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04

　　栗子民宿位于小丘陵上。

　　整栋建筑被树林包围，美得像风景明信片。「令人心旷神恰的高原民宿」这句话，形容得再适合不过了。

　　「挺漂亮的嘛。」

　　我说，创也哼了一声。

　　看来他还在为刚刚的事生气，心胸真狭窄。

　　创也伸手按玄关的门铃。

　　铃声未响门就打开。开门的是神宫寺……他怎么知道我们到了？

　　「呦，欢迎欢迎！」

　　身穿粉红衬衫，奶油色的领子外翻，这身打扮不像民宿主人，倒像酒店经理。

　　「承蒙您的邀请，谢谢。」

　　创也说。

　　「欢迎你来。」

　　神宫寺笑说。

　　「没有你们呛声，栗井荣太不会有今天。」

　　「永远在原地踏步可不行。」

　　「说话仍然如此刻薄。」

　　两人互瞪一会后，神宫寺伸出右手，创也握住他的右手。

　　神宫寺右手的金手链叮当作响。

　　「这才适合当我们的敌人。」

　　神宫寺打开门，请我们进去。

　　玄关进去是一条走廊，充满木头的香味。

　　正对面是一个小柜台，办公室在左边，右边为厨房和餐厅。

　　「willow，快来招待客人。」

　　柳川坐在柜台边，神宫寺对他说。

　　柳川一声不响地站起来，从办公室拿了把钥匙，走在我们前头。

　　爬上玄关旁的楼梯到二楼。

　　「好壮观的民宿。」

　　我小小声地说。

　　「这个大小，要价约一千六百万。」

　　「非常清楚嘛。」

　　「前阵子无聊拿起房屋杂志来看，其中有栋木造两层建筑。」

　　创也有强迫症，没有东西可以读时，连辣油标签都会仔细阅读。

　　＃插图

　　此时，柳川突然回头，喃喃自语，

　　「两百一十五亿……」

　　耶？

　　「两百一十五亿——完成这栋民宿所花费的金额。希望你们不要误以为，只值一千六百万，那么没价值。」

　　柳川的口气十足有魄力。

　　话说回来，一千六百万说「没价值」，栗井荣太果真是超级有钱人。

　　一上二楼，左边是厕所、储藏室以及洗脸台。左右两侧有走廊，柳川打开右边第一间房门。

　　「七张榻榻米大，够两个国中生住。」

　　钥匙放到茶几上后，柳川离开房间。

　　我迅速换下湿漉漉的内衣。

　　创也背包也没放下，整个人倒在床上。

　　「两百一十五亿啊。」

　　自言自语地说。

　　「我不懂，栗井荣太何以那么大手笔建造这么豪华的民宿？」

　　「嘿耶——创也你竟说这种话，真意外。」

　　「为什么？」

　　他问，我报以暧昧的微笑。如果我说「不管龙王创也或栗井荣太，都是会为了游戏投入全部财产的大笨蛋」的话，肯定会被揍。

　　突然，门那边传来声音。

　　「栗井荣太赌上尊严的游戏，两百一十五亿，小case，整座塀户村不知花了多少钱？」

　　朱利尔站在门口，手捧着盆栽。

　　「这间民宿的服务生，都不敲门的喔？」

　　创也从床上跳起来。

　　「……」

　　朱利尔的脚尖踢踢门。

　　「欢迎来到『栗子民宿』。」

　　朱利尔天使般的笑容，体内却隐藏着恶魔一样的个性。

　　他踩着轻快的步伐进入房间，把盆栽放在茶几上。

　　「刚才你说『整座塀户村不知花了多少钱』，到底多少？」

　　针对创也的提问，

　　「我不清楚。」

　　朱利尔爽快地回答。

　　「神宫寺叫我不要问，willow只是搔搔头，公主在一旁兴奋难耐。」

　　听完，我感到冷汗流过脸颊。

　　究竟花多少钱……？

　　朱利尔面对我们张开双臂。

　　「好好享受此刻的平静，因为过不了多久，就会起大变化了。」

　　「……」

　　朱利尔的话，让甜滋滋的柳橙汁，瞬间走味。

　　「最后一定会让你们夹着尾巴落跑，从此不敢与栗井荣太反抗。」

　　金发蓝眼的朱利尔，使用「夹着尾巴落跑」、「反抗」等辞汇时，就像看外国电影的日文版一样。（朱利尔本身是日本人，且他只会说日文。）

　　「有个疑问。」

　　创也伸出食指。

　　「你有没有想过栗井荣太可能会输给我们？创作游戏必须考虑到所有的可能性，否则游戏只是个不良品。」

　　朱利尔的表情铁青。

　　「栗井荣太的游戏不会发生错误。」

　　他断言。

　　「老实说，以前我曾经以你们为角色下去模拟，当时『终极RPG——IN塀户』出现不可预测的错误。所以，我载入修正程式。结果，你们毫无胜算。」

　　朱利尔淡淡地说。

　　「想落跑的话，趁现在喔，亲爱的客人。」

　　创也又伸出一根手指。

　　「问题不是只有一个吗？」

　　朱利尔歪着头。

　　「这不是问题，是请求。我们很累，请让我们休息，没时间听你说梦话。」

　　朱利尔气到脸胀红，不过，他立刻恢复笑脸，

　　「不好意思，我先告退。」

　　说完便离开房间。

　　「喂，创也。」

　　创也闭上双眼，躺在床上。

　　「累了的话，盖上被子再睡觉，小心感冒。」

　　「怎么可能睡得着。」

　　创也眼睛闭着，脸上浮现出笑容。

　　「超级兴奋的啦，我现在好想大叫，你都没什么感觉吗？」

　　难得。总是冷静不带感情的创也，情绪相当高昂。

　　「这样下去，我恐怕会在村中跑来跑去，我决定黏在床上。」

　　「了解，那我出去散散步。」

　　拿条棉被盖着创也后，我便走出房门。

　　虽然没跟创也说，但我跟他有相同的心情。

　　一到山上就忍不住兴奋，无法乖乖待着。

　　—好安静。

　　八成习惯了喧闹的都市，这么安静反而让我觉得奇怪。

　　耳朵一直嗡嗡作响。

　　离开民宿，我随意在塀户村散步。

　　经过神社前，亚久亚已经不在。

　　通往墓场小路的不远处，有块大树倒后遗留的残干，不如先坐在那里稍事休息。

　　绿油油的山，四处可见灰色屋顶，但也被绿色包围。

　　过十年——不，顶多五年，村子会被树林吞没。

　　我呆呆地思考。

　　此情此景，仿佛战争结束，只剩我一个生还者。

　　这时，有个人影背着阳光，向我走来。

　　幻影吗……？

　　山中时常出现幻影。

　　「当你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时，试着倒立看看，仍然看得很清楚，那就不是幻觉。」

　　很久以前，奶奶告诉我。

　　我倒立着看。

　　人影没有消失，甚至逐步逼近。

　　微脏的牛仔裤，配上一件样式简单的白衬衫。年龄约三十五岁上下，蓄着一头凌乱的长发，不像公司职员。自由业——感觉是个在探索自我的旅程中，迷失道路的旅人。

　　「……你好。」

　　男人带着恐惧的眼神，看着倒立中的我。

　　「你好。」

　　我跟他打招呼，他全身颤了一下。接着，朝神社的方向加速前进。

　　我放弃倒立，目送他离去。虽非幻觉，但他却是个奇怪的人。

　　寂静再度笼罩。

　　我又坐回刚才的地方。

　　这次看见一位大叔和女孩。

　　我立即倒立。因为，女孩子的身影很像我同学堀越美晴。

　　这一定是幻觉！

　　不过当幻觉渐渐接近我时，

　　「内人，你干嘛倒立？」

　　幻觉开口问。

　　＃插图

　　她背后讲话的是堀越美晴的父亲——堀越导播。

　　「美晴，女生有时不能理解男孩子的所作所为。」

　　这两个人……并非幻觉！

　　我赶快站起来，干咳几声，转移他们的注意力说：

　　「欢迎到塀户村。但，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我的部下在网路上发现有趣的留言。」

　　堀越导播回答。

　　他是日本电视台的导播。

　　负责拍摄纪录节目是他的工作，设计好台词的节目，到底算不算纪录节目……。

　　「我来收集各式各样的情报，以期制作出更优质的节目。」

　　他有二十六位部下，分别以英文字母A到Z为名，而I、B、M三人，专门从事电脑相关工作。

　　「跟负责人联络，对方同意我来取材，所以前来这里见习。」

　　非常开心的堀越导播，我若成为大人，也希望能这样快乐度日。

　　然后，我看着美晴。

　　「我对真人版角色冒险游戏很有兴趣……你看，龙王不也是努力创作游戏？如果能有一点共通的话题，就好——」

　　「你怎么知道创也在创作游戏？」

　　我问，她用手指戳我。

　　「讨厌，内人你说的啊。」

　　……没错。

　　那么久以前说过的事情，还记得真牢。

　　堀越美晴的眼睛闪闪发亮。

　　「跟着来真是太好了，内藤在这里，表示龙王也有来吧？」

　　我点头。

　　其实我多不愿意点头。

　　想起不久前，创也和亚久亚的事，糟糕……

　　那两个人谈得很愉悦，不久的将来，堀越美晴也会发现……

　　她肯定会很伤心，我不想看见她伤心的模样。

　　耶，等等。

　　我换个角度思考。

　　何不扮演安慰她的角色。

　　「忘了那个巫女和电玩宅男吧。」

　　——嗯，这角色挺不赖。

　　不不，等一下。

　　说创也坏话，彰显出自己的好，这不是很卑鄙吗？

　　唉，难解的习题。

　　天使与恶魔，在我心中展开激烈的拉锯战，这是一场善恶之争。

　　无力的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天使与恶魔交战，插不上手。

　　「内藤，你怎么了？」

　　堀越美晴出声，才将我拉回现实。

　　「刚刚我在思考世界情势，一时恍神——」

　　听到我的解释，美晴显得相当惊讶。

　　「我们赶快到民宿，创也在等。」

　　我推推他们两人的背。

　　经过墓场前的小路，

　　「请等一下，内藤，我们不是要在这里转弯吗？」

　　堀越导播拿出地图。

　　「那张地图画错了。」

　　我们停在原地，确认地图。

　　同时，有个老人从村子的入口走过来。

　　本来没发现他是老人，直到他走近我们。因为老人挺直腰杆，每一步都走得四平八稳。

　　看他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猜测应该有八十岁。穿着贴身剪裁的白色麻料西装，草帽下的头发，在阳光照射下，发出银白色光芒。

　　老人注意到我们，脱掉帽子跟我们点个头。

　　我们三人自然地站着不动，向他回礼。总觉得看到那老人，不立正站好不行。

　　老人打完招呼后，迈入墓场的小路。

　　「啊，等——」

　　我从后方追赶老人，追上和老人并排时，才发觉他比我高出一个头。

　　「如果要去『栗子民宿』的话，这条路不对，往前只有墓场。」

　　这时老人转过身，低头看我。

　　老人犀利的眼神，突然变得温和。

　　「谢谢。可是，地图上是这条路没错……」

　　老人从西装口袋掏出一张电脑列印的地图。

　　「啊啊，那张地图画错了。」

　　「嗯……」

　　老人折好地图，谨慎地放回口袋。

　　「我是金田昭之助，你呢？」

　　「内藤，内藤内人。」

　　「喔，内藤——」

　　金田先生将手放在我肩上。

　　「我确实要去『栗子民宿』，目的是参加『终极RPG——IN塀户』游戏，你呢？」

　　「我也是。」

　　「是喔。你说这条小路往墓场去，并非往民宿的路，我不认为你在说谎。可是，活到这把年纪，顽固的个性仍旧改不过来。」

　　金田先生遥望道路前方。

　　「这条路对不对我想自己确认，你恐怕不会理解我的心情。」

　　嗯，我想我了解金田先生的意思。

　　「那我们待会儿在民宿见。」

　　说完，金田先生急忙走向通往墓场的小路。

　　我不由得想。

　　剐刚的金田先生，然后堀越父女、早先遇到的「探索自我」旅人、巫女水上小姐……最后是创也。

　　这些成员，要参加「终极RPG——IN塀户」游戏啊……

　　突然间——

　　轰隆作响。

　　思考前，我的身体早有了动作。先以手护头，接着观察周围的情况。

　　那是土石流的声音。

　　奶奶教过我，在山中听到哪些声音代表危险的讯号，现在的是其中之一。

　　声音从村子的入口处传出。

　　我快跑。

　　堀越父女和金田先生跟在我后面。

　　我们停在村子入口处。

　　跟我想的一样，情况惨不忍睹。

　　大大小小的岩石和几棵大树，已经把隧道掩埋了。

　　耶……

　　这样一来，我们就走不出这个村子。

　　＃插图

　　「我真是好运。」

　　金田先生说。

　　「土石流若早一点发生，恐怕连我也遭殃。」

　　我慎重其事地走在土石堆上。

　　「危险，内藤。」

　　堀越美晴替我担心，再危急的状况我都不怕。

　　我不敢大意，检查砂石。

　　在山中行走，我很自然地会注意有没有土石流的危险，这就像一种本能。

　　之前抬头看隧道上方时，发现树根紧紧地缠绕着泥土和岩石。所以不是因为下雨让地基松动，却发生了土石流。

　　为什么？

　　我把脸凑近砂石。砂石中混合着一股异味，这种味道，是黑色火药。这起土石流，不是天灾！有人使用火药，故意炸毁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