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隱藏頭目,前往伯爵宅邸
第三章 隱藏頭目,前往伯爵宅邸
早安。雖然我昨天很晚才睡,不過現在的狀態非常理想。
今天的天氣也不錯,相信很適合打造我的專用裝備。當飛快做好外出準備的我,從早上開始就迫不及待地在宅邸內到處亂晃時,碰到了一個正在找我的傭人。
「尤蜜拉小姐,早安。原來您在這裡啊。」
「早安,有什麼事嗎?」
「抱歉一大早就打擾您,亞基安伯爵家的使者來訪。」
亞基安伯爵……啊,昨天跟艾蕾諾拉去過的地方吧。或許是送朵洛希雅寫給艾蕾諾拉的信過來吧。光是公爵派系瓦解就已經夠麻煩了,萬一我們又在這時跑去搗亂,肯定會讓情況變得更加難以收拾,所以急忙寫信來婉拒吧。比我預期中更快。
「幫我收下對方的信就好。」
「不,尤蜜拉小姐,使者似乎有事要找您。即使我請對方改天再來,不過他表示不管要等多久都無所謂。」
想跟我見面的貴族其實還不少。有人表示想前來拜會,也有人邀請我參加宴會或茶會等等。因為這些人大多都只是想拉攏全世界最強戰力,所以我通常都會拒絕。
不過,對方找我有什麼事呢?我不認為不適合採取醒目行動的亞基安伯爵有意跟我見面。
雖然不知道來意,不過還是得考慮到艾蕾諾拉。我於是懷著「至少催一下朵洛希雅的信也好」的想法,決定前往會客室。
抵達會客室之後,我看到一位老爺爺緊張地坐在沙發上。雖然對方的年齡無庸置疑稱得上老人,不過,或許是服裝一絲不苟的關係吧,不會給人老態龍鍾的感覺。總覺得他的氣質有點像戴蒙。
他一注意到我就急忙起身。
「冒昧前來拜訪,深感抱歉。我是亞基安家總管凱文。亞基安伯爵家家主達倫有事相求多克尼斯伯爵。」
因為他的態度太過迫切,讓我有點想敬而遠之。雖說我已經踏進了會客室,可是現在有股想立刻倒退幾步,用力關上門的衝動。
對方肯定會提出非常誇張的請託吧。只收下寫給艾蕾諾拉的信就好,盡快打發他回去吧。
「歡迎來訪,我是尤蜜拉•多克尼斯。在開始談話前,麻煩你先將朵洛希雅小姐的信交給我。」
「沒有。」
「咦?」
「我並未攜帶亞基安伯爵家千金!朵洛希雅小姐!!託付的信件。」
他說話時看似毫無愧疚之意,不時還在奇怪的地方提高音量。這樣一個外表、氛圍都散發出寧靜感的人卻會用這麼大的聲音說話,實在令人不解。
還有,他說自己沒帶著信又是怎麼回事?我認為艾蕾諾拉小妹應該不會接受「無法見到老朋友」這種事喔。
「警衛應該告知過了吧?繼續這樣下去的話,到時我就會跟艾蕾諾拉小姐一起前去拜訪了喔?」
我再度搬出昨天對警衛說過的威脅話語,他以比剛才更大的音量回答。
「多克尼斯伯爵大人,您將會陪同艾蕾諾拉小姐造訪朵洛希雅小姐!!所在的亞基安伯爵宅邸……您的意思應該是這樣吧?」
他說完之後就按著喉嚨連咳了好幾聲。老爺爺,你不該這樣勉強自己啦……你明顯不習慣這麼大聲說話吧。
這個自稱總管的老爺爺真的不要緊嗎?在我想著「來了個非常奇怪的人哪」而感到厭煩時,外面傳來朝會客室移動的腳步聲。
這也是當然的,聽到這麼大的聲音,肯定會讓人以為出了什麼事……等一下喔?雖然他說話的音量一直都很大,不過,唯有提到朵洛希雅的名字時會再刻意提高音量。
暫時留宿於這間宅邸的人之中,唯一會對「朵洛希雅」這個名字有反應的人進入了會客室。
「我聽到朵洛希雅小姐的名字了呢!難道她大駕光臨了嗎?」
艾蕾諾拉才是他的目標。恍然大悟的我轉頭看去,只見亞基安家的總管一臉彷彿在說「正如預期」的冷笑。雖然我發覺他根本不是說話很大聲的奇人而是非常難應付的對手,但是為時已晚。他換上從容的溫和笑容,以平靜語氣開口。
「久違了,艾蕾諾拉小姐。我是亞基安家的總管凱文,不知您是否還有印象?本日的來意是為了替朵洛希雅小姐傳話,邀請艾蕾諾拉小姐您造訪寒舍。」
「我當然記得呀。朵洛希雅小姐還好吧?因為就算我寄信過去也一直沒收到任何回應,所以我相當擔心呢。」
「……是的,朵洛希雅小姐一切安好。」
面對打從心底為朵洛希雅擔憂的艾蕾諾拉,凱文看似有點愧疚,回應時的笑容明顯是硬擠出來的。
如果要玩弄心機就該徹底演好心機角色啊。這樣會害我沒辦法認真排除你啦。我嘆了一口氣,對他提出輕微的警告。
「既然還會有罪惡感,那就拜託你不要用這種類似欺騙的手段。」
「非常抱歉。我原本打算確實扮演惡人,看來這把年紀還是不該貿然嘗試自己不習慣的事。」
「那麼,艾蕾諾拉小姐將會前去打擾,到時還請多多指教。但是我不打算過去。」
「朵洛希雅小姐提到,倘若尤蜜拉小姐也願意同行,她會很高興。」
剛才的罪惡感,該不會也是裝出來的吧?在我壓抑著想咂響舌頭的衝動時,不知何時坐到我身旁的艾蕾諾拉說出了預料之中的話。
「尤蜜拉小姐也跟我一起過去吧!」
從「放棄說服絕對會拒絕的我,改為設法讓艾蕾諾拉起意造訪」這點就看得出他到底有多狡猾。這樣啊,真正的目的其實是我啊。
「這就是你的目的嗎?」
「伯爵大人無需勉強自己。雖然敝上再三強調務必讓伯爵大人同行,但我個人認為,即使只有艾蕾諾拉小姐亦已不負所託。」
「如果這樣也可以的話,寫封信邀請艾蕾諾拉小姐過去就好了吧?」
「必須顧及書信在途中遺失的可能性。」
貴族間的信件會由寄件者方的人負責確實送達。寄往其他國家時或許沒辦法保證,但是,在王都內不可能發生搞丟信件之類狀況。說穿了,他剛才其實就是在暗示「我可能會壓下信件」。
我怎麼可能會沒收寄給艾蕾諾拉的信……啊,搞不好會喔。雖然我這次多半會直接交給艾蕾諾拉,不過,要是覺得可疑,我就有可能擅自拆閱,內容太過分時甚至會將之抹消,當成根本沒有這封信。
他的顧慮其實合情合理──姑且不論當著我的面說出來這點。
「妳會跟我一起去吧?朵洛希雅小姐擁有很多漂亮的人偶喔。」
「我會去,我會去啦。」
面對雀躍不已的艾蕾諾拉,我毫不猶豫答應了。雖然繼續拗下去的話或許有機會免於同行,但是我不放心讓她單獨前往感覺十分可疑的貴族宅邸。
「那麼,什麼時候過去比較好呢?我們這邊也有很多事要處理。」
「不知今天或明天是否方便?不論是白天或夜晚,只要兩位願意抽空來訪……亞基安家會做好任何時候都能接待兩位的準備。」
我現在多少了解到,亞基安伯爵家肯定陷入了即使必須冒著風險也還是非得設法跟我接觸不可的處境。可是,有必要做到這個地步嗎?狀況已經惡劣到再多等兩三天就可能無法挽回的程度?
雖然我因為認為情勢更加詭譎而板起了臉,不過艾蕾諾拉似乎相當高興。
「今天……啊,今天是尤蜜拉小姐製作裝備的日子呢。等結束之後再過去會不會太晚了?」
「我想可能得花上一整天,所以明天應該比較好吧……麻煩如此轉告亞基安伯爵與朵洛希雅小姐。」
「我知道了。倘若行程提前結束,還請您千萬在本日來訪。」
「明天。」
我落入了狡猾老爺爺的圈套,明天不得不去拜訪亞基安宅邸了。一想到絕對不可能只是喝杯茶就可以回家,肯定還會發生什麼事就覺得很憂鬱。
不管怎麼說,今天還是先專注於製作我的專用裝備吧。花一整天時間好好處理,等結束之後再來思考亞基安對策就好。只要找派翠克商量,說不定就有辦法巧妙地解決。
至少今天要全心全意好好享受。準備出發製作許多件灌注著我欲望的最強裝備吧!
◆ ◆ ◆
來到王都的第二天,也就是要去製作我專用裝備的日子。太陽位於天空最高處附近,時間剛過正午。
我和派翠克、艾蕾諾拉正一同在馬車中搖來晃去,準備前往亞基安宅邸。
因為可以見到久違的朋友,艾蕾諾拉現在非常開心。我跟她正好相反。
「唉。」
「尤蜜拉。」
「技術落後國家實在是……」
「尤蜜拉!」
我原本眺望著晴朗到令人覺得可恨的天空,派翠克的喊聲把我的注意力拉回了馬車之內。
明明即將前往飄散著濃厚棘手問題氣息的貴族宅邸,可是我卻心不在焉。
雖然派翠克說了不少關於亞基安伯爵的情報,不過我幾乎都沒聽進去。
就算我有心振作,以現在的精神狀態而言還是十分困難。要是借用上午時段讓我內心熱情降到冰點的人說過的話,那就是「技術上辦不到」。
關於預習亞基安伯爵相關知識的工作,就意願上而言辦不到。唉,沒想到這裡竟然是個毫無夢想跟浪漫的世界。
「對不起,我剛才不夠專心,完全沒聽進去。」
「從亞基安家創立經過開始說起的我也有不對之處。接下來是目前的狀況。」
派翠克說完後看向他手上那疊紙。那是阿修巴頓家在王都宅邸的從業人員們整理的資料。因為我跟他都不太熟悉亞基安伯爵,於是向邊境伯的情報網求助。
「能夠在王都聘請專門負責收集情報的人」這點,讓我再次體會到阿修巴頓邊境伯家的規模有多龐大。
派翠克迅速翻動紙張,瀏覽內容。
「這樣看來……對亞基安家的調查似乎沒投入多少心力。畢竟該家族的領地離阿修巴頓領地很遠,加上彼此又沒有關聯,所以也是無可厚非的吧。」
「光是能夠馬上提供就值得感激了吧。」
「自從希洛茲公爵家遭到撤廢之後,亞基安家好像就沒什麼大動作的樣子。雖然是中央貴族,不過每年還是會回領地幾次。領地的稅率還算合理……但也有他們相當揮霍的傳聞。」
「原來激進派貴族裡也有這種人啊。」
因為我知道「明明不是中央貴族卻完全不回領地,把稅率提高到極限,而且還胡亂花錢」這種最最惡劣的例子,所以覺得亞基安伯爵算得上是相對好很多的貴族。
雖然最後那個「揮霍」讓我有點在意,不過,住在王都的貴族其實都差不多。
「上至宅邸,下至茶點,這一家似乎任何事都要勝過同級貴族才會滿意的樣子。」
「啊~這就有點……這樣的話,錢真的夠用嗎?」
我可以接受「對於喜愛的事物格外講究」之類情況,但是,如果每一樣東西都要比周遭更好的話,錢再多都不夠吧。
至於令人在意的財政狀況,派翠克瀏覽手邊的資料,尋找相關內容。
「……找到了,應該是這個吧。該家族為債務所苦……有這類傳聞,但是不知真假。」
「想必負債累累吧。因為他們的支出肯定高於其他貴族,不過收入應該只有平均程度吧?」
「應該是吧。領地規模也不算特別大……最多也就是知名林木產地這點吧。」
「比如說現在正幫我們蓋房子的亞基特商會,拿他們賺的錢來填補稅收之類的呢?」
「如果那是領主創立的事業就應該賺了不少吧……」
「啊~對喔,多半只是名字很像但完全無關的情況吧。」
我回想起為了搬運原木而去過的亞基安領地景象,覺得可以理解。除了擁有那間商會之外,那處領地看來不怎麼繁榮。
要是領主名下有礦山之類的,多半就會非常有錢,不過好像也沒有這類事業。
到現在為止,我們對亞基安伯爵的評價是「雖然不是壞人,不過似乎是相當愛面子的中央貴族」。苦於負債這點是唯一讓我在意的事。
沒有任何關於伯爵個人的情報。啊,艾蕾諾拉應該跟他見過面吧。
我將視線從坐在自己對面的派翠克轉往身旁的艾蕾諾拉後才開口。
「艾蕾諾拉小姐,您應該見過亞基安伯爵吧?請問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包含朵洛希雅小姐在內,那一家的成員們都全心投入個人興趣。朵洛希雅小姐擁有很多可愛的人偶呢。」
她說的人偶,應該就是玩偶之類的吧?即使在這個世界,這類物品也同樣十分昂貴,所以她這句話只是更加強化了「揮金如土的貴族門第」形象而已。
要是對方開口借錢的話……應該不會吧。因為,就算站在他們的立場,尋求我協助應該也是走投無路時的最後手段吧。
接下來到底得面對多麼棘手的事呢……我的臉轉回正面,派翠克搖搖頭,說了句「我也不知道」。
雖然派翠克看來像是感到不安,但是我想不出讓他如此擔心的理由。
艾蕾諾拉是因為想跟朋友見面而前往亞基安伯爵家,不過,我們跟伯爵素不相識,其實不需要太過在意。既沒有必要認真跟對方討論,在道義上也沒有非得接下委託不可的理由。
「應該不需要擔心吧。不管對方說什麼,全都拒絕就好了啊。」
「妳真的拒絕得了嗎?」
因為派翠克說完後就將視線轉向旁邊,我也跟著看過去,確認艾蕾諾拉到底在做什麼,正好看到她把頭探出馬車車窗的瞬間。有點危險。
「我們到了呢!」
馬車緩緩地停了下來。
抵達伯爵宅邸了。昨天始終緊閉的門早已開啟,做好了迎接我們的準備。我不情不願地接受邀請,進入了激進派貴族的宅邸。
◆ ◆ ◆
亞基安伯爵家的總管凱文出來迎接我們,引領我們走過宅邸走廊。為了避免被帶路的老爺爺聽到,我對派翠克說話時壓低了音量。
「早上來的人就是他。」
「就是他大聲引來艾蕾諾拉小姐的?」
「嗯。雖然看起來溫文儒雅,不過還是要提防。」
進入宅邸後,我才深刻體會到亞基安伯爵到底有多愛慕虛榮。
站在外面看的時候還只懷著「以伯爵而言,可以說是豪宅吧」這種程度的感想,但是,內部就完全不是這麼回事了。
亞基安宅邸的走廊簡直就是美術館。多不勝數的畫作、歷史悠久的花瓶、外國的民藝品、漂亮的裝飾盤,再來,這個是……這間宅邸的模型吧。
除了這些以高密度排列的物品之外,從照明器具到門把,全都加上了過剩的裝飾。雖然王城跟現在已經不復存在的艾蕾諾拉宅邸也都十分氣派,但是依然無法跟這裡相提並論。
在我看來,即使從貴族角度而言,內部也到了裝飾過剩的地步。派翠克也以不敢恭維的模樣望著屋內擺設。
我們穿過走廊,即將抵達階梯時,凱文停下了腳步。通往二樓的階梯前已經有個女僕在等了。
「艾蕾諾拉小姐請往這邊走。朵洛希雅小姐正在等候您。」
只讓我跟派翠克去聽伯爵怎麼說,這樣不要緊嗎?因為艾蕾諾拉是來這裡找朋友的,所以接下來應該可以分開行動吧。
在我守望著照女僕發言行動的艾蕾諾拉背影時,派翠克低聲這麼說……
「讓艾蕾諾拉小姐一個人過去真的好嗎?不知道對方會跟她說什麼……」
的確讓人有點在意。
艾蕾諾拉小妹擁有堪稱無敵的精神力。就讀學園時,不論我以冷淡態度打發她多少次,她依然深信自己受到喜愛,持續找我攀談。
不過我還是會擔心,跟她一起過去吧。
「我也要去。」
聽到我報名參加,艾蕾諾拉馬上轉身,以聽似高興的語氣開口。
「好的!因為朵洛希雅小姐的人偶很漂亮,希望尤蜜拉小姐也一起來。」
雖然得讓伯爵稍候,不過應該無妨吧。
我為了確認而轉頭看去,凱文保持著滿臉笑容的狀態點了頭。
「相信朵洛希雅大小姐也會很高興。但是希望您不要停留太久……」
「我知道。我還是會去聽亞基安伯爵有何要事。」
在這之後,派翠克以「那是淑女們的聚會」為由而推辭前往二樓,我跟艾蕾諾拉跟著就被帶往朵洛希雅等候的房間。
即將走完通往宅邸二樓的階梯時,我聽到來自上方的少女說話聲。
「妳說艾蕾諾拉小姐來訪,這是真的嗎!?」
「大小姐──」
「我該用什麼表情迎接她才好──」
「大小姐!貴賓已經到了。」
啊~因為階梯形成死角,所以她只看到了在前面幫我們帶路的女僕吧。
雖然光憑聲音還不敢確定,不過說話者應該就是朵洛希雅吧。艾蕾諾拉聽到說話聲之後就趕過了女僕,走完了階梯。我也隨後跟上。
「朵洛希雅小姐!很高興看到妳別來無恙。好久不見了。」
「艾蕾諾拉小姐似乎也一如往常……實在太好了。」
面對彷彿覺得尷尬般垂著頭的朵洛希雅,我也慢慢回想起來了。
在學園時綁成兩瓣的長髮,現在剪成齊肩長度,看來清爽許多。不過,不知該說是缺乏自信還是怎樣,她依然帶著一股彷彿隨時都十分緊張的氛圍,整體印象沒有太大變化。
在艾蕾諾拉的跟班之中,她的地位大概排在第四名前後,我當時對她懷著「還算正常」的印象。換句話說就是,跟那些只想控制艾蕾諾拉,設法讓她做出對自己有利判斷的千金小姐們比起來,朵洛希雅相對善良許多。
她很少開口。既不會向艾蕾諾拉鼓吹什麼,也不常表示意見,大多時候都只是附和其他人說的話。雖然沒有惡意,但也不具善意,不管在不在場都沒什麼影響。
「我們去人偶房間就好了吧。」
或許艾蕾諾拉來過很多次吧。雖然她熟門熟路地準備往前走,不過朵洛希雅開口制止。
「因為今天尤蜜拉小姐也在場,這個……」
「不必擔心!」
「……好的。」
喔呀,朵洛希雅好像不怎麼想去那個什麼人偶房間。總覺得她一直在偷瞄我。雖然我可以理解不想讓別人踏進收藏愛好品房間的心態,不過,面對艾蕾諾拉小妹,這類理由完全派不上用場。
帶頭走在最前面的艾蕾諾拉在某扇門前停了下來。她看向朵洛希雅,示意要對方先進房。
朵洛希雅似乎也認命了,對我說了一句話之後就打開了房門。
「您應該會相當驚訝吧。」
到底會出現什麼樣的景象呢?我窺探朵洛希雅放置收藏品的房間……盡全力勉強壓下了幾乎就要脫口而出的驚叫。
「實在……相當驚人呢。」
「對吧!不管是臉孔還是衣服,全部都很可愛,我也非常喜歡呢。」
昏暗的房間中排列著人偶。或許該稱之為玩偶?就是那種類似洋娃娃、古董人偶之類風格的人偶。
如果只是這樣而已的話,其實還滿像女生會做的事,相當可愛。問題在於,數量非同小可。位於牆邊,分成四層的高大展示櫃裡頭排滿了人偶。
此外,現在明明還是白天,但窗簾卻完全拉了起來。
「為什麼不拉開窗簾呢?」
「因為陽光會造成人偶損傷,所以必須拉上。」
朵洛希雅以理所當然般語氣說完後就走進了房內,艾蕾諾拉也看似十分期待地跟上。
我也踏入了這個感覺會出現在驚悚類型遊戲之中的房間。
桌上放有四肢都被卸下的人偶,某張椅子上也靜悄悄地坐著一個比較大的人偶。這裡真的是人偶專用房。
當我不安地想著「人偶會不會突然開始活動」時,朵洛希雅向我點頭致意。
「對不起,應該害您吃了一驚吧?」
「沒有,請不必在意。那個分成許多塊的是……正在修理嗎?」
「那是製作中的半成品。」
「朵洛希雅小姐還會自己製作人偶喔。」
艾蕾諾拉的補充說明讓我相當驚訝。原來她還做得出這種東西啊。
我因為感到佩服而仔細觀察製作中的人偶,注意到少了顆眼珠。雖然知道那個凹洞多半會嵌入宛如玻璃珠般的眼球……果然還是有點恐怖。
我以有點被這個過於認真嗜好嚇到的語氣開口。
「喔……原來是自製品嗎?」
「已經擁有這麼多人偶卻還不滿足,甚至開始自己動手製作,果然會讓您覺得不快吧?」
朵洛希雅說完後就垂下了頭。
現在依然看似十分開心地環顧房內各處的艾蕾諾拉是稀有種。或許是因為正常人通常會出現類似我現在的反應,所以她先前才不想讓我進房的吧。
因為我自己也有著旁人多半難以理解的嗜好,所以不想否定他人的興趣。我覺得剛才認為無法理解這個興趣,有意敬而遠之的自己十分可恥。
「沒有這種事。我偶爾也會自己動手製作類似的物品。」
「製作人偶!?」
「雖然是人型,不過跟這裡的人偶有點不太一樣。」
這是前世在日本時的事,其實我也有著類似的興趣。雖然材料是塑膠,不過基本上都還是人型,即使稱之為人偶應該也不為過吧。人型機動兵器的塑膠模型,當然也是一種人偶。
誤以為我是同好的朵洛希雅突然來到我面前。
「真的嗎!要是在學園時就知道這件事,不知該有多好。請問您做的是什麼樣的人偶呢?」
「以宇宙世紀為主。」
「會幫她們穿上各種衣物嗎?」
「外觀方面,有的是綠色,有的是紅色。對不起,我製作時其實沒那麼正式……塗裝也只是用麥克筆處理而已。」
我當然也知道該用噴筆上色比較好,不過沒有做到這個地步的幹勁。雖然懷有「為紅色機體進行晶瑩塗裝」之類憧憬,但是需要技術,而且也太費工夫了。最近的產品,光是素組就相當好看……不對,這不是重點。因為我打算靠模型經驗應付過去,要是她一直追問的話會讓我很傷腦筋。
雖然這段對話明顯答非所問,朵洛希雅應該也聽不懂我在說什麼,但不知為何,談話依然繼續進行。
「自己製作時真的會碰上很多困難呢。尤蜜拉小姐也遭遇過什麼困擾嗎?」
「為了在擺設時能夠獨自站立,我花了不少精神。」
「不需要支架就能單獨站穩嗎!? 好厲害!」
「沒有台座或支架的話,很容易就會往後倒。」
「真的是這樣呢,很難保持平衡。」
「各方面弄得越豪華,難度就越高呢。」
「我可以體會!」
咦?對話竟然成立了?
我說的明明就是「讓模型揹上太多武裝時,很容易就會往後倒」……
激動到以前在學園時不曾看過程度的朵洛希雅伸手指向正在製作中的人偶。
「我、我還沒決定這孩子的名字,請您幫她取名吧。」
「我想想……妳覺得南丁格爾(夜鶯)怎麼樣?」
「南丁格爾……這是個好名字呢。很不錯。」
竟然獲得採用了。反正聽來還像是人名,應該不算太離譜吧。
把這些人偶當成模型的話,感覺就變得不足為奇,能夠接受了哪。我現在可以理解她想大量收集,擺出來展示的心態了。
我先取得她的允許後才伸手觸碰還沒裝到身體上的手臂。用於人偶手臂的球形關節,其實就類似模型的股關節。有別於只能朝單一方向活動的手肘等,我認為這種能夠自由轉動的設計是創舉。
因為繼續把玩下去搞不好會不小心弄壞,所以我慎重地把手臂放回桌上。
我看向變得安靜的艾蕾諾拉,發現她正逐一仔細觀看架上的玩偶。我的視線再次移動,這次跟朵洛希雅對上了眼。
「到現在為止就只有艾蕾諾拉小姐而已,尤蜜拉小姐是第二位。因為艾蕾諾拉小姐說不用擔心,所以我覺得說不定有機會,果然沒錯。」
到現在為止,好像只有艾蕾諾拉能夠理解朵洛希雅的嗜好。艾蕾諾拉可以坦然接受任何事的胸襟真的值得敬佩。
她之所以說即使讓我進房也沒問題……總覺得她應該想都沒想就開口了。
我邊守望著專心觀看人偶,彷彿隨時會發出「哈哇~」之類聲音的艾蕾諾拉邊做出回應。
「妳很了解艾蕾諾拉小姐的優點呢。」
「她為人真的很善良。我從小時候開始就非常喜歡艾蕾諾拉小姐。」
「啊,我現在就跟她住在一起喔。」
「謝謝。」
咦?我明明就是拿自己跟艾蕾諾拉小妹同居的事向她炫耀,但她卻向我致謝。
朵洛希雅再度垂下頭,以聽似悲傷的語氣說下去。
「艾蕾諾拉小姐過去明明那麼照顧我,可是我卻沒能做出任何回報。不管是小時候,或者是在學園的時候,眼看艾蕾諾拉小姐對旁人言聽計從,我卻一直沒有為她做什麼。」
「關於這件事,對啦,我也好不到哪裡去吧。」
我也跟朵洛希雅一樣,雖然知道艾蕾諾拉的處境卻始終袖手旁觀。我就只是收留了遭到希洛茲公爵引發的事件波及,流離失所的艾蕾諾拉而已。
我無法譴責表示自己過去什麼都沒做的朵洛希雅。
「請別這麼說。艾蕾諾拉小姐自從在學園認識尤蜜拉小姐後就有了變化。」
「我在學園時應該沒有特別為她做什麼吧?」
「……我認為,如果那樣都還堅持自己沒做什麼,可能說不太過去喔。」
我一直以為自己在學園時已經十分低調,避免引起他人注意了啊。就連艾蕾諾拉糾纏著我的那段時間也是一樣,我努力克制自己,盡可能避免與公爵千金發生衝突。
那麼,姑且不論亞基安伯爵家,至少朵洛希雅本身完全不需要提防。就算房裡只剩下她跟艾蕾諾拉,應該也不會有問題吧。
趕快去聽伯爵找我過來的理由,聽完之後盡全力拒絕,然後就回家吧。
我和留在房內的兩人打了聲招呼後就離開了房間。
我接著就被帶往會客室,但是只有派翠克在等我。
「亞基安伯爵呢?」
「因為尤蜜拉妳回來了,所以伯爵差不多也快來了吧。」
既然我不在場,只和派翠克談話也無濟於事──對方或許是這麼想的吧。不過,我倒是認為,如果想讓多克尼斯伯爵家採取行動,與其設法說服我,以他為目標會更有效率就是了。
我環顧會客室。室內也同樣因為愛好奢華而塞滿了數量過多的畫作等。與其擺放外型奇特的迷你住宅模型,不如改放一兩個朵洛希雅擁有的人偶。
甚至連待客用紅茶的茶杯也是如此,內行人應該看得出茶杯的價值吧。我本來還希望喝完紅茶後能稍微休息一下,但是亞基安伯爵隨後就出現了。登場速度之快,讓我覺得他搞不好是為了能在我回來時立即趕來而只是在隔壁房間等候而已。至少也該等到我吃光府上擺出來的茶點後再現身吧。
「幸會,我是亞基安伯爵家家主,達倫•亞基安。」
「幸會,我是尤蜜拉•多克尼斯。」
他打招呼時的模樣相當緊張。
「感謝您在百忙之中抽空來訪。因為我先前聽說您或許明天才會來……幸好您今天就過來了。」
「沒有,其實只是預定行程提早結束而已,請不要放在心上。」
「感謝您如此貼心。」
亞基安伯爵外表看來大概四十多歲。因為他是同班同學的家長世代,實際年齡應該差不多就落在這個區間吧。他的體格相當結實,不過一點都不胖。不知道是體格天生就相當好,抑或是有在鍛鍊身體的成果。
因為我已經做好了「或許會看到那種腦滿腸肥,標準邪惡貴族體型的人」的心理準備,所以現在感到十分意外。
健壯的亞基安伯爵縮成一團,一副誠惶誠恐模樣。
你誤會了,我不是取消預定行程特地過來的啦。要是對方懷有過高的期待,我也會很頭痛,所以還是先確實否定吧。
「真的就只是預定行程提早結束而已。因為這個國家的技術太過落後的關係。」
「技術?哪方面的技術?」
「關於防具加工、魔法道具方面的技術。」
「我本來還在期待自己能幫得上忙,不過兩者都不是我的專業。特別是魔法道具,我國明顯落後雷姆列斯。」
我一回想起來就又感到心煩,煩躁到了想對第一次見面的大叔訴苦的地步。
那個號稱什麼王國頂尖工匠卻把我的夢想破壞殆盡的人實在太過分了。
「真的很過分。不論我提出什麼方案,對方都只是一再死板地重複『技術上辦不到』這種回應。」
「請問多克尼斯伯爵究竟打算製作何種物品?」
這個問題問得太好了!
由於遭到駁回的裝備數量繁多,我還在思考該從哪個開始說明比較好的時候,派翠克先插了嘴。
「亞基安伯爵,再不快點進入主題的話──」
「不懂浪漫的派翠克你先安靜一下……我其實是去訂做裝備。希望為專用防具追加各種機關。」
「……家主專用的盔甲並不罕見哪,特別是在崇尚武功的貴族家。」
坐在桌子對面的亞基安伯爵雖然因為聽到派翠克催促而感到困惑,不過還是參加了我的談話。
多克尼斯家好像不算崇尚武功吧……?雖然擁有負責類似警察職務的私兵,但是沒編制軍隊。會參加戰鬥的,大概就只有我跟派翠克,以及一頭稍微有點強的巨龍而已吧。算了,無所謂啦。吐槽這種細節也不是辦法。
「首先,我希望手臂部分能夠射出鋼索──某種強韌的繩索。末端裝有鉤爪,讓人可以從一個屋頂跳到另一個屋頂。可是呢──」
我邊說邊回想跟那個什麼王國頂尖工匠的對話。
◆ ◆ ◆
「技術上辦不到。」
「就只是發射鋼索而已喔?鋼索前端會刺進建築物,讓人可以在空中四處飛跳。」
「發射裝置本身或許有辦法實現,但是因為發射前必須先收起來,所以繩索長度的極限大概是……成人的身高吧。」
「這樣就完全沒有意義了啊。你剛才說發射是有可能的吧?那就改成貫釘好了。讓鐵製尖錐飛快射出,用來刺穿盔甲之類物品。」
「無法發揮出那麼大的威力。」
「這麼弱嗎?咦,這麼說來,就算能夠解決鋼索長度的問題也還是插不進牆壁裡面?」
「……如果對象是木板,而且位於伸手可及距離的話,應該插得進去。」
「那麼,有辦法發出光束……發出類似龍焰的東西嗎?」
「不可能,這是最不可能的。」
「唉……這樣的話,至少請加上強制排除功能……脫掉盔甲時,讓盔甲一下子朝四面八方噴出去的功能。」
「以正常方式脫掉就可以了吧?」
「在戰鬥中拋棄沉重的盔甲,這樣就能讓行動變得更加靈活喔。只有傻瓜才會在戰場上慢吞吞的脫盔甲啦。」
「如果還在戰鬥,繼續穿著應該比較好吧。啊,簡化穿脫步驟的研究確實在不斷進展!」
◆ ◆ ◆
「──對方用自豪的語氣對我這麼說喔。他根本不懂什麼叫浪漫。靠強制排除時的衝擊波把敵人震飛明明就恰到好處……亞基安伯爵您應該也同意我的看法吧?」
呼,說了這麼多,感覺舒暢不少。
始終沒有打斷我說話,從頭到尾認真聽完的亞基安伯爵點了頭。
「…………我,同意。」
「事情就是這樣,因為預定行程提前結束,所以我才會前來貴府。」
「…………終於回到正題了嗎?」
不知道為什麼,亞基安伯爵的視線不安地四處徘徊,對著我身旁這麼說。
派翠克聽到問題後馬上開口回答。
「回到正題了。要是不快點對應的話,接下來還會被迫聽一段更長的牢騷。」
「是、是喔……對了,我表示希望能與多克尼斯伯爵見面。」
亞基安伯爵一改先前心不在焉的態度,調整好坐姿後才繼續說下去。
「亞基安伯爵家面臨困境,希望多克尼斯伯爵能夠不吝伸出援手。」
「我拒絕。」
「這樣啊,這也是當然的吧。對不起,勞駕了。」
沒想到這麼快就搞定了。伯爵沒有理會愣在座位上,無言以對的我們,逕自起身走向會客室出口……然而,他在途中渾身一震,停下了腳步。
伯爵注視著擋在會客室門前,看似不想讓他離開的總管凱文。
「如同我之前說過的,達倫大人太過明理了。您至少該向那兩位說明原由。」
「可是……凱文,如果是前任家主,這種時候會怎麼做?」
「相信至少會進行說明吧。」
「即使明知從一開始就是強人所難,一旦了解詳情,甚至有可能導致關係更加惡化,這樣也還是會說明嗎?」
「這是應當由家主來判斷的問題。達倫大人,請您做決定。」
凱文提到伯爵的名字時,用的是循循善誘的語氣。雖然是大叔家主跟老爺爺總管的組合,不過兩人年齡差距之大接近父子等級。伯爵多半從小時候開始就受到總管多方關照,所以無法對他採取太強硬的態度──在我看來,兩者的關係應該是這麼回事。
亞基安伯爵嘆了一口氣,坐回原本的位置。
「非常抱歉,但是希望您能聽我說明亞基安家面臨的危機。」
「我就只是聽而已喔?」
「倘若您出於同情而願意伸出援手,自然令我感激涕零,但是,這樣一來便會深陷於中央貴族的鬥爭之中。我可以理解兩位希望迴避的心情。」
就我個人而言,伯爵給我的印象非常好。我討厭貴族間的權力鬥爭,關於這件事,中央貴族──特別是激進派成員──往往無法理解。畢竟他們懷著「擴大自身權力才是至高無上的幸福」這種價值觀。光是願意認同我渴望在領地過著與世無爭生活的心態就能讓我大幅降低戒心。
此外,雖然還不知道詳情,不過應該已經可以確定跟政治鬥爭有關了。因為事前調查不足,所以我現在才知道伯爵似乎已經跟周遭有過激烈的鬥爭。
「中央的政爭嗎……尋求融資還比較容易回應呢。」
「這點您不必擔心。亞基安伯爵家的財務狀況相當良好。」
坊間好像也流傳著你們家負債累累的說法,很高興聽到你們沒有金錢方面的困擾。
不過,這一家不缺錢倒是讓我有點意外。我邊看著怎麼想都是刻意弄到裝飾過剩地步的會客室邊思考,伯爵也在稍微想了一下之後才開口。
「我想您多半不了解中央的局勢,所以請讓我從前提開始說明。希洛茲公爵的叛亂……這件事您應該比我還清楚……那麼,我就從事件後的王都情勢開始說起吧。隨著公爵家遭到撤廢,許多有力的貴族家系也跟著消失。我們這個派系已經完全失勢了。」
「我可以理解激進派貴族的處境相當艱困。」
「……激進派嗎……」
亞基安家的家主達倫以自嘲般口吻低語。派翠克也在這時戳了我的手臂一下,暗示我說錯話了。
對喔,激進派是俗稱,正式說法應該是公爵派吧。可是現在已經沒有公爵了……前公爵派?到底該怎麼稱呼才好?
「啊,對不起。這個,請問我怎麼稱呼比較適合呢?舊公爵派還是前公爵派?」
雖然我無意幫助亞基安家,但是也不想刻意激怒對方。當我還在苦惱激進派的新名稱問題之際,伯爵好像也發覺我沒有惡意,帶著苦笑對我這麼說。
「我記得您是在多克尼斯領地長大的,所以應該是進入學園後才得知激進派一詞的吧。請問您還記得最初是從誰口中聽到的嗎?對方處於何種立場?」
我聽到這個詞的時間是……啊,覲見之後,王妃對我說的。她當時告訴我,貴族分為穩健派與激進派,後者中有許多野心勃勃的人,要我多提防。
我當時還沒察覺,日後才在內心中對王妃自稱穩健派的狡猾手法感到佩服。即使說明派系前先表明只是「俗稱」,但是,純就穩健派跟激進派的字面含意而言,後者還是會給人負面印象。
「激進派這個稱呼始自於穩健派──也就是國王派──目的是企圖操作人們的印象吧。」
「正是如此。我們原本自稱擴張派。」
虧您看得出這點──伯爵稱讚我。
擴張派啊……因為他們是一群宣揚「為了擴張領土,應該對其他國家展開武力征服」理念的人,所以還是可以稱之為激進派吧?何況,這一派想必也有拿來嘲笑國王派的蔑稱,所以我覺得雙方只是在互貼標籤而已。
可能是察覺我產生了「實在很無聊」的想法吧,亞基安清了清喉嚨,做出簡短的結論。
「抱歉,這些都只是文字遊戲而已。言歸正傳……眼看我們陷入窘境,國王派人馬認為機不可失而發動攻勢。那些人打算把受了傷的獵物徹底吃乾抹淨。」
「穩健這個詞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這就真的讓人不由得感到同情了。
凡是中央貴族,不論屬於哪個派系都非常熱衷於追求權力、權益之類的。一旦看到敵對派系變弱就會趁機趕盡殺絕……應該是這樣吧。雖然我本來也就完全不認為穩健派有可能全都是聖人君子就是了。
但是,無論打算搶奪什麼,多少還是需要一個名分。「因為我比你強,所以你就得把領地交出來」這種歪理,至少在國內是行不通的。萬一有人成功的話,到時國內就會變成一團亂,所以國王或其他貴族會出面協調。至於國家間的糾紛,因為沒有仲裁者,所以不時會出現蠻橫行為……算了,這點跟現在無關吧。
氣氛變得十分沉重,配上會客室內金碧輝煌的裝飾,這種落差讓人更加不好受。伯爵自己似乎也越說越沮喪,室內只剩下尷尬的沉默。
雖說現在的氛圍讓人很難開口,不過派翠克依然催促伯爵繼續說下去。
「我現在了解擴張派整體處境了。那麼,請問亞基安家可能會被奪走的是什麼呢?」
「官職。亞基安家現在還是中央貴族,但是,繼續這樣下去的話就會淪為區區地方貴族。」
「說到官職……原來如此,既然已經失去公爵這座靠山,遭到剝奪也是無可厚非的吧……」
派翠克說話時像是已經理解了狀況。
我還是一頭霧水。所謂的官職,其實就是那個啦,類似日本的「大臣」之類的,名為○○卿的頭銜。例如內務卿、外務卿、軍務卿等都算是比較有名的。我透過在腦內把卿轉換成大臣或部長的方式來理解。
剛才提到的有名官職都是由特定貴族家系代代世襲的,至於其他沒那麼重要的官職,同時可能有好幾個人受封,或者是由兩家貴族每隔幾年輪流擔任等,情況相當複雜。
這樣說來……亞基安伯爵是什麼卿呢?看派翠克的反應,他應該知道。因為我覺得直接問當事人未免失禮,於是轉頭看向派翠克,希望他能偷偷告訴我。但是轉念一想又覺得當事人就在眼前還問別人也同樣失禮,所以重新轉回正面。
我的頭這樣轉來轉去果然很可疑,亞基安伯爵露出苦笑。他以欲言又止般態度說出了官職名稱。
「啊……我的官職是護國卿。」
護國卿?從名稱的印象來推測,保護國家……跟國軍有關嗎?我記得這類官職的最高階級是軍務卿,雖然還有其他跟軍隊有關的官職,不過,我想不起來自己在學園時一口氣背下來的官職中有什麼護國卿。
絕對不是因為我忘記的關係。跟國軍有關的激進派貴族家系有兩個,但是兩家都在公爵叛變事件後遭到撤廢了。因為我到現在都還記得很清楚,所以肯定不會錯。護國卿到底是什麼啊?
「對不起,請問護國卿的工作是……?」
「…………提升貴族與國民守護王國免於內憂外患的意願。表面上是這樣。」
「提升意願?這個,具體來說,請問您擁有什麼樣的權力呢?」
「完全沒有。既不具權力也沒獲得任何優惠,甚至沒編列預算。」
主旨不是很明確,而且又沒有實權……啊,我終於想起來了!
「啊!其實就是無所事事卿嘛。」
我這句話剛出口就感到後悔,認為自己搞砸了。
無所事事卿原本是只存在我內心之中的詞,專指空有官職名,實際上什麼都沒做的貴族。無所事事卿也是正式的中央貴族,在名義上和別的某某卿擁有同等地位。
因為我在學園時想不到記住這些官職有什麼好處,所以,雖然無所事事卿的人數還不少,但是幾乎都沒印象。護國卿也同樣沒聽過。
我不小心說出了這個極度輕視人的自製詞。
伯爵應該會生氣吧──我嚴陣以待。然而,伯爵就只是讓自己散發出灰暗的氛圍,有氣無力地低語。
「…………希望您至少改稱為無計可施卿。」
「無計可施卿……雖然那種提不起勁的感覺消失了,可是卻會給人一種無能的感覺。改叫有心無力卿會不會比較好呢?」
「就照您說的吧。」
他以毫無氣力的音調自暴自棄地這麼說。雖然亞基安伯爵沒生氣,不過內心已經受到了重創。對不起。
原來如此──我現在才趕上派翠克的理解,搞清楚他理解了什麼。想剝奪官職其實易如反掌,只要稍微戳一下就好。
伯爵剛才應該是說「提升貴族與國民守護王國免於內憂外患的意願」吧?
要是有人問起「你實際做了些什麼嗎?」卻答不出來的話,到時就能以「怠忽職守」名義剝奪官職。
即使以「麻煩你告訴我護國卿到底該做些什麼才好啊!」這種合情合理的言論反駁,對方也能把話題帶往「這代表護國卿一職本身就沒有必要」的方向。
就算曾經用心經營宣傳活動等,對方依然能夠以「看不出成效」之類理由挑剔吧。因為活動內容過於曖昧,不論有無實績都無法加以證明。現在就能看到遭到多數派意見壓制的未來。
就連不怎麼關心政局的我都想得到這麼多讓亞基安家失勢的方法,那些超喜歡在中央搞勾心鬥角政爭的人,肯定藏著更加惡毒的手段吧。
「十分絕望呢。」
「的確。祖先們歷經無數辛勞才得到的中央貴族地位,眼看就要在我這一代劃下句點了。而且,有意鬥垮亞基安家的又是那個普萊南侯爵。」
王國有三個侯爵家系,普萊南侯爵是其中之一。我記得中央貴族的地位依序是……王族、已經不復存在的希洛茲公爵,接著是權勢約略相當的三大侯爵,然後是落差非常大的各伯爵家……
我不認為王室會為區區一個伯爵大費周章,沒想到動手的竟然是我想得到的對象中來頭最大的。記得普萊南侯爵是財務卿,為什麼地位這麼高的人打算鬥垮無所事事卿?
假如今天是軍務卿對有名無實的護國卿感到不滿之類的,這樣都還比較能夠理解……
「曾經發生過什麼可能導致財務卿將您當成眼中釘的事件嗎?」
「雖然我個人與侯爵沒有嫌隙,兩家之間也不曾有過糾紛……不過,關於王國的預算分配、賞賜等,我們曾經提出過不合情理的要求。光是我屬於擴張派這點,應該就足以讓侯爵對我懷恨在心了吧。」
「私人恩怨嗎……我想也是,畢竟拿下護國卿這個官職也沒什麼好處吧。」
「未必如此。有可能是為了多少削減敵對派系的實力,也有可能是為了把護國卿之位交給追隨自己的其他貴族。即使是這種有名無實的官職,應該還是有很多貴族想要吧。」
咦?真的有人想要嗎?這可是有心無力卿喔?
我一點都不想要。即使有什麼「升級卿」之類官職……唔~還是不怎麼想要……不不不,可是,除了我之外也沒有其他人適合了吧。何況我也無法忍受無關緊要的人自稱升級卿。
暫且不論升級卿這種根本不存在的官職,至少我不想當護國卿。不過好像還是有人想當……亞基安伯爵也似乎不想失去這個官職。
我覺得即使放棄也不會有負面影響。畢竟王國又不會提供經費給無所事事卿運用,就只是個名譽官職而已。反正又不會有什麼損失,乾脆交出去就好了吧?──我是這麼想的。
「我認為即使失去官職也不會有什麼問題,果斷放棄也是一個選擇喔。」
「亞基安家歷代始終期望能以護國卿為基礎,進而在軍中擁有影響力。一旦失去這個官職,亞基安家的發展就會倒退一大步。」
「……原來如此。」
我完全忘記亞基安伯爵同樣也是激進派貴族這件事了。
這些人值得尊敬之處只有野心的巨大程度而已。我還以為你跟其他激進派貴族不一樣……「竟然背叛我的期待」這種用於在剛認識不久的人身上十分詭異的感想油然而生。
亞基安伯爵以平淡語氣繼續說話。
「護國卿一職是我五代之前的祖先煞費苦心取得的。身為亞基安家家主,我不能輕易拱手讓出。」
「既然獲得了護國卿之名,想必立下了傲人功績吧。」
「不,這是用錢買來的。先人與幾代之前的希洛茲公爵交好,用壓榨領民取得的錢買到了官職。當時是擅自捏造功績,公爵配合施加壓力而讓王國新設了這個有名無實的護國卿官職。」
「呼耶?」
我不小心發出了非常奇怪的聲音。
不能否定他人尊敬祖先的心意哪……我現在覺得,直到剛才都還這麼想的自己實在很蠢。坦蕩說出「用錢買來的」這種話的他,腦袋也肯定不怎麼正常。他真的不想放棄嗎?
「因此,直到家父那一代為止,亞基安家都還為負債所苦。雖然現在已經還清,手頭變得比較寬裕了……但是以前確實非常辛苦。即使是用錢買來的,依然不能輕易讓他人奪走。」
「……這樣啊,您是這麼認為的嗎。」
「一旦放棄官職,亞基安家就會從中央貴族淪為尋常地方貴族。要是失去官職後還在王都出席中央貴族的晚宴就會遭到嘲笑是假中央。」
「要是變成尋常地方貴族,改成過起尋常地方貴族般的生活不就好了嗎?假如只是偶爾來一次王都,應該不至於遭到批判吧?」
根據我之前聽到的說法,亞基安伯爵應該是個懂得好好經營領地的人。因為亞基安領地比多克尼斯領地來得富足許多,所以那邊的生活應該也不至於太糟吧。
然而,他終究還是中央貴族。這類意見從來不曾獲得任何一個中央貴族贊同。
到現在為止都十分平淡,彷彿已經在某種程度上死心的語氣一下子變得銳利許多。
「我是在王都出生,在王都長大的。兒子跟女兒也都是如此。他們肯定無法忍受領地的生活吧。我一個人過去倒還無妨,但是,我不想害兒女們也留下不好的回憶。」
「其實相當不錯喔?我覺得自己很幸福。」
「只是因為您是尤蜜拉•多克尼斯,所以才說得出這種話。雖說我女兒跟您同年,您莫非認為這樣就會讓彼此擁有相同的感性嗎!?」
太失禮了吧!伯爵這段話,意譯過來就是「不要把在都會中長大的纖細敏感的我家寶貝女兒跟野蠻人尤蜜拉混為一談!」吧。即使野蠻人云云是我的被害妄想,但是,伯爵剛才明確指出我跟所謂的千金小姐天差地遠。
雖然我並未因此覺得特別不悅,不過,派翠克,上吧!你的漂亮未婚妻遭人惡毒批判了喔。
就決定是你了!──我邊這麼想邊朝他看去,從嘴巴的動態讀出了他在說什麼。雖然沒實際說出口,不過嘴型無庸置疑是「的確」。
我也有同感,「的確」。
能夠從王都的千金小姐成功轉型,完全適應鄉下生活的艾蕾諾拉是罕見例子,對個性軟弱的貴族千金而言,環境有所改變應該會造成非常大的壓力吧。我對朵洛希雅的印象就是不擅於因應環境變化。
哎呀,看樣子,想讓伯爵放棄護國卿似乎非常困難哪。打從一開始就完全無意放棄的亞基安伯爵為剛才高聲說話之事道歉。
「抱歉,我剛才一時激動……」
「沒關係。我也因此了解了您直到最後都無意放棄官職的鬥志。」
「我想您已經理解亞基安家的現況了。那麼,在此再一次……希望您能伸出援手。」
「我拒絕。」
「我想也是。」
我們重複了不久前的對話。
我現在知道這一家算是有點值得同情之處了。然而,他們緊緊抱著不肯放手的事物沒有任何價值,而且,要是我介入,想必會讓侯爵感到不快吧。
我絕對不想跟這件事扯上關係。亞基安伯爵也是在理解這點的前提下而向我求助的,所以能夠體諒我的拒絕。
「抱歉因為我方理由而占用您的寶貴時間……凱文,這樣你可以接受吧?」
這樣說來,伯爵本人本來無意說明原委,都是因為年長的總管開口要求才不情不願照做的。
由於伯爵轉頭,所以我也跟著看向黑心總管把守的唯一出入口……不見蹤影。既然都對家主進諫了,至少該陪伴到最後吧?在我差點因為失望而變得渾身乏力之際,派翠克緊張的喊聲讓我回過神。
「糟糕,我明明已經一直在提防他了啊!」
小派小派,你為什麼會這麼慌張呢?
關於這個問題,我還沒來得及開口發問就知道了答案。
有人敲響了我們注視的那扇門。答案從門對面登場了。
我剛才和艾蕾諾拉一起離開時,派翠克究竟在擔心什麼?又傻又笨的我一直以為他在擔心朵洛希雅會對我冷眼相待,所以在看到她的態度後做出了「沒問題」的判斷。
然而,稍微思考一下就知道,說起來,我之所以會造訪亞基安宅邸,其實是因為艾蕾諾拉想來的關係。我們竟然任策劃這件事的主謀自由行動。他真正的目標,既不是我也不是派翠克……
會客室的門打開了。門外站著面帶微笑的凱文,以及神情看來有些悲傷的艾蕾諾拉。
朵洛希雅不在場,或許是凱文巧妙地引開她了吧。
「朵洛希雅小姐的家……亞基安家好像陷入困境了呢。如果是尤蜜拉小姐的話,應該有辦法幫他們吧?」
即使是艾蕾諾拉的請求也不是說任何事都能一口答應。這件事真的太困難了。一方面是我處理不來,一方面也過於麻煩了。
雖然我昨天才想過要為了艾蕾諾拉而創設新的貴族家系,或者是讓公爵家復活之類的,但是這件事跟她無關,就只是她朋友遇上的問題而已。
我狠下心果斷拒絕。
「很抱歉,我無能為力。」
「對不起。畢竟這件事本來就跟尤蜜拉小姐無關嘛。我會努力試著不依靠尤蜜拉小姐,設法憑自己的力量解決!不過……妳願意陪我一起想想看有什麼能做的嗎?」
雖然注視著我的艾蕾諾拉眼中泛著淚光,但是我不為所動。如果以為只要流淚就能讓旁人伸出援手,那就大錯特錯了。社會哪有這麼好混──
「放心,包在我身上!」
這正是不經思考,隨口答應他人請求的範例。
事情就是這樣,我還是答應了。為什麼?因為艾蕾諾拉小妹的幸福就是我的幸福啊──姑且不論這句遠遠勝過派翠克的帥氣發言,其實是因為她根本不打算停手的緣故。
如果我拒絕,她就會為了想靠自己解決問題而埋頭猛衝。到時我自然不可能袖手旁觀。
相對於眼神變得充滿活力的艾蕾諾拉,派翠克深深嘆了一口氣。我重新對亞基安伯爵鄭重宣布。
「我會稍微幫點忙,但是也請您不要懷有過高的期待。」
◆ ◆ ◆
我們在伯爵目送下離開了亞基安宅邸。
關於凱文刻意引艾蕾諾拉前來會客室的事,伯爵當然也一清二楚。即使我表示願意接下委託,他也只是黯然地說著「我家總管給您造成困擾了」這種話。
在馬車之中,我邊想著老獪的總管邊開口說話。
「對不起,那個人的確會做得出這種事呢。派翠克你明明在分頭行動之前就提醒過我……」
「我其實也一直在留意他……但還是讓他在不知不覺間離開了會客室。」
我們毫無警戒就和艾蕾諾拉分開行動,讓幕後黑手有機可趁,實在是嚴重失算。
其實稍微思考一下就應該想得到她才是主要目標。我明明當凱文在早上來訪時就已經把警戒等級調高到上限了……因為沒能做出任何裝備而讓我變得無心思考了。我太過在乎裝備了。這次的罪魁禍首當然是伯爵家總管凱文,再來就是這個國家的技術力。然後,最無辜的人是艾蕾諾拉小妹。
她沒事吧?那個老奸巨猾的老爺爺有沒有灌輸她什麼不好的想法?
「艾蕾諾拉小姐,關於亞基安家的困境,對方是怎麼說的呢?」
「總管說普萊南侯爵有意奪走亞基安家的重要事物,唯有尤蜜拉小姐才有辦法解決。雖然朵洛希雅小姐表示我不需要為她們家的事擔心……不過我還是希望能夠做些什麼,所以忍不住請尤蜜拉小姐幫忙了。」
「沒關係啦。因為我也在聽伯爵說完現狀後產生了『希望自己可以幫點忙』的想法。」
為了讓艾蕾諾拉打起精神,我面不改色地說了謊。
原來如此,關於這個徹底利用我的計畫,伯爵本人固然沒有意願,他女兒似乎也是如此。
即使已經確定那個總管確實是心狠手辣,但依然不太適合說是壞人。換個角度來看,為了達成主人的目的而能夠不擇手段的他,或許也可以稱之為忠心耿耿?
在不時晃動的馬車之中,派翠克開口說話。
「尤蜜拉,妳打算怎麼做?明天嗎?還是後天?」
他想知道我準備什麼時候去找侯爵交涉。
不知該說是幸運還是不幸,這次造訪王都的行程正好碰上每月一次的御前會議。貴族們趕赴國王陛下所在之處,討論國家經營方針的會議,恰巧就在後天舉行。
雖說只要是王國貴族就能參加,但據說地方貴族幾乎都不會出席,所以我也從來沒去過。
會議前一晚,王城那邊似乎還會舉辦晚宴。關於每月一次的晚宴跟御前會議,凡是中央貴族就不會缺席,努力進行權力鬥爭。大家辛苦了。
我們推測後天的會議中就會有人提出「不妨廢止護國卿」的議題。
明天的晚宴跟後天的御前會議。亞基安伯爵之所以急著想見我,應該就是因為這兩項時間限制的關係吧。
由於兩者我都不想參加,所以對派翠克的問題早就有了答案。
「我都不打算去,打算更快解決這個問題。」
「是啊。與其在眾目睽睽下交涉,事前就先私下談妥應該比較好吧。」
他說完之後點頭稱是。
既然意見一樣,那就好辦了。
「太好了。既然如此,我們現在就去王城吧。」
「現在!?」
派翠克嚇了一跳。他想像中的時程或許是明天晚宴之前吧?
現在才剛過中午不久,其實還相當早。財務卿普萊南侯爵應該待在王城裡吧。我打算發動奇襲。
「我認為這件事應該沒那麼嚴重啦。對普萊南侯爵來說,就算削弱伯爵家的實力也得不到什麼利益吧?應該不至於到需要拜託對方,欠下人情債的地步,說不定只要稍微暗示一下就可以解決了。」
「有道理。畢竟還是要實際跟普萊南侯爵見過面才能知道他對這件事有多認真。可是……現在就要過去嗎?」
派翠克似乎不太喜歡這種沒有事先約好就貿然前去拜訪的狀況。不過,要是事前聯絡,結果對方以「直到御前會議為止都很忙,無法見面」之類理由推辭,或者是推測出我的來意而先想好對策,這樣也會相當麻煩。
即使有常識的派翠克反對,不過,行事風格宛如衝鋒敢死隊的艾蕾諾拉應該會贊成吧──我轉頭看去,她帶著困擾表情開口。
「在別人工作時冒昧造訪……這樣很失禮喔?」
「……咦?可是,艾蕾諾拉小姐您那時也是突然跑來我家的吧?」
「拜訪朋友家的時候,只要喊著來~玩~吧~就沒問題──」
這種彷彿小學男生的言論是哪個傢伙灌輸給公爵千金的啊?
「──尤蜜拉小姐以前就是這麼說的喔。」
大家好,我是小學男生尤蜜拉。
原來那些突擊的原因是我啊。雖然我不記得自己說過這種話,不過因為是我,所以多半是事實吧。艾蕾諾拉爸爸曾經說過「妳帶壞了我女兒」這種話,現在想想似乎也不無道理。
「……我跟普萊南侯爵是朋友,所以沒問題。」
「哎呀?原來是這樣的嗎?那就可以放心了呢!」
人類全都是朋友。雖然我甚至連普萊南侯爵的長相都不知道,不過既然彼此住在同一個星球上,那就是相親相愛的好朋友,即使貿然造訪也無所謂。博愛主義實在很方便。
我的意志已經堅定到了不惜搬出這種歪理的地步。派翠克看出了這一點,嘆了一口氣。
「我知道了。先回宅邸讓艾蕾諾拉小姐休息,然後再去王城吧。」
「啊,艾蕾諾拉小姐也跟我們一起過去或許比較好喔。這樣更容易傳達我的來意。」
「雖然言之成理……可是真的不要緊嗎?」
我認為,進行這次交涉時,艾蕾諾拉在我身邊是相當重要的。
站在侯爵的立場,要是少了她就難以推測我為何會出手相助亞基安伯爵。與其讓對方因為想不出動機而懷有無謂的戒心,透過讓她陪伴的方式來表達「這是艾蕾諾拉小妹的任性要求。拜託通融一次」的意圖應該比較妥當吧。
事情就是這樣,叛賊的獨生女即將前往王城,敬請期待。
◆ ◆ ◆
我也很久沒來王城了。
憑著多克尼斯家的威名,我們在坐著馬車的狀態下輕鬆通過了城門。
我們三個走下馬車,準備進入城內……不過,王城守衛在這時開了口。
「抱歉打擾,請問那一位是?」
才到這裡就遭到阻擋了嗎……希望所有人都不聞不問,果然還是有困難吧。
艾蕾諾拉正以頭紗遮掩著臉。我們在趕赴王城前先繞去丈量結婚禮服尺寸的服飾店,向店家借用頭紗。
她現在身穿淡綠色服裝配上白色頭紗。因為怎麼看都不像是傭人,所以十分可疑,守衛也沒有縱放。
我不慌不忙地掀起頭紗,讓艾蕾諾拉的臉露了出來。
「請仔細看清楚,這一位可是艾蕾諾拉小姐喔。」
「向您請安,我是艾蕾諾拉。」
守衛一看到這副可愛的尊容就愣住了。
既然他能夠在王城擔任守衛,代表應該已經記住了主要貴族家系大多數成員的容貌。由於艾蕾諾拉直到幾個月之前都還是公爵千金,所以當然認得出她。
眼看守衛始終沒有反應,我於是發動追擊。
「我們可以走了吧?尤蜜拉•多克尼斯要帶著另外兩個人進城了喔?」
「…………請進。」
贏了,壓力的勝利。
我收留了艾蕾諾拉是公開的祕密。雖然是祕密,不過已經公開了。只要她沒有大大方方報出自己的姓氏希洛茲,應該就不至於造成什麼問題吧。
所以,拜託你不要一副像是欲哭無淚的表情。
我經過守衛身旁時滿心罪惡感。
後方傳來派翠克對守衛低語的聲音。
「抱歉。」
我們繼續在王城裡移動,一路上沒有再碰上其他人要求確認容貌。
因為我來到王城這件事本身就十分稀罕,所以身旁遮著臉的人沒有引起太多注意。就算有人察覺她可能是艾蕾諾拉,應該也不至於真的向她攀談吧。
王城較低的樓層是王國的行政機構中心,相當於日本的霞關。
再往上走一層──低樓層與屬於王室領域的高樓層之間──就是財務卿辦公室所在地。
門前沒有警衛。我想大家應該是認為盜賊之類不可能侵入到這一層,所以判斷不需要警衛吧。沒人考慮貴族──特別是不知道會做出什麼瘋狂行為,而且還不是無足輕重貴族的人──突然變成強盜的可能性。
哎呀,雖然說是強盜,不過也只是找上門提出請求而已,應該不要緊吧。
我循規蹈矩敲了門後才想到這次拜訪本身就不合規矩,所以沒等對方回應就打開了門。
「午安,打擾了。」
我十分自然地闖入了辦公室。
坐在室內深處大桌子後方的老爺爺肯定就是普萊南侯爵。我想起了以前受邀參加王城的宴會時曾經跟對方打過一聲招呼。有著圓滾滾體型的他,驚訝到連眼睛都睜得圓滾滾的地步。
「抱歉突然造訪,有些事希望能跟您談談……」
因為過於驚訝而僵在原地的,不只是這間辦公室的主人。不知道是副官還是祕書的另外四名男女也同樣在看到我之後嚇呆了。首先恢復思考能力的是四人中的妙齡女性,她怯生生地開口,聲音不停顫抖。
「這、這裡可是財務卿辦公室喔!像這樣未經許可就擅自闖入……請、請避免經常這麼做──」
「艾黛兒。」
侯爵以穩重語調喊了對方的名字,女性因而嚥下了沒說完的話,無力地癱坐在地。侯爵確認她沒事之後才繼續溫和地說下去。
「既然多克尼斯伯爵親自造訪,必然有要事相商。可以麻煩各位稍微離開一下嗎?門外的兩位也請進吧。」
我轉頭往後看,發現派翠克跟艾蕾諾拉都是一臉彷彿想說「這傢伙竟然真的闖進去了」的表情,彷彿希望盡可能遠離我。
他們兩個在候爵的部下們離開後才進入辦公室。
「來,請坐……啊,我讓人準備茶水。」
侯爵從擺在桌角的幾個鈴鐺中拿起一個,將之搖響。
清脆的鈴聲相當悅耳……不對,實在太奇怪了。這位老爺爺未免冷靜過頭了吧。要是看到我突然找上門,即使出現像剛才那個大姊姊一樣嚇得腿軟的反應也不足為奇吧。為什麼他能夠照常應對啊?
我原本還盤算著「要是他驚慌失措的話,到時就能在對我有利的狀態下開始交涉……」,但是,主導權現在已經落入對方手中了。
面對以和善態度迎接我們的侯爵,連派翠克都為之傻眼了。
鈴響之後沒過多久,沖泡速度快到異常的紅茶就送到了我們面前。
我們三人並肩而坐,侯爵坐在我們正對面。
「……啊,貿然前來打擾,深感抱歉。」
「大可不必這麼畢恭畢敬。多克尼斯伯爵……唔,我這種態度也有點見外哪……可以直接用名字稱呼妳嗎?」
「是,您叫得順口就好。」
「喔,尤蜜拉,謝謝妳。」
因為這種完全不怕生,持續步步進逼的人在艾蕾諾拉之後就沒出現過,所以我有點驚訝。不過,侯爵的氛圍跟她畢竟有所不同。雖然我覺得這位老爺爺相當和藹可親,但內心依然有種不安感。
派翠克也對侯爵過於友善的態度感到困惑。
「派翠克君,我跟你還是第一次見面吧。雖然很少有機會共事,不過我十分尊敬阿修巴頓邊境伯家。如果你哪天願意順便將這句話轉達給令尊,我會很高興。」
「感、感謝您。我一定會轉告家父。」
侯爵最後才看向艾蕾諾拉。
艾蕾諾拉這時早已取下頭紗,兩個肯定早已相識的人四目交接。
「那麼……久違了。」
「幸、幸會,我叫艾蕾諾拉。」
「這樣啊。幸會,艾蕾諾拉。雖然令尊之事讓人感到惋惜,不過好在艾蕾諾拉妳看來過得很好。」
原本以為侯爵會對我把艾蕾諾拉帶來這裡之事表達不滿,但他卻坦然地接受了。
因為跟預期中的反應差太多,陷入困惑的反而變成我們。我完全沒想到,竟然有人看到我突然找上門之後卻依然能如此心平氣和地應對。因為侯爵胸襟寬大嗎?還是說,他是那種內心思緒不會形諸於外的人?
「那麼,我固然也想聽聽多克尼斯領地的狀況等,不過妳們看來相當著急。雖然我完全想像不到妳們為何而來,總之請告知來意吧。放輕鬆慢慢說就可以了。」
他催我們進入正題。
受到現場氣氛的影響,我開門見山說出了亞基安家的事。
「我們來這裡之前剛去過亞基安伯爵家。」
「哦!亞基安家嗎……雖然我現在知道了妳們的目的,但是想不出理由。尤蜜拉,妳應該不是那種會主動參與王都種種紛擾的人吧。」
雖然侯爵吃了一驚,不過態度沒有因此變差,語氣依然相當溫和。
他對我的評論也完全沒錯。這種行為確實不符我的為人。正因如此,所以我也希望侯爵能看出我帶艾蕾諾拉過來的理由……他果然也很快就察覺了。
「原來如此,所以妳才會帶艾蕾諾拉一起來的吧。」
「對不起。」
「不必道歉。如果只有尤蜜拉妳跟派翠克君兩個人的話,我或許也會因為推測不出妳們的來意而一頭霧水吧。這個判斷很不錯。」
侯爵說話時一再點頭。
由於現在的氣氛讓我覺得侯爵似乎會一口答應不再找伯爵麻煩,所以認為坦率提出請願應該比較好。
「謝謝。那麼,關於亞基安家的事,據說您似乎有意剝奪他們家的官職……也就是護國卿。不知您是否願意高抬貴手?」
「果然是這樣啊。但是……為了妳們好,我可以當成沒聽過剛才那句話。請不要干涉此事。」
說話過程中,侯爵始終維持溫和的表情。
我本來以為多少會有一些交涉空間,但是對方做出斬釘截鐵的告誡,讓我無從開口。
就算奪走伯爵家的護國卿官職,讓他們淪為地方貴族,對侯爵應該也沒有什麼好處吧。他為什麼這麼堅持要鬥垮伯爵?──當事人親口說出了理由。
「我個人對亞基安家其實毫無怨恨,然而,那一家的官職即將遭到剝奪已經是人盡皆知的事實。要是打算翻盤的話,連尤蜜拉妳都會受到波及。」
「這件事一結束,我就會安分返回領地,就這檔事希望您海涵……果然還是不行吧。」
侯爵看似感到困擾地撫摸著下巴,看向艾蕾諾拉。
「您有什麼話想對艾蕾諾拉小姐說嗎?」
「尤蜜拉,妳對艾蕾諾拉的稱呼始終帶著『小姐』,而且語氣依舊帶著敬意。她應該已經不再是貴族了吧,何以依然如此恭敬?」
「我就只是覺得她散發著一股莫名的高貴感而已,沒有明確的理由。」
「妳們進城時沒有遭到攔阻嗎?」
「雖然守衛開口要求確認長相,不過沒有多說什麼。」
「那個守衛真是天外飛來橫禍哪……對了,看來如此高貴的她是哪裡人呢?」
「因為我是在某個下雨天在橋下撿到她的,所以不清楚她的來歷。」
我不懂現在何必還要進行這種問答。
艾蕾諾拉是希洛茲家的獨生女這件事,我跟侯爵就不用說了……甚至連擔任守衛的騎士也知道啊。
就算我現在宣稱自己是在橋下撿到她的,肯定也不會有任何人當真吧。
「咦……我記不得自己是在哪座橋下被撿回來的呢。之後要記得問清楚……」
我決定不去理會艾蕾諾拉小妹「怎麼從來沒人跟我提過這件事」的自言自語。
侯爵邊應和邊大力點頭。
「既然尤蜜拉妳這麼說,肯定就是如此吧。我不打算提出異議,國王陛下應該也會接受吧。」
說到這裡,侯爵的表情終於出現了變化。和藹感大幅消退,多了幾分嚴肅。
「相信沒人會反駁吧。不過,所有人都知道這是謊話。」
「的確是這樣沒錯……」
「啊,我這不是在責備妳。尤蜜拉,妳擁有足以貫徹自身意志,將謊言化為真實的強大力量。然而……不能過於濫用這份力量。艾蕾諾拉的事已經獲得了通融。這一次,尤蜜拉妳的意見應該也會獲得採納吧。不過,人們不可能無限次忍受這類蠻橫行為。妳應該可以了解吧?」
「我想我知道這種行為十分自私。」
我已經靠這種方式解決了艾蕾諾拉的問題,現在又想插手護國卿的事。
雖然我覺得只要動用尤蜜拉特權,再怎麼任性的要求都應該過得了關,不過肯定還是有極限。能夠強行通過的只有相對沒那麼重要,而且不會損害到他人利益的事,要是我提出「從明天開始,大家都必須承認我是國王」之類要求,肯定不會有人接受吧。
純憑武力不可能掌控全世界。很容易就能想像得到,想必會有不少表面恭順但內心滿懷怨恨的人,此外也會出現寧死不屈,不惜同歸於盡的反抗勢力吧。
雖然平行世界的尤蜜拉2號成功統一了全大陸,但是比她更強的我辦不到。雖然不想承認,然而,2號應該具備武力以外的優點吧。不過我還是比她強就是了。
「我們這些穩健派貴族都對尤蜜拉妳抱持友善態度。這是因為妳對中央的權力鬥爭不感興趣的關係。一旦知道自己的寶物有可能遭到奪取,原本友好的態度應該就會出現轉變吧。」
「世人應該沒這麼重視護國卿吧?影響真的這麼嚴重嗎?」
「關鍵在於,尤蜜拉妳這次介入的是無關妳本身利益的政治事務。過去應該沒有前例吧。」
「原來如此……」
我回想至今為止的記憶。再三拒絕求婚、繼承伯爵爵位、收留艾蕾諾拉成為食客……雖然有過不少會讓其他貴族十分苦惱的行為,不過確實全都與我自己有關。
果然是這樣啊……侯爵說的沒錯,這的確不像我會做的事。換成平時,我絕對會拒絕伯爵的請託,果然還是不該答應的嗎?
這件事可能會導致因為我堅守不干涉態度而得以和穩健派貴族維持到現在的友好關係瓦解。一想到今後每次來王都就可能會有人到處打聽「她這次是不是來妨礙我的計畫?」這種對我來說毫無影響的消息就覺得很麻煩。
「我也同意亞基安家相當不幸,然而,這個議題其實早已經過討論,達成了『剝奪官職』的共識,只是還沒正式提出而已。如果再早一點的話,或許還有轉圜的餘地,但是為時已晚。雖然我也能理解尤蜜拉妳為什麼會做出這種不符自身為人的行為……」
侯爵說完後看向艾蕾諾拉。
面對神色看似悲傷的她,侯爵的表情也轉為悲痛。
「我還是會盡可能嘗試看看,但是希望妳們不要懷有太高的期待。說不定明天情勢就會有所改變。別放在心上,畢竟我也經常受到孫女的任性要求所苦。」
「抱歉,我這樣冒昧前來打擾,而且還提出這種強人所難的請託。」
「沒關係,要是日後再碰上其他困擾,隨時歡迎來這裡玩。」
會談就在這種安穩的氛圍中結束了。
因為我本來想像的是彼此更加針鋒相對,互不相讓的發展,幸好沒發生這種狀況。然而,結果稱不上理想。
我的敗因應該是「雖然鬥垮伯爵沒有好處,但是事前沒想過中斷這次政爭可能導致的損害」吧。不管是我或侯爵都有非常多麻煩的限制。
我、侯爵,以及派翠克跟艾蕾諾拉隨意閒聊了幾句,不久之後離開財務卿辦公室。
◆ ◆ ◆
回家的馬車上,一股既不歡喜也不悲傷的無力氛圍籠罩著被溫厚的老爺爺搞得戰意全失的我們。
「雖然說原本就只懷著姑且一試的心態,果然還是沒辦法呢。」
「侯爵閃躲問題的技術實在太巧妙了。」
「因為過於和善,反而讓我沒辦法採取強硬態度。」
「侯爵原本的為人應該不是那樣,全都是經過精心計算的對策吧。」
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向伯爵回報「交涉失敗」……然後就算是結束了嗎?我從一開始就不打算全力以赴,說起來,我本來就沒什麼意願,關鍵還是在於艾蕾諾拉怎麼想。
「艾蕾諾拉小姐……您意下如何?總之我試著交涉過了。」
「已經無計可施了吧?這也是無可厚非的……或許是這樣?」
雖說無法接受,但還是不得不接受。
雖然我認為亞基安家那幾位應該即使到了最後一刻都還是無法接受,不過我覺得自己已經盡力,不打算繼續嘗試。只要艾蕾諾拉小妹能夠接受,這件事就算是結束了。
「不太適合再採取更進一步的行動了呢。」
「真的是這樣呢……謝謝妳包涵我的任性。」
「請您別在意。因為我也覺得亞基安伯爵左右為難。」
伯爵家固然令人同情,但是我也不希望他們期待我能再多做些什麼。
這件事多半就到此為止了吧。畢竟我已經做了這麼多,亞基安伯爵跟艾蕾諾拉應該也能說服自己放棄了吧。我也想避免自己跟王國重鎮在檯面上起衝突之類狀況。
雖然有種消化不良感,不過,護國卿一事就此結束。
我們回去找亞基安伯爵,向他報告已經去過王城的事。伯爵以看似感到愧疚的態度向我們道謝。他說,要是我親自去過卻還是無力回天,自己也可以死心了。
我們隨後返回宅邸。一大早先是伯爵的使者來訪,知道做不出渴望的裝備後前往伯爵宅邸,然後還去了王城……今天真的十分忙碌。或許應該慶幸能夠把事情都在今天處理完吧。
然而,艾蕾諾拉似乎還是沒能徹底釋懷。
總算撐過了試穿的第一天與多事的第二天。
差不多該回領地了。沒能做出理想的裝備,沒能達成目的。
反正該辦的事都辦完了,想去的地方……沒有特別想去哪裡。
「派翠克,你在王都這邊有想要去一次看看的地方嗎?」
「不會特別想去哪裡。明天過得悠閒點,然後就回去,妳覺得怎麼樣?」
「嗯,就這麼瓣吧。」
明天就馬上要搭馬車回去的話也挺累人的。
總之明天先預定休息,想到的話再隨便去哪裡逛逛,這樣或許也不錯。不妨考慮跟派翠克進行如同約會的行為,也可以陪艾蕾諾拉去她想去的地方。
假如為兩個人分別保留一天的話,回家時間大概是三天後吧。
我對派翠克提議,要他先想想看要去哪裡後就去找艾蕾諾拉。
自從離開王城之後,她似乎就一直相當沮喪。我覺得,即使是為了讓她振作起來,自己也應該陪她去想去的地方……可能的話,希望可以避開比香水店更讓我不習慣的地方就是了。
「艾蕾諾拉小姐?您在嗎?」
這個房間原本是客房,現在已經成了艾蕾諾拉專用的房間。
她漠然地注視著窗外,對我的呼喚沒有任何反應。
「艾蕾諾拉小姐?艾蕾諾拉小姐!」
「……啊,對不起,我剛才在發呆。」
「我正在想明天的行程,您應該有想去的地方吧?我們一起去吧。」
「想去的……地方……」
雖然已經去過了香水店,不過她應該還有很多熟悉的店家才是。另外,在她離開王都的這段期間,肯定也有新開幕的店,想去的地方應該不難找吧。
腦海中多半正浮現無數選項的艾蕾諾拉,苦惱了一陣子之後做出結論。
「……沒有。」
「我剛才問的是想去的地方喔?想去哪裡都可以喔?」
「我覺得,與其跟我出遊,尤蜜拉小姐更應該跟派翠克大人一起出門。請珍惜兩人能夠共處的時間。」
她說完後露出動人的笑容。
這是真心話。她真的關心我跟派翠克,腦海中根本沒有什麼無數選項。打從心底認定自己哪裡都不想去的艾蕾諾拉才不是艾蕾諾拉。
雖然我早就看出她相當在乎亞基安家,不過還是沒料到竟然重視到這個地步。一方面可能也是因為我本身就懷有「護國卿云云根本不重要」、「身為幕後黑手的侯爵好像也沒那麼壞」之類想法,所以才會導致彼此認知出現超乎想像的嚴重落差。
「您在煩惱亞基安家的事吧。」
「是的。」
「雖然普萊南侯爵勸我們停手,不過沒必要照辦。雖說這麼做可能會讓我跟那個老爺爺的交情稍微惡化,但也就只是這種程度而已。」
真是拿她沒辦法。
修改方針,從「好歹試試看」的立場轉為「未達目的絕不罷休」。
在我鼓起鬥志後,艾蕾諾拉開口詢問。
「選擇幫助伯爵家的話,果然還是會對普萊南侯爵造成困擾吧?」
「多少會吧。畢竟這等於是直接推翻早已說好的事。不過,因為我認為自己在大家心目中屬於意外要素,所以應該不至於發生侯爵派系的向心力大幅弱化,影響到日後活動之類嚴重問題吧。」
因為我已經決定要幫艾蕾諾拉小妹實現她所有的願望,所以,財務卿閣下,只好請您當成是自己走了霉運,認輸投降囉。
只要侯爵察覺我的決心非常堅定,態度應該就會有所變化吧。要怎麼進攻才好呢──我才剛開始模擬,艾蕾諾拉就不知為何喊了暫停。
「不能這樣呢。」
「咦?」
「畢竟伯爵家就是朵洛希雅小姐家,所以我當然希望能幫上忙。可是,我也不想造成普萊南侯爵的困擾。因為,從以前開始,他總是用親切語氣跟我說話,而且還會送我罕見的外國香水,是一位相當關心我的體貼老爺爺。尤蜜拉小姐,有沒有可以對雙方都不會造成困擾的方法呢?」
啊~她跟對兩者都沒什麼感情的我正好相反,對雙方都懷有親愛之情。
然而,遺憾的是戰鬥早就開始,而且趨勢也十分明顯,甚至連結果都已經顯而易見了。事到如今才想找出能讓所有人都接受,可以妥協的點,我覺得實在不太可能。
這次真的只能跟她說不可能了吧……我沒有做出不負責任的「其實有個能讓大家都幸福美滿的快樂結局喔」之類回應,坦誠以告。
「非常困難。無論結果如何,伯爵跟侯爵勢必會有一方吃虧,只是程度多寡問題。」
「果然……是這樣啊。」
「這部分就只能請您多包涵了。」
「我知道了。我也一樣不想讓尤蜜拉小姐妳為難。妳放心和派翠克大人約會,然後回多克尼斯領地吧。」
雖然她點了頭,可是我怎麼看都是念念不忘。
不管我再怎麼運用自己專為戰鬥而存在的力量,可以讓兩者都獲得幸福的收場依然遙不可及。如果把目標改成讓雙方都不幸的方法,明明就要多少有多少的……
抵達王都的第二個夜晚就在我完全想不出解決方法的狀態下來臨了。
到底該怎麼辦才好?艾蕾諾拉今晚睡不睡得著呢……我帶著煩惱進入了夢鄉。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