
平时总是文静和蔼的姊姊,变得这么激动,也许事情的发展,比我想像得更糟也说不定……
总而言之,我们决定好好谈谈。
带着姊姊到有地炉的客厅,海人、我与姊姊三人围着桌子面对面而坐。这个场面……以前好像也经验过。对,那时,面对面而坐的是海人的姊姊。那是我初次来到这个家那天的状况。后来发生了许多事……现在的我,眼中的风景已与当时不同。最重要的是,现在与我们对峙的,是我的姊姊笑歌。
姊姊以优美的姿势端坐着,重新向我们说明了一遍事情的大致情况。这是一段很长的说明,不过归纳起来,差不多如下所示:
1)在冲绳被那个姓有泽的女生踩扁时,栗侬因为受到冲击而发出了紧急求救讯号。
2)接到讯号的银河联盟保安局灾害救助陈,派出救助用无人救生舱前往地球。
3)祭典时出现的无人救生舱,因为一些理由而被我们破坏(对不起……)。
4)救生舱失联后,灾害救助队决定派遣第二支救援队伍。
5)在派遣队伍之前,姊姊先来带我回去。
出于以上状况,姊姊如今才会端坐在我的眼前。整个情况在我的脑内终于连在一起。听姊姊说,发出求救讯号时,我被当成遇难者,现在则成了失踪人士。他们甚至认为我遇上了十分凶残的边境行星原生住民,竟然连救生舱都遭到破坏,恐怕已经丧命……。其实我只是在拍电影,并且跟海人度过甜蜜的两人时光罢了……
不过,家人竟然以为我可能已经死了,不知道让她们有多担心。而我,却还一派天真地继续拍电影……
大家,真的很对不起。
姊姊,谢谢你来找我。
就如你所看到的,我不但平安无事,还有许多温暖的人围绕身边,让我体会到前所未有的幸福感受……
听完整段说明的海人,有些拘谨地开口道:
「……那个,大姊……既然已经知道一歌平安了,应该没有问题了吧?」
对啊。就是这样!不愧是海人。只要姊姊向联盟保安局报告我平安无事,万事应该就迎刃而解了……
然而,姊姊却表情阴沉地摇摇头。
「当局已经开始搜索了……。在开发等级F,不允许与原生住民接触的边境行星,出现失踪人士。从联盟的立场来讲,一定会想即刻确认状况。如果当局找到了你,知道你现在的行为,他们会立刻逮捕、扣押你。最后还会根据联盟法将你送上法庭的。」
姊姊说的内容实在太过残酷,令我哑口无言。身旁的海人探出身子说:
「没有办法可想吗?」
「所以,我才会来到这里。一歌,趁事情还没闹大之前,快跟我一起回去吧。」
「怎么这样……」
我与海人的声音重叠了。怎么这样,怎么这样……
「……我不要。我不要离开海人。绝对不离开他………我,又没有做什么坏事。」
我的声音不禁颤抖。我也知道自己讲的话有多幼稚。也知道听起来毫无说服力,只是在耍任性。可是,对我而言海人是……是家人,也是恋人,已经等同于我身体的一部分……实在无法想像竟然要与他分开。要是这样做的话,我会变得不再是我自己……
但是,姊姊的下一句话,毫不留情地刺进我的胸口。
「你如果留在这个星球,是会给雾岛小弟以及这个星球带来麻烦的。只能趁现在了。一歌,你应该能明白吧?」
我会给海入与这个星球带来麻烦……
的确,联盟想必会追我追到天涯海角吧。无路可逃,任何藉口都不通用。因为不能破坏银河文明秩序的平衡。
结果,我无可避免地会波及海人他们。「希望能够在一起」的心愿,将会伤害到海人。
我一点都不想伤害到我喜欢的人。
可是,我无法想像离开他的状况。
海人……我究竟该怎么办?
其三 (海人篇」
在我眼前,不祥的预感逐渐化为现实。
听着笑歌小姐的说明,我再度感受到事情的严重性。又是银河联盟,又是开发等级F,沭目惊心的用词一个接一个冒出来,逼迫我了解到自己有多天真。从客观角度来想,学姊似乎除了回到自己的星球以外,别无选择了。
但是,我绝对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学姊颤声说她想跟我在一起。这句话使我全身的血液彷佛沸腾一般。我一定会设法解决的。应该有什么办法解决才对。有什么办法……
然而,学姊被笑歌小姐毫不留情的话语逼得走投无路,最后面带苦涩的表情,带着栗侬消失了。她连鞋子也没穿,就做了瞬间移动。只剩下我与笑歌小姐留在客厅。
剩下我们两个人之后,笑歌小姐大大地叹了口气,向我深深地低头致歉。
「真对不起,雾岛小弟。在你面前出了洋相。」
「……不会。」
我重新面对笑歌小姐,以祈求的心情再问一次:
「那个,学……呃,一歌真的非回去不可吗?」
「没错。」
斩钉截铁的回答,让我知道根本没有我浅陋知识介入的余地。
既然如此……我能做的就只有一件事。
「那么,可不可以带着我一起去宇宙?我什么都愿意做。」
我已经下定了决心。继续陪在最心爱的人身边,不需要任何犹豫。既然学姊不能留在地球上,那就让我去学姊的星球吧。
我烈最严肃的眼神注视着笑歌小姐,她先是露出惊讶的表情,然后温柔地微笑:
「……你真的要那个粗线条又固执的孩子?」
「是的。」
我重重地点头。不管现在的我有多么不成熟,只有这份心意是真的。
笑歌小姐以与学姊十分神似的眼睛望着我,然后慢慢站起来,走到走廊下,举目眺望了屋外的风景,接着做了一个大大的深呼吸。
「……这个星球,真是个好地方。还留有这么多的自然风景。虽然与我的星球全然不同,却给人一种怀念的心情。」
「一歌也说过同样的话。她说在她的脑海中有着对一个地点的印象,就在这个星球上,所以她才会来到这里。」
我也走到笑歌小姐的身边,她继续眺望着庭院,说出了一句惊人之语。
「那个印象啊,也存在于我的脑海中唷。」
「咦?」
「……可能是一歌与我的祖先,将这份印象组进了基因资料里吧。我们都继承了这份印象。」
「您的祖先,为什么要这样做……」
「不清楚,搞不好那个地点埋藏了祖先的宝藏唷。我并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可是一歌似乎一直对那个印象念念不忘。……顺道一提,我在找一歌的时候,扫描了这个星球的所有角落,但没发现符合印象的地点。」
没发现符合的地点?这是怎么回事?地点不存在,就表示学姊来到地球,这件事本身根本没有意义?可是,笑歌小姐的脑海里也的确有着那个印象……二人的祖先为什么要费这么多工夫……
我正以混乱的头脑思考时,笑歌小姐直直地凝视着我,说:
「你刚刚说想跟我们一起去宇宙……但我不能带开发等级F的居民上宇宙。要等到这个星球的人们获得足以在恒星间航行的技术,与我们外星人产生文明接触,地球加入银河联盟……那时雾岛小弟的心愿才能实现。不过想走到那一步,以这个星球的标准时间来说,恐怕需要几百年就是了。」
我毫不畏怯地坚持道:
「有没有、有没有什么其他方法……」
「除非联盟法经过改订,否则没办法。」
我再度遭到无情的拒绝。只要她搬出联盟法什么的,我就无法回嘴了。论点的规模相差太大了。但是,一定有什么方法的。不,必须要有什么方法才行。适样下去,学姊真的会消失的。快想,快想想啊,海人……
我绞尽脑汁拚命思考,只差没发出绞紧脑袋的唧唧声了,这时,笑歌小姐心平气和地说了。
「……雾岛小弟,谢谢你这么重视一歌。……不过,我还是得把一歌带回去。」
我找不到回她的话。这么要紧的时刻,我却想不到半个主意。我所珍惜的人又要从我眼前消失了。
我不知道自己该怨恨谁,或是对谁生气,只知道全身渐渐被一种莫名的感情所淹没。
拜托。不要再从我身边夺去重要的事物了。
我别无所求。
只希望,不要从我身边夺走学姊……夺走我所珍惜的人。
其四 (一歌篇)
脚底踩着碎石子好痛。
漫无目的地在未铺设的道路上四处旁徨,不知道已经过了多少时间。没穿鞋的脚底,一定变得一片乌黑了。搞不好还因为踩到小石头而渗血了。不时产生的尖锐痛楚或许就是这样来的……。可是,说实在的,这种事根本无关紧要。不管身体弄脏还是受伤,对现在的我而言,真的都无关紧要……比起跟海人分离的伤痛。
「呐……」
肩膀上的栗侬,从刚才就歉疚地低垂着头。
「……栗侬,我说过好几次了,这不是栗侬的错。只不过是各种因素重叠在一起造成的罢了……」
我鼓励着沮丧的栗侬,但自己的声音也显得沉重。虽然现在后悔已无济于事,但脑中还是忍不住一想再想。我思索着事态演变至此的原因,好几次最终想到的,都是那个夏日祭典的夜晚——我是不是应该乖乖地让救生舱带我走?如果我不做任何抵抗,在那个时间点离开地球的话呢?
……不,那样也不对。我可以很清楚地说,那个决定并没有错。
因为,若不是有那个夜晚……我与海人就不会变成现在的关系了。如今我已尝到与心上人厮守、心意相通的滋味,再也无法变回以前的我了。不可能再变回以前的——一事无成,但又想做点什么的自己。
现在的我有海人在,二人简单朴素的生活,充实了我的心。绝对无法想像自己竞然要跟这样的对象分开。
不愿谅解我的姊姊,还有不给通融的银河联盟救助队,我讨厌死你们了……
为什么,你们就是不肯明白。
为什么,硬是要拆散我们。
我只是想跟喜欢的人在一起啊。
我又没有做任何坏事。
为什么——
泪水溢出,肩上的栗侬伸出手为我拭去。明知道哭也是没用的,泪水却如决堤般抑止不住。只要想到海人的事,我的泪腺似乎就会越来越脆弱。
我正拖着沉重的身体走着时,
「贵月学姊?」
从头顶上传来熟悉的声音,一抬头,谷川站在我面前。
「你在做什么啊?摄影时间早就过了哦………你为什么没穿鞋子?」
谷川讶异地看着我。对了,今天的摄影……我放大家鸽子了……。我们说今天要拍校园场景,原本预定穿制服集合的……。我有大家等待着我的归宿,有一如往常的谷川……可是……。如此重要的事物,就要从我面前消失了……
一想到此,眼泪一口气夺眶而出。
「学姊……?」
谷川惊诧地跑来我身边。我撑不下去,以双手掩面,当场跌坐在地。
「你为什么在哭?」
谷川蹲下来陪在我身边,我一点一滴地向她说明事情经过。
姊姊来接我了,银河联盟出动人员搜索我的下落,想避免这个状况,我就必须立刻与姊姊一起回星球……
「你说回去……」
听了事情经过的谷川,目瞪口呆地轻声说。
「他们已经开始搜索了……我不可能逃过他们的追捕。大概也不会听我解释吧……」
我一边说,一边重新体认到事情的严重性。再怎么想都没希望了。
「实在没有办法了吗?」
「我若是硬是留下来,一定会造成严重的后果……所以,我……」
「……你要走了吗……」
我感到谷川的声音变得冰冷。
「你要丢下海人,回宇宙去啦。你要放弃跟喜欢的人在一起,是吧!」
我看着声色俱厉的谷川,她的肩膀微微颤抖。
「你原来是用这么容易就放弃的心意……这点程度的心意跟海人交往?……我是……我是用什么样的心情……什么样的……」
最后的话语消失在眼泪里。谷川强忍着泪水,瞪着我,大吼道:
「随便你啦!你就放弃好了,丢下喜欢的人……看是要回宇宙还是哪里都随便啦!」
谷川扭曲着表情,从我面前跑开。那副身影,与她向海人告白那天的模样重叠。
那时,明知恋情没有结果,谷川仍然表达了内心所有的感情,我躲在客厅的柱子后面,眼泪自然洒落。
原来她将溢满于怀的爱意,转化为「为喜欢的人祈求幸福」。
「谢谢你听我说。……一起努力拍片吧。」
最后留下这句话,然后跑远的娇小背影,不晓得背负了多少觉悟与温柔。
我与她同样身为女人,又喜欢上同一个人,所以我很清楚。
心中不断纠葛,陷入自我嫌恶,即使如此,仍然为了心中占有最大地位的人,决意昂首前行……
如果是这样,那现在的我呢?为了心爱之人的幸福,我这颗心的中心………不,甚至可以说整颗心,都只为了一个人付出,我能够选择的路是……?
海人。我最喜欢的海人。
因为你是我重视的人。因为我希望你获得幸福。
所以最后我能做的,就是不再把你卷入这件事当中。
这是我……为了喜欢的人,所能做的事。
其五 (海人篇)
「我去找一歌。我想那孩子也差不多该冷静下来了吧。」
说完,笑歌小姐就出去了,剩下我一个人在家。我想笑歌小姐说要去找学姊,只是为了给我方便,她是故意让我独处的。她的五官与身材虽然跟学姊一样是个美人,但相对于总是让人「放心不下」的学姊,笑歌小姐该说不愧是年长者吧……感觉行事就是比较稳当。
这位笑歌小姐说了,「除了让学姊回星球以外,别无他法」。也说过不许我一起上宇宙………这个状况不管怎么想,都对我不利。
剩下我一个人后,我再度恢复冷静,仔细思索。现在再怎么后悔或生气,状况也不会好转。这样下去,我与学姊都会陷入绝望,招致最糟的结果。只有这点务必要避免。不,我一定会避免。既然如此,那么我现在能做的,就是冷静下来,并且绝不放弃。不能让学姊看到我悲伤的表情。这样做会令她更不安的。我身为男朋友,就是在这种时候,才更要坚强地带领学姊。
我们并不是想做什么坏事。我才不管联盟法什么的。我与学姊都还活得好好的。跟摆在佛宠上的爸爸他们不一样,还没盖棺定论。既然加此,一定有什么办法。海人,别放弃。你绝对能想出法子的……
我无意识地在客厅里徘徊,当我发现到时,学姊就坐在走廊下。看来她又用瞬间移动回来了。
「学姊!」
我像只小狗那样,飞也似地跑向学姊身边。然而,学姊回首时的表情,却显而易见地阴沉。
我静静地在她身旁坐下,以开朗的语气对她说:
「……我一直跟大姊讲话讲到刚才。我请她带我上宇宙,被拒绝了。」
学姊只是抬起头,什么话也不回。我不在意地接着说:
「不过,我还没放弃。我会想想能与学姊在一起的方法……」
「……我啊,被谷川凶了。」
「咦,为什么……」
学姊没回答我,只把脸凑过来。接着学姊在我的脸颊上吻了一下,给我一种不祥的预感。
学姊的嘴唇离开我的脸,然后她赤脚走到中庭里,对我展露微笑。
那眼神中浮现出难以言喻的哀伤,使我背脊发凉。
那是不久之前,她独自一人寻找那个「地方」时的眼神。跟她以「这是我个人的问题」为由拒绝我的时候,一样的眼神。
「学姊……」
不会吧,我正要这样说,学姊却抢先开了口。
「……栗侬……」
不行,学姊,你不能走啊。
「……替我……」
你要是瞬间移动了,我就追不上了。
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做转移……」
「不——行!」
说时迟那时快,背后传来一个大嗓门,我与学姊同时转过头去。转头看过去的方向,在庭院的入口处,站着哲朗与北原,手臂抱着嘴巴被塞住的栗侬。
「学姊,现在就放弃会不会太早啦?」
「我们都听说丁。所以,我们来了。」
跟平常一样一派轻松的哲朗,以及语气坚定的北原。
「无法放着不管……对吧?」
说完,哲朗略微回过头去,抬起下颚比了比,做出催促貌。从哲朗背后现身的,是满脸通红,闹别扭似地嘟着嘴的谷川。
「……你、你这样我会很困扰耶。要是贵月学姊不在了,电影不就拍不成了……」
「谷川……」
学姊双眼噙泪,北原对她投以坚强的笑容。
「我希望贵月学姊能继续待在这里。」
「我也是。」
哲朗也露出腼腆的笑容。
但学姊却痛苦地低下了头。
「……可是……可是……」
「说出你的真心话吧!学姊心里真正想怎么做!」
被谷川以强硬的语气一逼问,眼泪一口气从学姊的双眼中涌出。她难过地皱着柳眉,整张脸都染成绯红。
「……我不想去……我不想回去……我不想离开海人……我好喜欢海人……」
顿时,我的身体充满了力量。
「我也好喜欢你!想跟你在一起!就算要我与宇宙为敌,我也不在乎!」
没错,学姊。我们是不能够分开的。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放弃,要跟你在一起。
「……跟海人,在一起……」
「……跟学姊,在一起……」
「既然如此,就这么做呀!」
谷川以有些愠怒的口气,为哭成个泪人儿的学姊打气。学姊一边哭,一边重复对谷川说了好几次「谢谢」。
「那,该怎么做?要跑路吗?」
「还是找个地方躲起来?」
哲朗与北原凑过来看着我的脸。
「这、这个嘛……」
无论是逃还是躲,我们都没有胜算。话虽如此,这样束手无策下去,再过不久搜索队就要来了。实际上接下来该怎么做,老实说,我完全没有主意。
我们五人陷入一片死寂。学姊哭湿了的双眼低垂。
「……你们似乎有困难呢……」
打破沉默,带着嚣张笑容出现在中庭的,一如惯例,又是柠檬学姊。
「有个好消息要眚诉你们,呵呵呵……」
这时候的柠檬学姊,在我眼里就像天使。
有点小就是了。
其六 (一歌篇)
我们集合于客厅的桌子旁,大气不敢喘一个,等着柠檬开口。
「想让一歌留在地球,方法不是没有。虽然可能性微乎其微,但至少不是零。」
听到柠檬斩钉截铁地说,我差点立刻表示否定。因为,若是真有那种方法,我应该早就想到了。然而,柠檬却是一本正经。
「一歌,你本来是在找脑海中印象的地点对吧?」
「是呀。」
「这么说来,是否可以推测过去也有外星人曾经来到地球?」
「可是,那纯粹只是我的印象……」
身旁的海人插口道:
「学姊的姊姊也有说过。说在她的脑海中,也有一个跟学姊相同的印象风景。但她也说,在地球上没有类似的地点……」
听到这番话,我惊愕不已。姊姊竟然连这种事都跟海人说啦。确实如海人所说,我的姊姊与妹妹,都与我拥有相同的印象。按照姊姊的说法,是祖先将这份记忆组入基因资料内,让我们继承这份记忆诞生。尤其是我,从小就受到这个印象牵引,时常梦见那片风景。所以,我才会用它做为「开端」踏上旅程……但我丝毫不明白我所寻觅的「地点」,与我能够留在地球的理由有何因果关系。
我不安地望向柠檬,她压低了音量,说:
「你的祖先可是特地费工夫,将印象遗留在记忆中喔。那个地点也许做了某些处置,让一歌你们的技术找不到它。不过话虽如比,也不代表就没有办法可找。我们可以将一歌调查的资料,与地球的地图做比对。这么一来……」
「我懂了,只要地图上记载了资料中没有的地点,就表示那里……」
海人敲了一下手掌。我只能愣愣地望着柠檬。的确,一直到现在都没找到那个「地点」,可能是因为祖先特地做了处置,以防被人发现。我所知道的,只有依照印象中风景的植物分布状况,可以判断地点就在日本这个国家名为信州的地区,不会有错。至今我不知道扫描了整个信州多少次,取得资料,并根据资料采访了各种场所,都找不到印象中的地点。如果真如柠檬所言,是因为施加了特殊的处置……这的确说得通。
若真是如此,那就表示在我之前,早已有外星人与这个星球的原生住民产生过接触。只要按照柠檬所说的方法找出那个「地点」,而在该地又找到外星人来过的痕迹,地球就不是开发等级F的行星了。只要能在搜索队到达之前发现那个地点,并提出证据……或许就能说服他们,让我继续留在这个星球上……
「柠檬,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是有人对我提出建言啦。」
看到柠檬对我眨眨眼,胸口顿时被热烈的感情所填满。
是姊姊。姊姊在支持我。即使嘴上讲话不留情,姊姊果然还是知道什么对我来说才是幸福。
谢谢你。我一定会好好活用姊姊给我的这个机会。
等到天色变得昏暗,我们就开始实行计划。
首先,由栗侬与海人、石垣转移到长野最大图书馆的资料室,取得整个信州的详细地图。
等海人他们回来后,早已准备好的我们,就将数量庞大的地图渐次分成每人负责的区域。另外,我们还把地图贴在一起,与储存在栗侬内部的资料做比对。如此,我们逐步替换地图,一再重复这项作业。想到信州的幅员广大,这项工程真是漫无止境。不只如此,时间还是有限的。根据将宇宙船停泊在月球后面,替我们监视搜索队的姊姊提供的资讯指出,搜索队已经出发,正以惊人的速度往地球而来。
我们决定轮班小睡片刻,彻夜进行作业。
客厅的挂钟指着深夜一点。谷川与北原在厨房捏了一大堆饭团,装在大盘子里端到客厅来。我们心无旁骛地将饭团塞进嘴里,手边工作绝不停息,不断与栗侬的资料做比对。
就这样,到了天色逐渐泛白的时刻。
我在海人的催促下,在客厅角落裹着预先准备好的棉被,但根本不可能阖眼,身体横躺着,眼睛却睁得老大。累坏了的谷川与北原睡在两旁,发出安稳的呼昅声。
在秫道处敌桌旁,海人与石垣仍然不眠不休地进行作业。
这时,我听见石垣小声说道:
「海,你去睡一下啦。」
「可是,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来接学姊……」
「那我跟你讲一件好事,替你提提神吧。」
「好事?」
大概是以为我们都睡着了,石垣的声音听起来满清楚的。我忍不住竖起了耳朵。
「……上次,我跟柑菜告白了。」
「不会吧?你,什么,那是……咦咦?」
海人发出了惊愕的叫喊,我也一样倒抽了口气。
「结果不出我所料就是啦。」
「你,所以……才会跟我讲,谷川的事……」
原来是这样啊。所以,石垣那晚才会来把谷川的心意告诉海人啊。其实他自己在暗恋谷川……正因为如此,才更看不下去……。一想到此,就觉得胸口隐隐作痛。
「我一直都太自私了。所以,我不希望你变得像我一样。」
「……哲朗……」
「还有啊,去冲绳的时候,美樱向我告白了。」
「真的假的?」
「真的啦。」
石垣不苟言笑地回答,让我又吓了一跳,差点失声叫起来。我也完全没注意到北原的心意。到现在我才想到,她剪了头发,整个人印象都变了,原来是跟这件事有关系。
我只顾着替自己烦恼,都没看见周围的事物……但原来大家都各自怀抱着不同的内心纠葛……并采取了大胆的行动。想到这里:心中不禁变得充满温情。我又看了看两旁谷川与北原的睡脸。那安稳的睡脸,也许是我心理作用,好像比刚认识的时候显得更成熟了。
过了片刻,再度传来海人的声音。
「……总觉得,上了高中之后还是整天闲着,总是想做点什么,结果……想不到竟发生了这么多事。」
「尤其是自从一歌学姊来了以后。」
「今年夏天实在太猛了。」
「是啊,毕竟这可是……宇宙规模啊!」
最后二人异口同声,接着听见二人同时忍俊不住,笑了出来。我听着他们的笑声,也一起露出了笑容。
我也跟大家是一样的。没有什么特别可取之处,但一直梦想着能做些什么。所以,我沿着心中唯一不同于他人的部分——脑海中的印象地点,踏上了前途难料的旅程。相信找到那个地点,就能让我有所改变。
不过,那只不过是个开端。来到地球,遇见大家,成为大家的一分子,找到了心爱的人……发生了许许多多超乎预料的重大事仵。
我不想与大家分开。
今后我想继续当大家的一分子。
想永远呼吸这种空气。
我产生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感触,悄悄地重新将棉被盖好。
包围我的不是睡意,而是坚定的决心。
其七 (海人篇)
「找、找到了!」
当晨曦从走廊下射进客厅时,北原的大声嚷嚷响遍了整间屋子。我本来败给睡魔,拿地图当枕头倒卧在桌上,这个声音立时将我拉回了现实。
找到了?她刚才说找到了!
转头一看,北原手上握着地图,抖个不停。
「有了!有个没确认过的地点!」
往北原颤抖指着的方向看过去,在栗侬投影的地图当中,浮现出一个粉红色的十字游标。将那个地点与北原手中的地图比较之下,得知它位于一个小型湖泊的湖畔……在栗侬的资料里,湖泊本身是一块空白区域,就像把什么东西弥合在一起似地。
集合在北原周围的我们,各自相视之后,重重地互相颔首。
有了。真的,有了。
原来真的有外星人比学姊更早来到地球。而且,还是来到这个长野县。太强了。这一定是命中注定。这样,学姊就能留在地球了。我们能永远在一起了。幸好我没有放弃。幸好我愿意去相信。
我们都太过兴奋,谁也说不出半句话来,就在这时,墙上投影的地图图像产生紊乱,紧椿着,笑歌小姐的身影一大面映照在墙上。
「一歌,听得见吗!搜索队已经来到行星附近了……」
「姊姊!」
「快点……从那里……」
影像化为一片黑白沙暴,通讯被切断了。糟了。真的没有时间了。
「栗侬!让我转移到刚才的地点!」
「呐!」
学姊迅远做出指示后,栗侬马上将双手放在额头上,摆出瞬间移动的姿势。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栗侬的额头渗出汗滴。
「呐呐呐呐呐呐呐!」
学姊听了栗侬的声音,眼见着脸色越来越苍白。
「怎么会……量子语言的反力场……正以行星等级张开……在这个星球上,已经,不能做,转移了……」
听到学姊的呻吟,我们面面相觑。
「不能瞬间移动的话该怎么办?就算搭电车好了,抵达目的地至少也得花三小时耶。」
「他们已经追来了吧!」
哲朗与谷川连声追问我。
可恶,都走到这一步了……该怎么办……该怎么做才好…
「快点,不然没时间了!」
正当北原看着挂钟大叫时,从外面传来汽车大声按喇叭的声响。车喇叭响个不停,我们急什冲出玄关一看……在家门前的路上,停着一辆大型厢型车。看了一下驾驶座,但没有人影。
「没人?」
哲朗发出诧异的声音时,副驾驶座的车门打开了。
从打开的车门往驾驶座内一看,娇小的柠檬学姊从难以想像的角度伸着手臂,握住巨大的方向盘。
「是我。快点上车。还有,把雾岛的远克达也放到车厢里。」
「柠檬学姊!」
所有人发出了惊愕的反应。不过现在没有时间一一盘问了。我们听从学姊的指示,将七海姊姊的远克达放进后车厢,赶紧坐进车内。
副驾驶座坐着哲朗,后座则坐着剩下的四人,车门一关上,柠檬学姊就踩下油门,让轮胎发出吱吱声,厢型车猛然加速。
柠檬学姊握着方向盘,自顾自地说:
「幸好我早就料到有这种状况,预先准备了车子。」
哲朗忍不住问她:
「学姊,你有驾照吗?」
「嗯。基本上都有。」
「基本上都有……」
「还育A级驾照之类的。」
「真的假的?」
我漫不经心地听着柠檬学姊与哲朗的对话,向坐在我旁边的一歌学姊做确认:
「会有什么样的人来接你?」
「我猜应该像上次一样,是救生舱吧。」
柠檬学姊看着前方,插话进来:
「一歌,对方会扫描你的生物资料追来对吧?」
「对。」
「那么,你披上这个。」
说完,柠檬学姊从驾驶座扔来了一件像是大件披风的布料。
「它能减轻你发出的生命反应。」
「柠檬,你为什么……」
「别问了。」
听到她语气强硬的催促,一歌学姊乖乖地将披风盖在头上。不知道是用什么做的,这块白底绿纹的布料,散放出一种独特的光泽。以后视镜确认学姊披上了披风后,柠檬学姊举起了一只手。那只手上握着三个小盒子。
「然后还有,这个装置……只要按下按钮,就会发出与一歌的生物资料相同的讯号。」
「柠檬,该不会这也是……」
「对,是一歌的姊姊协助提供的。」
「……姊姊……」
一歌学姊满怀温情地握住了披风时,车身重重地晃动了一下。
「呀啊!」
车身彷佛被什么人抓住了,被大大地左右摇晃。驾驶的柠檬学姊勉强撑到下一个弯道后,直接大幅转动方向盘,让车身侧滑甩尾。这一反弹之下,似曾相识的巨大机体——救生舱——整个撞上了护栏,一部分机身被撞个粉碎。
「是追兵!」
副驾驶座的哲朗大吼。从后挡风玻璃确认后方的谷川,发出了悲怆的惨叫:
「不好了,它又来了!」
回头一看,理应受到损伤的救生舱,正在试图恢复原有的姿势。一歌学姊将头上的披风重新盖好,不住地发抖。
柠檬学姊以猛烈的速度枫车,冷静地开口唤道:
「石垣。」
「……知道了。我要上了!」
哲朗手中握着刚才的装置。
哲朗,难道你……打算当诱饵?
北原跟我一样查觉到相同事情,从后座探出身子对哲朗大喊:
「我也去!」
「美樱……」
「让我跟你去。」
见北原神情恳切地请求,哲朗沉稳地微笑了,点头道:
「……我知道了。」
厢型车的尾门掀开,哲朗与北原二人骑着姊姊的速克达发动前进。远克达掉头与厢型车并排行驶,我把车窗整个敞开,大声叫道:
「哲朗!北原!抱歉!」
「不用道歉啦。……你一定要到达目的地喔,海!」
「加油!」
哲朗他们的远克达,在下一个岔路驶往厢型车的反方向。装置的按钮似乎已经按下,从后方追来的救生舱毫不犹豫地追着远克达而去。我紧张屏息地目送他们远去,然后对驾驶座的柠檬学姊做出指示。
「学姊,麻烦上七十号线!」
厢型车速度不减,在下一个交叉口开上国道。来到这里,离目的地就只剩十几公尺了。或许行得通。
「后面!又来了!」
我正在确认地图,身旁的谷川大叫起来。回头一看,的确有架新的救生舱紧追在后。
「让我下车!」
「谷川!」
听到谷川坚定地喊道,学姊悲痛地大叫。谷川交互看了看我与学姊,说:
「我这不是为了学姊!是为了我最喜欢的人!因为我希望我最喜欢的人,能够保持笑容!」
她的这番话,令我心头一热。
不需要言语。不,我想就算我对谷川说尽了千言万语,也无法正确传达这份心意。所以,我默默地对谷川点了点头。
谷川从柠檬学姊手中接下一个装置,然后跳下了停车的厢型车。
「谷川!」
我从车窗探出身子,注视着越跑越远的谷川。
「要获得幸福喔,笨蛋!」
我确确实实听见了她的声音。心中只充满了感谢。
柠檬学姊刻不容缓,踩下了油门,谷川的身影一下子就缩小了。直到看不见她的身影,我还迟迟无法将身体缩回车内。因为连我自己都感觉得出来,有股热流涌上双眼。
谷川、哲朗、北原……真的很谢谢你们。
我很高兴自己能够来到小诸。
很高兴能跟大家成鸿朋友。
多亏了大家,我不但免于尝受孤独,遇到危机时,大家还愿意助我一臂之力。而且,还甘愿冒这样的危险。
所以,拜托,拜托你们要平安啊。一定要逃掉啊。
我也一定会到达目的地。
等一切都结束后,我们再一起畅饮柠檬学姊特制的炸药饮料,尽情欢笑吧。
「雾岛,这个给你。」
我以手背拭泪,回到车内后,柠檬学姊拿给我一个东西。
「我的摄影机……」
她拿给我的,是熟悉的8mm摄影机。离家时我一时慌张,忘了摄影机的事,但柠檬学姊却帮我带来了。
「要用这个做什么?」
一歌学姊也不可思议地凑过来看我手上的东西。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摄影罗。女主角一边躲避敌人的攻击,一边赶往目的地。看来能拍到相当精彩的高潮情节呢。」
听柠檬学姊这样说,我与学姊面面相觑,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最后,结局就交给上天决定。这也是拍电影的乐趣之一呢。」
说完,柠檬学姊眨了眨眼,我举起摄影机,隔着观景窗看她。
「准备好了。」
「好,开始!」
随着柠檬学姊的一声令下,我按下摄影机的快门。底片开始转动。我慢慢将射影机转向学姊。朝着学姊含羞的容颜对准焦距,按下变焦钮。
我们的电影,就要迎接最高潮了。从「虽然具体说不上来,但就是想做点什么」开始,学姊出现,成为我的真爱,而现在,这个场景关系到我们的未来。
仔细想想,是这台摄影机联系了我与学姊。
我绝对要让这部电影以喜剧收场。
我要把我们的当下,烙印在底片上——
下个瞬间,车身大幅晃动,一歌学姊的身体扑到了我的身上。手中的8mm摄影机滚落在地。我感到一阵激烈的冲击。我的身体也被重重地甩向窗边。
花了一些时间,我才理解发生的状况。
我们遭到新出现的救生舱袭击,厢型车翻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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