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三章
“……家畜全部被干掉了,备用的农具也坏得差不多了。” “呜哇……” 在夺回了村民们占据的村庄、村民们回来之后仍然有许多问题。 家畜和农具的损失都很严重。 村人们都带着一副严峻的表情商议各方面的事宜。 “这样的话,不去《白帆之都》「Whit Sails」买进的话不行啊……” “但是,钱要怎么办?” “而且也没有那个人手……” 我在他们的商议之中听到了在意的词汇,于是询问梅内尔。 “《白帆之都》是什么?” 梅内尔用一副宛如看到珍禽异兽的表情望着我。 ……该不会,那是住在这一带的人理所当然会知道的地名? “你啊,到底是什么人啊……隐世过头了吧。” 梅内尔这么说着,告诉了我这个地域的大概历史。 似乎布拉德、玛丽他们那时候的时代被现在称为《大联邦时代》「Union Age」。 各种各样的种族组成了巨大的联邦,除了边境以外的地带,大部分地域都很少有争端,非常的和平,被视作为黄金时代。 之后因为恶魔的大泛滥而引起了大崩坏,《大联邦》瓦解了。这块《南边境大陆》「Sourth Mark」被恶魔的军势吞噬;虽然《百之英雄》——指的是布拉德他们——讨伐了恶魔的王,但似乎人类还是被迫暂时放弃这一块大陆。 他们穿过了海峡以及中海这一片内海,撤退到了北边的《草原大陆》「Grass Land」。 可是《草原大陆》也因为大崩坏的影响,中央政府丧失了统治能力,各地陷入了群雄割据的状态。 最后,以军阀为名的各势力的内部斗争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在此期间,似乎没有一个势力特意去对不死者、恶魔、妖魔横行的黑暗的边境——《南边境大陆》出手。 在此之后,《草原大陆》的南西部统一成为法泰尔王国这一国家之后,风向稍稍有些改变了……这数十年间他们高举着夺回《南边境大陆》的旗帜,对这一带进行了再开拓。 《白帆之都》是位于北方的,可以称得上是开拓中心的海港城市。 ……而如果连这个城市都不知道的话,那自然是会让人傻眼了。 似乎因为这个原因,作为《南边境大陆》北部的港口,同时也是开拓据点的《白帆之都》有许多移民船、交易船往来,非常的热闹。 然后,既然移民船、交易船大量出入的话,也自然会有可疑的家伙、有隐情的人、被故乡放逐之人来到这片土地……在这个时代,本来入境管理就相当于没有,也当然没有将这样的人拒之门外的方法。有些人加入了《白帆之都》的犯罪组织,有些人则进入了领主的权利无法触及的边境的深处再深处,安家落户、种田耕作。 因为这样的情况,在这《兽之森》中才会零零星星的存在许多独立的村落。 “除了那群家伙之外,还来了很多冒险者。不过话说回来,冒险者和那些家伙之间到底有多少区别也是值得商榷……” 所谓的冒险者,是以发掘大联邦时代的遗迹、接受佣兵的工作来赚取每日伙食的职业。他们并不隶属于某个统一的组织,基本上只要是大一点的城市都能找到他们的身影,针对冒险者的酒馆就是专门处理发放委托这一流程的场所。 冒险者基本上有很多是贫穷、为食所困之人,正因如此才幻想着《大联邦时代》的遗迹。 “万一,如果找到了装满金币的坛子的话,那就是一夜暴富,人生大逆转了。幻想着天降横财的家伙打着冒险者的名义不断地来到这里。……其他的还有英雄志愿之类的,像你一样受到了神的启示之类的,嗯,种类很丰富。” 原来如此,并不全是想要一口吃成胖子的人,是相当复杂的职业啊。 “你也是那样吧,接受启示帮助他人是以收集信仰为目的吧?古蕾丝菲露神原本在南大陆有很深厚的信仰根基。” “……能让我听一下详情吗?” 梅内尔又告诉了我好几个情报,似乎灯火之神的信仰根基主要是在这《南边境大陆》。而因为两百年前的大崩坏、恶魔到处横行、《南边境大陆》被搅得一团乱,灯火之神的信徒也瓦解星散。 与勉勉强强有一部分信徒逃亡北边的《草原大陆》、维持了名望,不拘泥地域拥有广大信仰的大神不同,灯火之神的信仰似乎已经衰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 恶魔和魔兽横行。 没有余裕、时而会因为无法糊口而化身强盗的村民。 断绝的信仰。 种种方面都很惨烈。再加上,神明大人交付的——对这现状想想办法——的使命……该怎么说呢,惨烈程度再翻个3倍。 布拉德、玛丽、伽斯,外面真的很可怕,我如此在内心叹息。 在那之后,我慢慢的吸气、吐气。——说实话,不管怎么想,这负担也太沉重了,真希望能放过我,但我已经向神明大人立下了誓言,也决定了要好好地活这一生。 拼上信仰,去试着做做看能够做到的事情吧。 “……首先是,这个村庄的事情呢。” “关于这件事,虽然老是依赖你很不好意思,但是这个村庄的大家没有钱。可以的话能请你借——” “梅内尔、我们去稍微探索一下遗迹吧!报酬我们平分!” “……啥?” 梅内尔惊讶地张大了口。 ◆ “实在想不到,你会如此擅长发掘遗迹。” “因为已经习惯了。” 我和梅内尔去村旁的遗迹送还了彷徨的不死者,顺带也攻略了遗迹。 因为我曾经被投放到死者之城的地下城、被布拉德和伽斯狠狠地锻炼过,所以意外地擅长这样的事情。梅内尔也因为以前做过冒险者的缘故,非常地利落。 我们从遗迹中带回了钱、魔法道具等等,梅内尔获得了村子的复兴资金,而我则是成功补充了用在各种地方的份额。……这附近有很多无人发掘的遗迹,因此暂时一段时间都能用这个手段获得活动资金了。 “你真的到底是什么人啊……” “不是说不会多问的吗?” “嗯,虽然是这么说过啊。” 然后现在,我和梅内尔共同踏上了向北进发的旅途。 目的地是《南边境大陆》最繁荣的城市,《白帆之都》。 我们的目的地各不相同。 梅内尔的目的很单纯,是为了前去购买对他有大恩的玛普尔婆婆的村庄所需要的家畜、工具等等。 而与他相对,我的目的则是多种多样。既想要帮梅内尔的忙,又想知道《兽之森》中恶魔的活动情况,还想知道更多大陆各国的情报。……为了对恶魔们可疑的动向采取对策、也为了扩大灯火之神的信仰,同时还为了帮助村民们,首先必须要做的就是前往人力物力汇集的城市。 “…………” 我们行走在《兽之森》中。 崎岖小路周围略过的风景并没有多大变化。 苍翠的树木茂盛的生长着,光线昏暗。 幸运的是现在是晚冬季节,灌木丛和野草并不怎么浓密,但即使如此一直行走的话,总会有种在同一个地方不断转圈的感觉。 最近几天里,一直是这样的景色。 今天也已经走了不到半日的时间,太阳差不多要到达我们头顶的位置了,我抱怨起来。 “我们有在前进吧……” “肯定有在前进的吧。你泄气了?” “就是那样啦。” “……嗯,你的心情我也能理解。” 希望能快点到达某个村落,又或者风景优美的平原地带啊,梅内尔如此说道。 “在这个时期,冬小麦的麦穗乘风起舞,会相当漂亮的。” “嗯,那真是不错呢。” 就在我想象着梅内尔所描述的那番景象、内心雀跃不已的时候。 “咖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救、救命……来人啊!!” 悲鸣响彻了森林。 我和梅内尔对视了一眼,然后立刻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了起来。 ◆ 那是一只拥有深褐色皮毛的巨大的猿猴。 身高超过两米。 体重也要将近300千克了吧。 很粗壮。 手腕很粗壮,脚也很粗壮。 身体、脖子、嘴唇、眼睛都很粗壮。 ……那巨人猿「GiantApe」甚至不由得让我联想起了前世的格斗小说中的描写。 “咿呀啊啊啊啊啊啊!?” 有两人手足无措连滚带爬地逃跑着。 背着行李的像是商人一样的瘦削男人和背着弦乐器的少女……不。 “小人族「Halfing」吗。”(注) (译注:Halfing在西式作品中一般翻译为半身人,但本作中作者已明确表明了汉字,因此沿用汉字。) 梅内尔如此说道。 确实身高很矮。 脚步却意外地迅速。 像是树叶般的尖耳朵,以及红色的卷发。 我从伽斯那里学到过,他们是喜欢唱歌跳舞以及美食的、开朗又娇小的流浪种族……额,现在不是想这种事情的场合。 两人惊慌失措地奔跑着。 小人族的少女在跑过背着众多行李的男人时,喊道。 “哇,喂!扔掉、给我扔掉!笨蛋!” “可是……” “没有可是可否的啊,真是的!!” 在她与脸色铁青满头大汗的商人争吵的时候巨人猿已经追上了他们,两人哇地大叫一声分头逃跑了。 少女利用小巧的身体,顺势手毛脚乱地钻进了茂密的树丛之中,看来似乎能够成功逃走,但是…… “…………” 当她看到这次轮到行脚商人快要被追上的时候,展现出做好了觉悟的眼神。 她随意地捡起了一根树枝, “这边、这边啦!” 如此喊着扔向了大猿。 似乎想要把自己作为诱饵。 “来……吧?哎、谁……、等、危……!” 此时,我赶上了。 我切入了小人族的少女与巨人猿之间。 巨人猿停下了脚步,狠狠地怒目瞪视着乱入的我。 “哇哦哦哦哦哦哦哦!!” 他张大了嘴巴,像是要强调那又粗又长的犬牙一般怒声威吓。 空气“霹雳霹雳”地震动了起来。 我,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巨人猿的眼睛。 “哦、哦哦哦哦哦!!” 巨人猿用手咚咚地瞧着自己的胸脯。 森林里响起了如同敲打大鼓一样响亮的声音。 我,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巨人猿的眼睛。 “哦哦哦…………” 在视野的边缘。 似乎梅内尔已经救起了行脚商人的那位男性,不过我还是没有将视线从巨人猿身上移开。 至始至终地注视着它,巨人猿看着这边发出了低吼声。 布拉德曾经说过,遇到野生动物的时候,移开视线的话就输了。 ……好,如果想战的话就过来吧。就陪你玩玩摔跤吧,我来当你的对手。 “哦、哦。” 我饱含着着战意直直地注视了它一段时间后,巨人猿开始后退了。 过了一会巨人猿移开了视线,转过身子回到了森林深处。 “……呼。” 不用战斗就结束了,太好了太好了。 “没事吧?” 我一边这么向着一边回头。 “这是什么!刚刚的是什么啊、好厉害好厉害好厉害!喂喂小哥小哥,你是什么人啊冒险者吗?一般来说不可能只用视线就阻止兴奋的巨人猿的啊好厉害好厉害好厉害!!” 带着非常惊人的气势,小人族的少女靠了上来。 ……她的眼中,好奇心闪闪发亮。 ◆ “我是罗碧娜!罗碧娜•古德费罗!在充满自由气息的旅途中歌唱、舞蹈的吟游诗人,叫我碧就好。然后,那边是不怎么精明的行脚商人安东尼奥!爱称是托尼奥!他工作的那个商会因为货船接连沉没破产了,现在是游走边境农村的行脚商人。” 碧是赤色卷发的如同小孩般体格的小人族的……少女吧?虽然外表看起来不大,但小人族比人类要长寿得多,所以我也不是很清楚她的年纪,不过是个话多的叫人害怕的人。 是我至今为止从没遇到过的类型。 “哈哈哈,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你好,我是安东尼奥。还请你随意地叫我托尼奥就好。就如碧所说,是个微不足道的行脚商人,现在正是返回据点《白帆之都》的路上,不过……哎呀哎呀,真是危险啊。真的是非常感谢。” 安东尼奥先生是长着一脸络腮胡的大约三十岁后半的男性。 虽然让人感到沉稳亲切,但也稍微有点没有霸气的感觉……嗯,虽然很失礼,但碧所说的“不怎么精明”的评价,我也稍稍能够体会。

“我是梅内尔,原冒险者,现在是这一带的猎人。现在正要前往城镇进行采购。然后,这边是……” 梅内尔说着看向我。 ……在前世我并不怎么擅长自我介绍啊。 这种时候真是叫人紧张。 “我是威廉。威廉•G•玛丽布拉德。姑且算是冒险者,是侍奉灯火之神古蕾丝菲露的神官。” 请叫我威尔,我说着露出了笑容。 嗯,让我自己打分的话应该算是合格了。 “呜哇,好厉害的贵族名,额古蕾丝菲露!?古蕾丝菲露是那个吧南大路的!现在几乎没有神官的那位神明!呜哇、呜哇、居然还有啊!而且还是本领高超的神官战士哦!?以巨人猿为对手还能那么威风地介入真是超厉害超厉害的!” “的确是啦。这家伙,虽然看起来呆呆的像是个傻瓜,但很强哦。……要说为何的话和他走在一起基本上不会遇到野兽的袭击。” “这是说野兽也理解了实力的差距避开了他!?呜哇,那算什么,超厉害!” ……咦? “一般会遇到的吗?” “会遇到的哦?所以才叫《兽之森》。” 就连安东尼奥先生也投来了,这小子在说什么呢,的视线。 “话说回来,你们只有两个人吗?护卫呢?被杀掉了?” 梅内尔环视周遭。 “不,那是,在刚才遇到巨人猿的时候,实在是让人不齿,他们都转身逃跑了……” “就因为他们逃跑的时候还附带着吵吵嚷嚷的缘故,让巨人猿兴奋了起来,真是有够受的!” 明明巨人猿是不会袭击人类的!不如说,它们只是外表恐怖,实际上是很温顺的!碧如此生气地诉说着。 听到了这一点的梅内尔大笑了起来。 “噗哈哈,穿着一身虚张声势的装备,带着订金逃跑了吗!看人的眼光还得多磨练一下啊,商人先生,哈、哈、哈……!” 安东尼奥先生因为羞耻而缩成了一团,梅内尔则是啪啪地拍着他的肩膀安慰他。 看来这是冒险者之间流传的梗,不过这种事情似乎是很常有的……额,那么说来这两人现在是失去了护卫的状态啊。 “接下去你们要怎么办?方便的话。” “方便的话我们可以和你们结伴而行哦,算你们欠了一个人情。” 说到一半梅内尔插话进来。 你不要来谈判!他的眼睛全力地传达着这个意思,所以我保持了沉默。 “嗯。欠一个人情……说的是?” “我们要在《白帆之都》采购牲畜哟。我协助这家伙发掘遗迹,赚了不少钱。于是,为了让村里人轻松一点。” “嗯,原来如此!如果是那种事情的话当然没有问题。就让我把和我关系不错的商人介绍给你们吧。” “那就拜托你了。……不好意思插嘴了,因为这家伙是不谙世事的性格啊。” “啊,果然是贵族出身吗?他的身上有那种氛围哟!该说是教育得很纯粹,还是该说不谙世事呢。” “不、不是,关于出身的事情……因为即使我说了你们也大概不会相信,所以我不太愿意说出口。” “也就是说关于家族的事情有这样那样说不出口地方的出身高贵的冒险者吧!!而且还是冷门神明的神官!哇哈——!太棒了啊太棒了!作为诗人来说,真是思如泉涌啊!” 咦?似乎不管说什么都只会引起误会?咦…… ◆ 之后的数日,我们都步行在景色毫无变化的晚冬的《兽之森》小道上。 对碧小姐和安东尼奥先生的称谓也很快变成了亲近的碧和托尼奥先生。 托尼奥先生言谈温和,用相当高明的方式缩短彼此间的距离,至于碧,她的脑袋要是有所谓的“人与人的距离”这一概念才叫怪事,完全不知客气为何物。 “哇哈——我来了哟——!” 每当到达村落之时,她就会如此用打从心底发出的开朗声音叫喊着,每次都会引起一番骚动。 在尽情地歌唱舞蹈了一番、让大家献出了观赏费之后,就轮到托尼奥先生出场做生意了;大家心情好起来了,钱包的纽扣也相应很松,这就是他们的策略。 这样的组合相当有效,就连梅内尔也,真是擅长做生意啊,地佩服了起来。 按照梅内尔的话来说,行脚商人是个参差不齐的职业,并不是都像托尼奥先生这样,大多数都类似于小偷又或者是推销的……这样说的话,托尼奥先生应该真的是正经商会出身的吧。 并且托尼奥先生还漂亮的活用了新加入的“我”这一要素。 模式变成——碧汇集人群,然后我询问是否有伤者或者病人,治愈后在提出庆祝病情康复的宴会。 气氛似乎是越炒越热了。 “好。那么请让我看一下你的病情——” 我这么说着,对着村民依次施展《伤口愈合》和《疾病治愈》的奇迹。 ……魔法的本质是通过《言灵》从混沌之中进行创造,而祝祷术的本质是借助这个世界中的上位存在——神明的威光和慈悲改写现实。 祝祷术的效果强大的甚至让人感到恐惧,村民们得到了治愈,宛如“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就像是将用橡皮擦除铅笔画的插图的一部分、再重新画上一般,那是人的魔法无法企及的神明的高度。 因为必须从属于拥有一定方向性的神格,所以并不是那么万能,它并不是魔法的上位互换,也有各自的局限性,但重新再考虑一下的话真的是非常厉害的力量。 ——这是向神借来的力量,不可以误认为是自己的力量;如果真的产生了那样的错觉的话,肯定会发生些糟糕的状况。 “那、那个,要付您多少才好呢……?” 手腕上的火伤得到了治愈的妇女向我询问道。 “啊,没关系的哟。谢礼的话还请感谢灯火之神大人。如果即使这样还感到在意的话,请在托尼奥先生那里买点什么吧,因为现在的我还是修行之身。” 我这么说了之后,妇女向我低了好几次头,然后走向托尼奥先生摆摊的地方。 听到我说的“还是修行之身”,梅内尔翻了我一个白眼。 不,并不是在谦虚,我真的是修行之身哦? ……我们就以这样的状态造访各个村庄,治疗、弹奏乐曲、贩卖商品,花了数十天的时间向北行走。 我不知道向北走了多少千米。 森林的道路弯弯曲曲,再加上我们为了造访托尼奥知道的村庄,还绕了不少远路。 从感觉上来说已经走了相当长的距离了,从在地上行走的人的视角出发,要调整回直线路径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因此,今天我们也位于昏暗的森林之中。 “哇哈!” 我听到了格外响亮的欢呼声,是碧的声音。 我想着发生了什么而快步赶了过去,只见光线慢慢地增加了……走到一半,视野豁然开阔起来。 左右都没有了树木,视野不再昏暗。 向上望去,只见高挂在西方的太阳照耀着大地。 春天在我们的眼前展示着她的身姿,清澈的蓝天在我们的头顶无边无际地延伸。 向下望去,道路弯弯曲曲地缓缓延伸向地平线,在道路的左右是一块一块连绵的田地,就像是一块描绘着美丽的自然景色的拼图。 ……微风吹过,蓝色麦穗摇曳起来。 明明已经并不寒冷了,但我仍不由得起了鸡皮疙瘩。 “到《小麦街道》「Wheat Road」了~~!” 呀呼!碧如此地跳着舞,拉着托尼奥先生的手咕噜咕噜地转着圈。 梅内尔感慨颇深的望着随风摇曳的麦穗。 看着这雄壮的平原地带,我同样一时间无法言语——在那之后我也拉住了碧的手,开始咕噜咕噜地跳起舞来。我情不自禁地露出了满脸的笑容,与碧一起欢闹着。 但是,因为闹腾过头了,以至于很快就到了黄昏时刻,没能到达附近的村落。 如果夜间造访被当成强盗的话那也太愚蠢了;我们找到了一个稍显宽敞的祠庙,于是就决定在那里露营了。 “呵呵,今天的我心情很愉快!就免费地让你们听上一曲吧!” 碧拿出了像是洋梨一样的小小的三弦弦乐器——似乎是叫做三弦琴「Rebec」——用夸张的动作拨起弦来。 “哦、真大方呐!” “嘿嘿!嗯,那该弹什么好呢。最近的武勋物语的话,就要数《贯穿》的雷斯托夫了,虽说如此,巴古力刚勇传那样的古老物语也不错……” 嗯、她稍微考虑了一下。 “那,对了!过去的《上王击杀》的《三英杰》!《彷徨贤者》和《战鬼》、以及《地母神的爱女》的武勋物语吧! ——刹那之间,我觉得自己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嗯,挺好的。” “不错的剧目。” “说起来最近都没有演奏过呢。额,怎么了威尔?” “不、不是,没什么!请让我欣赏,请务必让我欣赏!” “啊!不错不错,上钩了!那么开始吧!” 弦声响了起来。 那音色使空气震动了起来,让我回忆起了遥远的故乡的。 我的心脏也,越跳越响。 “时光流逝……不,流逝的恐怕是我们吧。” 平时碧开朗的声音,现在带上了深深的哀愁,在黑夜中朗朗流淌。 “不论是本领何等高超的强者,鬼谋的贤者又或者是圣女,随着岁月流逝,剩下的,就只有些微的灰烬与名望……” 弦音响起。 ……传承下来了啊。 “正因如此,我们才要高声歌颂——让不朽的武勋、英杰的威名生生世世传递下去,让所有人为他们献上祈祷。” 随着碧的声音,我身体中某种无法言喻的兴奋感也高昂了起来。 ……传承下来了啊。 “今晚我们要诉说的是《飞龙击杀》。《三英杰》众多武勋的其中之一……” 碧对我笑了起来。 “——还请各位,侧耳聆听。” 传承下来了啊! ——那三人的名字,传承下来了! ◆ 在昏暗的满是灰尘的祠庙中,伴随着啪啪地炸裂的柴火燃烧的声音,三弦乐器的旋律响了起来。 最初的开场白结束之后,碧用嘹亮的言语描绘起登场的英杰来。 该说是,宛如梦中吗;我的内心有种难以言喻的飘飘然愉悦感。 自豪、高兴、怀念…… “那个婴儿在南边出生;他在边境蛮族的集落中,呱呱坠地坠地之刻,《狮子座》上落下了流星。婴儿茁壮地成长,他背着流星锻造的魔剑,漫步大陆四海为家。 《雄狮》《星剑》《佣兵剑士》《战斗天才》……《战鬼布拉德》。他所到之处血风鹤唳,胜利奏歌宛如狮吼。” 我的心脏激烈的跳动着。布拉德他啊,完全不说自己的事情。这样啊,原来他有着这样的来历,那把剑是那样来的啊。 “中海之岛上,有一个被《言灵》所宠爱的孩子;他用幻雾迷惑、驱退了袭击故乡的贼党。那名神童,未来的贤者被学院所招募。贤者在学院中的位阶迅速攀升,即使如此,他留下了‘象牙塔之中并无真理’的话语,翩翩离去。 《荒野旅人》《无冕贤者》《流水》《狂妄儒雅》……《彷徨贤者》伽斯。世间无人知其真名,而其深邃内心,又有谁能理解。” 奥古斯塔斯这个名字,大家都不知道吗?说起来伽斯曾经说过,在使用《言灵》的魔法师之中,也有人将姓名视作强力的《言灵》,因而隐藏真名、昵称或首字母自称。 这么说来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最开始就报上了真名,是因为已经死了,不用考虑那样的事情了吧。 “她出生之地不知是何方,有说是此国的巫女姬,又说是那国的公爵之女。 那翠绿的眼瞳仿佛由新绿的精华汇集而成,她那一头长发宛如天上的光辉凝结而成;她那尊贵的容姿,甚至让人怀疑是否是女神的神魂寄宿其中。 《南之圣女》《无私奉献的少女》《播撒恩惠之人》《小小的鲜花》……《地母神的爱女》玛丽。就连猛兽也会向她低头致敬,她洁白慈爱的玉手,带来了撕裂黑暗的光芒。” ……玛丽出身地不明,大概的确出身高贵,所以变成了这样的背景故事。确实她的那个氛围让人联想到高贵的出身,不过假如玛丽说——“不,我出身贫寒哟?”——这样的话,我也是能够接受的吧。 因为玛丽很喜欢摆弄庭院,也很喜欢摆弄花花草草。 一旦到了春天,神殿的旁边就会鲜花遍地的吧。 “——距今已经过去了漫长的岁月。” 三人的声音、表情、话语,不由得浮现在了我的脑海中,让我不禁渗出了眼泪。 “呜呼,无法传达的众多思念哟,就让我们高声歌颂,让其伴随着北风,飘荡至天涯海角——” 武勋物语,开始了。 ◆ 布拉德本来似乎是独来独往的流浪佣兵剑士。 整体来说《大联邦时代》是个和平的时代,即使如此,在各国的边境也有许多战事。 妖魔、魔兽、又或者是人类同胞之间,布拉德投身于各式各样的战斗中,以此获取每日的生活费,是一个为了刹那的战斗燃烧生命的血腥汉子。 说起来,记得以前他曾为我讲解过如何在不留后患的情况下用剑来赚钱,而且讲的非常地实在,原来是出自这段经历啊。 ……然后在某一天、某一个事件中,布拉德遇到了伽斯,他们一起将那个事件给解决了。 那个时候,蛮人剑士获得了贤者的指点,知道了如何去把握兽性的缰绳,其剑术更上一层楼。 虽然物语中是如此描述的,但如果那个时候的二人是我所了解的那两人的话,倒应该是——意外地很有常识的布拉德傻眼地跟在贤明却乱来的伽斯身后——这样的感觉。 这样的两个男人随意地继续着旅行,然后某一天,玛丽加入了;而这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在哪里、因为什么事件、其中又有何种经纬,似乎仍是一个不解之谜。 不过玛丽凭着与她外表不符的行动力与顽强性格在队伍中确立了自己的地位——嗯,我能想象出那个画面——能力与性格相辅相成的三人以边境的英雄之称闻名于世。 铺垫就此结束。 碧开始吟唱本篇——他们三人的众多武勇故事之一。 ——那是在一个边境的小村之中。 在那附近的山上存在着一只怪物。 飞龙「Wyvern」——双腕为翅膀的、能够在空中飞翔的亚龙。 确实在伽斯的教学中,学术界还在争论飞龙到底应该分为亚龙种还是魔兽种。 它没有像龙那样的前肢,虽然能够吐出龙那样的吐息,但比龙要低矮、比龙要弱小、比龙要愚钝。 但即使如此,对于人类来说已经是非常大的威胁了;要讨伐一只飞龙需要达到一定规模并且经过严格训练的部队,而且这也是在进攻其巢穴的前提下;要在平地上与称霸天空的飞龙战斗并获胜是非常困难的。 其中也有少数个体会说龙语、侍奉在龙的身边,因而它们受到《蜥蜴人》的崇拜。 ……位于山中的那只是没什么智慧的、野兽般的飞龙。 飞龙有时会因为饥饿而袭击村庄,破坏畜舍抓走牛马。 此时村庄间互相协商……然后订下了一年一度献上活祭的习俗。 ……在边境,有时候农畜的命甚至会比人命更值钱。 然后在那一年,那个村落选出的活祭是一位美丽的半精灵少女。 半精灵似乎是返祖现象,生下她的双亲均是人类。自然而然,她的母亲的品行遭到怀疑,村庄内发生了相当大的争执,除此之外,少女逐渐成长,她的美丽容姿使得村庄产生了不和。 交杂着羡慕与嫉妒的蔑视、希望能将其化为己物的恋慕,由此引起的不和使众人对她敬而远之……少女被选为活祭可以说是一种必然。 三人曾经告诉过我,半精灵想要在人类或者精灵之中平等地生活是非常困难的一件事。 美丽而又多才,并且长寿,但是又不及精灵;他们自然地会立于上位,又或者,置于下位,再或者离开尘世,如同隐者一般生活。在人类之中他们太过秀美,在精灵之中他们又太过早熟,因此不论哪边都无法对等。 ……要说的话,梅内尔的过去也是如此。 路过村庄的三人听到此事后产生了不同的意见。 在物语中,玛丽主张帮助少女,布拉德则是说着,救了她之后还要帮她到什么地步,钱要怎么办等等,伽斯则是保持了沉默。 我觉得,他们之间真实的对话与此类似,又有所不同吧。 在物语之中他们都被附加上了微妙的性格,尤其是伽斯和布拉德性格感觉有些错位……主要是在守财奴这一属性上。 不论如何,最后,布拉德召集了村民如此问道。 如果我们杀了飞龙,有人愿意付钱吗? 付了钱我们就会去杀掉飞龙,怎样? 这个问题引起了村民们的一阵波澜……但最后又归于沉寂。 村民们在犹豫着是否要保持现状。 如果失败了,飞龙因负伤而变得兴奋要怎么办。 又或者成功了,要向击杀了飞龙的冒险者支付多少的报酬呢。 有必要做到那种程度……只为了帮助一个活祭品吗? 布拉德对这沉默咂了咂嘴,离去了。 说着,果然这才是现实啊,玛丽。 ——但是在那个夜晚,三人迎来了一位访客。 是贫穷的农奴少年。不知礼仪与规矩的他,生硬地像三人递出了几枚硬币。 ——那是生锈的铜币,以及边缘被削去的泛黑的银币。虽然没有明说,但很显然,这是贫穷少年的所有财产。 想用这点钱就让我们去与飞龙战斗吗?布拉德如此说道。 伽斯则从旁拿起了硬币,反复打量着。 “哦,不错的钱啊。……闪耀着光芒呢。” 望着没有一丝光芒的硬币,伽斯微笑了起来,似乎如此说道。 ……这句台词,肯定是他真实说过的话语吧。 因为,那个画面清晰明了地浮现在了我的脑海中。 “对吧,玛丽,你也这么想吧。” “嗯,正是如此。收到了非常珍贵的物品了呢,伽斯。” “嗯,受到了如此贵重的物品的话。” “那就不得不去干活了哟。” 玛丽笑了起来。 温暖地,柔和地笑了起来。 布拉德挠着自己的脑袋。 可恶,一群天真的家伙,真是亏本的生意啊;他如此说道。 此时少年像是要挑战布拉德似的说道。 如果不够的话就用我来支付。即使你们将我带走,就如你们所见,也没有人有胆量追过来。奴隶商人也好,其他人也罢,随便你们把我卖到哪里去。 即使如此也不够啊,布拉德这么说着,回以少年严厉的视线,而少年没有移开双眼。 ……布拉德,露出了笑容。 “什么啊,不是很有毅力吗。个子不大,但却是个战士啊。” 我也是战士。既然有忍受屈辱向他人求助的战士,同为战士,伸出援手才是道理所在。 所以真是没办法啊,布拉德揉着少年的头发,扬起了嘴角。 “上吧。” “嗯。” “好。” 然后,三人挑战了飞龙。 ◆ 飞龙驰骋在天空中。 它划过空气,傲然地在空中飞翔着。 这个时候,食物应该已经被放到山脚下的平原了,它如此想道。 飞龙虽然愚昧,但其智慧还是能计数经过的时日的。 在平原上存在一个粗糙的祭坛。 在它向着带着面纱垂着头的活祭降落、想要猛扑过去的那个瞬间。 展开的光壁弹飞了飞龙。 活祭的面纱中漏出了灿烂的金发。 是玛丽。 在这一瞬间,隐藏在祭坛之中的伽斯间不容发的释放了《束缚的言灵》。 虽然飞龙察觉了异常事态立即想要脱离,但那一刻它甚至来不及抵抗就被魔法束缚住了双翼,向大地落下。 虽然飞龙伴随着巨响坠落了,但它的身体是非常坚韧的。 在它对着突如其来的敌人摆出战姿积攒龙息之时,布拉德举着双手剑怒吼着冲了上去。 飞龙放出了火焰的龙息。 玛丽在后方祈祷,她所释放的祝祷术保护了布拉德,驱散了所有火焰。 伽斯用指尖接连不断地画出《束缚的言灵》,不允许飞龙飞上天空,飞翔被封印了的飞龙露出牙齿向敌人们挑战……接着布拉德的双手剑在仅仅一次的交错中砍飞了飞龙的头颅。 飞龙的脑袋在那个瞬间理解了现状吧。 区区三人,三个小小的“食物”,斩杀了自己。 不过他的意识很快陷入了黑暗。 血液四溅,染红了大地。 ……第二天,前来确认活祭祭坛的村民们发现了被切下头颅的飞龙尸体,尸体上所有可以换钱的部分全都被切了下来。 就这样,三人带着贫穷的少年以及半精灵少女前往城镇。 这两人已经无法在村里生活了。 要怎么办?布拉德如此询问。 总会有办法的,少年如此回答。 那么带上这个,布拉德说着将短剑递给了他。 那是刻印着《言灵》的魔法短剑。 “伽斯爷刻上了《印》,比半吊子的护身符「Amulet」要有用哦。……战士的话,连一把短剑都不带可不成体统啊。” “另外,这个也请带上。……还请多保重,并且成为彼此的支柱。今后你们大概会遇到许多痛苦的事情,但也请坚持下去。” 玛丽递给了少女一个袋子。 里面装着闪闪发亮的银币与铜币。 两人慌慌张张地连声拒绝。 这不是比付的报酬还要多吗。 我们不能接受这样的东西。 两人如此说道,而伽斯耸了耸肩。 “哼,谁说要送你们了。这是投资,只是借给你们罢了。” 借?两人疑惑了起来。 “听好了,你们两人要努力活下去、赚更多的钱、并且扬名立万。让无数人赞颂你们、让你们的名讳响彻天下,当你们的名字传至我们的耳际之时,我们会让使者来向你们收取借出的本金还有利息的。” 为了那个时候,我将我的真名告知你们;伽斯如此说道。 这就是我们的暗号,可要好好记住了;他这么说道。 然后,少年与少女知晓了——世间无人知晓的《彷徨贤者》的真名。 少年与少女手牵着手走向了城镇。 三名英杰则是为了寻求新的冒险而出发前往新的城镇。 就这样,在蓝天之下,三英杰的《飞龙击杀》的武勋故事,就此告终—— “——然后,这个故事还有后续哟?” 碧如此说着,恶作剧似地笑了起来。 “《法泰尔王国》的达格伯(Dagger)……准确来说,他们家族的家名是《魔法使的短剑》(Wizard’s Dagger)哟。” 叮铃铃,随着故事的后续,弦音响起。 “高龄的半精灵婆婆,直到现在也在达格伯的宅邸内,等待着贤者大人的使者。” 那是。 “婆婆说……虽然贤者大人已经去世了,但将来的某一天,说不定会有知晓贤者大人真名的使者前来拜访。” 他们三人的名字。 “然后自己就必须将短剑与借取的本金还有利息交还给他,连同丈夫托付的那份一起。” 他们三人的名字——仍在被传颂。 “婆婆说,她想要好好地致谢——那个时候真的是非常感谢。” 直至今日,一直、一直在被传颂着。 “这,就是这次的故事。现在仍然被传颂着的,伟大的英雄的物语……额,咦?威尔,你在哭吗?” 碧歪着脑袋探头窥视我的表情,我不由有些慌张。 我的脸一定涨的赤红,双眼含泪,泪水马上就要决堤。 “我、我没有哭!没有哭啦!” “哎,不,又来了又来了!眼圈发红呢眼圈发红!呵呵,你是被我碧大人的故事给感动地五体投地了吧!” “不、不是、不是的啦!” “嘿嘿嘿,别害羞别害羞!” 在那一晚的夜风中,混杂着喧嚣的嬉闹声。 在和碧吵闹的同时,感觉某种温暖的事物在我的胸口滚动。 ……布拉德、玛丽、伽斯。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我以外,还有非常多记得你们的人,非常、非常的多。 ——我为此感到高兴,高兴地不禁热泪盈眶。 ◆ 第二天。在天空泛白之前,我就来到了祠庙外,一次又一次的刺出短枪再收回。 其中有一部分原因是凌晨轮到我来守夜了,另外我的心情也稍稍有些亢奋。 《法泰尔王国》这个名字我已经听到过好几次了。 是从北边的《草原大陆》向这块《南边境大陆》扩张的国家。 达格伯是贵族,而《法泰尔王国》似乎是在近数十年间才开始向《南边境大陆》扩张的,由此来看,故事中的半精灵婆婆大概是在本土吧。 ……也就是说,渡过海洋的话,就能遇到能够畅谈布拉德、玛丽和伽斯轶事的对象了。 虽然现在还有各种任务缠身,没法撒手不管,但总有一天我会渡海前去拜访。 “呼……!” 然后,到那时,希望自己能够自豪地说出——我是那三人的家人。 带着这样的想法,我迈出脚步刺出短枪。 迅捷、更加迅捷。 战技中的迅捷指的并不是单纯的速度。 从静止到运动之间的迅速切换,也就是前世所谓的“瞬间爆发力”。 静止、行动、静止、行动。 迅捷、更加地迅捷,更加、更加地迅捷—— “……哟,辛苦了,还真是干劲十足啊。” 因为某个声音,我的集中力哗地涣散了。 我空挥了多少次呢。 从略有喘息这一点来看,大概是不到百次吧。 “托尼奥先生。” 从古老的祠庙中走出来的是露出温和笑容、长着一簇胡须的男性。 我把枪收了起来。 “哎呀,我并没有妨碍你的意思,请继续,请继续。” “啊,不好意思……” 虽说如此,我不由得太过集中于空挥了。今天接下来还有好一段路程要走,可不能将体力给耗尽。 因此接下来的动作就只是热身运动的程度,没有倾尽全力。 托尼奥先生在附近的树根上坐了下来,望着我的练习。 “……威尔,你真强呢。” “是那样吗?” “不,唉,虽然由被镀金的冒险者骗走了订金的我说这种话可能有点那个……” 托尼奥先生说着苦笑了起来。 我一边听他说话,一边放缓动作。 下挥、低身、上刺…… “即使如此,你的动作非常的洗练,这一点我还是能分辨出来的。并且最重要的一点,虽然是从我作为商人的眼光来看的。” “什么?” “那把枪应该是矮人锻造的名作,你用的相当的称手啊。” 与名作相称的人类,也必定是名作。 他这么说着,耸了耸肩。 “——但是,我也有不明白的地方。” “不明白的,地方吗?” “嗯。” 忽地,托尼奥先生的视线变了。 感觉在他柔和的视线中,混杂着像是仔细鉴别商品一样的锐利视线。 “……你期望之物,究竟为何?” ◆ 听到他的话语,我停下了动作,疑惑起来。 “为何?……那个,灯火的神明大人的……” “那是你作为神官的愿望。又或者,成为了德高望重的神官之后,那已经成为了你的生存方式也说不定。” 作为你个人来说,有没有什么期望之物?托尼奥先生如此说道。 “……为何要问这样的事情?” “因为我是商人。” 托尼奥先生笑了起来。 “将彼方富余之物卖至此处,将此处富余之物卖至彼方,这就是商人。运送货物、实现人们的愿望,为获得相应的回报而感到满足,这就是商道。” 虽然他说这番话的口气很轻松,但声音中透露着一股郑重。 此时我明白了,这就是这个人的信念。 “可是……” 不管怎样,我都无法想象出让你感到满足的画面。 托尼奥先生如此说道。 “你是一个很不可思议的人。本领很强,同时很有胆量,从能治愈严重的伤势和疾病这一点来看,还获得了神明的厚爱。从行为举止中能看出你拥有良好的礼法与学识,在金钱上也有余裕。 明明如此,却为了众所周知的武勋物语而流泪,让人感觉到涉世未深的纯粹。至今为止,我从没有见过像你这样的人……要说你是贵族,也总感觉有些不同。” 简直就像是故事里描述的圣骑士大人一样。 这么说着,托尼奥先生眯起了眼睛。 “因此,机会难得,为了作为以后的参考,我就试着直接问本人了。作为你个人来说,究竟期望何物?还是说,你是彻彻底底的神明的代理者吗?” 在他这么说了之后,我才忽然开始思考起来。 试着考虑,我对外面——对这个世界,究竟有何期望? 不,说到底…… “托尼奥先生。那个,我……至今为止是与养育我的亲人、师傅、家人般的存在,在一个小小的而又幸福的场所生活的。但是,在我决定独立的前一刻,突然之间就失去了那些人、不得不离开那个地方。 ——作为交换,我得到了灯火的神明大人的加护。” 不死神的那次事件。 那个事件,才过去了几十天啊。 “我,还完全不了解这个世界,有非常多不懂的事情……因此才遵从神明大人赐予的使命,忘我地投入其中,大概就是这样的吧。” 在什么都不了解的场所,也不知道该有什么期望。 我觉得,我自己首先必须做的,是了解这个世界。 了解这个——布拉德、玛丽还有伽斯守护的世界。 “所以,首先想要了解这个世界。在了解、进入这个世界的过程中,我觉得肯定也会产生自己的期望的。” 在这么说道的瞬间,脑海中闪过了一幅画面。 相视而笑的那三人的身姿,三人的冒险传奇。 在想到了那个画面后,稍微有些害羞地,我说了下去。 “……另外,想要有朋友。想要拥有伙伴,吧?” 那是我在前世未能获得之物。 对于布拉德来说就是玛丽以及伽斯那样的伙伴。 养育我的亲人同时也是师傅的那三人,也没有给我的事物。 在这个世界中,应该由自己去寻找之物。 “梅内尔不是你的友人吗?” “不,那个。” 听到托尼奥先生的问题,我苦笑了起来。 “虽然感觉关系意外的亲密,但他并没有承认我为朋友呢。——其他的人的话,感觉还是把我当成‘神官先生’‘神官大人’这样崇敬。” 崇敬不谙世事的我让我非常的不习惯,甚至稍微有些不舒服。 如果梅内尔说我是他的朋友的话,我大概会非常的高兴的吧。 “嗯,真想要朋友啊……” 说出口之后一点都不觉得违和。 反正,我就是这样的人。过了十五岁还完全没有朋友因此才会说想要什么的。 ……要我自己来说也有点那个啊,这样想了之后,不由得稍稍笑了起来。 人类,还真是本性难移的生物啊。 “原来如此。” 听到我的答案,托尼奥先生不知为何很愉快似得笑了起来。 “那么,就让我自荐为第三候补人吧。” “哎?” “如果偷跑的话,梅内尔和碧一定会生气的,那可叫人害怕。” ?对着歪头疑惑的我,托尼奥先生“哈哈哈”地笑着站了起来。 不知不觉中,太阳已经升起。 “来,去打水吧,让我们开始准备早餐。” ◆ 托尼奥先生很擅长料理。 将掺水揉过的小麦粉绕在树枝上、随后再将树枝放在篝火上烘烤而成的烤面包,这就是我们的早餐了。 虽然很简单,但配上稍稍烤过的滴着油脂的培根、再加上起司撒上盐,就会变成脍炙人口的美食了。 按照碧的话来说,她是看中了托尼奥先生的料理手艺才和他结伴同行的。 真像是喜欢美食的小人族的风格。 虽然我自己有学过料理,但是在那死者之城中能获得的食材极为贫乏,所以并没有多少擅长的菜色。 梅内尔则是与他纤细的外表相反,意外的是个有吃就好的男性料理派。 因为托尼奥先生的存在,我们的饮食生活相当的充实。 早课祈祷获得的圣饼就当做路上的点心。 这个世界的饮食习惯是一日二餐或者三餐——尤其是肉体劳动者会吃午餐——但现在是旅行途中。 走上一整天消耗的能量是很激烈的,可以的话还是希望能吃上午餐,但又不想停下脚步。 这样的话用火烤过的面粉就作为早餐和晚餐,等到中午再吃圣饼;托尼奥先生这么说了之后我才恍然大悟。 “尔在质讯,何时归家? 何时归家,何人知晓。” 碧经常会在路上唱歌。 “斜风细雨,荡起一池涟漪; 沉默相伴,只闻淅淅雨声。” 她并不会特意去选曲目。 “何年何月,才结良缘; 佳人相依,使那风雨笑开怀。” 这次还以为是悲恋之歌,最后却稍稍留下了一线希望,转的相当精妙。 “呵呵,相当不错的歌哟,这个。” “最后一节就像是阳光从雨后的云间落下一样的感觉呢。” “嗯,就是那个!” 最好的就是那个部分哟,碧陶醉般地说道。 真的是很喜欢唱歌啊。 我们如此交谈着,穿过了好几个村子。 越是往北,村子也变得越来越富裕。 有时也会碰到能称为镇的——大概有几千人居住——的地方。 托尼奥先生一边在那些村里迅速地采购、做生意、收集情报,一边继续旅途。 动作非常的流畅,果然是相当厉害的商人吧。 “说起来,现在《白帆之都》怎么样了?” 梅内尔如此问道。 说来他也一直巡回于边境的村落间,应该很久没有去港口了。 “现在正逢《法泰尔王国》换代。” “换代是说,爱格博特(Egbert)二世他?” “嗯。谥号是《果敢王》来的。意外的,他并不是什么昏君来的。” “——是吗,死了啊。” 这么说着的梅内尔闭上了眼睛,莫名地给人一种经过了漫长岁月的半精灵的感觉。 据托尼奥先生和碧所说,《法泰尔王国》的国王最近似乎去世了,现在正进行换代。 使国家富饶至今,展现了开拓南方意志的《果敢王》爱格博特二世去世之后,身为嫡子的欧文(Owen)王子继承了他。 按照现在听闻的话语来看,先王爱格博特二世是相当优秀的人,与此同时又似乎是个相当的独裁者。虽然用强硬的手段处理国事,使国家富饶了起来,但王以及他侧近的贵族尽情地使用权力,使得地方诸侯的权益逐渐被削弱,对于地方诸侯来说并不是什么有趣的事情。 但是,王既然拿出了实绩,地方诸侯在表面上也无法抱怨什么,此时爱格博特二世喜好饮酒而糟了恶果、突然脑中风去世了。……不论是获得了何等深厚加护的神官,遇到这样的突发事件也是束手无策。 然后继承了王座的欧文王则是因为先王正值壮年,并不怎么被重视。虽然也并不是放荡没有常识的人,但远不及父王来的优秀英明。 在前世的学校教育中的话——五段评价的成绩表再加上学习态度的话,大概是获得了许多4分与3分,但没有拿到过5分——这样的感觉。 从性格上来说也有些优柔寡断,那些被先王压得抬不起头来的地方诸侯们都在内心高呼着“就是现在!”,而拼命地提出自己的主张。 诸如,向南方扩张果然不好。不,是可以的,应该继续。但是预算的话,对防卫线的战力投入的预算,稍微有点,应该是这样的,嗯。 “……那不是很糟糕吗?” “嗯。现在在本国的政局似乎稍稍有些混乱。但是幸运的是,现在对《南边境大陆》还并没有什么大的影响。……被派遣至此的王弟殿下是非常英明的人物。” 王弟埃塞尔伯特(Ethelbert)·雷克斯·法泰尔。 年龄是三十左右,正值少壮。是先王第二夫人的孩子,与欧文王子同父异母,是位与先王相似的文武双全的优秀人物。 担心政局混乱的欧文王在这一点上果断地做出了判断,将弟弟降为臣子。 为了复兴血脉断绝的索斯马克(Southmark)公家,他作为埃塞尔伯特•雷克斯•索斯马克叙爵了。也就是说,他被任命为《南边境大陆》(Sourth Mark)开发的总负责人。 埃塞尔公接受了叙爵,聚集起文武家臣结束了事前准备工作后,立刻乘船南下。在本国的混乱还在持续的情况下—— “《白帆之都》周遭的政务能全部正常运行,都是多亏了埃塞尔殿下的治理。” 看来相当麻烦的状况。 我们就这样聊东扯西,走在田间小道上。 在晚冬的小路上,麦穗随风飘扬,吹来的冷冽寒风中又混杂着一丝春天的气息。 越过山丘,海水的味道使我的鼻子有些发痒。 ——在远方,水平线向视线的尽头延伸而去。 是海湾。就像是要拥抱海洋一般,宽广的陆地向左右拓展。 蓝色的大海上,张着白帆的船只熙熙攘攘、进出个不停。 然后,在我们的跟前,不远处,存在着一个巨大的城市。 鲜艳的屋顶由红色或褐色的砖瓦铺成,白色的宅邸沿着海岸弯曲排布。 尖塔、钟楼高高耸立,那些沿着城市外延紧密排布的优美拱桥,是水路桥吧。 城市。是城市! 其中大概住着数千——搞不好有接近上万人。 人丁兴旺的街道。 热闹的日常生活。 即使这番景象离我们还有千里之遥,我也感觉如同是近在眼前一般。 ——都市,人类生活的集合体。 布拉德、玛丽还有伽斯赌上性命守护之物的,一个象征。 海面反射着耀眼的阳光。 直到梅内尔和碧叫我之前,我都直直地注视着这喧嚣的都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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