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03

　　位于N县北部的塀户村。

　　数百年前，由八个战败武士所开垦。

　　战败的武士伤痕累累。但是，决不能放弃打造属于自己村落的希望和宝藏。

　　于是他们发现这个被山崖、森林、溪流所包围的土地。拥有丰富涌泉的土地，他们称之为「塀户」。

　　为了躲避敌人而建造的「塀」、「户」，直接沿用到今天村落的名称。

　　「龙神守护着这个村落。」

　　诚如这句话所说，深山有充足的涌泉，战败的武士们才得以和平地过日子。随着时间流逝，村子人口逐渐增加。武士们带来的财宝根本没用到，塀户村开始繁荣。

　　然而，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涌泉渐渐干枯。

　　「龙神抛弃我们了……。」不知是谁先说，流言就这么传开来。

　　于是，村民接二连三地远离塀户村。

　　最后只剩下一个人。

　　「在看什么？」

　　我问创也。

　　「『塀户村的略史』——夹带在栗井荣太的档案中。」

　　创也抬起头说。

　　「幸好。不晓得是不是已经废村，地图上找不到，图书馆或上网查，也查不出个所以然。」

　　三连休第一天。

　　我们离开城堡，坐电车转公车，来到N县北部。

　　我骗我妈：「三连休要住创也家，跟他一起念书。虽然暂时没有考试，但也不能因此松懈。」我妈很高兴地送我出家门。

　　欺骗妈妈我很难过，下次考试一定要拿到好成绩。

　　公车停在山脚下。从这里到塀户村，只有一条路。

　　「好戏即将上场。」

　　创也目光炯炯有神，仰望着山。

　　他大踏步走在我前面，我看他也撑不了多久……

　　如我所料，二十分钟后，本来走在我前面的创也，转而与我并排。

　　「偶尔爬爬山也不错。」

　　嘴上还逞强，但额头上的汗水骗不了人。

　　三十分钟后，创也落在我后头。

　　经过四十五分，回头看不到创也的影子。

　　大拖油瓶！

　　路旁恰好有棵山毛榉，索性就靠着树休息，在这里等创也吧。

　　深呼吸一口气，左右看看。

　　阳光透过光滑油亮的绿叶，在地面上留下不可思议的模样。

　　隐约听到鸟鸣声。

　　狭窄的石子路，了不起通过一台小货车。

　　山毛择树的背面是悬崖，走近一看，遥远的下方有条几近干涸的溪流。

　　附近有水让我放心不少。

　　我想到小时候奶奶带我去山上的事情。

　　奶奶常说：

　　「内人，我告诉你，人类缺乏空气只能活三分钟，少了水只能活三天，没有食物吃则可以活三个礼拜——这三点要时时放在心上。」

　　我记住奶奶的教训。不久，「呼～呼～」的喘气声一步步靠近。

　　是创也。拄着不知哪里捡来的树枝代替拐杖，步履蹒跚地走上来。

　　走到我旁边，一屁股坐下。

　　「……你不休息？」

　　呼吸缓和后，创也抬头看着我。

　　「小时候奶奶说过，休息时不能坐下来。」

　　「……」

　　创也立即起身，学我靠着树。

　　看着创也的模样，我说。

　　「刚刚骗你的啦，其实是我乱掰。」

　　「……」

　　创也不作声，席地而坐，充分表现出对我的不信任。

　　「对了对了，走出城堡时，没看到卓也。」

　　我问，创也露出笑容说，

　　「卓也忙翻了。二十四间托儿所同时寄来募集临时保母的通知，三连休忙着面试就够了。写履历表、弄头发、做新西装……根本没时间监视我去哪里。」

　　「这不像卓也的作风。正常来说，不管有多少面试，当创也保镖的工作，卓也绝不会怠惰。」

　　「放心。我跟他说，三连休要在家拼图。一万两百九十二片『巴比伦塔』的拼图。」

　　一万两百九十二片……

　　脑中开始盘算，百元商店买的拼图约有三百片，一万两百九十二片大概是三百的三十四倍……

　　我花将近两个小时拼三百片，三十四倍……大约七十小时。

　　三天不眠不休才可能完成拼图……

　　「金氏世界纪录记载，世界上最多片的拼图，有六万一千七百五十二片，好好记住。」

　　创也说。

　　我光背年号就晕头转向，没有多余的脑容量记这些不必要的数字。

　　「可是，三连休结束，拼图却没完成的话，卓也不会起疑吗？」

　　「安啦。上个星期天，已经全部拼好。超过一万片可不简单，花了我四个小时。」

　　……创也，你是怪物喔。

　　我继续问。

　　「这个时候，托儿所人手不足吗？一次有二十四间托儿所举行面试。」

　　「嗯，到底怎么回事呢？」

　　创也把头撇开，一副意兴阑珊的模样。

　　脑中猛然浮现某个想法。

　　「喂，会不会是某人寄了假通知给卓也？」

　　「嗯，到底怎么回事？」

　　创也仍然头撇向一边。

　　换个方式问：

　　「伪造通知跟拼拼图，哪个花时间？」

　　「当然是拼图罗！通知只要稍微改一下内文，马上就完成。」

　　……创也，你是恶魔。

　　「体力也差不多恢复了，快点到塀户村吧。」

　　创也起立。

　　精力充沛地走在我前面。

　　我一直注意他背后和屁股，有没有黑色翅膀及尖尾巴。

　　路的尽头是狭隘的隧道。

　　挖通大岩石，镶砖头的隧道。

　　隧道前是一座红色屋顶的小祠堂与长苔的神像。

　　「穿过隧道就是塀户村。」

　　创也摊开电脑列印的地图。

　　我从旁凝视地图。

　　原来地图的制作者是丽亚。画了许多花、云朵等不相干的东西。老实说，我看不懂。

　　「只有这条路通往塀户村吗？」

　　我问，创也点点头。

　　「塀户村以前是战败武士的避难地，被山崖、森林、溪流所环绕。这条通道一旦堵住，敌人便进不来。」

　　确实如此。

　　我们进入潮湿的隧道。

　　这条通道一日一堵住，敌人便进不来，同时也逃不出村落……

　　毛骨悚然。

　　怎么回事，这种感觉……

　　一到山中，我神经会绷得特别紧。

　　想要活久一点的话，千万别大意——奶奶这样教我。

　　这个村子，让我有不祥的预感。

　　「创也。」

　　想叫住创也，但已经太迟。

　　「嗯？」

　　太阳下回过头的创也。

　　我想叫住他，却也不自觉地穿过隧道。

　　我们进入了塀户村。

　　「Welcome to 塀户 village！」

　　创也双手打开。这种情形下，若是跟创也说：「这里很危险，回家吧！」他也不可能听进去。

　　我笑着叹息。

　　啊啊……

　　隧道上面，许多木根盘据。

　　隧道如果崩塌，塀户村即成为「陆上孤岛」……

　　陆上孤岛最常见的情形，是被受困的人们一个接一个被杀。

　　我脑中幻想着「陆上孤岛」乘着纸花游行，「岚之山庄」则跟乐队一同出场，「雪之密室」负责沿路挥手。

　　啊啊……

　　「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快走！」

　　创也用阴沉的眼神看我，迈步向前走。

　　隧道出口的道路是塀户村的主要干道。

　　路上尽是杂草，已长到脚踝高，我们沿着路向前移动。

　　道路两旁是水田及旱田，旱田四周以石垣围住。不过，石垣多处倒塌，水、旱田里杂草丛生，由此可知已经许多年没人耕种。

　　每间房子皆是砖瓦屋顶，不论哪个屋顶，都已毁坏且长满杂草。

　　我问创也：

　　「塀户村是废村吗？」

　　「根据栗井荣太的资料显示，塀户村还有人住。」

　　「几人？」

　　「一人。」

　　只有一个人住，那也难怪路上已经被草覆盖。

　　「远离尘嚣很好不是吗？对习惯都市噪音的耳朵来说，倒挺新鲜。」

　　创也颇开心，但我的耳朵却因为过度安静而嗡嗡作响。

　　创也咳声叹气。

　　「希望你能好好享受大自然。」

　　创也边说教边倒退噜。

　　「走路不看前面，小心跌——」

　　我话还没说完，创也倒仰，身体失去平衡，一屁股跌到草堆。

　　啧，早跟你说了。

　　伸手要拉创也起来时——

　　耶？

　　创也旁边的草堆中，有块白色石头。

　　虽说是石头，感觉有点不协调。

　　什么？

　　定睛一看，有两个大大的洞。

　　这不是石头。

　　「嗯……」

　　再仔细看一次。

　　怎么看这都是——

　　「骷髅头！虽然没有颊骨、下颚骨，但不会错。」

　　创也说中我的心事。

　　＃插图

　　「……怎么有这种东西？」

　　我问。

　　「你认为呢？」

　　创也反问，他把玩着骷髅头。

　　「这不是真的骷髅头，是仿冒品。」

　　创也摇头否定我的推理。

　　「若是仿冒品，未免做得太精巧，最少要花十万块才做得出来，不会随便丢在路旁的草丛中。」

　　「栗井荣太放的啦，目的要吓吓我们。说不定『终极RPG——IN塀户』已经开始？」

　　创也摇头。

　　「吓我们的话，大可放在更醒目的地方。如果不是我恰好跌倒，也不会注意到。」

　　嗯……

　　我拼命地想。那一刻，我突然被名侦探附身。

　　「创也，不要想得如此复杂，想想看这是哪里。」

　　创也眉头紧蹙，听我说话。

　　「那种讨厌的语气，代表你想到什么了？」

　　讨厌的语气——会吗？只是模仿创也说话罢了……

　　我伸出一根食指。

　　「这里是塀户村，是深山穷谷，猴子当然也不少。所以，这颗骷髅头不是人类的，是猴子的。」

　　如何，这个推论很完美吧？

　　「猴子不会装银牙。」

　　创也用袖子擦拭骷髅头上颚的部分。

　　太阳光反射在银牙上。

　　啊啊，好刺眼……

　　刚才创也说过，这颗骷髅头跟栗井荣太没有关系。那代表，它在塀户村有很长一段时间。

　　我左右瞧瞧。

　　恬静的山村风貌。

　　因为一颗骷髅头，整个画面令人不寒而栗。

　　「……不报警？」

　　我问，创也摇摇手指头。

　　「不行。」

　　「为什么？」

　　「第一，塀户村手机收不到讯号。」

　　创也拿出手机，荧幕显示「无讯号」。

　　「再者，下山才能报警。如此一来，赶不及『终极RPG——IN塀户』开始。」

　　「……」

　　「警察来的话，会干扰『终极RPG——IN塀户』的进行，我不打算报警。」

　　创也沉着地说。

　　这小子的伦理观，不值得学习。

　　「在不使用药物的情况下，经过数年才可能变成这样漂亮的白骨。几年前发生的事件，如今晚个几天报警，也没多大差别啦。以上是我不想立刻报警的理由。」

　　OK。我了。

　　创也坚持己见，跟他争论只是浪费口水。

　　我彻底死心。创也看我这样，他说：

　　「相信我，游戏一结束，我马上打匿名电话报警。」

　　「你最好给我那样做。」

　　我提出最后一个疑问。

　　「『终极RPG——IN塀户』是怎样的游戏？」

　　创也默然地耸耸肩。

　　也对。关于游戏我们毫无概念。

　　「老实说，假如我们一个不小心，掉入栗井荣太的世界，那样的话，我们便输了，说不定连『创作出最完美的游戏』这个梦想也烟消云散。不，最坏的情况是，以后根本不会想创作游戏了……」

　　创也的神情严肃。

　　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得出来，他是抱着怎样的心情来玩「终极RP——IN塀户」。

　　创也搭上我的肩。

　　「现在请让我集中精神玩『终极RPG——IN塀户』，游戏结束，绝对会报警。」

　　「了解。」

　　不过，一直到游戏结束前，骷髅头都要躺在草地上，实在太可怜了。

　　我捡来两块木板，打算在道路旁挖个洞。

　　「创也，你也来挖。」

　　我拿块木板给创也，让他一起挖。然后把骷髅头放进洞中，小心翼翼地盖上土。木板充当墓碑，我和创也在墓碑前双手合十。

　　「终极RPG——IN塀户」尚未开始。可是，现在回想起来，我们早已进入「终极RPG——IN塀户」的世界。

　　有时梦的印象过于强烈，会导致醒来时，搞不清楚到底是梦还是现实。

　　「原来是梦……」

　　松了一口气，

　　「梦还没完。」

　　创也啪地拍了我一下。

　　我现在的心情就是这样。

　　在塀户村的日子，到底哪里是现实？哪里是游戏呢？两者的界线逐渐模糊起来……

　　走了一阵子，创也再度拿出地图。

　　「内人，眼前有几条小路？」

　　「三条。」

　　创也点头。

　　「嗯，跟我算的一样。所以，下一条路要左转。」

　　于是我们选择左转的小路。

　　＃插图

　　周围的草长得很高，一片寂静中，只听见鸟叫。

　　感觉越走越荒凉。

　　「这条路没错吗？」我问。「地图上这样指示，应该对吧……」创也不安地回答。道路前方没有建筑物，只看见一面石墙。

　　拨开杂草往石墙行进，看看石墙里是什么——裸露的黑土、散乱的墓石、地面残留着像被挖土机挖过的痕迹。

　　显然这里是墓场，而且是土葬场。

　　确认一下地图，往民宿的小路前还有一条小路，那条小路尽头画着坟墓的插图。

　　算算眼前小路的数量，发现地图上少画了一条小路。

　　＃插图

　　……丽亚，你画错了！

　　我只敢心里抱怨，如果当着本人的面，我可没那个勇气。

　　离开墓场一个大回转，又走到主要干道。

　　朝这个方向继续走，尽头处有个鸟居，上面是石阶。

　　「创也，地图上有没有画神社？」

　　「没有……」

　　丽亚画的地图，反映出她的个性——草草了事。

　　石阶前有个女人，手持竹扫帚扫地。

　　是巫女——白色的和服，配上鲜红的袴（像裤子的衣物）。

　　「那身装扮常被认为是巫女的一般服装，其实那是在社务所工作或打扫时的服装。」

　　创也解释，但当我问他为何对巫女如此熟悉时，他却默不作声。巫女扎个马尾，拿着竹扫帚的手，既白又细长，长长的指甲在阳光下闪耀光芒。

　　我们走向前，她将眼镜扶正看着我们。

　　「你好。」

　　巫女向我们点点头。她还年轻，大概是高中生吧。

　　「你们是栗子民宿的客人吗？」

　　「嗯，可以请你告诉我们，如何前往民宿吗？」

　　「快到了喔。顺着这条路一直走，栗子民宿就在尽头。」

　　创也拿地图给她看。

　　「这张地图，正确吗？」

　　巫女再次推推眼镜，紧盯地图。接着，直率地问：

　　「这是地图吗？」

　　听到她的话，创也谨慎地将地图折好，放入口袋，动作明显表示出他的决心，绝不会再打开这张纸。

　　创也询问巫女。

　　「你是塀户村的村民吗？」

　　「是，我叫水上亚久亚。」

　　亚久亚慎重其事地鞠躬，长发随她的动作飘扬。

　　「我是龙王创也。」

　　我本想报上名。

　　「他叫内藤。」

　　却被创也一马当先。你干嘛替我说。（而且没说出全名……）

　　「亚久亚，你一个人住这里吗？」

　　不理会我的不满，创也问。

　　亚久亚颔首。

　　「上小学前就搬离村子，住在山脚下。两年前国中毕业后，为了守护这座神社，回来当巫女。」

　　「好伟大。」

　　「水神神社世世代代都由我家守护。」

　　「水神……祭拜的是龙神吗？」

　　「嗯。你知道本村关于龙神的传说吗？」

　　「稍微读过村子的略史。」

　　创也说完，亚久亚轻轻点头。

　　「很久之前，村子有丰富的涌泉，村民将之视为理所当然，并未抱着感恩的心。于是，某天夜空中突然出现一条巨大的龙，村民认为，『村子有水用，全是龙神的庇佑』，于是为了表达谢意，建造了水神神社。」

　　「很棒的故事。」

　　创也和亚久亚两人愉快地交谈。

　　我倒是第一次见到创也如此开心地与女生说话。

　　手肘轻推创也侧腹。

　　「该不该动身到民宿去？」

　　我悄声地问，创也置之不理。

　　呼，伤脑筋。

　　我干脆坐在道路旁的大石上。

　　直到那时，我都不相信命运。

　　可是，那一瞬间——多不愿意，也要相信，命运安排我与她相遇。

　　「你也是来玩『终极RPG——IN塀户』吗？」

　　我问，她点头。

　　「但，我对玩游戏不拿手。」她害羞地说。

　　当下，我认清自己的任务，我来到这个村子，是为了保护她。

　　「有我在，一切都不用担心。」

　　我强而有力地说。为了保护她。

　　「……做什么？」

　　抬起头来，一双阴沉的眼睛盯着我。

　　创也全身散发惊人的杀气。

　　来不及掩饰，动作快得跟老鹰一样。

　　创也抢走我的笔记本，不发一语地读。

　　不久，创也阖上笔记本，

　　问我：「这什么？」

　　「回家功课的作文。」

　　「真不可思议，我竟然没听说有出作文。」

　　「耶，好奇怪……」

　　我说，尽量让语气自然一些。

　　抢回我的笔记本，收进背包。

　　「亚久亚，等一下再见了。」

　　我朝着她挥手。

　　到达民宿前，创也都没开口说过一句话，死命瞪我。

　　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