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攻魔專校(College Of Magic Arts Officer)
1
仿照廢棄工廠蓋成的老舊建築物裡充斥著海風的氣味。
午後陽光從破損的天窗照入,將瀰漫的塵埃照得白亮。
昏暗的通道,生鏽的鐵柱死角。有道嬌小身影蹲在裂開的混凝土地面,窺伺著周圍動靜。大大的眼睛看了會令人聯想到喜歡惡作劇的貓咪,給人強烈印象的少女。
她身上穿著較為暴露且活動方便的體育服裝。外罩金屬手甲的手套【Glove】,還有腳尖以裝甲包覆的高筒靴格外顯眼。另外,她頭上還長了尖尖的獸耳。
少女放大的瞳孔彷彿能看透黑暗深處。她晃了晃輕柔的棕色捲毛,耳朵隨之發顫。因為隔著建築物牆壁,可以感覺到有異物潛伏於牆的另一邊。
「捕捉到目標嘍。對方似乎埋伏在隔壁大廳。琉琉,你認得出來嗎?」
獸耳少女朝著脖子上掛的通訊麥克風細語。
在廢棄工廠外待命的少年對她說的話點了頭。少年一臉模範生樣,身上散發著溫和的氣質,正探頭看向已經架好的狙擊槍光學瞄準器。
「我這邊也捕捉到了。那是真賀齋老師的十四式裝甲式神,會以雙腳行走,最高裝甲厚度達九十毫米。班長,怎麼辦?相當棘手喔。」
「──優乃同學,周圍有沒有其他敵影?」
聽著雙方通訊的第三道人影朝獸耳少女發問。
披著附有金屬護肩的長大衣,還戴了鈷藍色頭巾的白髮少女。她的名字叫香菅谷雫梨‧卡思緹艾拉,南歐小國派來的交換留學生──專門對付魔族的修女騎士【Paladiness】見習生。
「唔~~好像沒有耶。至少沒有正在活動的敵群。」
獸耳少女從鐵柱死角悄悄探身,確認了周遭的狀況。天瀨優乃身為L種──也就是所謂的獸人族,視覺及聽覺比常人敏銳幾十倍。
優乃如此報告,讓雫梨露出滿意似的微笑。
「好【Bene】。那就趁目標還沒察覺先發動奇襲。優乃同學負責擾亂目標;麻煩琉威同學幫忙掩護;我則負責靠近目標並直接予以打擊。」
「了解~~」
優乃犬齒一露,現出攻擊性的微笑。戴著手套的手緊緊握起,聲音乾脆俐落。
「我這邊也了解了。我會先準備絆住敵人的術式。」
拿狙擊槍的少年──宮住琉威把魚雷型的細筒裝上槍口。那是軍方用來在著彈處設置魔獸捕捉術式的咒術榴彈。
「進攻的時機交給優乃同學決定,可以嗎【Capisci】?」
雫梨確認成員們完成準備以後,便通知優乃。優乃天真無邪地回答:「好~~」這時候,站在雫梨後面的第四個人急忙插話了。
「等一下,我呢?我要做什麼才好?」
「……對喔,還有你在呢,曉古城。」
少年難掩困惑,雫梨似乎這才想到要回頭看他。
和感覺熟悉戰鬥的雫梨等人相比,少年的模樣顯得全是破綻。槍械一類的武裝自然不用說,就連半件防具都沒穿,配給的制服外面只套了件灰色的軍用連帽衣。他並沒有警戒周圍,只是毫無防備地站著,模樣看起來就像誤闖戰場正中央而給人添麻煩的民眾。
「你負責掩護我們幾個。請你起碼要保持乖乖的,千萬別礙事。」
「光是隨口交代一句要我掩護,我也不曉得具體該做什麼才對啦!」
古城遭到雫梨冷冷地嫌棄,就更加不知所措了。琉威似乎不忍看古城發愁,便維持狙擊的姿勢聳了聳肩。
「曉同學,抱歉,要是你手邊有空,我想請你去買個麵包回來。數量有限的黃豆粉炸麵包應該就是從本週開賣。」
「我想我需要喝的。買碳酸以外的甜飲。」
持續匍匐前進的優乃一臉正經地接話。是、是喔──一瞬間,古城險些點頭答應。
「──欸,那不就只是幫你們跑腿而已嗎!」
掩護並不是那個意思吧!古城如此出聲抗議。然而,優乃卻無視於古城的主張,粗魯地用腳蹬了混凝土地面。
她嬌小的身軀留下短瞬殘影,還像發現獵物的獵犬一樣加快速度。
優乃運用工廠內鋪設的鋼筋與牆壁一點一點地改換角度,在她前往的方向擺著一座巨大的裝甲式神【Doll】。
全高約四公尺。被厚實鋼板包覆的模樣與其稱為人偶,形象更接近長有四肢的戰車。雖然看不出有什麼武裝,但是鋼鐵材質的龐大軀體本身就有十足威脅性。那座鐵灰色的騎士像感應到優乃接近,便開始行動了。與笨重的外觀呈對比,它動起來異常靈活,就像生物。
即使如此,優乃並不畏懼。她沒有放慢速度,而是從正面接近裝甲式神,並且一邊翻滾一邊用腳跟重重掃向罩著鋼鐵頭盔的式神腦門。裝甲式神吃了嬌小少女一腳,龐大身軀變得有些站不穩。
「我要上嘍~~白兔腳六番『落月』!然、後、呢──」
優乃利用腳跟踢中敵人的反作用力再次騰空。
裝甲式神朝她伸出巨大手臂。不過,優乃憑著忍者般的身手,鑽過了敵人以手臂發動的那波攻勢。然後她用左右掌撲向裝甲式神空門大開的胸口。
「虎王拳四番『爪星』!」
在優乃聲音響起的同時,沉重的衝擊便貫穿了裝甲式神。藉由墜落的加速度、裝甲式神本身的重心移動以及獸人種膂力所使出的漂亮一擊。嚴重失去平衡的裝甲式神撞破建築物牆壁,摔得四腳朝天。
「彈道打通了。優乃,妳讓開。」
「了解!」
優乃一邊閃避飛散的瓦礫一邊後退並拉開距離。裝甲式神為了追她,就用難以置信的速度蹦起了身。琉威發射的咒式榴彈隨即飛來。展開的咒術結界帶著淡淡光芒將裝甲式神包住,進而化為目不可視的鎖鏈封鎖住鐵灰色巨軀的行動。
「梨梨,之後拜託妳了!」
「還需要妳說──!」
雫梨代替脫離戰場的優乃從正面衝了過來。
她舉著銀色鎚矛【Mace】。那是在長度一公尺多的棍棒前端裝了金屬頭的打擊武器。裝甲式神被琉威的咒術封住行動,雫梨便毫不留情地朝著它的頭揮下鎚矛。衝擊使鎚矛內藏的炸藥引信啟動。閃光伴隨爆炸聲迸發而出,裝甲式神被炸開的火焰包裹了。
地面像起浪似的搖晃,爆炸的風壓使廢棄工廠的屋頂嘎吱作響。
帶有火花的熱風一路吹到古城所站的通道裡頭。
裝甲式神被火焰包裹而動彈不得。裂開的裝甲碎散掉落,如雨珠般淅淅瀝瀝地灑下。
「哎……差不多就這樣嘍。」
趴到地上躲風壓的雫梨按著飛揚的頭巾,嘆了口氣。
雖然說雫梨趁引爆前已經先將鎚矛的前端切離,但是在極近距離內被爆炸波及,發動攻擊的她也實在稱不上狀態完善。
肉體本身在咒術庇護下毫髮無傷,身上披的長大衣卻被炸得破破爛爛,裡面穿的制服也處處可見破損。從絲襪破掉的縫隙露出來的白皙肌膚令人不忍卒睹。
即使如此,雫梨大概還是有感受到打倒裝甲式神的手感。她拋開完成任務的鎚矛握柄,打算整理凌亂的衣服。
這成了致命的破綻。
「班長,還沒完!裝甲式神的魔力並沒有消失!」
琉威再度裝填咒式榴彈並大喊。
就在下一刻,近似地鳴的巨大腳步聲又響遍四周了。瀰漫的爆炸煙霧好似被人撥開,裝甲式神的鐵灰色巨軀出現在雫梨眼前。
「啥!怎麼可能……!」
雫梨主動滾到地上,勉強躲過了裝甲式神揮下的巨大拳頭。先前應該被炸藥轟個正著的裝甲式神頭部毫無損傷,只有鐵灰色甲冑消失,底下的臉孔暴露在外。那是像用泥巴燒烤塑造出來的粗糙人偶臉孔。
「難道這座裝甲式神在裝甲上刻了代受攻擊的術式……!」
雫梨察覺到本身攻擊失敗的原因,便用力咬嘴脣。
護符、守護石、替身人偶──當本尊受到致命攻擊時就會發揮作用,讓道具【Item】代受傷害的咒術,在許多流派中都有。這是相當常見的手法。
這座裝甲式神就是在裝甲各部位刻了這種術式,才能撐過雫梨的鎚矛攻擊。如同安裝於戰車的爆炸反應裝甲【Reactive Armor】,代受傷害的刻印恐怕連裝甲碎散的反作用力都能加以利用,使得爆炸的衝擊喪失了殺傷力。
搞懂以後就只是單純的機關。然而,如此簡單的手法導致雫梨正身陷困境。裝甲式神不過是人工產物,不可能會使用代受傷害的術式──這種刻板印象害雫梨被反將一軍了。
「梨梨!」
為了掩護倒地的雫梨,優乃又對裝甲式神出拳。不過她使出渾身力氣的攻擊只讓鐵灰色巨軀產生一丁點搖晃。看似不甘心的優乃一邊「唔~~」地噘嘴咕噥,一邊閃躲擺脫裝甲式神的反擊。
即使憑獸人種的膂力,也無法摧毀這座巨大過頭的裝甲式神。雫梨從最初就明白這一點,才會採用炸藥這種粗暴的手段。可是,內藏炸藥的鎚矛已經沒了。
「糟糕……這座裝甲式神的等級比預料中還高,靠我們目前的裝備應付不來。」
琉威新發射的咒式榴彈讓裝甲式神的動作變慢了一點。然而他那挺狙擊槍的威力,並不可能對裝甲式神造成更進一步的損傷。
「我們暫時撤退重整旗鼓。優乃,請妳先走!」
「梨梨,可是這樣妳就……!」
雫梨所說的話讓優乃詫異地睜大眼睛。可是實際上,裝甲式神的巨軀比預料中還要靈活,更何況剛才那場爆炸已經導致有幾條逃脫路線被瓦礫埋住了。除非有人當誘餌,否則絕不可能平安撤退。
「這點程度的問題,我一個人處理就夠了!」
雫梨自信地露出笑容以後,便從腰際的劍鞘拔劍。優美的劍身起伏如火,可是對罩著厚實裝甲的裝甲式神想必不管用。
然而,雫梨卻坦蕩蕩地站到裝甲式神跟前。為了讓優乃逃脫,她打算吸引裝甲式神的注意。在狹窄的廢棄工廠採取這種行動,當然會讓她暴露在更大的危險中。古城還沒來得及用腦袋理解狀況,就無意識地衝過去了。
「咦!曉同學……?」
琉威最先察覺到古城出乎意料的舉動。連存在都差點被忘記的新人竟然衝上戰鬥的最前線,就連冷靜的他也難掩心慌。
「曉、曉古城?」
「城城,你在搞什麼啦!」
雫梨和優乃察覺古城接近,動作都停住了。
目前的古城手無寸鐵,別說缺乏對裝甲式神管用的武器,身上更連像樣的防具都沒穿。即使如此,古城還是跑個不停。他跨過倒塌的牆壁並接近裝甲式神,敵我距離頂多十四五公尺。要是裝甲式神察覺他的存在,大概瞬間就能掌握攻擊的間距。
「繼承焰光夜伯【Kaleido Blood】血脈之人,曉古城,在此解放汝的枷鎖──!」
停下腳步的古城將右臂高舉至頭頂,濃密如狂風的魔力洪流從他全身湧現而出。那股驚人的壓力令大氣撼動,也讓雫梨臉色發青。
曉古城是第四真祖,率有十二頭強大眷獸的世界最強吸血鬼。
而現在,古城正要召喚據說可匹敵天災的第四真祖眷獸,為了拯救陷入困境的雫梨──
「快點住手,曉古城!」
雫梨用哀號般的聲音大叫。裝甲式神緩緩朝古城回頭。怪物以令人聯想到死神的詭異視線將渾身破綻的古城貫穿。
古城則瞪向鐵灰色的裝甲式神,然後把伸出的右手對準它。
「迅即到來,第五眷獸『獅子之黃金【Regulus Aurum】』!」
古城猙獰地露出獠牙吶喊。
原本無差別濺散的魔力集束於一點,構成龐大的幻獸身影──才剛這麼想,古城眼前的空間頓時如蜃景般扭曲變形了。
古城釋放的魔力就像洩了氣一樣,在冒出「啵」的可笑聲音後消失無蹤。
隨後,只剩下淒涼冷清的寂靜。
「呃……奇怪……?」
古城維持著英勇舉出右手的姿勢,從嘴裡發出困惑之語。眷獸召喚到一半無疾而終的事實卻沒有改變。
「你在做什麼啊!」
雫梨朝呆愣愣地杵著不動的古城開口大罵。
「沒、沒有啦,因為……」
古城不禁游移目光,支支吾吾地想要找藉口。於是他的視野忽然蒙上了陰影。一回神,鐵灰色裝甲式神的巨軀已經逼近古城眼前。
「你快逃!快啊!」
「咦?」
受到雫梨的叫聲觸發,古城急忙轉身背對裝甲式神。
然而,為時已晚。
裝甲式神以勢如砲彈的拳頭搗向古城背脊。
「唔……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古城的慘叫在最後變得潰不成聲。肉綻,骨碎,血沫飛濺。事情發生在一瞬之間,連痛楚都來不及感受。
「曉……曉古城……」
雫梨從脣間發出咕噥。可是,沒有人回應她的呼喚。
曉古城被破壞得不留原形,肉體已經消滅殆盡。他死了。
「不……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雫梨的嘶喊迴盪於充斥血腥味的廢棄工廠。
她所握的長劍就像火焰一樣,詭異地搖曳起來,優美起伏的劍身被深紅光芒籠罩。雫梨的眼睛同樣染成深紅,然後……然後…………
2
古城再次醒來的地方,是上過漿的硬床單上頭。
消毒水臭味莫名其妙地混著洗髮精的芬芳飄來。
有個少女正趴在躺著的古城胸膛上打呼。
她仍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大概是不知不覺中就睡著了。從藍色頭巾的縫隙間,雪白而不含一絲雜色的秀髮流瀉而下。
依舊無法掌握狀況的古城茫然環顧四周。
死氣沉沉的狹小房間。房間中央擺著床鋪,窗邊有淡綠色窗簾正在搖曳。床側的桌子上放了瓶裝礦泉水與杯子,還有古怪的醫療用檢查儀器。
仔細一看,從檢查儀器伸出的幾條管線就纏在古城的上臂。看來這裡要不是醫院,就是與其相當的醫療設施。
窗外仍然昏暗。差不多剛過拂曉時分吧。
「對喔……我……」
古城回想失去意識前一刻的情景,無奈地發出嘆息。他被所謂的十四式裝甲式神揮拳打中,一度喪失了性命。
身體被鐵塊壓扁的他,在變成零碎肉片後還能若無其事地復活,大概要歸功於吸血鬼真祖獨有的驚人再生能力。
世界最強吸血鬼這樣的荒謬頭銜感覺一點也不實際,但他似乎最起碼得承認自己是不死之身的事實。
「啊,城城,你醒啦?」
古城的病房房門被打開,捧著福利社紙袋的優乃走進房裡。
輕柔的棕色捲毛仍保持原樣,理應長在頭上的獸耳卻消失了。因為她解除了獸人化狀態。身上服裝也不是暴露度較高的格鬥服,而是學校規定的制服。
「不愧是世界最強的吸血鬼,好厲害的痊癒力耶。正常來講肯定沒命了……啊,你是剛剛才活過來的嘛。」
優乃用毫無惡意的語氣說完以後,就開朗地露出了微笑。古城連牢騷都無處發洩,只能鬧脾氣似的嘀咕:誰叫城城啊?
「這麼說來,裝甲式神呢?那頭怪物怎麼樣了?」
古城一邊慢吞吞地撐起纏滿繃帶的上半身,一邊問道。
「梨梨打倒它了喔。」
優乃指了趴在床上睡覺的雫梨,滿不在乎地回答。
「香菅谷……卡思子獨力打倒的?」
古城訝異地蹙眉。至少在他喪命前一刻,雫梨是被裝甲式神逼到絕境才對。感覺當時的狀況並無法輕鬆逆轉。
「班長的『炎喰蛇【Hauras】』是可以在砍中敵人以後,靠吞噬對方魔力來提升威力的魔劍──它可是聖團【Gisela】的祕蹟兵器,用於模擬戰的區區裝甲式神才不是對手。」
晚進來病房的琉威回答了古城的疑問。
琉威也換上了制服,給人的印象卻和戰鬥時差不多,只是讀書時才戴的眼鏡讓他變得更像模範生了。
「魔劍嗎……哎,那柄劍看起來確實挺昂貴的就是了……」
「嗯。話雖如此,因為在戰鬥實習的模擬戰中用了那種武器,我們這班【Team】被大幅扣分後還要接受補考。據說悔過書要在今天傍晚前交喔。」
琉威語帶苦笑地聳肩以後,擱下了帶來的成疊文件。擅自使用祕蹟兵器的檢討文,還有關於訓練中發生事故的報告書;住院費用的結算與傷病保險的申請;還有用來寫悔過書的稿紙。那十幾張文件似乎全得在今天之內寫完。
基本上,那些文件有七八成都已經由琉威幫忙填好了。
「不好意思……呃,都是我害的。」
「沒辦法。曉同學,無法用眷獸又不是你的錯。」
「雖然我也有點想看第四真祖的眷獸耶~~好可惜。」
古城一臉嚴肅地道歉,琉威與優乃便笑著搖頭。
從他們幾個分到同班算起大約過了半年──這段期間裡,古城覺得自己老是單方面在給他們倆添麻煩。即使如此,他們還是把古城當同伴關心,他想感激也說不盡。
「啊,對了,之後你要跟班長說聲謝謝。在你活過來以前,她都一直陪在旁邊。」
「……她都陪著我?」
琉威這項意外的報告讓古城露出納悶臉色。雫梨的性子一絲不苟,因此古城以為自己拖累整個團隊,一定讓她氣壞了。
「梨梨好像滿沮喪的喔。她認為是自己害你死掉的。」
「卡思子會這樣……總覺得挺意外的耶。她用不著介意這種事吧。」
古城之所以會死,基本上原因在於他無視雫梨的指示,還自作主張衝到裝甲式神跟前。雫梨沒有任何需要自責的理由。
然而,實際看到雫梨在床邊睡著的模樣,她一直陪著古城這件事恐怕是真的。
「……你口中的卡思子到底是指誰啊?」
而雫梨用聽似還有點睡迷糊的低沉嗓音問道。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醒的,古城等人的對話似乎都被她聽在耳裡。
「居然用那種字眼稱呼把你飛散的肉片收集起來,撿回醫療大樓的恩人?簡直太沒禮貌了,你這無能吸血鬼!」
「呃,沒有啦,可是香菅谷跟卡斯特拉叫起來都滿拗口的吧?」
「我叫卡思緹艾拉!卡、思、緹、艾、拉!」
雫梨把臉湊到古城眼前,並且一再強調自己的名字。鼻梁直挺的高貴五官,白淨皮膚,細長清秀的雙眸有長長的睫毛鑲邊,眼睛色澤則是讓人聯想到南國大海的濃濃碧藍色。
只要不講話,雫梨的臉蛋應該就跟人偶一樣標緻,然而她豎起柳眉、露出皓齒的模樣,反而像小動物似的讓人看不膩。感覺有如在應付脾氣高傲的貓。
「有那麼拗口的話,你要叫我雫梨也無妨,曉古城──不,古城。」
「啊~~……免了,那樣不太好啦。」
「你有什麼不滿嗎!」
好心讓步卻被人糟蹋,雫梨真的發火了。
優乃興趣濃厚地觀察雫梨那副模樣,還愉悅似的瞇細眼睛。
「呵呵~~」
「怎麼了,優乃?」
「沒事,感覺沒有什麼啦。不過,城城的屍體確實很恐怖耶~~連骨頭和內臟都看得一清二楚。多虧如此,我想吃烤肉了。」
「喂,住口。」
優乃輕率的發言讓古城忍不住打哆嗦。於是他肚子裡的餓蟲咕嚕咕嚕地低聲叫了起來。大概是聽見烤肉這個詞的關係,空肚子受了刺激。
「明明剛才還在生死邊緣,忽然就有力氣叫餓了?」
雫梨傻眼般嘆氣以後,用看似瞧不起的眼神看過來。
「囉嗦,復活會消耗體力啦!」
古城板著臉回嘴。實際上,他從昨天中午就什麼也沒吃,即使撇開肉體再生所用的能量,會覺得肚子餓仍是當然的。
「這個時間可以去學生餐廳。要去吃飯嗎?」
琉威語氣溫和地說了。擺在病房的時鐘指針正要走到上午七點──眾多住宿生會揉著愛睏的眼睛起床,並且動身前往學生餐廳的時段。
「是嗎?那太好了。」
古城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撥開蓋著的毛毯準備下床。
一瞬間,他的肌膚感受到格外清涼開放的空氣。
「哇喔!」
優乃將原本就烏溜溜的大眼睛睜得更圓,還興致勃勃地盯著古城的下腹部。雫梨則是表情僵凝,全身繃得跟石頭一樣。

事到如今,古城才從她們的反應發現自己赤裸裸的。因為全身都纏著繃帶,他以為自己有穿衣服。恐怕是在全身被裝甲式神打爛時,本來穿的制服就已經報銷了。
「你……你在搞什麼嘛!無能吸血鬼──!」
雫梨被迫在極近距離下目睹古城的裸體,便反射性地揮出右直拳。
毫無防備地被人打到某個部位的古城,還有赤手摸到那個部位的雫梨,都在下個瞬間忘記他們待的地方是病房,同時尖叫出來。
3
盛夏之島──
放眼望去,四面皆由大海圍繞著的小小火山島。
島中央有整片岩層外露的山岳地帶,山腳則有整片樹海。
那座孤島被稱為恩萊島,總人口約六千人。近半數為魔族及其家人,或研究魔族的人員。恩萊島是為了讓魔族與人類和平共存的示範都市,在日本屬於唯一一座「魔族特區」。
「喔~~……景色真不錯~~……」
而古城正從恩萊島的山丘俯望海岸線,嘴裡還冒出悠哉的感想。
他所在的瞭望台標高約為海拔七百公尺。
眼底下可以看見港口、商店、市政府,還有以企業及大學研究所為中心的小型聚落。
在距離那些建築物較遠一點的地方,有座四周被高牆圍起來的教育設施。
國營攻魔高等專科學校,通稱「攻魔專校」──旨在培育攻魔師的完全住宿制高等教育機構。那就是古城目前的所在處。
時間是下午兩點多。亞熱帶的陽光雖烈,吹來的海風倒令人舒爽。
古城悠哉地靠在防止墜落的圍欄邊,享受著從山丘望去的美景。就在這時候……
好似要責備這樣的他,有聲音氣沖沖地從背後傳來了。
「我才在想你怎麼一直不見人影……曉古城!」
「唔,卡思子……!」
「你叫誰卡思子!我問你,你怎麼擅自在這種地方休息!」
雫梨身上穿著攻魔專校的制式體育服,還粗裡粗氣地指著古城罵。
她的呼吸會顯得有些急促,應該是因為一路毫不休息地在山路上跑。
攻魔專校上午的課程結束以後,雫梨就打著鍛鍊體力的名義,硬是把古城拉來野外,要帶他跑步到山頂。
「我也沒辦法啊!誰跟得上妳這種體力好得離譜的女生!還有,與其說我們是來跑步,這根本已經算爬山了吧!離山頂到底有幾公里啊!」
「說……說我體力好得離譜?會不會只是你自己身體虛弱呢!世界最強吸血鬼的名號傳出去都要蒙羞了!」
「妳本來就不應該逼吸血鬼在大熱天跑步啦!」
想害班員化成灰嗎?古城有些惱羞成怒地回嘴。雫梨瞪了嘴脣緊閉的古城片刻,最後卻死心似的大動作聳了聳肩。
「拿你沒辦法。休息只有十分鐘喔。」
「好、好啦。」
雫梨難得讓步,古城對此訝異歸訝異,還是安心地鬆了口氣。
古城在半年前的夜晚漂流到了這座恩萊島。
是雫梨發現差點在岸邊溺水的古城,並且救了他。
後來雫梨就自稱「監視者」,對古城的一切舉動予以管理。安排古城就讀攻魔專校,將其招收為班員的也是她。
她監視古城有兩個理由。
其一是古城失去了來到恩萊島以前的大部分記憶。古城只記得自己的名字,還有第四真祖這個頭銜。世界最強吸血鬼之力是怎麼獲得的?為什麼會倒在恩萊島的海灘上?──答案連古城自己都不曉得。
擁有強大魔力,對自己的過去與目標卻一無所知的危險吸血鬼,難怪會淪為受監視的對象。
雫梨監視古城還有另一個理由,那就是她身為聖團的修女騎士。雖然說雫梨目前仍在修練,但是配有祕蹟兵器「炎喰蛇」的她,可是連吸血鬼真祖都能誅滅的最強攻魔師。
萬一古城失控,雫梨有能耐阻止他。為了防備最糟糕的情況,據說她甚至被允許除掉古城。總歸來說,古城在雫梨面前就是抬不起頭。
「對了,我剛才忽然想到,跑步或肌肉訓練對吸血鬼也有效果嗎?既然肉體不老不死,反過來講就是不會成長吧?」
雫梨認真地一個人做著伸展操,古城轉向她用懶散的語氣問了。
即使在這種時候,雫梨依然戴著頭巾。清純的頭巾搭配方便活動的T恤及短褲,儘管古城一開始覺得不協調,但也沒什麼好抱怨的。
面對古城的問題,雫梨有些納悶地眨眼回答:
「以『舊世代』吸血鬼的情況來說,體力確實並不會因為鍛鍊身體就能得到提升。」
「果然是這樣嗎!既然如此,我做這些不就完全白費力氣嗎?」
古城一臉愕然地回頭看向辛辛苦苦爬上來的險峻山路。
做運動這件事古城並不排斥,可是他沒興趣爬山。何況還有人斷言做訓練毫無意義。
雫梨卻看似嚴肅地搖頭。
「不,重點在於心態。只要透過修行鍛鍊心智,就能提升魔族的力量,進而對肉體造成影響。」
「……意思是肉體也會隨著自己的印象產生變化嗎?」
「對呀,那不僅限於魔族就是了。心思齷齪的人,外表也會跟著變得下流。你要學會痛改前非。」
雫梨用斜眼瞪著古城的下半身,幽怨地嘀咕。
露骨的尖酸話讓古城的太陽穴為之抽搐。
「妳對剛才那件事要記恨多久啊!基本上我可是被看的受害者耶!」
「是你自己要露給大家看的吧!」
「我又不是自願要露的!不然妳胸部之所以沒料,就是因為妳心靈貧脊所導致的嗎!」
「我、我才不會沒料!」
雫梨遮住T恤胸口,氣得滿臉通紅。實際上,她的身材絕不算差,不過跟嬌小又凹凸有致的優乃相比,體型較為平坦這一點便無法否認。
「……你為什麼要那樣做呢?」
深深發出嘆息的雫梨換了語氣問道。
「我就說不是故意的嘛。」
妳很煩耶──古城板起臉孔。然而,雫梨微微搖頭表示:「不是那件事。」
「我是指昨天的模擬戰鬥。你明明連眷獸都叫不出來,卻空著手衝到裝甲式神跟前。那樣等於主動去送死耶。在單純的戰鬥實習課程中鬧出人命,根本聞所未聞。」
「我自己也不曉得為什麼啦。」
古城無意識地從雫梨面前轉開目光,並且困擾似的吐露。
「不過,那時候我的身體是自己動起來的啦。總不能拋下妳,把妳一個人留在那種地方吧。」
「若你自己因此喪命,不就全盤皆輸了?」
雫梨傻眼似的回望古城,並用無動於衷的語氣告訴他。
「哎,話是這麼說沒有錯。不過……」
古城打住講到一半的話,表情尷尬地點頭。
由旁人看來,確實會認為古城的舉動有欠考慮才對。但他那時候是有把握的。他有把握能喚出第四真祖的眷獸,將裝甲式神摧毀。
古城不明白眷獸召喚到最後無疾而終的原因。與其視為召喚失敗,他認為那種不愉快的手感更像是遭到某種妨礙。感覺並非喪失力量,而是原本的能力被封鎖。古城失去記憶這一點,恐怕跟召喚失敗並不是毫無關聯才對。
「你來這座島以前的記憶還沒有恢復嗎?」
雫梨想的事情似乎跟古城一樣,嘀咕著問了一句。
「完全想不起來。」古城看似放棄地搖搖頭說:「我本來還期待一度死而復生之後,就會有什麼改變。」
「真是短視。」
雫梨動作誇張地捂住眼睛,並且嘆息。古城默默地撇嘴心想:要妳管。
「你理解到自己能力不足了,那訓練就再度開始嘍。」
「是是是。」
有雫梨在背後催促,古城只好又開始跑步。
他們目前差不多位於通往山頂那條路的中間位置。再往前空氣會變得稀薄,路途的險峻與坡度也會加劇。接下來才是真正的地獄。
「古城。」
古城很快就意興闌珊地開始爬有沙子冒出來的岩石地帶。這時候,雫梨卻忽然叫住他。「啥?」古城存著戒心回頭,就看見雫梨帶著莫名緊張的表情,紅著臉站在那裡。
「你想救我的那份心意,我姑且接受。Grazie……謝、謝謝……」
雫梨態度生疏地單方面講完以後,就當著古城面前把視線轉開。她直接超越困惑的古城,逃避似的拔腿就跑。
「啊……等等!喂,卡思子!憑我一個人認不得回去的路啦!」
「欸,你叫誰卡思子!」
雫梨一邊朝追上來的古城破口大罵,一邊加快跑步的速度。
在陽光照耀的狹窄山路間,始終有兩人大呼小叫的聲音響起。
4
大盤子上盛著用大蒜奶油醬油炒過的雞翅。配菜有香辣口味的香菇、馬鈴薯與花椰菜,附餐是凱薩沙拉,主食則是西班牙風味的什錦飯。
「好好吃~~!」
豪邁啃雞翅的優乃發出讚嘆。
攻魔專校校地內,香菅谷班所住的老舊民宅地爐邊。完全住宿制的攻魔專校學生們原則上是以班為單位,在分配到的宿舍裡生活。
學生餐廳可利用的時段是早餐與午餐,而且僅限平日,除此以外要吃飯就得由學生自炊。經過嚴謹公正的抽籤,香菅谷班今天的伙食負責人是古城。
「城城在戰鬥實習派不上用場,廚藝卻很棒耶。表皮香香脆脆,裡頭鮮嫩多汁,感覺大蒜和醬油的比例抓得實在絕妙。」
「這道菜沒妳說的那麼誇張啦,只是用醬料醃一個晚上再烤罷了。」
派不上用場還真抱歉喔──古城板著臉孔,將冰麥茶端來。
「不過真的很好吃喔。你是不是在哪裡學過做法?」
琉威靈巧地剔掉骨頭縫隙裡的肉,佩服似的問。
古城沒有特別思考,搖搖頭說:
「呃,沒有啦。我在幫忙凪沙的過程中就無意間學會了……」
「凪沙?你說的是誰啊?」
「咦?」
琉威自然提出的疑問讓古城訝異地抬起頭。那是他無心間脫口講出的名字,然而在準備回憶對方是什麼人的瞬間,記憶就淡化消失了。
「啊……哎呀,不曉得是什麼人耶。」
古城疑惑地搖頭。平時他不太會注意,但就算心裡感到排斥,偶爾還是會像這樣被迫對本身失去記憶的事實產生自覺。如今連凪沙這個名字聽起來都只像陌生人了。
「哦~~這樣啊~~會不會是城城以前交往的女人呢?真讓人在意耶,梨梨。」
優乃大概是討厭氣氛變陰沉,就看似開心地笑著向雫梨尋求附和。
原本都在專心咬雞翅的雫梨猛咳了一陣。
「啥!妳問我嗎?為什麼?我才不管那種事情!」
「哦……這樣啊,原來如此,梨梨不會追究男朋友的過去,我懂了。」
「妳為什麼會那樣想!」
哪有什麼男朋友啊──雫梨面紅耳赤地大叫。她從小就一心一意以修女騎士為志向,對這種跟戀愛有關的玩笑話毫無免疫力。
「我只是以聖團修女騎士的身分監視第四真祖!反而還虎視眈眈地想伺機除掉他呢!」
「除掉他是嗎……」
古城捧著裝什錦飯的碗,臉上露出了消沉之色。他當然了解雫梨的立場,可是針對自己的殺機被重新強調,心裡難免不好受。
「你不用介意那些啦。危險度高過Ⅵ,被隔離至『魔族特區』的魔族會受到監視,並沒有什麼稀奇。雖然成為待除目標的案例不多就是了。」
琉威不忍心看古城滿臉沮喪,便打氣似的告訴他。
「再說只要拿到攻魔師執照從學院畢業,好像就可以自動解除受監視的身分。」
優乃也一邊咬著新的雞翅一邊這麼說。
畢業是嗎──古城自言自語地在嘴裡咕噥。
據說攻魔專校的學生共有四百人左右。整體而言大約有三成像雫梨與琉威這樣,屬於尚在修練階段的實習攻魔師,其餘則是獸人或吸血鬼之類的魔族。
魔族學生之所以多,是因為取得攻魔師執照就可以獲准入境本土。反過來說,在正式成為攻魔師以前,魔族都無法離開恩萊島。要說這套制度圖的是讓他們與人類共存,聽上去倒體面,然而實態是:「魔族特區」就是用來關魔族的牢籠。
基本上,就算被人稱為候補攻魔師,古城心裡也一點都不踏實。
單純是基於「不能放任第四真祖不管」這種理由,古城才會半被迫入學就讀,他並沒有立志成為攻魔師。
古城失去了記憶,在島外既沒有想去的地方,也記不起任何想見的熟人。或許正因為如此,他不太能認真看待攻魔專校的課程。
「宮住,你為什麼會想成為攻魔師?」
古城用認真的語氣問琉威。琉威是普通人類,聽說他的父母都是與攻魔師無關的研究人員。即使不以攻魔師這種危險的職業為志向,琉威還是能正常升學才對。
「我本來就對迷宮【Carceri】有興趣。一般人想進入迷宮,只有成為攻魔師一途。畢竟攻魔專校也是為此創設的。」
「迷宮?」
「課堂上應該教過好幾次不是嗎?難不成你已經忘了?」
古城一臉納悶地反問,雫梨便傻眼地瞪過來。古城連忙搖頭辯解:
「呃,不是,我記得啦。我都記得喔,那是恩萊島的聖域對吧?」
被稱為迷宮的區域,就是位於攻魔專校管理下的巨大天然洞窟。其內部充滿濃密魔力,據說會出現許多特殊現象。
「我只是不太明白,為什麼這座學校會想在校地正中央建設地下迷宮?也許以訓練攻魔師來說確實很方便啦。」
「那可就反了。」
雫梨大口吃著馬鈴薯,並且用認真的語氣說明:
「迷宮並不是學院準備的,而是打從一開始就存在於此處。攻魔專校還有『魔族特區』都是用來封印迷宮的產物。」
原來如此──古城感到信服。在封印危險地點的設施培育封印所需的人才──挺合理的判斷。
「記得迷宮裡有怪物徘徊對吧?」
感覺真像電玩遊戲中的地下迷宮【Dungeon】──古城這麼嘀咕。琉威語帶苦笑地點頭說:
「那叫破獸【Debris】。就算不想碰上也遲早會遇到,在戰鬥實習中。」
「實習啊……」
「下次別死掉喔,城城。破獸比昨天的式神強多了。」
「我又不是自己想送命才死掉的。」
古城被優乃刺激到昨天的心靈創傷,不禁愁眉苦臉。
優乃看他這樣就笑了笑,接著又忽然露出嚴肅神色。
「對喔,你們有聽說嗎?幽靈在迷宮出現的傳聞。」
「……幽靈?」
古城一臉傻眼地反問:現在何必談幽靈?會出現怪物的地下迷宮就算多了一兩個幽靈,感覺也不值得大驚小怪。
優乃卻壓低聲音,像在嚇古城一樣繼續說:
「聽說呢,那好像是非常漂亮的女幽靈喔。四班的男生上週有碰過,就在黑暗中被她狠狠一瞪,她還帶著哀傷的表情說:不是這裡。接著她好像就消失了。」
「搞什麼啊……亂恐怖的耶。」
古城打了個寒顫。不具知性的死靈【Undead】之類倒還好,假如那屬於對人間仍有留戀的地縛靈,古城也會覺得不敢領教。無論有沒有造成實質的危險,要是在探索迷宮時遇到那種東西,心裡應該不會太舒服。
「荒謬。反正那些男生應該在作夢吧,否則就是虛構或嚇唬人的。」
雫梨彷彿要打斷古城他們的交談,便口氣強硬地插話。
她那種反應使優乃賊賊地竊笑。
「哎呀,梨梨,妳嚇到了嗎?難道妳屬於怕幽靈的那種人?」
「我、我才沒有嚇到!要不然我現在就闖進迷宮裡,證明給妳看!」
雫梨臉色蒼白地起身,還把手伸向擺在旁邊的「炎喰蛇」劍柄。優乃「哦~~」地亮起眼睛說:
「啊,梨梨,小心背後!」
「唔呀?呀啊啊啊!」
受到恐懼驅使,回頭的雫梨就一面尖叫一面揮舞愛用的炎劍。
古城立刻趴到地上才免於遭殃,然後他抬頭看向淚汪汪的雫梨,偷偷嘆道:饒了我吧。
5
熄燈時間將近,古城溜出自己的房間。
他赤腳穿涼鞋,然後走出老舊的民宅宿舍。
夏季的天空不受任何東西遮蔽,滿天星斗散發著光芒。沒有街燈的路雖暗,身為吸血鬼的古城在夜裡仍可視物。他哼歌走在未鋪柏油的狹窄坡道上,爬完坡以後,就發現有道苗條的人影。是個戴著頭巾的白髮少女。
「咦,卡思子?」
「我才不叫卡思子!」
古城忽然出聲呼喚,讓雫梨嚇得肩膀發抖並回過頭。雫梨穿著紅豆色的運動服,看似不知所措地杵在無人煙的樹林入口。
「妳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沒、沒什麼。我有信想投郵筒而已。」
回話的雫梨右手上抓著樸素的白信封。信封的收件地址是用外文寫的,大概是要寄給她在海外的家人吧。
「我才想問,你要去哪裡?」
「我打算去買個飲料。」
古城說完指向遠遠可見的校舍。恩萊島上沒有便利商店這種二十四小時營業的文明設施,學校校地裡所擺的自動販賣機是學生們在深夜時段的唯一綠洲。
「總覺得口會渴。也許是雞翅的調味太重了。」
「是、是嗎?既然如此,反正我要去郵筒那邊,就順便陪你好了!」
雫梨亂興奮地說道。古城眼神狐疑地回望看似有些安心的她。的確,要說順便倒也可以,可是郵筒和販賣機的方向完全不同。對她來說,應該會繞相當遠。
說起來,雫梨為什麼會杵在這種地方發愣──
「卡思子,妳該不會是害怕一個人去郵筒那裡吧……因為天瀨跟妳講了幽靈的事……」
「說、說什麼傻話!我身為修女騎士,斷然不會畏懼那種虛構的傳言!我只是要盡到監視第四真祖的責──」
「我懂了啦!我懂,所以妳別在半夜裡大聲嚷嚷,會擾人安寧吧!」
「誰、誰教你含血噴人!」
雫梨大概是被說中了才心慌,一直拚命找藉口。話雖如此,攻魔專校校地被蒼鬱森林圍繞,在深夜裡著實陰森恐怖。連身為吸血鬼的古城都這麼覺得,雫梨會怕也不是無法理解。
「這麼說來,妳在半夜也戴著頭上那塊玩意兒啊。」
古城一邊散漫地走在森林中的碎石路上一邊問道。雫梨原本抓著古城的T恤下襬走路,有些氣悶似的捂住頭巾。
「你對我的穿著有意見?」
「要戴也可以啦,可是跟運動服不搭吧?再說好像挺熱的。」
「多管閒事。這塊頭巾是我身為修女騎士的證明。」
「是喔。總覺得有點可惜,明明妳長著一頭漂亮的頭髮。」
「啥?」
古城無心間的嘀咕讓雫梨訝異似的睜大眼睛。
「漂亮……?你說我的頭髮?」
「我是這麼認為。啊~~……假如妳會介意,我向妳道歉。對不起。」
「不、不會……我並沒有介意……」
低聲咕噥的雫梨垂下目光,表情顯得不知該如何反應。而在下個瞬間,她撞到古城的背,並「呀啊」地叫出聲音。
「怎、怎麼了嘛!忽然停下來!」
雫梨捂著變紅的鼻尖,向停下腳步的古城抗議。古城卻什麼也不回應,因為映在視野一隅的奇妙景象奪走了他的心思。
夜晚的無人操場一角,兼為訓練設施的老舊木造校舍。在攻魔專校校地內,留有許多那種用來當成模擬戰場地的空建築物。
那座校舍染上了炫目的光芒,校舍裡充滿怪異的紫色火焰。陰森搖曳著的魔力火焰正從建築物底下噴發湧現。
紫色火焰從窗戶空隙冒出,立刻籠罩整座校舍。
「那是怎麼回事……!」
古城茫然嘀咕。隨後,轟然巨響讓大地產生搖晃。校舍牆壁承受不住火焰噴湧的壓力,因而炸開了。
樑柱及屋瓦逐漸崩塌,翻騰打轉的紫焰不一會兒就成了巨大的怪物模樣。
「沒有人會課後輔導留到這麼晚吧……?」
「哪有可能!」
古城語氣悠哉地咕噥,雫梨就用高八度的嗓音吼了他。
「假如是傳聞中的第四真祖眷獸倒還難說,就連攻魔專校的教官也使不出那種能炸翻整座校舍的魔法啦!」
「不然那頭怪物是怎麼來的!」
古城急得齜牙咧嘴地反問。
紫色怪物憑著用獸與蟲皆難以形容的身軀,將校舍的殘骸踹開了。
那模樣類似於吸血鬼眷獸,卻格外巨大,而且凶猛。何況它跟眷獸不同,並沒有認吸血鬼為宿主,表示它是不受操控的怪物。
「是破獸……」
雫梨擠出微弱的聲音嘀咕。古城警覺地倒吸一口氣。
「那就是破獸?破獸不是只會出現在迷宮深處嗎?它怎麼來到地面上的?」
「我不曉得!可是再這樣下去,城鎮就危險了──!」
「城鎮……?」
古城聽了雫梨彷彿被逼急才說出的話,總算也理解事態有多嚴重了。
紫色怪物出現的地方位於攻魔專校的校地邊緣。跨越六公尺高的圍牆以後,再過去就是恩萊島上供一般民眾居住的住宅區。
攻魔專校的圍牆設有結界以防止入侵。然而照那頭怪物的攻擊力,結界想必承受不了。
「香菅谷……靠妳的魔劍能打倒它嗎?」
「魔劍?你是指『炎喰蛇』?」
雫梨用納悶的臉色回望古城。間隔短暫沉默之後,她點頭。
「是的。既然破獸是魔力的聚合體,『炎喰蛇』肯定就能消滅它才對。」
「我明白了。那妳現在趕快回宿舍把劍帶過來。」
「你打算怎麼做呢?」
雫梨看似不安地仰望古城瞪著破獸的臉龐。
古城懶散地聳了聳肩並嘆氣。
「總不能讓那頭怪物走出學校吧,必須有人拖住它才行。」
「難道說……你想獨自對付破獸嗎!」
雫梨震驚似的反問。呃,不是──古城曖昧地搖頭回答:
「它鬧得這麼大,我想其他同學和教官也會立刻發現趕過來吧。」
大概啦──古城用不負責任的語氣斷言。雫梨則湊向他說:
「可是……!」
「我是世界最強吸血鬼耶,用不著擔心啦。何況我被碎屍萬段還是能復活,這在昨天已經得到證明了。」
「你……你究竟笨到什麼地步啊!就算肉體成功再生過一兩次,也不保證被破獸吃掉以後照樣能復活喔!」
「可是總不能對島上居民棄之不顧吧!」
唔──雫梨語塞了。古城是不死之軀的第四真祖,同時也是攻魔專校的學生。一般民眾的生命與古城的安全該以誰為重,道理再明顯不過。
「所以嘍,妳趕快回去拿劍。在那之前我會設法爭取時間。」
古城自信地在脣邊露出笑意,然後重新面向破獸。
「你可千萬別忘了自己說的話!」
雫梨轉身背對古城,朝老舊的民宅宿舍拔腿就跑。
包在我身上──古城毫無根據地撂下保證以後,逐步靠近破獸。
距離被火焰籠罩的校舍約四百公尺。距離如此之遠,破獸隨機灑落的魔力卻能明確地撼動古城的皮膚。對連眷獸都無法召喚的半吊子吸血鬼來說,它並不是能正面應付的對手。
「表示只能吸引那傢伙的注意,然後逃來逃去吧。」
古城近乎自暴自棄地釋出自己的魔力。來到攻魔專校大約半年的時間,他也學到最起碼的魔力控制方式了。
儘管如此,古城倒沒有學會什麼像樣的魔法,不過要挑釁破獸的話,光是這樣做就夠了。然而──
「什麼……!」
破獸轉動巨大的頭部,把目光朝向古城他們這邊。而在下一刻,紫色怪物就採取了出乎古城意料的行動。
它將全身化為紫色閃光跳了起來。
並非朝古城,而是衝著趕往宿舍的雫梨──
「不會吧!為什麼那傢伙把卡思子當成目標──!」
古城愕然地回頭。破獸化為閃光,推倒樹木,破土翻壤地追到了雫梨背後。古城沒有手段能予以制止。
「快躲,卡思子!」
「咦!」
古城的喊聲還沒傳到,察覺異樣氣息的雫梨已先停住。
而破獸再次化為野獸型態,用巨大的前腳掃向雫梨。
「卡思子──!」
絕望得皺起臉的古城大吼。怪物的一擊足以瞬間打碎龐大校舍。雫梨目前沒有武器,不可能接得住那一招。
「啊……」
紫色火焰散開以後,映在古城眼裡的卻是雫梨茫然地睜大眼睛杵在原地的模樣。在紫焰包圍下,她仍毫髮無傷地站著。
有道嬌小身影斬斷眷獸的攻擊,救了雫梨──
手持銀色長槍的黑髮少女。
那模樣美得超凡入聖,同時也十分駭人。彷彿目睹了非人世之物那樣恐怖。
破獸被她用長槍貫穿身軀,留下純白的光粒逐步消滅了。
少女的眼睛透過燃燒的紫焰餘燼,望向古城。
『終於……找到你了……』
她的脣間編織出不成聲的話語。那句話讓古城莫名其妙地產生強烈動搖。
陌生的制服;陌生的少女。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她的存在十分令人懷念。
「妳是……」
當古城想反問「什麼人?」的瞬間,少女的輪廓就模糊扭曲了。
她的身影像霧一樣變得朦朧,融於虛空中逐漸消失。
『…………』
少女在最後留下短短的細語以後,身影就完全消滅了。
現場只留下至今仍在燃燒的校舍殘骸、遭到破獸摧殘的林木,還有古城與雫梨。
「卡思子,妳還活著嗎?」
古城無奈地聳聳肩,叫了茫然若失的雫梨。
儘管雫梨的肩膀仍在微微顫抖,不過她還是堅強地調整呼吸點了頭。
「是的,我無恙。不過剛才那位女性到底是……?」
「誰曉得。搞不好是天瀨之前提到的幽靈。」
古城用打趣的口氣回答。
不應出現的破獸在地上現身,然後不應存在的少女將其擊斃。連破獸打算襲擊雫梨這一點在內,盡是些無法理解的事情。
若有唯一的救贖,大概就是雫梨平安無事。
而雫梨冷冷地仰望古城,用無機質的嗓音問道:
「你……認識她嗎,古城?」
「不。」
我不認識──古城微微搖頭,閉起眼睛。
陌生的制服;陌生的少女。然而,有一絲宛如幻聽的聲音仍留在古城耳裡。
理應沒有聽清楚的那陣聲音正讓古城的胸口悸動。
她在完全消失以前,確實呼喚了古城。
用應該已經忘記的懷念嗓音──
叫他學長。
幕間ⅰ
雨珠濡濕了少年的臉頰。南國特有的暖雨。
強勁的海風吹來,讓紅樹林的枝頭大幅搖晃。
近似夜晚幽暗的漆黑海面,碎骨般的純白沙灘。有個身上穿著灰色軍用連帽外套,長相平凡的少年,倒在兩者的邊界上。
他的服裝到處都被磨破了,還有看似遭到撕裂的大塊缺口。隱約沾到的紅黑色髒汙大概是鮮血流出的痕跡。
然而少年蓋在衣料底下的肉體卻看不到明顯傷痕,只有彷彿剛再生完畢的全新肌膚。
「嗚……唔……」
咕哇──少年痛苦似的吐出海水,猛烈地咳了一陣子。
滲淚的視野裡映著陌生孤島的景象。下不停的雨加劇其勢,少年急得皺起臉。
自己為什麼會在這種地方?他不明白原因,甚至連自己的身分也不明白。
於是忽然間,少年著實無心地把視線轉到了岬角的方向,宛如他從一開始就曉得隨後會發生的事。
「可總算找到你了,曉古城。」
伴隨踏在濕潤沙子上的腳步聲,有少女的聲音傳來。充滿戒心的冷漠嗓音。
睜開眼皮,苗條的身影映入眼簾。既像修女也像騎士,身穿奇特服裝的年輕女孩。
有特色的大眼睛看來好似添了一絲絲藍色,從頭巾縫隙流瀉出的髮絲色澤鮮明,白得在夜裡也一樣醒目。
「……曉……古城?」
少年困惑地回望女孩冷冷俯視而來的眼睛。那似乎就是自己的姓名,他無法立刻理解這樣的事實。
「難道說,你不記得?那應該是你的尊姓大名吧?『第四真祖』曉古城。」
少女有些煩躁似的蹙眉問道。
「我是……第四真祖……?」
「是啊。理當不存在的第四名『始源』吸血鬼。不死且不滅,不具任何血族同胞,不求支配,率有災厄化身之十二眷獸,只顧啜飲人血、殺戮、破壞,超脫世理的冷酷無情吸血鬼──指的就是你喔,曉古城。」
「我是吸血鬼真祖……這樣啊……」
少年躺在沙灘上,望著自己的手掌。理應中斷的記憶好似在意識深處又接上了,他有如此奇妙的感覺。
「你可想起來了嗎?」
白髮少女不近人情地冷冷問道。哎──應聲的少年沒勁地微笑。
少年並未動搖。只不過,心裡有種近似飢餓的強烈焦躁,彷彿在恐懼自己忘了什麼重要事情的著急感,某種攸關性命的重要記憶。
「妳是什麼人?」
古城無意識地問了對方。霎時間,猶如既視感的強烈暈眩來襲。
沒錯──古城曉得答案是什麼。他曉得白髮滴下透明雨珠的修女騎士叫什麼名字。
「我的名字叫香菅谷雫梨‧卡思緹艾拉──」
少女拔出的劍尖像是受到了吸引,觸及古城的頸根。
劍身起伏如火的深紅長劍。砍中對手便可將其魔力吞為己用,聖團的祕蹟兵器「炎喰蛇」之刃。
「我是你的監視者。」
少女仍以長劍抵著古城,還用一本正經的語氣這麼告訴他。
古城默默地閉上眼皮。她所說的話似曾相識,在他的腦子裡迴盪好幾次。
然而那種曖昧的感覺似乎被雨聲掩蓋過去,一下子就消失了。
「……饒了我吧。」
古城不成聲的咕噥被拂曉前的天空吸走,逐漸消散。
i 第二章 迷宮之獸(Beasts Of The Dungeon)
1
豔陽灑落,和式風格的華麗陽傘在海灘留下濃濃影子。
陽傘正下方擺了看似昂貴的藤編涼椅,上頭優雅地躺著穿泳裝的年輕女子。
金色的髮絲色澤偏暗,而且也許是保養不周的關係,髮根附近呈現些微的漸層色彩。雖然姿色絕不算差,倒也稱不上任何人都會回眸一顧的美女,彷彿掛在嘴邊的淺淺笑意使她有種不太能信任的氣質。
另一方面,女子的身材極為出色。豐滿又婀娜多姿的胴體就像要展現給旁人欣賞,被剪裁大膽的原色比基尼包覆。假如肩膀上沒有披著白袍,大概沒有人會相信事實上她就是攻魔專校的教官。
她名叫真賀齋禍子。
國營恩萊島攻魔高等專科學校十四班──通稱香菅谷班的班任教官。
「打擾您了。」
身穿制服的香菅谷雫梨正經八百地朝禍子喚道。禍子將遮住半張臉的太陽眼鏡隨手一挪,回望立正不動的雫梨。
「唷,是妳啊,香菅谷雫梨‧卡思緹艾拉。那塊頭巾看起來還是一樣熱。妳要不要也換上泳裝?感覺有一套剛好適合妳穿──」
「心領了。我還得上課。」
「那可真遺憾。」
禍子露出著實失望的表情,接著就把看起來幾乎和繩帶無異的超小比基尼收進白袍口袋。妳怎麼會認為那種不檢點的泳裝適合我啊?雫梨心裡湧上想認真逼問班任教官的衝動。
雫梨設法克制住內心的動搖,盡可能面無表情地發問。
「真賀齋教官,現在方不方便占用您一些時間?」
「行啊,沒問題,歡迎。妳有什麼事?」
「是關於昨晚第八演習校舍那件事。我應該已經將報告呈給您了。」
「第八演習校舍……喔,那個啊。」
禍子從茶几上拿起冰涼的熱帶雞尾酒吸了一口。
酒精味隱約飄來,雫梨不由得板起臉孔。
即使如此,雫梨仍沒有抱怨,這是因為她認同禍子的手腕。
儘管禍子的值勤態度這麼不正經,身為魔法師的實力卻高人一等。就算在強者雲集的教官陣容中,她仍是無庸置疑的第一人。
預言失憶的曉古城會漂流到恩萊島,還吩咐雫梨把人帶回來並予以監視的也是禍子。古城能順利獲准進入攻魔高校就讀,跟禍子自願擔任他的教官應該也不是毫無關聯。
「我當然讀過報告了。」
斜拿雞尾酒杯的禍子淡然說道:
「破獸出現在地上這項情報,說來有些令人難以置信呢。何況妳還表示是幽靈少女救了你們。」
「可是……!」
雫梨急著想辯解,禍子隨手一舉制止了她。
「我並沒有懷疑妳的報告喔。有幽靈的傳聞在學生之間流傳這一點,我們也已經有所掌握。至少演習校舍就實際被破壞了。」
「是的【Si】……」
雫梨不甘不願地點頭退讓。禍子望著這樣的她,不知道在樂些什麼地露出了微笑。
「再說,目前我們學校並沒有學生使得出破壞力如此可觀的魔法,包含妳──香菅谷雫梨‧卡思緹艾拉在內,我有說錯嗎?」
「不。」
應該就是那樣吧──雫梨心想。雖說是上了年紀的木造建築,校舍終究是校舍。建築物規模及牢靠度與普通民宅沒得比,光用一發魔法就要將其轟倒,人類施術者不可能辦到,獸人與吸血鬼當然也不可能才對。
是的,尋常的吸血鬼辦不到──
「唯一的例外就是曉古城吧。憑第四真祖眷獸之力,大概可以輕易毀掉一兩棟校舍。」
「曉……曉古城並不是凶手!」
禍子話還沒說完,雫梨就反射性地喊了出來。哼哼──禍子越顯愉悅地瞇起眼,雫梨則紅著臉搖頭。
「呃……我的意思是破獸出現時,他就在我的監視之下。再說,他目前根本召喚不出眷獸。」
「我信任妳,香菅谷雫梨‧卡思緹艾拉。」
禍子把雞尾酒杯擺回茶几,緩緩地撐起上身。傲人的豐滿胸脯強調出乳溝,雫梨不禁被嚇倒。
「不過根據報告書來看,事件應該發生在深夜,妳跟曉古城兩個人是在做些什麼?」
「啊……?」
雫梨摸不透班任教官提問的用意,愣愣地眨了眼睛。禍子則露出壞心眼的賊笑,興致勃勃地望著這樣的雫梨說:
「事發現場在演習校舍,那附近是既陰暗又不會被人瞧見的安靜地方呢。」
雫梨聽懂她提問的用意以後,便語塞地驚呼:啥──
「我……我只是以監視者身分與曉古城一同行動,萬萬沒做過任何虧心事──」
「不不不,我是在佩服妳對任務所付出的熱忱,並沒有懷疑你們之間有什麼不純的行為喔。」
「那當然!」
雫梨滿臉通紅地回嘴。身為修女騎士,她是在只有女人的環境裡長大,對於這種玩笑話極端缺乏抗性。
禍子看雫梨氣急敗壞,便出聲笑了一會兒。
「非常好。那麼,我要交派新課題給忠於任務的你們。」
「您說……課題嗎?」
禍子終於講出像教官的話,雫梨則猜疑心畢露地朝她望了回去。
「先前的戰鬥實習還沒有補考完畢,所以就用這代替。」
禍子煞有介事地補充說道。先前的戰鬥實習,應該就是指古城喪命的那次模擬戰。由於雫梨不小心用了違反規定【Regulation】的祕蹟兵器「炎喰蛇」,實習的學分便無法得到認可。
「是。不過,您提到的課題是……?」
雫梨莫名感到不安而提出疑問。
禍子懶洋洋地托著腮幫子,和氣地笑道:
「我要你們探查迷宮。」
「咦!」
雫梨嚇得睜大眼睛。
「請等一下。我們這班還不到足以潛入迷宮的等級啊。」
「妳這就謙虛了。天瀨優乃擔任斥候的能力屬A級,格鬥方面也有校內第四的實力;宮住琉威則是宮住咒工的接班人,更是學年榜首的秀才,含國中部時期在內,迷官探索經驗達二十次以上,早就算老手了。」
禍子一邊扳著指頭數一邊糾正。
「再加上妳這個帶著祕蹟兵器的修女騎士,即使在我們學校裡,我想妳這班的實力仍然可以排到前五名。」
「我、我們這班有曉古城在啊。以攻魔師而言,他還是跟外行人一樣!」
「哦,妳擔心自己監視的吸血鬼?」
「即、即使他只是監視的對象,如今也成為我們班的一分子了啊!」
儘管雫梨講話結巴,面對禍子像在逗弄人的質疑還是立刻予以反駁。
真替伙伴著想呢──禍子誇張地表示佩服。
「用不著擔心,他不會死的。」
「因為他是第四真祖嗎?」
「嗯,對啊,那也是原因。」
禍子含糊地回答。號稱不死不滅的吸血鬼真祖具備異常再生能力,雫梨對此也有深切體會。古城被裝甲式神打成肉片以後,在當天就輕鬆復活給大家看了。凡人自然不用說,連「舊世代」吸血鬼都無法模仿那種把戲,可怖光景堪稱眾神遺下的咒詛。
「他是世界最強的吸血鬼,原本在我們學校應該位於比任何人都高的層次。」
禍子露出若有所指的笑容說道。
「可是,曉古城目前沒有過去的記憶啊。現狀是他連吸血鬼最起碼要有的能力都沒辦法好好發揮耶。」
「既然如此,那更需要改變環境,試著給他不一樣的刺激吧?好讓他取回記憶。」
「或許話是這麼說沒錯……」
找不到否定的根據,雫梨講話便失去力道了。
雫梨和曉古城在恩萊島海岸認識,大約已過了半年。有關他的真相,清楚的實在太少。曉古城對於咒術及魔族只有相當於常人的知識,更令人傻眼的是他連自己為什麼會成為吸血鬼真祖都不明白。
照這樣監視下去,古城的記憶會不會還是無法恢復──雫梨自己感受到如此疑問並不是一次兩次的事情。
禍子冷冷地點頭,壓低了聲音。
「換個方式想,這將是辨明他真面目的好機會。假如那個曉古城是正牌的第四真祖,入侵迷宮或許就能讓他露出本性。萬一妳到最後發現他的存在會對世界造成危險──」
「到時我會斬了他。」
雫梨用不具感情的嗓音如此回答。禍子像是感興趣地瞇起眼。
「沒錯,那是妳的任務。不過妳真的下得了手?」
「何必問這種笨問題。我畢竟是領有『炎喰蛇』的聖團修女騎士。」
雫梨無意識地用手碰了腰際的劍。
砍中對手便可將其魔力吞為己用的「炎喰蛇」,恐怕是唯一能誅滅吸血鬼真祖的武器。既然雫梨繼承了這項武器,就有義務除去危險的魔族,哪怕對方是重要的班員亦同。
「答得不錯。」
看似在笑的禍子吐了口氣。
「課題的詳細內容之後再聯繫。記得在今天內完成進迷宮的準備。」
「我明白了。」
雫梨正色敬禮,然後掉頭就走。
等到看不見她的背影,禍子便將手掌伸向半空。半透明的螢幕在她眼前浮現了,螢幕上映著雫梨所寫的報告與幾張照片。遭到破壞的校舍,以及詭異發光的破獸,還有穿著陌生制服的少女照片。
「雪霞狼……使用那把可恨長槍的人出現了啊……比想像中要早呢……」
少女如幻影般不鮮明的身形讓禍子揚起了單邊嘴脣。分不出是憤怒或嘲弄的奇特情緒從她眼裡一閃即逝。
「儘管白費力氣掙扎吧,別礙到我的工作就好。」
被炫目陽光照耀的沙灘上冒出充滿憎惡的微微笑聲。
不久,禍子用粗魯得好似要把東西捏爛的動作將眼前的螢幕消除。
2
「泛用咒符、人工鬼火【Instant Wisp】、護身用結界、閃光彈、手榴彈、塑膠炸藥、引爆裝置……」
看似陰暗倉庫的建築物裡頭響起雫梨唸清單的聲音。
設計詭異的店面讓人聯想到軍火商或黑幫武器庫。陰暗通道兩側有占滿整面牆的巨大棚架,商品密密麻麻地堆到接近天花板。
陳列出來的商品涵蓋危險的武器彈藥、用於咒術的特殊觸媒,還有日用品、衣物及口糧,生活所需的物資一應俱全。這裡是攻魔專校的福利社【PX】。
「短刀、繩索、繩環、繩樁、地圖、羅盤、醫護包、通訊器。」
「…………」
古城照著雫梨的吩咐,把商品陸續塞進購物車。原先那一台早就滿了,第二台的置物籃也塞得滿滿的。
他們倆會來福利社,目的是要替明天的迷宮實習採買裝備。在廣闊的迷宮裡調查往往要花好幾天,攜帶的行李就會隨之變多。不只需要預備的武器以防長期戰,口糧、飲用水與露營用裝備也都是必須的。話雖如此,要是毫無計畫地增加行李,所添的重量也會讓機動性變低落,搬運消耗的體力也不可小覷。迷宮實習要帶的裝備得精打細算地讓質與量達到均衡。
即使如此,雫梨翻閱清單的手仍沒有停。
「攜帶口糧、飲用水、手帕、衛生紙、手巾、毛巾。」
「…………」
「零食、香蕉、喉糖、紅茶、燒水壺、茶杯、茶壺──」
「夠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古城打斷找商品的雫梨,大聲吼了出來。他毫無預警的奇怪舉動讓雫梨目瞪口呆。
「忽、忽然大叫是怎麼了?」
「行李未免也太多了吧!這些全都由我一個人拿嗎!」
古城指著滿載商品的購物車嚷嚷。雫梨理所當然似的予以首肯。
「自然就是這樣嘍。總不能讓擔任前衛的優乃與我扛著行李戰鬥,宮住同學應該光帶自己的裝備就騰不出空了才對。由戰鬥方面派不上用場的你替所有人拿行李,理論上是合情合理的總結。」
「我對負責拿行李這件事沒意見啦!不過凡事總有個極限吧!這些全部裝進去不就超過六十公斤了嗎?恐怕比妳的體重還重!」
「哪、哪有什麼恐怕,我的體重本來就不到六十公斤!」
「把衣服和劍算進去,要超過那個數字很容易吧!」
「才、才沒有!」
雫梨莫名其妙地賭氣,拚命開口反駁。古城則生厭地搖頭說:
「隨便啦,那種小事無所謂,我在叫妳減少行李!」
「那、那種小事?無所謂……?」
「說起來,清單裡為什麼要把零食跟香蕉還有喉糖分開列項?基本上,茶壺和茶杯又是要幹嘛的?」
「你不曉得嗎?那是用來泡紅茶的器具啊。」
雫梨「哎呀呀」地把手湊在下巴,輕蔑似的低頭看向古城。我不是在問妳這個啦──古城氣歪了嘴。
「就說了妳為什麼非得連那種東西都帶進迷宮!喝水將就啦!」
「不可能。縱使在作戰行動中,還是要重視舒展身心的時間才行。」
「什麼道理!妳是貴族嗎!」
古城準備對不改主張的雫梨大發牢騷而吸氣。就在此時──
「趴下!」
他被雫梨粗魯地推倒,摔在硬梆梆的地板上。
「怎、怎麼了?」
「噓!安靜!」
雫梨硬是按住古城想要抬起來的頭。她看著福利社窗外──戶外的飲食區。被樹叢擋住的不顯眼的長椅上坐著熟面孔的學生──同為矮個子的一對男女。
「那是……天瀨和宮住嗎?」
「……是啊。」
古城與雫梨確認過兩名同班【Party】伙伴的身影以後,便看向彼此的臉。
長相和氣的棕髮少女,與長相端正有如模範生的少年。肯定正是優乃與琉威。他們倆肩並肩坐在一塊,手裡各拿著霜淇淋在舔。
他們的舉動當然並沒有什麼問題。因為這是迷宮實習前一天,香菅谷班獲准不必上課。只要完成實習的準備,接下來想在哪裡做什麼都是自由的。當然這是指在不違反公序良俗的範圍內。
「……!」
琉威用食指抹掉優乃沾在臉上的霜淇淋,而優乃含住他的手指舔了舔。雫梨目睹前前後後的過程,驚訝得倒抽一口氣,肩膀發抖。
「霜、霜淇淋……沾到臉上……還、還舔掉……」
「這樣啊……原來他們兩個是那種關係……」
古城對於男女情事絕不算敏銳,可是看了剛才那模樣,也實在不可能對那兩個人的親密關係渾然不覺。尤其是琉威,他平時的言行舉止都有股酷勁,打情罵俏時的落差就特別明顯。倒不如說,或許就是因為他夠酷,才敢毫不害臊地在戶外打情罵俏──
「……欸!等等,卡思子!妳想做什麼!」
古城發現雫梨忽然使勁站起來,便立刻捉住她的手腕。
雫梨粗魯地甩開他的手說:
「我要去阻止不純的異性交往!」
「喂,白痴!住手啦!那樣未免太尷尬了吧,雙方都一樣!」
香菅谷班會出現存續危機喔──古城說著便架住雫梨。
「如果優乃懷孕了,你打算怎麼辦!身為班長,我不能坐視不管!」
「妳傻了嗎!只是舔手指頭,不可能會那樣吧!難道說,妳到了這個年紀都還不懂懷孕的機制嗎……」
「我起碼也懂性交的方式啦!」
血氣衝腦的雫梨連旁人眼光都不顧就大叫出來。她的怒罵聲在通道迴響,福利社裡面的其他學生與職員都一起轉頭關心出了什麼事。
雫梨察覺到他們的目光,頓時回神僵住了。古城連忙將她緊靠著自己的身體放開。
為了粉飾現場局面,古城環顧四周,然後目光便意外停在眼前陳列的盒裝食玩。那是重現動畫角色外型的可動式人偶。
「哎、哎呀~~這是矽膠(註:音似性交)做的耶。最近的食玩真精巧,作工真好,連細部都有顧到!」
「是、是啊,這個關節的構造好精巧喔!而且是矽膠做的耶,既精密又巧妙!」
古城與雫梨高高舉起盒裝食玩,還刻意似的扯開嗓門稱讚。或許是這招見效,福利社的顧客們好像就對他們失去興趣了。
等福利社裡的氣氛冷卻以後,古城才把盒裝食玩擺回架上。經過剛才的風波,雫梨似乎也就恢復冷靜了。
「……我問妳喔,妳是在嫉妒天瀨他們嗎?」
古城低頭看著洩氣地蹲下的雫梨,戰戰兢兢地問了她。
雫梨有些傻眼地挑眉說:
「才不是那樣。只是他們兩人什麼都不肯跟我說,讓我受了刺激而已。」
雫梨說著便軟弱地嘆氣。古城帶著苦笑搖頭。
「嗯,那也沒辦法吧。要討論感情事,感覺妳就幫不上忙嘛。」
「為、為什麼!」
雫梨用愕然的臉色看古城。古城認為雫梨打著修女騎士的名號,並不適合當討論對象,這對她來說似乎是動搖人格根基的重大指謫。
「呃,也沒有為什麼啦,感覺妳根本就沒有戀愛經驗啊。」
「啥!」
「哎,就算有,頂多也就小學生等級吧。」
古城盡可能挑委婉的修辭方式,並且道出他對雫梨的客觀印象。儘管雫梨屈辱得臉頰抽搐,卻好像無法反駁。
「要、要不然你呢!難道你有喜歡過什麼人的經驗嗎!」
「喜歡過什麼人……嗎……」
雫梨惱羞成怒的質疑讓古城感到有點困惑。
一瞬間,懷念的少女容貌像閃光一樣在古城腦海中復甦。那陣幻覺立刻就雲消霧散,再次消失於記憶深淵,只留下一絲心痛。
「……古城?」
雫梨的呼喚聲傳來耳邊,使得古城的眼睛重新取回焦點。她不安地仰望著古城沉默不語的臉。
「哎,不行。我還是什麼也想不起來。」
古城笑著搖頭,用格外輕鬆的語氣說道。
雫梨卻愁眉不展。她緊咬嘴脣,好像對自己講的話感到很後悔。
「對不起……我對失去記憶的你講了過分的話。」
「妳不必介意啦,卡思子。不過謝啦。」
古城說著便抬起手臂,把手輕輕擺到垂頭喪氣的雫梨頭上。這是彷彿在安慰沮喪小朋友的無心之舉,然而在那個瞬間,雫梨卻恐懼似的將全身縮成一團。
「……卡思子?」
「沒、沒事!」
雫梨捂著頭巾後退,還用發抖的聲音這麼說。接著,她臉色蒼白地露出僵硬的笑容,就把購物清單硬推給古城。
「剩下的交給你了。因為我想起有急事要處理──」
「啊,喂……!」
古城茫然目送逃也似的離去的雫梨。
留著的只剩長上加長的購物清單,還有滿滿兩台購物車的商品,無論如何都不是一個人搬得動的分量。
「這些行李要怎麼辦啦?」
真是的──古城微微咂嘴,軟弱地仰頭向天。
3
「所以嘍,這就是迷宮的全貌,雖然說到底只是已知的範圍。」
真賀齋禍子一副在泳裝外面披了件白袍的離譜模樣,在大岩石上盤腿而坐。有攤開的卷軸型舊電腦裝置擺在她的腿上。
電腦螢幕秀出了3D繪製的洞窟面貌。
洞窟直徑平均約為八九公尺。與其說迷宮,感覺那巨大的空間更適合稱為大型地底洞。洞窟裡分歧複雜,據說總長度在一百公里以上。某方面而言,要說這座大空洞才是恩萊島的真身也不為過。
探索那座大空洞,就是隸屬香菅谷班的古城等四人在今天被賦予的課題。
「跟我想像中差滿多的耶。」
古城探頭看向禍子手邊,說出老實的感想。迷宮的全貌在攻魔專校也被當成機密,他本身是頭一次實際看到這些。
「我想也是。遠東最雄偉的巨大洞窟與熱帶雨林,外加人工地下建築物的複合體。景觀相當壯麗吧?」
禍子回望背後的洞窟入口,得意似的揚起單邊眉毛。
大空洞的入口只有一處,就落在恩萊島中央聳立的火山山腰。開在岩層上的巨大裂縫充滿著堪稱地獄之門的魄力,確實壯觀。
「感覺找觀光客來生意會很好呢。」
優乃一邊重綁手甲的繩子,一邊悠哉說道。
她今天的服裝是大膽暴露出全身各部位的女忍者式戰鬥服。布料面積小,似乎是重視獸人化時的靈活度甚於防禦力的結果。
「那實在有困難吧。」
扛著狙擊用步槍的琉威溫柔地苦笑並搖頭。
與輕裝的優乃呈對比,他穿著頗為可觀的重武裝。近身戰鬥用的突擊卡賓槍與大口徑手槍各兩把,裝填的皆非訓練使用的模擬彈,而是專門對付魔族的高膛壓彈藥。樣式近未來的戰鬥服似乎是刻有咒術迷彩的最新試作品。
另一方面,古城的服裝跟平時一樣,穿的是學校規定的制服與舊的軍用連帽衣。儘管他對感覺不像同班同僚的壓倒性落差不太能釋懷──
「會那樣說,是因為這裡屬於『魔族特區』嗎?」
「你指的是要維護祕密?那當然也是因素之一啦。」
琉威對古城提出的單純疑問含糊帶過。捧著電腦裝置的禍子代替他繼續說明:
「迷宮最深處存在真面目不明的巨大魔力源,從中流出的魔力充斥於內部。結果便造成迷宮中的生態系進化異常,我們擁有的常識可說幾乎無法通用。這地方危險得沒話說喔。」
「把學生丟進那種地方行嗎?」
「你們應該能順利突破啊。只要是我們攻魔專校的學生就可以。對吧,香菅谷同學?」
「是、是啊,當然了。」
雫梨忽然被禍子點到名字,便慌張地急著回答。昨天在福利社發生那件事以後,感覺上她恍神的情況變多了。古城並非不在意,然而他也沒有餘裕關心雫梨。
「可是我在攻魔專校的實習就差點沒命了耶……」
「的確,迷宮內有許多未知的部分,無法斷言絕對安全也是事實。希望你們對魯莽的行動加以嚴律。」
禍子回望不安地嘀咕的古城,並且難得地收斂表情。
「為求方便,我們將迷宮分為七個階層。第七階層是最深處,沒有人到達這個階層還能活著回來,以目前而言。」
「……原來如此。」
古城看向禍子所指的地圖,微微點了頭。呈階梯狀逐步變深的地下空洞中,最底層的部分幾乎空白一片,對攻魔專校的教官們來說也是未知領域。
「第六階層是破獸的巢穴,已知遇到破獸的機率極為頻繁,魔力濃度也超乎尋常地高,連想保有意識靠近這一層都有難度。因此,第五階層就是人類實際上可以抵達的最底層。」
「第五階層有什麼?」
古城朝繼續說明的禍子發問。雫梨他們之前有過幾次調查迷宮的經驗,當然早就具備最起碼的迷宮相關知識。換句話說,禍子的講解只有針對古城一個人。
「這個階層是用來封鎖破獸的防波堤。為防止它們入侵,設有城牆般的結界。『魔族特區』應該有近六成的經營預算是用在維護這道結界,設施的重要性可見一斑。」
禍子隨口道出恐怖的事實。迷宮內部的結界花了「魔族特區」過半的預算來維持。反過來說,那也代表不展開如此強大的結界就無法封鎖破獸。
「當然了,這道強力結界對人體多少也會造成影響,對於像你這樣的魔族尤具致命性。我會建議你別隨便靠近。」
「承蒙妳的忠告,不勝感激。」
古城挖苦似的答謝禍子輕描淡寫的說明。哪裡哪裡──禍子滿意地笑道:
「多虧有這道結界,到第四階層為止的領域相對安全。既有企業的研究設施,也有研究員常駐於此。畢竟對魔導技術研究者來說,這就像夢寐以求的環境。」
「……研究設施?原來迷宮裡有那種東西?」
「算是比測候所強一點的小型觀測基地就是了。守備那些據點也是攻魔專校【我們】的工作。」
禍子告訴訝異的古城。大多數基地都是無人據點兼為學生們的避難所──她順口補充。
「第一階層到第四階層的區別,主要在於地形與破獸出現率的差異。至於個別的特徵,你可以親眼去確認。」
「照妳這樣說,表示比第四階層高的地方也會有破獸出現嗎?」
「第五階層的結界就像網目大的網,無法完全防止小型破獸漏網而出。因為網目變小,結界承受的負擔就會相應提高。」
「於是狩獵那些突破結界的小型破獸就成了我們的課題。」
接著替禍子說明的雫梨悄悄地碰了劍鞘。雖然有過度逞強之嫌,那份自負仍符合她一絲不苟的作風。
「居然把這種危險的差事推給學生啊……」
「攻魔專校的學生能夠得到寶貴的實戰機會,『魔族特區』則可以節省經費。這就叫相輔相成。」
禍子對生厭地嘀咕的古城坦然相勸,並伸手在白袍的口袋裡摸索。不久,她掏出了一塊尺寸放在掌心剛剛好的電子器材。
具弧度的長方體讓人聯想到大塊橡皮擦,黃色塑膠製外殼附有用來掛在脖子上的繫繩。
「這個是?」
「進迷宮專用的配給品。」
「感覺……好像小學生用的隨身警報器耶。」
古城看著收下的黃色電子器材,失望似的喃喃自語。那種造型讓就讀專校的候補攻魔師帶在身上,總覺得挺難為情。
會嗎──禍子卻看似意外地搖頭說:
「萬一在迷宮裡感覺有生命危險,你就用力把繫繩拔出來。教職員聽見警報聲,會立刻趕去現場。」
「實際上根本就是警報器嘛!」
器材的功能與外觀所見太過一致,古城不禁渾身無力。把這個黃色警報器掛在脖子上走動,一看就知道是菜鳥,感覺怪丟臉的。
禍子壞心地露出賊笑說:
「在魔力濃度高的迷宮內部,構造複雜的魔法裝置會有誤啟動之虞。像這種單純的道具反而可靠。」
「或許話是這樣說沒錯啦……欸,這玩意兒就只有一個?卡思子他們的份呢?」
「不需要。除了你之外,每個班員起碼都能自己保護自己。」
雫梨不講情面的冷漠評語讓古城氣得咬牙嘟噥。說來說去,雫梨他們似乎也覺得這種新手用的隨身警報器很丟臉。
「會把這種東西交給我,表示真賀齋教官沒有要一起進迷宮?」
「叫我禍子美眉。」
禍子像是在跟發問的古城打哈哈,還用讓人分不出是說笑還是認真的語氣說道。
「由教官帶隊有損學生的自主性啊,迷宮實習只由學生進行是攻魔專校的傳統。難不成你會怕嗎?」
「呃……也不是說怕或不怕啦……」
根本連迷宮有什麼樣的危險都不懂才是問題──古城如此認為。話雖如此,就算穿著泳裝、白袍與海灘鞋的禍子肯一起來,古城倒覺得她那身對勤務藐視至極的裝扮只會添麻煩。
「無須擔心,古城。只要裝備齊全,我們香菅谷班才不會遜於區區破獸。」
雫梨大概是想對古城表示一下關心,便毅然地斷言挺胸。
「就是這樣嘍。不要緊,我會連曉同學一起支援。」
琉威毅然地對雫梨沒多大根據的發言表示贊同。他帶著一如往常的溫和表情,把右手朝古城伸過來。
古城覺得琉威這樣的舉動意外地令人放心,並握了他的手。
優乃把雙手疊到那上面。
「大家同心協力吧。城城也是,我會期待你幫忙拿行李。」
被優乃用未必是在開玩笑的口氣一說,古城的笑容就僵掉了。因為他想起自己接下來得揹著四人份的笨重行李進迷宮。
幸好有你幫忙──琉威以現實的語氣說了,優乃則望著臭臉的古城笑了笑。
雫梨來不及加入他們,便維持右手伸到一半的姿勢,無事可做似的杵著不動。
4
地下洞窟的內部並不平坦,扭曲的地形就像熔岩在冷卻後直接凝固那樣。莫名光滑的地面帶有濕氣,一不小心似乎立刻會滑倒。
原本以為是這樣,後來又有崎嶇的岩石地帶以及近乎垂直的連綿斷崖,都讓古城大為傷神。進入洞窟不到三十分鐘,古城就滿身大汗了。
「好慢!你打算讓我們等多久啊!」
理應走在隊伍前頭的雫梨停下腳步朝古城喊道。
青白色火球搖搖晃晃地飄在半空,照出了他們在黑暗中的身影。那似乎是稱為人工鬼火的一種式神,幾乎不需要消耗咒力,又能長時間維持,連亮度都可以隨意調整的好東西。
雫梨等人率著鬼火佇立於地下迷宮的身影,與其說是實習中的攻魔師培訓生,看起來倒更像線上遊戲裡的角色。
「沒辦法吧!有意見的話,妳也幫忙拿一點行李啊!」
古城揹著巨大的背包一邊喘氣一邊回嘴。連初級咒術都不會用,導致他沒有點鬼火,而是拿普通的手電筒。或許因為這樣,只有古城一個人來錯地方的感覺便難以抹去。
「都已經幫你去掉那麼多行李了耶,你那是什麼口氣?」
雫梨一臉傻眼地望著總算追上來的古城,並且惱火似的嘆氣。
「原本就有太多沒用的行李啦!還全都是妳的私人物品!像養生用具、鍛鍊器材還有茶具組之類。」
「茶具組才不會沒用!」
「那是最不需要的行李吧!」
古城發了一陣子牢騷以後,目光便停留在眼前聳立的奇特柱子上。
讓人聯想到神社鳥居的兩根水晶柱。連沒有咒術知識的古城都能理解,那兩根柱子正在散發強大的咒力。那恐怕是封鎖破獸的一部分結界。
「這表示……前面就是真正的迷宮……?」
「我們還在第一階層的入口。請你千萬要小心,別碰到結界之門。」
雫梨說著舉起了鎚矛;琉威也默默解除槍械的保險裝置【Safety】;優乃脫掉附兜帽的大衣,把藏著的獸耳露了出來。他們擺好隨時都能進入戰鬥的架勢了。儘管表面上表現得跟平時一樣,他們內心的緊張仍在無意間傳達給古城。
霎時間,古城心裡湧上奇怪的感覺。他覺得以前好像也有在哪裡看過他們這種表情。
「古城?」
古城皺著眉頭沉默下來,雫梨便納悶地仰望他。
「呃,沒事……沒什麼啦。」
他連忙搖頭,朝已經邁步前進的優乃等人追了過去。
越過水晶柱走上一會兒後,迷宮裡就變了樣。
洞窟的窟頂高度不變,底部則像險崖一樣急遽變深。
原本就相當廣闊的洞窟寬度進一步加寬,靠鬼火的光量已經看不見對岸的模樣。階梯狀的巨大龜裂構成了讓人想喻為大峽谷的絕景。
而在地下峽谷裡,到處都有光芒閃爍──和雫梨他們一樣的鬼火光輝。除了古城隸屬的這一班以外,似乎還有其他潛入迷宮的學生。
飄在峽谷內的鬼火數量,光是古城所見就有六七個左右。看來在迷宮裡徘徊的人比想像中還多。
「那些光……難道全都是攻魔專校的隊伍嗎……?」
「是啊。晉級審核差不多要開始了。」
「審核?」
「畢業的必須條件中,包含了破獸的擊破數,不冒著危險潛入迷宮就拿不到學分。」
琉威淡然地為納悶嘀咕的古城說明。原來如此──古城的臉色變嚴肅了。
攻魔專校的課程幾乎都是自習,沒有共通的必修科目【Curriculum】。畢竟就讀的學生無論種族或技能都五花八門,說來當然會變成這樣。
在校內舉行的模擬戰終究只是訓練的一環,似乎不會直接關係到學生的評價。否則古城大概早就因為成績不振而被退學了。
那麼,校方是如何審核學生成績的呢──迷宮的存在就是該問題的解答。
「這制度滿狠的耶。」
「嗯,或許啦。」
琉威直爽地認同古城那句難保不會被視為批評校方的話。
「可是缺乏實戰經驗的攻魔師就算接了任務,也會有悲慘的結果等著。如果連這種程度的難關都無法克服,還是從一開始就不要以攻魔師為志向比較好。」
「攻魔師是嗎……」
古城爬下難以立足的懸崖,抱著苦悶的心情沉默了。
所謂攻魔師,就是身懷技能可以對付魔導犯罪的人員總稱。有時候,他們也會跟危險的魔族或魔法師直接交手才對。是否適任當然就該用實戰的戰果來論定,而非筆試成績──其道理很能讓人理解。
即使如此,古城心裡還是有某個地方無法釋懷。
古城並不是為了與誰交手才就讀於攻魔專校,只是因為別人說沒有攻魔師執照就不能離開「魔族特區」,他才不得不以攻魔師為志向。
那恐怕連身為獸人的優乃或以研究者為志向的琉威都一樣。
既然如此,或許問題的本質並非在於攻魔專校的審核制度,而是將魔族隔離的「魔族特區」這個扭曲的制度本身。
「私下別做多餘的交談,要專心。你的緊張感不足喔。」
雫梨瞪著茫然陷入沉思的古城,語氣辛辣地告訴他。是我不好啦──古城舉了雙手。「魔族特區」的癥結點確實不是目前該在這裡思考的問題。
「不過,第一階層很少會出現破獸吧?」
「那是指……只有破獸出現率低!」
雫梨話還沒說完就高高舉起愛用的鎚矛。接著,她朝站在眼前的古城奮力刺過來。
「咦!」
古城僵著不動,鎚矛前端捅碎了他背後的岩壁──從壁面縫隙冒出的詭異形影。看似大型蜥蜴的黏液聚合體便發出令人反感的潮濕聲音爆散。
那彷彿成了信號,有類似的形影紛紛從岩石地帶出現了。
它們的尺寸都相當於小型犬,像是原生生物【Ameba】與野獸融合而成的奇特魔法生物,數量總共有十幾隻。古城等人的氣味似乎正吸引它們從四周陸續聚集而來。
「這些傢伙是什麼!」
感覺背脊發毛的古城蹣跚地後退,眾多魔法生物晃著臃腫的身軀尾隨過來。雖然還不至於引發恐懼,總之就是令人不舒服。
「這是死靈的一種,在恩萊島被稱為惡靈【Larva】。」
琉威一邊如此說明一邊連射手槍,魔法生物們挨中大口徑子彈便四散飛濺。一隻隻的魔法生物各別對付,似乎到底算不上多大的威脅,可是數量實在壓倒性地多。
「……惡靈?」
「主要都是在迷宮裡承受魔力而變成怪物的動植物遺骸,換個方式講就是天然行屍【Zombie】。幸好目前在迷宮裡喪命的學生不多,所以很少會遇見人形惡靈吧。」
「很少會遇見……就表示偶爾還是有嗎……」
真令人厭惡的天然產物──古城認真地板起臉孔。光是腐壞的小動物屍體會動,就給人如此不舒服的印象。萬一人類尺寸的惡靈出現在眼前,他可沒有自信能平心靜氣。
「就算城城你是不死之身,死在這裡也不曉得會出什麼狀況。像之前那樣胡來好像不行喔。」
優乃躲在古城背後,擔心似的說道。對主要用手腳施展打擊的她來說,惡靈應該是盡可能不想碰的敵人。
「我懂了。說得也對,變成那樣實在太令人毛骨悚然。」
古城老實地點了頭。他目前就已經被人用「世界最強吸血鬼」這種莫名其妙的頭銜稱呼了,再變成行屍可就慘不忍睹。當然古城也不是自己想死才死掉的就是了──
「所以呢,要怎麼樣才能讓那些鬼東西成佛?既然是屍體變成了怪物,不管打倒多少都會無限再生吧……?」
「惡靈並不是活過來的屍體。肉體一旦死掉就等同於無生物,它們只是憑著生前的記憶在做機械性動作。」
「它們只是看起來似乎有意志,實際上跟單純的人偶一樣……妳是這個意思嗎?」
即使被稱為惡靈,也不是因為對人世有所留戀才會襲擊古城他們──古城靠雫梨的說明理解了這一點,便稍微放心了。
「答對了。因此只要將它們粉碎到不留原形,就不可能再復活。」
雫梨說著重新舉起被黏液弄髒的鎚矛。
「妳說粉碎──欸,要來回把這麼多怪物打爛啊?」
古城視線越過雫梨的肩膀環顧四周,臉上露出凝重之色。一回神,在周圍蠢動的惡靈數量已經超過五十隻。要是這麼多的怪物同時撲過來,感覺就連雫梨也應付不完。
「惡靈姑且也有它們的活動範圍【地盤】,會這麼多隻一起出現,其實很罕見啦。」
琉威交換手槍彈匣【Magazine】,頭痛似的聳肩。那怎麼會這樣呢──古城為此感到困惑,優乃便對他笑了。
「我猜啦,它們大概是被城城的魔力引來的。惡靈以迷宮內湧出的魔力為食,因此往高魔力之處聚集是它們的習性。」
「等一下,所以這是我害的嗎!」
古城吃驚地反問,雫梨和琉威便若無其事地轉開目光。他們那種態度讓古城直接感覺到優乃點出的是事實。
會在據說較安全的迷宮第一階層就忽然陷入困境,原因似乎出自從古城肉體任意散發出來的第四真祖魔力。
離譜歸離譜,這種狀況可無法一笑置之。既然惡靈看上了古城的魔力,無論逃到哪裡,它們大概都會一路追過來。
憑琉威開槍射擊,難以收拾那些躲在岩石死角的惡靈。話雖如此,總不能在這種懸崖邊緣動用炸藥。
古城想到由自己當誘餌引開惡靈的主意,卻立刻打消念頭。光是想像被那種黏液聚合體纏住就覺得不寒而慄,何況優乃才剛叮嚀他不要胡來。
可是,古城也想不出其他能突破這種局面的策略。
該怎麼辦才好──他緊握沉重背包的背帶。
就在隨後,有陣呵呵大笑的聲音突兀地傳來。
「呵呵呵!我還想哪群人鬧得這麼大,這不是卡思緹艾拉小姐嗎?會在這樣的地方碰上可真巧!」
有個身穿鐵灰色鎧甲的壯漢從懸崖上俯視古城等人。
壯雖壯,個子倒沒有特別高,只看身高的話,還比古城來得矮。然而寬闊肩膀與厚實胸膛,還有鋼鐵般包裹全身的肌肉質量,讓男子顯得特別魁梧。
男子在厚厚的脣邊現出粗獷笑容,並且親切地瞇著眼。
「大倉山總代表……!」
原本面露倦色的雫梨說出了鎧甲男子的名字。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安心的調調。
「那是誰?」
古城帶著困惑的表情嘀咕。他沒有想到居然會有好事分子專程闖進大群惡靈之中。
「擔任學生總代表的大倉山獅堂學長。雖然他讀四年級,在學校裡仍是屈指可數的強者,也會代教官執行勤務。」
琉威原本還反射性地把槍口指向鎧甲男子,現在便解除戒心放下手槍了。
「原來他還是學生啊……」
琉威所說的話讓古城產生另一層意義的訝異。容貌、口氣以及不凡的派頭,導致古城原本料想鎧甲男子的年紀應在三十歲左右。那副外表要說十八九歲,也會讓他覺得是唬人的。
「會在這種地方碰上也算某種緣分。雖然違反實習宗旨,就讓我助你們一臂之力吧!」
甭客氣──大倉山豪邁一吼,便從背後拔了劍──媲美他本人身高的雙手大劍。寬闊劍身既厚又重,與其說是劍,看起來更像建築用的鋼材。
大倉山輕而易舉地揮動重得不尋常的那把劍,對眼底的惡靈予以痛擊。惡靈連同周圍藏身的岩塊都被他二話不說地橫掃而過,荒誕景象簡直讓人分不出誰才是怪物。
而在大倉山背後還跟著一個女學生。那恐怕是大倉山的隊友。烏黑長髮,淚濕般的黑色眼睛,是個氣質文靜的美少女。
她穿著攻魔專校的女生制服,不過或許是身材太好的關係,感覺格外嫵媚。女用襯衫的釦子已經開到第二顆,胸口卻還是顯得拘束。
「希未學姊~~」
優乃開心地揮著雙手喚了她。黑髮女學生也淺淺一笑,微微地揮著右手回應。古城的目光被她那副模樣吸引住了。
「那個美女是神木庭希未,去年曾在攻魔專校的選美比賽奪冠,屬於D種喔。」
優乃回頭仰望古城,使壞似的笑了笑,口氣就像在暗示:你有興趣吧?古城無法予以否認。
「D種……!」
古城連內心動搖都忘了要掩飾,忍不住驚呼。所謂D種,指的是第一真祖「遺忘戰王【Lost Warlord】」的血族後裔──也就是一般為人所知的吸血鬼。換句話說,希未與古城屬於同類。
古城曾聽說攻魔專校裡除了自己以外還有其他吸血鬼,不過他實在沒想到會在這樣的地方遇上。當然,對方這麼美也出乎他的意料。
「在那邊的少年,就是傳聞中的第四真祖吧。」
大倉山單方面蹂躪著眾多惡靈,還從容地開口攀談。
「我叫曉古城。學長好。」
古城懾於大倉山的氣魄,卻還是不服輸地大聲報上姓名。即使他忘記了過去的記憶,深植在骨子裡的體育派作風似乎仍未喪失。
「嗯。我才要仰仗你們!」
大倉山滿意似的點頭,然後維持舉劍的架勢轉向雫梨。
「卡思緹艾拉小姐,話說你們也要去第一階層的OS基地對嗎?」
「當然了【Certamente】,我們是如此打算。」
雫梨一邊掩護大倉山一邊點頭。所謂的OS基地,似乎是設置在迷宮內的觀測基地之一。假如沒有特殊緣故,來實習的攻魔專校學生按往例好像都會到那裡休息。
「既然如此,我們也一道過去。神木庭同學。」
嚴肅地點頭的大倉山叫了站在旁邊的希未。
「是,總代表。」
希未拖著長長秀髮走向前。
在古城等人的前方,仍有無數殘存的惡靈好似要擋住去路而蠢動。然而希未並不畏懼,毫無感情地睥睨它們說:
「──麻煩妳了,黛瑞絲。」
她伸出右臂,帶有魔力的鮮血便像霧氣一樣從手臂擴散開來。
那陣深紅霧氣如蜃景般搖曳,並轉變成被火焰籠罩的召喚獸身影。擁有巨大翅膀、猛禽類的腿以及人類上半身的妖鳥──哈耳庇厄。這是吸血鬼神木庭希未的眷獸。
眷獸。沒錯,吸血鬼能讓眷屬之獸隨行於自己的血液中。
那是濃密得足以擁有自我意志的魔力聚合體,除了用更強大的魔力剋制以外,就連傷也傷不了的怪物。正是因為有眷獸存在,眾多攻魔師才會視吸血鬼為魔族之王而心存畏懼。
希未喚出的妖鳥張開灼熱焰翼,由地面橫掃而過。
數十隻惡靈瞬間迸裂,不留痕跡地消滅了,藏在岩石縫隙的個體也一樣。妖鳥的火焰連巨岩都能熔化,並且將潛伏其中的惡靈一同焚滅。
「這就是……吸血鬼的眷獸……?」
古城望著希未所操控的駭人又美麗的召喚獸,茫然地發出嘀咕。
吸血鬼用於打倒萬般強敵、保護心愛之人的武器。來自異界的召喚獸。
抑或足以打倒一切,超脫常世之理的凶惡權能。
那是世界最強吸血鬼──身為第四真祖的古城以往曾經納入手中,之後隨著記憶一塊喪失的能力。
5
「你們管它叫OS基地,我還以為有什麼名堂……結果是溫泉【OnSen】啊……」
瀰漫著白色霧氣的寬廣地下洞窟。換了泳裝的古城把下巴擱在岩石澡池邊緣,臉上露出疲倦的神情。
進入迷宮後,古城等人花了約四小時抵達的第一座觀測基地,是山中小屋風格的陳舊木屋。據說這裡備有餐廳與簡易醫療設施、差不多可供三十個學生住宿的床鋪、強力結界,以及受聘於企業的常駐警備人員。
不同於普通山中小屋的是,屋裡設有好幾具用來測定魔力的昂貴機材。在位於地下的寬廣洞窟裡還有天然溫泉湧出。抵達基地以後,香菅谷班一行人用完餐並結束裝備保養,便來到這座溫泉順道休息。
「這是只有攻魔專校學生才泡得到的祕境溫泉。雖然對外名義為療養設施就是了。」
琉威在熱水中伸展手腕,並語帶苦笑地回答。
附帶一提,據說這座溫泉的泉質屬於對輕度燙傷、割傷及疲勞有療效的二氧化碳泉。更有人主張這對恢復消耗的咒力有益,古城也就說不出「現在不是泡溫泉的時候吧」這種話了。何況雫梨等人剛對付過那種黏液性質的怪物,古城也很能體會他們想清潔身體的心情。
「卡思子會花大把時間挑泳裝,原來這就是理由啊。」
古城想起昨天在福利社發生的事情,便慵懶地嘆了氣。
雫梨在購物途中發現有泳裝區,就讓古城拿著行李,自己反覆試穿泳裝拖了快一個小時。現在回想起來,她大概從那時候就在期待這座地下溫泉了。
「──你有什麼意見嗎?」
從熱氣中現身的雫梨聽見古城嘀咕,就看似不高興地瞪了過來。OS基地的岩石澡池只有將更衣室分開,裡頭澡池是男女共用的。加上使用者有義務穿泳裝,以觀感而言與其稱為混浴,還比較接近溫水游泳池的調性。
雫梨身上穿了與髮色相配的白色單純款比基尼。雖然造型並沒有特別大膽,但是暴露程度比古城預料中還高。
「呃,沒有。妳的打扮合乎常識反而讓我安心。該怎麼說好呢?照妳的個性,我還以為妳會穿類似囚犯服的那種復古泳裝。」
「你把我當什麼啊?」
古城冷淡的反應讓雫梨有些鬧脾氣地鼓起腮幫子。
裹得像特本【Turban】一樣的浴巾取代平時所戴的頭巾,遮住了她的頭髮。雫梨露出耳朵與後頸的模樣很是新鮮,和她穿泳裝的模樣相比,古城反而比較注意那些部分。
「好像讓你們久等嘍?哇啊,有溫泉的味道耶……!」
「喂,優……優乃同學!不要推──呀啊!」
雫梨被從後面現身的優乃摸到背脊,發出了可愛的尖叫聲。
優乃穿的是色彩鮮豔的格紋三角比基尼,泳衣上鑲了含蓄的荷葉邊,襯托出她嬌小卻玲瓏有緻的身材。
「我昨天晚上跟雫梨一起選的。可愛嗎?可愛嗎?」
蹦進溫泉的優乃像在秀泳裝一樣,當著琉威面前轉來轉去。
「是啊。非常適合妳喔。」
琉威跟平常一樣露出溫和的微笑,還爽快地講出肉麻台詞。呵呵──優乃開心似的害羞起來。
我可奉陪不了你們──古城在嘴裡嘀咕以後,便悄悄地跟調情的兩人拉開距離。
隨後,他跟待在岩石死角歇息的大塊頭男子對上了目光。
頭頂著手巾的大倉山露出白色牙齒,朝古城笑了笑。
「怎麼啦,第四真祖大人?瞧你愁眉苦臉的。」
「呃,沒事。我只是對這個迷宮有點好奇。」
古城被大倉山意外敏銳的觀察力嚇到,不自覺就說了實話。
大倉山微微瞇眼,並且「嗯」地大方點頭。
「你似乎是在這次遠征第一次進迷宮,會疑惑也難怪。」
「嗯,對啊。應該就是因為這樣……總代表,可以請教你一件事情嗎?」
「當然了,指導後進也是我的職責。你儘管問。」
古城聽著大倉山渾厚的嗓音,偷偷苦笑。這個學生總代表實在不像十幾歲的少年。他比禍子更有教官架勢。
「我想問的是……總代表,你為什麼會想成為攻魔師?」
古城冒犯的疑問使得大倉山看似興趣濃厚地挑眉。
「你似乎對成為攻魔師一事心存迷惘。」
「對抗魔導罪犯或魔獸需要專業人員,這道理我姑且能了解。應該說,我有點想不通。至少在迷宮裡來回殺惡靈或破獸,感覺好像不太對。」
古城一邊對無法順利化成言語表達出來的想法感到急躁一邊回答。他在迷宮第一階層和琉威講話時就有這種感覺。
「魔族特區」目前的狀態有些不對勁,包含迷宮及破獸的存在都十分扭曲,甚至讓古城有種奇怪的感覺──自己正被關在出了問題的地方。
「我倒不是不能理解你想表達的意思。」
「咦?」
大倉山意想不到的回應,讓古城愣愣地張了嘴。
學生總代表愉悅似的回望古城,並且自信地露出微笑。
「意外嗎?不過,我也會有感到疑問的時候,尤其是看著身邊有神木庭這樣的分子。」
「你是說……神木庭學姊?」
「只因生為吸血鬼,她若不成為攻魔師,就連這座彈丸之島都沒辦法隨意離開。我在想,有著如此規範的世界是不是錯了?」
「……對啊。」
古城點頭並咬住嘴脣。大倉山點出的問題正是他所抱持的疑問。
「然而擁有力量,就得承受相應的重責才行。說這種老掉牙的話,連我都覺得慚愧就是了。但願你是個能擔起與誇張頭銜相應責任的男人。」
「希望是這樣啦。」
古城說著便慵懶地搖了頭。
世界最強吸血鬼;第四真祖。古城曉得自己是這樣的存在。並不是因為別人告知,而是他從一開始就明白了這一點。對目前失去記憶的他來說,只有自身頭銜才是唯一不可動搖的事實。
不過要是撇開異常的再生能力,古城並無身為吸血鬼的能力。現實便是沒有雫梨等人保護,他就連一隻惡靈也無法收拾。
自己這樣能改變「魔族特區」扭曲的現實嗎──此般矛盾,恐怕正是古城迷惘的本質。
不知道大倉山是否了解古城這樣的心思,自個兒笑了起來。
「但是,這樣我就放心了。」
「……啥?」古城歪頭表示不解。
大倉山在厚厚的胸膛前交抱雙臂,看似滿意地點頭。
「力量理應比任何人都強大的你正在摸索力量的正確用途,這樣的事實令我安心。」
「呃,我們談的事情沒有那麼誇張啦……」
「聽說你喪失了身為吸血鬼的大部分能力不是嗎?或許那就是為了讓你克服這層迷惘的考驗。嗯,肯定不會錯。」
「哈哈……」
古城跟著大倉山細聲笑了起來,雖然帶有苦笑的成分,但他心情確實愉快了些。大倉山似乎從一開始就看穿古城苦惱的原因了。看似豪邁卻意外纖細的男子。看來學生總代表並非浪得虛名。
古城向大倉山道謝後,離開了浴池。他留意著凹凸不平的地面,走向男子更衣室。或許是因為泡在溫泉中想事情,感覺腦子裡就像蒙上了霧氣。趕快到外頭補給水分似乎比較好。
正當古城如此想著轉向背後的瞬間。
有某種景象忽然閃過腦海。
如閃光般的片段記憶浮現於被白色霧氣遮著的另一邊。藍色天空;強烈陽光;用碳纖維、樹脂、金屬與魔法打造的人工都市。明明只要伸手就可觸及,實際想回憶卻會遠去,如此靠不住的畫面。
然而,那終究只是片刻間的幻影。
差點抓住的記憶滑過指尖,像霧一樣消失。
「曉學弟,你沒事吧?」
杵著不動的古城背後傳來了溫婉的說話聲。
古城未經思考就毫無防備地回頭,還差點因此叫出聲音。
神木庭希未擔心似的抬頭看著古城,距離意外地近。水亮眼睛與散發光澤的嘴脣;烏黑長髮往上束起,導致細細的頸子被強調得格外明顯;白皙肌膚泛著一絲紅潤,表情莫名嬌媚動人。
不過,最讓古城驚嘆的是她露出來的纖瘦肩膀。
希未身上只圍著一條白色浴巾,看不出底下該有的泳裝肩帶。明明肌膚的裸露程度比較低,煽情度卻遠勝泳裝。
「呃,是啊。我想我只是稍微泡昏頭了。」
古城說著打算把目光從希未身上轉開。可是,她卻早一步繞到古城眼前,彼此幾乎要緊貼的距離感。
「是嗎?那太好了。」
希未自然擺出往前彎下身的姿勢,並且仰望古城。她圍著的浴巾底下到底有沒有泳裝,古城無從確認。古城勉強可以確認的,只有希未豐滿的胸部擠出的深深乳溝。就在此時──
「對不起喔,曉同學。」
「咦?」
希未憂愁地垂下目光,僵住的古城看她這樣便歪頭表示不解。
「我本來沒有偷聽的意思就是了。剛才你跟獅堂同學聊的事情,我不小心聽到了一點。關於你無法使用吸血鬼能力那件事──」
「啊……不會啦,我並沒有隱瞞那一點。」
古城若無其事地苦笑以後,打算穿過她的旁邊。希未卻好像猜出古城的動向,還移動位置反過來拉近與他的距離。
「假如你不嫌棄,要不要試試?」
「……試試?」
古城忍不住反問:試什麼?希未挑釁似的揚起脣角,當著他面前把白皙喉嚨亮了出來。
「吸血。」
「……啥?妳說啥!」
古城察覺希未的意圖之後,聲音就變調了。
吸血鬼向異性索求血液的行為──吸血衝動並非來自食欲,而是性慾。換句話說,希未是在誘惑古城。
巧的是他們人在溫泉,彼此都處於肌膚外露的狀態,濃密霧氣使他們不必在意旁人的目光。何況對方還是在攻魔專校選美比賽中獲勝的美女。最好的條件全齊了。
「或許你可以藉著這樣的行為,讓吸血鬼之力覺醒。而我和第四真祖分享血之記憶,或許就能獲得更強的力量,我認為對雙方來說都不壞。怎麼樣?試一次就好。」
「呃,可、可是……」
希未就像在玩弄態度不乾脆的古城,把裹著浴巾的胸脯朝他貼過來。那種誘人的觸感讓古城「咕嚕」地發出了吞嚥聲。希未露出尖銳的犬齒微笑,並用濕潤的舌尖舔了舔嘴脣。

「呵呵,還是說,你不滿意我這個對象?」
「不是啦,我怎麼會……我並沒有對學姊不滿意──」
「沒有不滿意是什麼意思?」
後退的古城耳邊響起了一陣冷冷的質疑聲。穿著白色比基尼的女學生把嚇得僵住的古城粗魯地拉了過去。
「卡、卡思子……!」
「哎呀。」
希未眨眼看向雫梨。雫梨毫不留情地將古城的右臂反扭,並且殺氣騰騰地瞪過來。
「你終於露出本性了,古城!你趁我稍微放鬆監視的空檔,想跟神木庭學姊做什麼!」
「白、白痴!我什麼都還沒有做吧!」
「……還沒有做?」
雫梨用毫無起伏的音調嘀咕以後,握著古城胳臂的手加重了力道。好似要衝上腦門的劇痛讓古城發出潰不成聲的慘叫。
哎呀呀──希未看著他們那副模樣,事不關己地悠哉搖頭說:
「不可以喔,香菅谷同學。在澡堂鬧事會違反禮節。」
「這才不是談禮節那些的時候!神木庭學姊,也請妳不要誘惑香菅谷班的班員!」
「哎呀,我才沒有誘惑他呢。對不對?」
「妳一邊說還一邊用胸部貼住他是什麼意思!學姊,妳就是這樣才會被講成專害自己人還有團體破壞者吧!」
「討厭,香菅谷同學,妳好凶喔。」
希未用撒嬌般的語氣誇張地表現出害怕,並把自己的胸脯用力朝古城的左臂貼過來。
賭氣的雫梨不服輸地想把古城拉過去。古城的右臂負荷超出極限,發出了不祥的聲音。即使如此,雫梨她們還是爭個不停。
在這種狀況下,大倉山隨著水花從澡池站起來了。
他悠然地朝澡堂看了一圈,將目光停在互相拉扯的雫梨等人身上,然後滿意似的點頭。
「嗯。看來大家都打成一片了,這樣最好。」
話說完,他便豪邁地放聲笑了出來。
什麼跟什麼啊──古城疲倦地垂下肩膀,希未也苦笑著將他放開。
希未恐怕並沒有放棄勾引古城,不過因為大倉山出現,曖昧的氣氛的確就此泡湯了。下次見嘍──希未若有深意地閉了一隻眼睛,雫梨注意到她的舉動便板起臉。
「好啦。既然疲勞得到療癒了,我們走吧。」
大倉山完全無視雫梨與希未之間流露的尷尬氣氛,悠哉地說了一句。
希未只是稍微露出苦笑,接著就馬上照辦了。古城目送黑髮少女與壯漢回到更衣室,深深地嘆了氣。
「大倉山總代表這個人真的很猛耶,從各方面來說都一樣……」
「只有那一位能夠和神木庭學姊相安無事地組成一班喔。」
雫梨也帶著氣消似的臉色茫然嘀咕。
大倉山班會打破常規採用兩人制組隊,原因似乎不是出在大倉山,而是希未的操行有問題。當然,這也是因為他們具備兩個人就有可能闖完迷宮的過人實力。
「話說,差不多可以放手了吧?沒想到妳好像滿有料的就是了……」
「……咦?」
你在講什麼──雫梨納悶地抬頭,突然間,她的臉染上了羞恥之色。雫梨發現穿泳裝的自己正用胸口貼著古城的右臂。
雫梨體型苗條,傳來的觸感卻意外地柔軟。雖然跟優乃或希未比稍嫌單薄,相對地就有種吸住皮膚的緊貼感。
「你……怎……你在……做什麼……?」
「啊~~……卡思子,抱歉之前說妳身材沒料,我收回那句話。唉,雖然比不上優乃或神木庭學姊,沒想到妳也滿──」
古城帶著嚴肅的臉色點頭,並打算跟雫梨賠罪。
可是話還沒說完,雫梨就放低身子,施展出漂亮得可以當範本的一計過肩摔,讓古城飛到了半空。
「喔喔喔喔喔──!」
被摔的古城一頭栽進溫泉,濺起的水柱聲隨即蓋過他的慘叫。
為了替沉入澡池的古城補上致命一擊,雫梨還想舉起巨岩砸過去,優乃和琉威便急忙把她攔住了。
6
「今天就直接到第二階層的BB基地吧。明天起再以那裡為據點,對第二和第三階層進行調查,行不行?」
換裝完的雫梨穿著平時那套騎士裝扮攤開地圖如此說道。離開OS基地以後,大約過了兩小時。一行人即將抵達迷宮的第二階層。
到她所指的基地,直線距離約為五公里。但是地圖上畫的地形複雜而彎彎曲曲,正符合迷宮之名。古城很快就嫌煩了。
相對地,優乃對BB基地這個詞產生了強烈的反應,還挺身發問:
「噢噢,今晚好像吃烤肉耶。」
「……烤肉?BB基地的BB,該不會就是指BBQ吧……」
這間學校搞什麼啊?古城扶了自己的腦袋。溫泉之後是烤肉,實習的緊張感蕩然無存。
「要在迷宮裡面建造正式的餐廳設施實在有困難,所以這是校方為了讓學生自炊的權宜之計啊。」
「真的嗎……?」
古城狐疑地回望苦笑著辯解的琉威。
大概吧──琉威聳聳肩,忽然就自言自語似的正色繼續說道:
「況且用魔法戰鬥,某方面來說就是互相使計,互相矇騙啊。只會規規矩矩地行事可無法完成攻魔師的任務,看起來像在胡鬧其實正好。」
「是喔……這麼說來,那月美眉也老是一副搞不懂在開玩笑還是認真的態度……」
古城自己在無心間發出的嘀咕讓他嚇得停住了動作。
無數的陌生景象像雷光一樣閃過腦海,強烈頭痛感湧來。烏黑長髮與華美禮服;有著人偶般標緻臉孔的年幼女性。然而,那道幻影立刻就沉入記憶底部,只留下不快的異樣感便消失了。
古城感覺到扎人的視線,這才回神抬起臉孔。於是他和瞇著眼瞪過來的雫梨等人目光相接。他們的表情似乎正在疑惑:你說的那月是誰?
就算被人這樣問,古城當然也回答不出來。又冒出其他女生的名字了耶──優乃並無惡意地嘀咕以後,難以形容的尷尬氣氛充斥在香菅谷班之間。
大倉山自然對這種氣氛絲毫不以為意,還大聲地呵呵笑了出來。
「我們的目的地是第四階層,因此在下一座基地就要分開行動了。剩下的路程雖短,還是請你們多指教。」
「多多指教喔。」
希未嫣然一笑,並且悄悄地湊向古城。雫梨似乎要牽制她,就硬是擠到古城旁邊。她們倆都帶著滿面笑容,還用殺氣騰騰的眼神互瞪。古城偷偷離開她們身邊,走起路來就怕被發現。再繼續陪她們爭執下去,他可吃不消。
被稱作第一階層的峽谷地帶,出口是位於裂縫般的狹窄通道。
大塊頭的大倉山頂多勉強過得去的窄路。路途綿延不斷。
在古城設法穿過那塊令人苦悶的地形,來到開闊場所的瞬間,他訝異得瞇起眼。
有整片叢林開展在他眼前。
岩層長著苔;綠色樹木叢生;午後的炫目陽光從頭上灑落。
一瞬間,古城誤以為他們回到地上了。
但是他錯了,他們目前仍是在地下迷宮當中。驚人而巨大如水井的豎坑。他們正在直徑近一千公尺的垂直坑洞底部。
地下空洞的窟頂崩落,頭頂上遙遠可見藍天。
植物大概就是照到從那裡探入的陽光才開始繁殖的吧。地下空洞的底部有著熱帶雨林一般的深邃森林。
「這就是……迷宮的第二階層……」
「對呀。第二階層是樹海區,地下空洞裡有整片的森林呢。」
雫梨看似得意地告訴面無表情杵著不動的古城。
「我可先警告你,請小心那些流過樹海中的河。據說有幾條地下水路是通到海的。」
「地下……水路……」
古城的聲音明顯顫抖了。強烈寒意從肚子裡湧上,他自覺到心臟在猛跳。並不是因為古城對眼前的整片叢林感到訝異,正好相反,恩萊島地下迷宮第二階層──他認得這片理應是第一次看到的叢林景色。
「對了,城城是不擅長游泳的人嗎?」
優乃仰望古城蒼白的臉,擔心地問道。她似乎誤會古城心生動搖是因為害怕溺水。
然而,古城目前並沒有餘裕替優乃解開誤會。
「不對……水路……這樣啊……所以我才……」
從未體驗過的劇烈暈眩感來襲;無數既視感化為洪流撲來。過去與現在的記憶交織在一起,猛烈擺弄著古城的意識。
「沒問題啦。我和琉琉還有梨梨跟梨梨都陪著你。」
「為什麼只有我的名字要講兩次?」
「哎,表示妳就是那麼值得信任啊。」
優乃用說笑般的開朗嗓音替古城打氣。雫梨交抱雙臂不滿似的嘆氣。她們倆的聲音在古城的腦海裡迴響好幾次。沒錯,古城聽過她們這段對話──
「那麼,我要去偵察嘍。」
優乃伸出耳朵,讓瞳孔變得像貓一樣細,靴子的鞋底還發出了「嘰」的聲音。她擁有遠超出常人的靈活度與敏銳感官,正是最適合偵察這座叢林的人才。
獨自先走以確保安全的探索路線。這就是優乃在香菅谷班扮演的角色。
「麻煩妳了。」
「包在我身上!」
優乃得到班長雫梨的允許,便留下「噠」的輕微腳步聲縱身躍起。
她跳到叢林樹上,並利用樹枝的韌性再次躍起,愉悅模樣好似獲得新玩具的貓咪。對身為獸人種的優乃來說,這片視野不良的叢林仍舒適得像遊樂場所。
優乃融入叢生的樹木陰影後,嬌小身軀一下子就看不見了。
霎時間,強烈焦躁感襲上古城心頭。
「──天瀨,不可以!」
「曉、曉同學?」
琉威仰望古城大吼的臉龐,為之困惑瞠目。大倉山與希未兩人也難得露出疑惑之色。
「宮住,現在馬上阻止天瀨!把她叫回來!」
「到底出了什麼事啊,曉古城?」
雫梨為了讓激動的古城冷靜,便像在安撫家犬似的湊過來。
古城對她那副模樣產生既視感,臉孔因此皺了起來。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古城已經心裡有數。
「讓開,卡思子!這樣下去天瀨就慘了!」
「曉、曉古城?」
古城粗魯地推開挑眉抱怨「誰叫卡思子啊」的雫梨。他拋下原本揹著的沉重行李,然後追著早就不見人影的優乃衝進叢林。
樹木枝葉繁茂,導致森林中光線昏暗,新鮮的樹液氣味直衝鼻腔。潮濕無比的濃密空氣穿過連帽衣的縫隙,纏上皮膚。
古城撥開擋住去路的樹枝,一路跑個不停。地面覆蓋著植物的根,形成了天然陷阱【Trap】想纏住古城的腳。他的皮膚被劃出眾多傷口,手腳挫傷更是不計其數。
即使如此,以常識來想,古城要追上優乃依舊是難事。與變成吸血鬼的古城相比,優乃在身手敏捷度及體力方面仍高他一籌。
因此,古城從一開始就沒有想過要追上優乃。
沒必要展開追蹤,因為古城知道優乃接下來會去的地方。他是為了先趕到優乃的目的地才拔腿趕路。
「天瀨!」
古城認出獸人少女的背影並大叫。
優乃一邊動著尖尖的獸耳,一邊慢慢回過頭。
「咦,城城?你到底怎麼追上我的?」
優乃睜大眼睛問道。
她站的地點在叢林裡的大沼澤旁邊,叢生於水邊的紅樹林上面。她站在樹上沐浴在陽光下的身影看起來就像電影當中的一幕,甚至有種夢幻感。
但是,古城沒空對這樣的優乃看得入迷。
因為在古城從叢林空隙衝出的同時,優乃背後的大氣晃動了。
「天瀨,妳快逃!」
古城上氣不接下氣地大吼。
隨後,優乃的左肩就被深深砍傷,噴出了鮮血。從虛空發射的紫焰化為刀刃,將優乃的肉體切開了。
「咦……!」
優乃的嬌小身軀飛向半空,撞到許多樹枝並且摔落地上。大量鮮血飛濺,將她的四周染成了鮮紅。
古城拚命趕到現場,抱起她沉在柔軟腐葉土的身體。
「天瀨!振作一點,天瀨!」
「感覺……好痛……這是怎麼回事……?」
優乃看著自己被血濡濕的手掌,無助地笑了出來。古城什麼也答不了,只能無謂地咬牙作響。
凶猛的魔力波動隨即朝古城左臉席捲而來。偷襲優乃的敵人正準備在沼澤上化為實體。
大氣於虛空中產生起伏,描繪出龐大的猛獸輪廓。
分辨不出是獸還是蟲,且擁有無數觸手的異形怪物。
「破獸……怎麼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細語的優乃口中冒出了鮮血。
她的出血狀況比想像中嚴重,是換成普通人應該早就失去意識的重傷。
照這樣下去,哪怕是獸人種,恐怕也撐不了多久,就連不具醫療知識的古城也可以明確斷言。
然而,古城連替她止血的空閒都沒有。
因為籠罩著火焰的異形怪物又朝優乃襲擊過來了。
以魔力編織的巨大觸手化為利刃,由叢林斜向掃過。
古城抱著優乃的身體溜到觸手底下,驚險躲過了那波攻擊。遭到攻擊波及的眾多樹木被砍斷,陸續起火。
「城城,你先逃……我不要緊……」
優乃細聲呼喚古城。
「要逃嘍,我們一起逃!」
古城無視於她的懇求,還單方面撂下一句話。
他不打算拋下優乃。那樣他就搞不懂自己為何要趕來這裡了。
問題在於古城自己逃也不確定是否能全身而退,這才是事實。
叢林各處早就陷入火海,逃命路線所剩不多。更重要的是,破獸具備壓倒性攻擊力。即使只是在近距離內被那種紫焰利刃擦過,應該也會對古城他們造成致命傷害,那麼優乃也無法獲救。
假如自己能用眷獸──如此心想的古城使勁咬住嘴脣。
憑傳聞中的第四真祖眷獸之力,肯定能瞬間消滅區區破獸才對。可是,目前的古城沒辦法召喚眷獸。他沒有對抗破獸的力量。
破獸再次舉起火舌搖曳的觸手。
古城仍將優乃保護在懷裡,臉上表情為之僵凝。有兩條觸手同時從左右夾攻,這波攻勢躲不掉。剎那間,古城的心被絕望支配,就在此時──
挨中無數子彈的破獸觸手爆裂四散了。
「曉同學!」
全身罩著冰之結界的琉威衝破熊熊燃燒的焰牆出現。
伴隨劇烈槍響,他拿著的突擊卡賓槍吐出了子彈。琉威的愛槍使用的是高速步槍彈,威力比使用手槍子彈的衝鋒槍【Submachine Gun】更強,發射速度為每分鐘七百五十發。破獸的巨軀在轉眼之間被大量銀銥合金彈頭擊中,身形搖晃不穩。
「宮住!天瀨她──」
「我明白。更重要的是提防後面!」
「後面……?」
被琉威催促的古城轉頭以後,就察覺有魔力波動席捲過來而啞口無言了。扭曲的大氣好似要將古城等人包圍起來,有第二頭破獸自叢林中出現了。
然而,更讓古城困惑的是有道小小的人影站在新出現的破獸背後。全身裹著漆黑斗篷的陌生人影。
苗條而帶有女人味的輪廓,讓人聯想到美麗死神的風貌。
那道人影的左手上握著一柄收納於鞘中的劍。
漆黑人影就像在操控破獸似的,當眾把那柄劍舉到頭頂。
「又是妳嗎……!」
古城對自己無意間冒出的嘀咕感到強烈戰慄。
前所未有的嚴重暈眩來襲,古城忍不住跪倒在地。
古城認得這道人影。過去,她曾經好幾次擋在古城等人面前,而且將絕望深植於古城的心裡。
「難道說,破獸是妳在操控的嗎……!」
披著斗篷的身影回望痛苦大吼的古城,「呵」地笑了出來──感覺是這樣。
第二頭破獸發出咆哮,朝古城展開衝撞。擋路的叢林群樹像脆弱的糖雕那般被巨大前腳掃過,還打算壓扁古城等人──在古城剛這麼以為的瞬間,從上空灑下的灼熱閃光就把破獸打落到地上。
閃光來自吸血鬼的眷獸,由神木庭希未取名為「黛瑞絲」的妖鳥。
「『炎喰蛇』,給我狠狠地吞!」
雫梨比希未的眷獸遲一點,手裡舉著劍身起伏如火的長劍就衝了出去。她毫不留情地用閃耀的劍鋒劈向負傷大鬧的破獸。
「神木庭學姊……卡思子……」
古城發出沙啞的聲音,望著雫梨奮戰的背影。
祕蹟兵器「炎喰蛇」在砍中敵人後會吞噬對方魔力,讓自身威力逐漸提升。對身為魔力聚合體的破獸來說,無疑是天敵般的致命武器。雫梨每次揮劍,破獸的巨軀就會被斬斷,進而轉變成切碎的魔力團塊。
在這段期間,希未的眷獸轉為掩護琉威。
琉威毫不手軟地灑下高威力的槍榴彈與攻擊性咒符,形勢凌駕於破獸,再加上希未的眷獸便大勢已定。失去大多數觸手的破獸只能單方面任他們宰制。
「第四真祖大人,虧你能察覺同伴的困境。了不起!」
大倉山在最後一邊發出豪邁笑聲一邊現身了。在他背後,有好幾頭破獸的殘骸飛散各處。大倉山似乎單槍匹馬就宰掉了那些敵人。被召喚到此處的破獸,原來並不只襲擊古城他們的那兩頭而已。
「還有,操控破獸的女子──妳是傳聞中的迷宮幽靈嗎?」
大倉山輕而易舉地揮舞長若身高的雙手劍,將劍尖指向穿斗篷的人影。
古城抱著受傷的優乃,臉隨之緊繃。
大倉山剛才的模樣與既視感重疊在一起,湧上的強烈恐懼讓古城感到噁心。
斗篷人影短短地吐氣。有如嘲笑的微微嘆息。
下個瞬間,從她腳邊出現了格外巨大的漆黑破獸。
明顯與之前的貨色有所不同,完全獸型的怪物。
「呵呵,沒用!別小看攻魔專校學生總代表的力量!」
伴隨英勇的咆哮,大倉山奮力衝刺。
他的大劍上有幾何性質的魔法圖樣浮現。既然身為攻魔師培訓生,大倉山自然不是單純以力量為豪,他似乎同時也是出色的魔法師。大倉山揮下以魔法強化過的大劍,勢如轟雷地砍向破獸。
「不行,總代表!那傢伙是──」
「唔……!」
古城受恐懼驅使而喊出聲音和大倉山皺起臉是在同一時間。
漆黑破獸張開大口,從中吐出了黑色閃光──
那陣閃光無聲無息地截斷大倉山的劍,甚至貫穿鎧甲的防禦,在他的軀體開了風孔。
「唔……失策……!」
大倉山噴出鮮血後,仰身倒下。古城茫然地望著那一幕,腦袋裡痛得像有火在燒。感覺記憶正逐漸被強制覆寫。
「總代表──!」
希未哀號般叫了出來。被她納為眷獸的妖鳥化成灼熱流星,朝漆黑破獸飛去。同時琉威也有所動作。他從背後卸下了大型狙擊槍,瞄準站在破獸身後的斗篷女子。
「住……手……!」
古城這句細語並非對著琉威他們,而是朝斗篷女子發出。
然而,細語還沒傳達過去,斗篷女子就不出聲地笑了。
黑色破獸生厭似的朝妖鳥揮下了前腳。
希未的眷獸發出炫目閃光及火花,並且炸開。除了用更龐大的魔力剋制外絕對無法造成傷害的眷獸,被漆黑破獸輕易地當眾摧毀了。
琉威射出的必殺子彈則精準地被斗篷女子的心臟吸入,直接穿透了她的身體。命中的衝擊、損傷都沒有出現,甚至連彈道也沒有變化。槍彈無法觸及女子的肉體。那一幕簡直只能看成是狙擊幽靈的景象。
「黛瑞絲……!」
「怎麼可能……」
攻擊的結果始料未及,讓希未和琉威停下動作。
趁他們分神的空檔,漆黑破獸吐出了閃光。那陣光芒化為黑色利刃,將希未和琉威連同廣大的叢林一同掃過。
太過一面倒的殘酷光景。古城連聲音都發不出地看著這些。
「這是怎麼回事……究竟為什麼會這樣!」
雫梨帶著悲愴表情喊了出來,手裡所舉的長劍劍鋒就像在燃燒,散發出深紅光芒。
她挺身保護受傷的優乃與古城,擋住了破獸的閃光。因為有吞噬魔力的「炎喰蛇」,她才勉強撐過來的吧。
但即使靠「炎喰蛇」的力量,也不保證能打倒無法觸及的「幽靈」──
『你懂了嗎……曉古城……?』
陷入火海的叢林裡響起了斗篷女子的說話聲。出自魔法而非聲帶,缺乏抑揚頓挫的不自然嗓音,當中還蘊含深不見底的惡意以及一絲絲憐憫。
『重複幾次都一樣……你保護不了任何人……』
「妳是說……重複……?」
女子出言挑釁,讓古城腦中受到了震盪般的衝擊。
喪失的記憶;既視感奔流。
自己從何而來,為什麼會待在這裡──中斷的思緒纏住指尖。
沒錯。古城知道這個世界的祕密。
「難道說……我的記憶之所以會消失……」
『你所冀望的平穩,只是幻想……由你親手……破壞一切吧……』
「住口……住口,住口,住口!」
古城從全身湧現怒火,視野逐漸染成深紅。
能否召喚眷獸已經不是問題了。在斗篷女子挑釁下,古城任由情緒爆發。第四真祖的龐大魔力毫無限制地被解放,叢林的大地就像在呼應其波動而劇烈震動。
「古城!」
雫梨發現古城的模樣不尋常,握著劍的手就添了力道。
在她眼裡,有深刻的苦惱與躊躇浮現。
如今失控忘我的古城已成了比破獸更大的威脅。再讓他繼續釋出無窮的魔力,這座迷宮……不,恩萊島本身難保不會瓦解崩壞。
能予以防止的只有雫梨。一旦判斷曉古城的存在會構成危險,就要立刻斬了他。這是雫梨身為修女騎士被賦予的使命,可是這也代表身為班長的她要親手殺害自己的班員。
雫梨陷入糾葛,斗篷女子便嘲弄似的對她大笑。
古城因憤怒而震盪的魔力化成了青白色閃電,正在搖撼世界。
雫梨握劍的手發抖了。
隨後,古城高高地舉起右臂。從他自己咬破的嘴脣流下一道鮮血,帶有魔力的深紅霧氣包圍住古城四周。
他正準備解放被封印的第四真祖眷獸。
雫梨受到來自本能的恐懼驅使而放聲尖叫。
獸影在古城背後搖曳,大地迸裂。瀕臨危急之際──
『不可以喔,學長──』
雫梨聽見了像在斥責小朋友的溫柔嗓音。
彷彿要依偎在失控的古城身邊,有個隱約顯得透明的少女現出身影。
少女全身圍繞著有如暴風沙的七彩塊狀雜訊,而且她的右手還握著閃耀銀光的全金屬製長槍。跟雫梨他們前天在地上遇見的幽靈少女一模一樣。
「…………!」
少女的聲音帶來了契機,讓古城眼裡取回理性的神采。即將失控的魔力如幻影一般消失,天搖地動的異象也逐漸緩和下來。
『獅子王機關的……劍巫……妳為何會……?』
斗篷女子又驚又怒,聲音顫抖。
幽靈少女出現,導致她的餘裕被硬生生剝奪。
漆黑破獸放出閃光,朝幽靈少女衝了過去。
少女卻面色不改。破獸放出的黑色閃光被她用長槍輕易消除,連漆黑破獸本身都被她一槍劈開,像幻影一樣消失無蹤。
當破獸碎片散發出光粒消失時,斗篷女子也融於虛空似的消滅了。她隱匿身影逃了。
「妳是什麼人!那把長槍到底是……?」
雫梨朝手握銀槍的少女問道。
少女一語不發地舞出槍花。被塊狀雜訊圍繞的模糊身影中,只有她那把槍耀眼地展現出幾乎令人眼花的存在感。
「唔!」
雫梨把劍指向了少女。
幽靈少女似乎敏銳地察覺到雫梨的殺氣,也靜靜地跟著舉槍擺出架勢。讓人聯想到柔韌貓科猛獸而毫無破綻的架勢;有如清澄湖面的靜謐鬥氣。
相對地,雫梨則是以左上段起手,亦稱火之式的攻擊型架勢。用攻擊速度彌補攻擊範圍【Reach】的不利,以裂帛氣勢賭上頭一擊。
宛如時間停止的濃密寂靜降臨了。
雙方互相預判彼此的呼吸與間距變化,就在緊張達到巔峰的瞬間──
「住手,姬柊!」
古城衝到幽靈少女的面前保護雫梨。
於是,少女似乎從一開始就篤定他會這樣行動,默默地刺出長槍──對準張開雙臂的古城心臟。
「咦……」
古城望著貫穿自己胸口的槍尖,無助地發出咕噥。
這樣的他全身被淡淡的光芒包圍了。跟幽靈少女的身影一樣,那是散發七彩光芒的塊狀雜訊。兩人以長槍連在一起的身影如蜃景般搖晃,並且逐漸消失。
「古城!」
雫梨朝少年轉淡的背影伸出手。
可是,她的手指並沒有碰到古城的肉體,白白地穿過了虛空。
即使腳步踉蹌的雫梨回過頭,那裡也沒有他的身影。世界最強的吸血鬼與手持銀槍的少女一塊消失了,彷彿他們兩人從一開始就不存在於這個世界。
現場只剩下雫梨與失去意識的優乃。
古城最後所站之處,有他原本穿的軍用連帽衣掉在那裡。
雫梨茫然地放掉長劍,把那件灰色連帽衣捧到懷裡。

幕間ⅱ
陽光從海平線盈湧而出,將沙灘照得白亮。
拂曉前的平靜海面。碎浪靜靜打來,打溼了如死去般沉睡不醒的少年身體。那是個趴臥在岸邊,長相平凡無奇的少年。
他的制服背後有著像是被銳利刀械戳破的裂縫。
沾在裂縫四周的則是血跡。從傷口流出的鮮血,將他的背後染成了顏色鮮豔的深紅。那是換成常人便免不了失血致死的深邃傷痕。
少年的嘴脣失去了血色,呼吸急促而且不穩定。
這樣的他,臉龐受到呼嘯的大氣撼動。近似遠方雷鳴的不規則低頻震動聲。
異響逐漸變得清晰,最後成了渦輪軸引擎的轟鳴聲。
「唔……!」
狂猛風壓撲來,讓少年發出了苦悶的聲音。
色澤低調得像要融入天空的灰色航空器讓海面劇烈生波,從天而降。那是歐洲蒂諦葉重工製造的多目的偵察用直升機。
探照燈以刺眼光芒照出倒臥的少年背影。
為了躲避光芒,少年在意識朦朧間爬行於沙上。
隨後,沙灘響起了羽毛般輕盈的腳步聲。有個嬌小少女從停在空中的偵察直升機縱身跳下。
「終於找到你了,學長。」
少女用流露出疲倦與安心感的語氣說道。
她那令人莫名懷念的嗓音,讓少年緩緩地睜開眼睛。
雖然稚氣未脫,卻有張漂亮臉孔的女孩。身姿苗條嬌柔,但並沒有弱不禁風的印象。有如名匠鍛造的刀刃,可以感覺到柔中帶剛的少女。
她穿著藍領純白水手服,手裡則握有全金屬製的銀色長槍。
「……妳叫我……學長?」
少年在意識混亂中反問對方。此時他感覺到的是焦躁,自己只差一點就能觸及理應被藏在某處的記憶了。
少女的名字、身分,還有她叫他學長的理由──原本應該了然於心的事情都想不起來。這般事實讓他有種近似焦躁的不快感。
「難道你不記得嗎,曉『學長』?」
少女像在窺伺他的反應,同時還莫名其妙有些鬧脾氣似的說完以後,就靜靜地舉起長槍。亮澤秀髮隨風飄舞,蘊含堅強意志的眼睛直直地凝視少年。
磨利的銀色槍鋒指向仍倒地不起的少年喉嚨。
這似乎成了導火線,他的腦海裡迸出火花。龐大記憶像閃光般一舉湧上,那股衝擊使他發出痛苦的呻吟。
不過那是發生在片刻之間的事情。好似長夢初醒,腦海中的迷霧逐漸散去。
古城因胸口所留下的疼痛皺起臉,從沙灘上蹦了起來。
「姬柊!」
他一邊將濕掉的瀏海往上撥,一邊回望手持長槍的少女。獅子王機關的劍巫,姬柊雪菜──「第四真祖」曉古城的「正牌」監視者。
「是的,學長。」
雪菜緩緩放下長槍,然後安心地微微笑了笑。之所以還留有些許鬧脾氣的調調,應該是因為她對古城就是那麼擔心。
然而,古城接著提出的問題,立刻讓她那張含蓄的微笑為之僵凝。
「卡思子呢?她在哪裡?」
「……啊?」
雪菜忽然抹去所有表情,眼睛眨也不眨地望著古城。
可是,古城卻粗心到連她的變化都沒察覺,還神情嚴肅地繼續問:
「我是說卡思子啦,香菅谷雫梨‧卡思緹艾拉!原本跟我在一起的白髮──」
妳也有看見吧──古城差點脫口說出這句話。雪菜卻斜眼瞪著他,陷入了沉默。接著雪菜淡然問道:
「白髮的漂亮女生,對不對?」
「對啦。嗯,要說她漂亮倒也沒錯。」
古城對雫梨的印象是:喜歡嘮叨兼管東管西的女生,不過光論外表的話,她確實是個令人驚豔的美人胚子。
古城坦然招認出事實,雪菜就更加冷漠地望著他說:
「學長,你跟她是什麼關係?」
「與其說我們有關係,其實我只是單方面被她監視……我也不曉得她所謂的監視者是什麼名堂,反正我在恩萊島的期間都一直被她跟進跟出──」
「原來如此。意思是學長都跟她在一起,對不對?」
這樣啊──雪菜自言自語般嘀咕,然後親切地露出了微笑。無可挑剔的完美笑容。可是古城面對她那張笑容,卻莫名其妙地發冷還僵得無法動。
「能不能請學長告訴我詳細情形呢?」
雪菜用力緊握銀色長槍並問道。
朝陽從海平線升起,照亮古城他們所在的海岸。
現代化的高樓大廈從朝霧中浮現。用碳纖維、樹脂、金屬與魔法打造的人工都市,「魔族特區」絃神島的景致。
維持滯空的偵察直升機的引擎聲仍在古城他們頭上響著。
而古城只是茫然地望著懷念的人工島面貌。
彷彿那是座陌生的島──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