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藤真登]處刑少女的生存之道06[台/繁]

處刑少女的生存之道 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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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之國度錄入組×虛空文學旅團

作者:佐藤真登

插畫:ニリツ

譯者:譚志瑋

圖源:Tono

錄入:Ton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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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ONTENTS

序幕

第一章

取回失物的人們

第二章

在失落的時間中

第三章

最後的一刺

第四章

帶著訣別的心

尾聲

後記

  時任燈里在被人帶領到的房間裡兩眼無神地托著腮發呆。

  對方表示「今天先好好休息後」帶自己來到的房間豪華得讓人吃驚。

  宛如古董般的家具被理所當然地當成日常用品來使用。這種充滿歲月的厚重感和最先進技術所擁有的新潮感不同,對身為現代人的燈里來說有點陌生。在被帶到房間的路上,壯闊的城內景觀已將她完全折服。

  「異世界、啊……」

  試著輕聲說出自己所在的地方,但完全沒有真實感。

  將燈里召喚過來的,似乎是被稱為古里札力卡王國的國家。當然,這個國家的名字她從來沒有聽說過。儘管地球上也有很多燈里不知道的國家,但在認識到自己能夠使用所謂的魔導這個事實後,實在無法否認已經來到異世界了。

  雖然在這邊遇到的人都很溫柔,可是對燈里來說,現在實在不是評論他人態度的時候。

  自己在日本那邊的處境會變成怎樣呢?被召喚到異世界之後,還有辦法回到原來的世界嗎?父親和母親──反正也很少回家,就先不管了,但不能去學校這點真的很討厭。自己既不想讓課業在無法上學的期間落後,更不能接受因為出席日數不足被留級。

  最重要的是──

  教室裡某個空白的座位在燈里的腦中一閃而過。

  要是那個女孩回來的時候,自己不在的話,誰要負起這個責任?

  「唉~」

  燈里重重地嘆了口氣,然後用力地握緊了拳頭。無法發洩的不滿在胸中不斷堆積。內心難以接受世界已經截然不同的展開。

  無計可施的閉塞感,讓燈里朝窗邊瞄了一眼。

  照進房間的陽光顏色逐漸變淡。差不多快到晚上了。

  平常這個時間,自己已經從學校回到家,待在自己的房間裡了。在日本的時候,自己常常和最好的朋友用通訊軟體互傳訊息聊到天亮。在她失蹤之後,確認有沒有收到訊息已經變成習慣了。

  燈里把手伸進裙子口袋。再次意識到那裡空無一物。

  口袋裡的空洞感讓燈里不寒而慄。

  現在的燈里在這個寬敞的房間裡孤身一人,無法和任何人有所聯繫。

  在這樣的世界,連理所當然的日常生活都沒有。一股焦躁的情緒湧上心頭,彷彿想蓋過突然察覺到的孤獨所帶來的恐懼。

  「像個笨蛋一樣。」

  什麼異世界。

  狹窄的房間令人感到厭煩。明明比自己在日本的房間還要大很多,卻有種呼吸異常困難的感覺。

  就在燈里為了換氣,站起來打開窗戶,走到陽台上的瞬間。

  「欸?」

  有個穿著女傭服的女孩子彷彿從天而降般,輕輕地落在欄杆上。

  那位美麗的少女有著一頭顏色淡到幾乎和夕陽餘暉融為一體的淡棕色頭髮,並用一條絲巾緞帶紮了起來。在看到她的瞬間,燈里瞪大了眼睛,探出身子。

  「白──白亞妹妹!?」

  那是燈里在日本突然失蹤的重要朋友,也是她的同班同學。

  來到這個世界後遇到的美麗少女,長得和時任燈里最好的朋友一模一樣。

  瀰漫在白色大地的雨水形成了一面巨大的鏡子。

  一片平坦的地面沒有會擋住視線的起伏。宛如鏡面的大地映照著天空,放眼望去,藍天白雲無處不在。天地映照在鏡中,形成上下相連的風景,讓觀者喪失距離感,產生一種彷彿風景中的人物被球形的美麗世界所囚禁的錯覺。

  在這幅用盡千言萬語也無法表達的壯麗景色中,瑪瑙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某人身上。

  那名身材高挑的女性穿著和瑪瑙相同顏色的神官服,渾身上下散發出一股不祥的氣息。而這位將紅黑色頭髮剪得很短的女性,正是把瑪瑙培養成處刑人的人物。

  傳說的處刑人,導師「陽炎」。

  在藍與白兩種顏色中,她的紅黑色頭髮特別顯眼。女性左手拿著的教典雖然散發出導力光,但並沒有施放教典魔導的跡象。而另一側的右手拿著的短劍,穩穩地將劍尖指向瑪瑙。

  瑪瑙也沒有露出任何破綻,架起短劍。發動中的導力絲在風中搖曳。她用黑色緞帶紮起來的淡褐色馬尾也微微地搖晃著。

  在這幻想般的世界,兩人之間的空氣十分稠密。

  離這對師徒對峙的不遠處,有位衣裝優雅的少女。

  她是來自日本的異世界人,時任燈里。

  從聖地一直持續到鹽之大地的這場戰鬥,就是圍繞在這個身懷名為純粹概念之強大魔導的女孩而爆發的。

  瑪瑙和燈里能夠一起在生存之道上前進嗎?

  抑或是,會一起在這裡被導師「陽炎」殺害呢?這是一場決定她們兩人命運的戰鬥。

  在這場戰鬥開始之前,現在的瑪瑙和燈里互相感應到彼此的內心。

  將產生自人類靈魂的導力相互連接。瑪瑙的特殊體質和兩人足以託付身心的信賴關係讓【力】得以深度連接,這不僅連接了兩人內心的思緒,更讓她們體驗到彼此的人生。

  只有瑪瑙和燈里的組合才能行使的導力一體化。這讓她們在魔導層面上成為相同的存在。

  在瑪瑙的心中有燈里,在燈里的心中也有瑪瑙的意識。

  燈里的意識確實地與瑪瑙連接在一起,圍繞在她的心中,支持著她。化為一股熱流點燃內心。這種炙熱得一點也不像自己的感情正是燈里掛念瑪瑙的心情。從燈里流過來的【力】成為指引,激發了瑪瑙的鬥志。

  靜靜地、靜靜地靠近。

  從狀況來看,導師處於壓倒性不利的情勢。藉由接受燈里的導力供給,瑪瑙獲得了在這個世界上數一數二的導力輸出。導力操作方面在第一身分中亦屬一流的瑪瑙,現在可以操控異世界人那異常龐大的導力。

  明明不是無法理解其威脅性有多大,但被稱為傳說的女性並未露出焦急的表情。

  輕舉妄動的話,均衡會在瞬間瓦解。

  在緊繃到極限的空氣中,兩人之間的距離開始縮短。並不是因為速度太快,而是因為實在太慢了才看不清楚。在意識到的時候,距離已經縮短了。兩人以像是在考驗彼此的耐性般的速度拉近距離。

  兩人腳邊的水面微微泛起漣漪。同心圓狀的波紋擴散開來,只有觸及到雙方腳尖的水波反射回來。

  兩人拉近距離的動作比水面波紋的速度還要慢上許多。

  短劍的前端互相碰觸。

  「!」

  緊繃的空氣迸裂。

  兩人的手臂幾乎同時動了起來。極為鋒利的刀刃瞄準著彼此手腕上的動脈。雙方的手腕在對稱的動作下猶如兩條蛇纏繞般撞在一起,接著迅速進入下一個動作。

  眨眼間,雙方妳來我往交鋒超過十次。瑪瑙和導師都沒有往前踏步。兩人沒有使用步法,只是純粹用拿著短劍的手進行不自然的交鋒。要是往前踏步露出破綻就會被砍斷手腕的牽制力讓兩人的腳都被釘在原地。

  先一步推動戰局的是瑪瑙。她只靠著手腕的動作,在極近距離下把短劍擲出。

  目標是身體。握住維持在發動狀態的紋章魔導【導絲】,擲出的短劍只求擊中對方,並未瞄準要害。

  導師一動也不動,把左手抱著的教典封面當成盾牌將短劍擊落。瑪瑙的手上失去了短劍這個武器。導師的凶刃乘機逼近因為粗心大意的攻擊而失去武器的瑪瑙──這種情況並未發生。

  毋寧說,實際情況是相反的。

  導師捨棄攻擊的機會,往後跳開。

  『導力:連接(路徑•導絲)──短劍•紋章──發動【疾風】』

  比導師稍微慢了一點,瑪瑙沿著導力絲發動了紋章魔導【疾風】。從劍柄噴出的風形成反作用力,讓快要落地的短劍往上飛起。

  如果導師沒有移動,短劍移動的軌道將會刺進要害的咽喉。而且短劍並不是只動了一次就停下。

  以劍柄噴出的風作為動力,短劍在空中飛舞進行追擊。這是透過【導絲】以【疾風】控制短劍的遠端遙控手法。必須仰賴細膩的魔導操作技術才能得到這樣的成果。

  曾經在港都里貝爾讓人稱「公主騎士」的強者亞修娜•古里札力卡感到讚嘆的精湛技術,在導師的眼中卻有如理所當然,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她以步法閃避短劍。那壓低重心的迴避動作,讓她身處水面,卻有如在冰上滑動一樣。

  短劍接連變更軌道後,在第四次從正上方的死角發動攻擊。然而導師一揮手臂就輕鬆地拍掉短劍。

  瑪瑙拉著導力絲將短劍收回。

  在剛才的攻防中,導師即使在應付來自其他角度的攻擊時,也沒有讓正前方的瑪瑙發現可乘之機。儘管舉起手臂的姿勢讓全身看起來破綻百出,但想乘機攻擊卻不是簡單的事。

  『導力:連接──短劍•紋章──發動【迅雷】』

  十分單純但時機完美到無懈可擊的紋章魔導讓瑪瑙無法向前踏步。

  從導師的短劍放出的電擊在水面炸開,隨著滋滋聲掀起了一陣水霧。

  看到瑪瑙佇足不前,導師不給絲毫喘息的機會,一轉攻勢。

  水花飛濺。

  拉開的距離消失了。以簡潔的動作毫不猶豫地將短劍刺向要害後,接著是一記掃腿。瑪瑙為了保持身體平衡,用蓋住小腿的長靴硬接下來,並以手肘瞄準側頭部反擊。與直到剛才為止只用手臂短兵相接的打法完全相反,以使用全身的體術妳來我往。和拳擊幾乎沒有兩樣的近距離戰鬥。在刀刃與肉體互相碰撞且越演越烈的戰鬥中,瑪瑙慢慢提高導力的輸出量。

  靈魂撲通地鼓動著。燈里的導力透過靈魂的連接傳遞過來。肉體性能再度提升後的步伐濺起盛大的水花。

  瑪瑙不斷讓自己的身體習慣燈里的導力。在提高動作強度的同時,招式的精準度也沒有降低。藉由導力強化提升的肉體能力已經開始進入瑪瑙未知的領域。

  原本瑪瑙的導力量以普通的神官來說就只有到剛好及格的標準。在被課以戰鬥義務的處刑人中,瑪瑙被打上了「在導力量方面沒有才能」的烙印。

  這個缺點,已經消失了。

  導師的眼睛盯著瑪瑙。

  導師的視線沒有一絲焦躁。即使面對導力強化明顯勝過自己的對手依然十分冷靜。難道是有什麼對策嗎?瑪瑙懷著腦海中浮現的疑問,揮舞短劍。對手可是導師。當然會有對策。不覺得會有對策的那種天真想法在很久以前就被自己捨棄了。那可是把各種強大的對手當成敵人,並且不斷取得勝利的導師「陽炎」。

  瑪瑙知道成為敵人的她有多危險。

  知道,並要超越她這個傳說。

  瑪瑙揮舞短劍砍了過去。

  強而有力的一擊將導師的短劍哐噹一聲打飛到空中。無法完全承受的衝擊讓赤手空拳的導師失去身體的平衡。

  機會來了。

  導師看起來毫無防備的模樣刺激到瑪瑙心中的某個傷口。

  之前那場戰鬥。在聖地的大聖堂內部對打時,遇過類似的狀況。

  ──謝謝妳沒有殺我。

  曾經有確實可以殺死她的瞬間,但瑪瑙放棄了機會。她無法把短劍刺進導師的喉嚨。

  因為導師「陽炎」對瑪瑙而言是比任何人都要特別的存在。

  然而。

  現在,燈里就在身後。

  瑪瑙沒有猶豫。甚至不需要克服腦海中導師的喃喃低語,劍尖朝前直直刺出。

  『導力:連接──神官服•紋章──發動【障壁】』

  若是輕忽大意就會貫穿咽喉的一擊,被導師發動的障壁擋了下來。

  擋住瑪瑙短劍的障壁上出現了裂痕。瑪瑙將視線投向龜裂的間隙。

  在障壁間隙的另一側,導師張大嘴笑了起來。

  「呵!」

  一息之間。

  就在瑪瑙呼出帶著決心的一口氣時,短劍擊碎了障壁。決心化為殺意刺向導師的咽喉。

  這一次,導師有動作了。

  手臂受到來自下方的衝擊。導師往正上方踢起的腳尖碰觸到瑪瑙的上臂,讓她的手臂往上方彈起。

  情勢逆轉,變成瑪瑙失去身體平衡。導師接住幾乎同時落下的短劍,用導力光點亮了紋章。

  『導力:連接──短劍•紋章──發動【迅雷】』

  就是現在。

  回應瑪瑙的意圖,燈里在遠離兩人戰鬥的地方展開了魔導。

  『導力:連接──非正常固定•純粹概念【時】──發動【停止】』

  到目前為止都沒有露出參戰跡象的燈里從指尖釋放出純粹概念的魔導。

  之所以把燈里放在較遠的位置,並不是為了讓她觀戰。而是要讓燈里待在不會被自己和導師的戰鬥波及,而且魔導能夠生效的範圍。

  藉由導力連接雖然可以讓燈里共享瑪瑙的記憶,但無法讓她擁有像瑪瑙那樣的身體能力。瑪瑙的戰鬥術是針對瑪瑙自己進行最佳化的。赤手空拳的燈里如果參考瑪瑙的動作,不知道會弄出什麼樣的差錯。更不用說要用不成熟的近戰技術貿然挑戰導師這樣的對手,光想都覺得可怕。

  因此,瑪瑙才把燈里當成發射魔導的遠距離砲台。

  從比出手槍手勢的指尖射出的【停止】瞄準的目標並不是抬起腳姿勢固定的導師。就算是看準了破綻,直接瞄準導師也有可能會被躲開。

  【停止】的魔導擊中的是因為大量雨水而使鹽之大地變得像鏡子的水面。

  水面的時間被停止了。如果靴子依然泡在水裡的話,時間被暫停的液體會變成堅固的束縛把腳固定住,導致無法動彈。

  這不是燈里的想法。而是瑪瑙透過連接起來的意識傳達過去的策略之一。不需要使用言語便可共享意圖的導力連接在合作方面帶來很大的優勢。如果燈里依然是個外行人的話,想要干涉這種在眨眼間不斷你來我往的戰鬥是不可能的。正因為燈里可以感受並將瑪瑙的思維當成自己的,才有辦法實現這樣絕妙的輔助。

  對於正以一隻腳作為支點施展踢腿的導師來說,應該沒有逃脫的機會才對。

  「唔。」

  明明只是一個字,但燈里那充滿了遺憾的聲音傳進瑪瑙的耳中。

  導師的腳並未被【停止】的水面固定。就在燈里的魔導擊中水面的瞬間,導師腳邊的水蒸發了。

  導師在燈里施放【停止】的魔導前施放的紋章魔導【迅雷】不是對瑪瑙的追擊,而是對準了自己的腳邊。

  若不是完全看穿燈里與瑪瑙之間的合作,不可能會做出這樣的舉動。

  從以處刑人身分暗中活躍的瑪瑙被稱為「陽炎的繼承人」這點可以看出來,瑪瑙的戰鬥方法全部都是導師訓練出來的。彷彿在表示要讀取瑪瑙的思維易如反掌一樣,導師看穿了她們的合作,做出對應。

  徒勞無功的【停止】失去效力,水面的時間恢復正常。一個策略失敗了。和感到懊悔的燈里不同,瑪瑙沒有氣餒,拉開了距離。

  瑪瑙靜靜地呼出一口氣。

  狀況在轉瞬間不斷變化。儘管交手過程讓人目不暇給且精神緊繃,但瑪瑙的心情並不差。

  明鏡止水的心靈與戰鬥的興奮以一種奇蹟般的平衡共存。在戰場上,瑪瑙的思緒中沒有導師以外的事物。就連瑪瑙自己,還有比什麼都重要的燈里,在這一刻只要是為了打倒導師,她都可以毫不猶豫地拿來利用。

  真奇妙。

  每次與導師交鋒,都讓瑪瑙更清楚認識到自己。

  這場戰鬥是瑪瑙用來改變世界的第一步。

  為了讓她們繼續走下去所需的考驗。為了走上與燈里同在的道路,今後必須得到的某樣東西,只要打倒這個人就能掌握。

  感受到瑪瑙的意志,燈里也充滿了幹勁。從導力連接傳來燈里率直的反應,讓瑪瑙在心裡露出微笑。

  要說有什麼顧慮的話,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瑪瑙還不能無視導師的導力強化。

  現在的瑪瑙已經使出和平常的桃子同等的導力強化來強化全身。如果是包含策略的戰鬥就算了,體術戰應該已經不是導師能正面抗衡的程度了才對。

  然而,導師依然可以跟上瑪瑙現在的動作。

  導師的導力量和以前的瑪瑙沒有太大的差別。她不可能跟得上瑪瑙現在使用的導力強化。應該有什麼蹊蹺。至少不會是導師自己的導力。

  瑪瑙集中精神,想要弄清楚是什麼提高了導師的導力量。

  導師的裝備和平常一樣。刻了【導枝】和【迅雷】紋章的短劍。有【障壁】紋章的神官服。然後是左手上的教典。裝飾在額頭上的珠子雖然也是導器──但那個的效果瑪瑙也很清楚。和提高導力量沒有關係。

  『導力:連接──短劍•紋章──發動【導枝】』

  導師一言不發地發動紋章魔導。

  從短劍伸出的導力枝變成一棵大樹。巨大到足以掩蓋導師身影的樹木。以為接下來會使用【導枝】展開大規模儀式魔導的瑪瑙立刻嚴陣以待,但事情並非如此。

  只見閃耀著光芒的巨木啪嘰一聲倒了下來。撞擊地面讓大地輕微震動的巨木後方,沒有導師的身影。

  「嗚哇。」

  燈里不自覺發出的聲音傳到瑪瑙耳中。儘管瑪瑙沒有發出聲音,但她心中的悔恨和燈里一樣。

  導師的身影消失了。

  映照在藍白背景中的她消失不見的理由很單純。

  導力迷彩。

  導力強化的高度應用。藉由改變身上纏繞的導力光顏色來偽裝自己的變裝術。導師藉由和風景融為一體的方式,從瑪瑙和燈里的視線中消失了。

  在消失蹤影的同時,導師也完全抹去自己的氣息。因此瑪瑙和燈里不知道她現在人在哪裡。

  導師不像燈里那樣可以瞬間移動。一定在附近的某處。然而正因為可以確定導師就在附近,反過來讓看不見她的身影成為一股沉重的心理壓力。

  導師「陽炎」並不是以戰士的身分成為傳說。

  她的本質是暗殺者。

  不需要正面交戰,也不必用魔導互相攻擊。只要躲起來從背後一刀刺進心臟,就能殺人。人質、偷襲、設陷阱。對於用盡各種卑鄙手段殺人至今的導師來說,不得不和瑪瑙正面交戰的這種局面才是讓她無法接受的。

  就在瑪瑙對導力量起疑,開始觀察的瞬間,導師改變了戰法。要是毫無戒備地低估導師的導力強化,肯定會被乘虛而入。

  瑪瑙繃緊神經。用導力迷彩隱形雖然看不見身影,但實體依然存在。原本期待移動的腳步會在水面造成波紋,然而廣闊的水面並沒有不自然的動靜。即使沒有放過任何細微的聲響和視野內的異樣感,瑪瑙的感官還是沒有捕捉到導師。

  「……」

  戰況陷入膠著。

  時間一點一點地流逝。

  瑪瑙的心中開始感到焦慮。

  應該施放可以壓制周圍的教典魔導嗎?只要利用燈里的導力來施放,威力就會大到讓人無處可逃。用來對付看不見的對手肯定是很有效的手段。

  瑪瑙原本的戰法也是以智取勝。然而,由於和燈里的導力連接取得了【力】的大量供應途徑,讓她堅持要從正面壓倒對手。而且事實上,對現在的瑪瑙來說,勝算最大的戰法就是用力量輾壓。

  然而要是把精神集中在教典魔導上的瞬間被襲擊該怎麼辦?瑪瑙自己還好。她有自信可以提前察覺。可是,燈里呢?要是燈里在自己把精神集中在教典魔導時被當成目標的話,就沒有任何方法可以應對了。儘管透過導力連接共享了瑪瑙的經驗,但燈里的主觀意識依然是她自己。

  不知道導師的目標是自己還是燈里。不過燈里不會死。她可以用【回歸】復活。……真的嗎?自己有辦法斷定導師手上沒有可以取代像「鹽之劍」那種無視不死性的武器嗎?燈里不會死的前提可能被輕易推翻,這就是導師的可怕之處。瑪瑙無法因為燈里不會被短劍輕易殺死就對她置之不理。

  「…………」

  時間在沉默中流逝。順著臉頰流下的汗水從下巴化為水滴落下。

  水滴滴答一聲泛起了漣漪。

  由於還要擔心燈里這邊的事,讓瑪瑙承受了巨大的壓力。

  如果對手只有瑪瑙一個人的話,大概可以就這樣進入消耗戰了吧。

  但是,這裡還有一個想法和瑪瑙不一樣的人。

  「瑪瑙妹妹想太多了!」

  『導力:連接──非正常固定•純粹概念【時】──發動【斷裂】』

  燈里的指尖纏繞著導力光,在空中畫出一個圓圈。

  一道斷裂的閃光朝四面八方射出。

  緊接著,瑪瑙背後的空氣晃動起來。連同自己以及腳下悄悄延伸的【導枝】一起用導力迷彩偽裝的導師,為了躲避燈里的魔導不得不展開行動。

  瑪瑙不想浪費時間轉身,直接向前撲了過去。導師的短劍掠過臉頰。目標原來是自己。瑪瑙沒有看向身後,幾乎是憑直覺踢出一腳。

  運氣不錯,腳尖碰到了。

  正因為這一腳沒什麼威力,導師才沒有及時應對。瑪瑙從腳尖有如擦過般碰觸到導師的部分將導力灌注過去。

  『導力:連接──』

  這不是用來發動魔導的導力操作。透過腳尖到導師肉體的路徑,瑪瑙將自己的導力灌注過去,進入對方的精神。和在古里札力卡王國曾經對紅色魔導兵做過的導力雙向連接不同,這是單方面侵入對手精神的行為。

  導師的表情第一次出現變化。很明顯的焦躁。狂風暴雨般的拒絕反應試圖排除瑪瑙的精神。

  不同人之間的【力】會互相排斥。除非像燈里那樣無條件接受,否則不管瑪瑙的體質有多特殊也無法持續干涉他人的精神。更何況,現在導師對導力連接表現出了明確的拒絕。

  不過只要有一瞬間就夠了。瑪瑙想要找的是導師的導力提升的原因。

  化為鹽粒的這片大地,其地脈已完全枯竭。也沒有路徑連接大氣中流動的天脈。除去和燈里進行導力連接的瑪瑙這個例外,應該沒有其他可以從外界獲得導力的要素。瑪瑙的計畫是透過和導師進行導力連接的短暫時間找出可疑之處。

  她的嘗試成功了。

  「……教典?」

  「嘖。」

  瑪瑙的低語換來導師的咂舌聲。

  導師手上的教典是異常大量導力的供應源。儘管還不及瑪瑙從燈里那邊獲得的量,卻深不可測。

  然而就瑪瑙所知,第一身分持有的教典並沒有產生導力的功能。真要說起來,這個世界上幾乎不存在能夠產生導力的物質。

  除了一部分的例外情況,導力都是從生物的靈魂中產生的。

  反過來說,只要物質中有靈魂寄宿,就能夠成為產生導力的工具。

  「人體的……導力生命體化現象。」

  瑪瑙以苦澀的口吻說出導師的教典上產生的現象名稱。恐怕導師故意做了過去自己不小心對撒哈拉做出的事。而且被用於封印在教典裡的靈魂,是異世界人的靈魂。那不是普通人能擁有的導力量。

  導師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然而瑪瑙在那一瞬間的導力連接中已經得到確信。

  史上狩獵最多禁忌。傳說的處刑人「陽炎」。

  或許是瑪瑙心中還留著些許作為神官的良心。她實在無法不去想為什麼打倒的禁忌比任何人都多的導師會做出這樣的事。在長年的教育下,禁忌就是禁忌的思考已經根深蒂固。

  儘管,瑪瑙並沒有資格這麼問。

  或許是完全理解瑪瑙內心的想法吧。導師的臉上看不出絲毫焦急。她依然保持著沉默,彷彿理所當然般地將短劍對準了瑪瑙。

  瑪瑙將自嘲與自虐收進內心深處。現在沒有時間沉浸在感傷中。

  「導師,那本教典,到底封印了什麼?」

  「……嘖。到此為止了啊。」

  導師沒有回答。

  很不爽地吐出這句話後,導師觸摸額頭上的珠子。

  『導力:連接──綠玉•紋章──發動【條件啟動】』

  條件啟動式。在魔導具上可以刻印啟動條件,並藉此發動。

  到底是在哪個導器,刻印了什麼條件呢?對陷入緊張的瑪瑙等人,導師這麼說道。

  「瑪瑙,妳還記得妳們到這裡來的時候使用了什麼嗎?」

  「……『龍門』。」

  瑪瑙保持警惕這麼回答。

  原本是一塊巨大陸地的鹽之大地,與瑪瑙等人居住的大陸隔著廣闊的海洋。

  克服了如此遙遠之距離的,便是被藏在聖地最深處的設施「龍門」。那是從人類最繁榮的古代文明期留存至今,類似車站的設施。利用這個設施可以產生能夠進行長距離轉移的門。

  「沒錯。」

  導師一本正經地點點頭,然後說道。

  「要是在連接著這片大地的轉移門下方埋藏著條件啟動式的導榴彈,妳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嗎?」

  燈里的表情僵住了。瑪瑙雖然沒有表現在臉上,但心情也是一樣的。

  導榴彈。

  這種導器和導力槍一樣,即使是不懂魔導的人也能使用。

  想破壞屬於精密儀式魔導的轉移門是很簡單的。只是因為沒有其他可以回去的手段,瑪瑙認為這對導師而言也是不可侵犯的事物,所以下意識地將其排除在需要考慮的對象外。

  然而瑪瑙深信不疑的禁忌卻被輕易地破壞了。

  「啟動條件很簡單。再過十分鐘就會爆炸。」

  那樣一來,她們三個人就會永遠被留在這座海中孤島上。

  這片大地上除了水和鹽之外,沒有任何東西。

  導師狂妄地笑了起來。

  「怎麼樣,瑪瑙。要發揮一下以前的訓練成果嗎?」

  「這麼說起來,以前有過這樣的事呢。要我只靠鹽和水過一個月左右的極限生活。」

  修道院時代被迫參加的那些很扯的訓練,已經成為回憶中的趣事。以前,曾經和桃子一起被強迫進行一項有點類似懲罰性質的極限訓練,只能靠鹽和水生活一個月。

  瑪瑙用舌頭潤了潤嘴唇。

  在說出這種話的時候,就相當於導師已經承認即使繼續打下去也很難勝過瑪瑙和燈里了。明知道自己也會回不去還要破壞轉移門,表示因為打不贏,所以只能以平手為目標。

  不用說,分散戰力是下策。瑪瑙很清楚這是要讓自己和燈里分開而設下的陷阱。

  理想的展開是瑪瑙和燈里聯手在短時間內打倒導師,回到聖地。

  然而即使瑪瑙和燈里兩人聯手,也無法保證一定可以在十分鐘內獲得勝利。如果就這樣重新開始戰鬥的話,導師肯定會避其鋒芒來拖延時間。既然已經知道時間限制,那麼時間過得越久就會越著急,也越有可能犯下無法挽回的錯誤。

  該選擇哪一邊呢?

  考慮到風險的話,沒什麼好猶豫的。

  「瑪瑙妹妹。」

  「交給妳了。」

  瑪瑙簡短地回應了燈里的呼喚。

  即使明知是陷阱,也不得不前進。雖然設置了導榴彈那句話可能是在虛張聲勢,但也不能不去確認。要是被留在這裡,就沒有辦法回去了。即使燈里的【轉移】可以干涉空間,卻也不可能跨越整個海洋到聖地這麼遠的距離。

  導力的燐光纏繞住燈里全身。

  『導力:連接──非正常固定•純粹概念【時】──發動【轉移】』

  光團啪地一聲迸裂,燈里的身影消失無蹤。她使用【轉移】的魔導移動了。如果是短距離的話,燈里也可以使用影響空間的魔導。現在的燈里才剛和瑪瑙進行導力連接把記憶補全,不用擔心現在的她會變成人災。只要在分出勝負後再次進行導力連接,消耗掉的記憶也可以從瑪瑙那邊獲得補充。

  連用來尋找導師設置的導榴彈的時間算在內,再怎麼久也應該能在五分鐘以內回來才對。

  又一次回到師徒二人面對面的交鋒。

  導師特意講出那些話的意圖非常明顯。

  在這五分鐘內,導師會試著分出勝負。

  只要撐過這輪猛攻,就是瑪瑙的勝利。

  導師即使在不利的狀況下,依然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讓瑪瑙等人分頭行動,削減了她們的戰力。

  果然不好對付。

  明明敵人很難纏,瑪瑙卻笑了。她無法停止這不合時宜的喜悅。真是奇怪。瑪瑙從來不覺得戰鬥有趣。自己的性格和好戰應該相去甚遠才對。

  然而,每次與導師交鋒都會看到自己陌生的一面。

  這點讓她非常開心。

  鮮血從剛才被劃破的臉頰滲出。瑪瑙降低自己和燈里之間導力連接的同步率。和在其他地方搜索地面的燈里共享感覺是不明智的行為。在處理不同事情的時候分散注意力可能會造成生命危險。

  「嗯?」

  此刻,一股疑念從腦海中掠過。

  搜索地面。

  而且,好像還有什麼──。

  瑪瑙搖了搖頭。直覺告訴她這和現在的戰鬥沒有關係。思考的資源是有限的。現在沒有多餘的心力去思考不重要的事。

  儘管導力的供給還在,但共感已經減弱很多。也許是距離的緣故,瑪瑙無法感受到燈里的狀況。

  連接變得稀薄的感覺讓瑪瑙感到些許失落。然而她沒有時間沉浸在感應的餘韻中。

  在感覺切換的時候,【導枝】逼近過來。瑪瑙咂著舌閃過攻擊,朝導師靠近。

  『導力:連接──短劍•紋章──發動【導絲】』

  在最熟悉的紋章魔導發動的瞬間,忽然喚起了瑪瑙的記憶。

  這麼說起來,導師曾經稱讚過自己的刺繡。

  瑪瑙記不得具體的內容了。只是想起曾經被稱讚過這件事。那個時候自己毫無疑問還待在修道院,但應該真的是些微不足道的讚美之詞才對。說不定只是年幼的自己誤以為被稱讚了,實際上根本就不是那麼一回事。

  在裁縫方面,瑪瑙只學了一些基本的技巧,身為後輩的桃子才是花了更多的心力讓技術變得更好。

  即使如此,在瑪瑙的記憶中,依然留下了為數不多的、被導師稱讚的回憶。

  在短劍上刻印魔導紋章時,之所以選擇能夠產生導力絲的【導絲】,也只是因為這個理由。

  明明在「陽炎」底下受到的薰陶比任何人都多,卻沒有任何一個地方和導師一樣。

  瑪瑙一定是想成為和導師對等的存在吧。

  從許下「想變得和妳一樣」的願望之後,一直如此。

  所以,不能允許自己留下遺憾。

  瑪瑙全心全意地投入到和導師的戰鬥中。

  在沒有人煙的設施中,響起微弱的腳步聲。

  那是發生在瑪瑙和燈里來到鹽之大地之前的事。為了救出被導師「陽炎」帶走的燈里,瑪瑙選擇破壞聖地。瑪瑙注意到聖地的建築物幾乎都是魔導結界的特徵,藉由切斷維持結界都市的地脈,讓聖地整個暴露出來。

  失去作為結界功能的聖地,只剩下兩個設施。

  一個是外形有如車站月台,在古代文明期鋪設的導力路出入口──「龍門」。

  這是能夠創造轉移門的重要設施,將物資與人才透過遍布在大陸各地的地脈送到世界各地。雖然這種設施在古代文明期只不過是平凡到幾乎每個城鎮必備的「車站」,但如今卻成為唯一可以創造長距離轉移門的古代遺物。

  還有,另一個設施。

  結構深入地下深處的圓柱型建築物。目的在於保護人類歷史的紀錄與記憶的設施「星之記憶」。

  不是口耳相傳的故事,不是寫成文字的記錄,而是用來將記憶整個抽出所建造的設施。把人類居住的星球當成一種魔導現象,在千年前掌握了以導力建立通訊網路的技術而完成的。

  對於每次行使純粹概念魔導都會失去記憶的異世界人來說,能夠保障精神完整的設施與生命線無異。

  這也是在古代文明期利用某個人的純粹概念建造而成的設施。記錄媒介被做成書本形式的理由,有很大程度是受到成為「星之記憶」基礎的純粹概念的影響。

  那是非常偉大的設施。擁有宏大的目的。為此重複進行了無數次的實驗。在由魔導研究人員建立起理論後,進行無數次的動物實驗,然後發展到人體的臨床實驗。

  有個人正走在通往地面的樓梯上,她臉上的表情因心中湧現的過去記憶而扭曲。

  爬樓梯的聲音中斷了。彷彿在忍受某種痛苦的她按著胸口停下腳步,一會兒後又再次邁開步伐。

  「沒有辦法忘記,也很討厭啊……」

  慢慢接近地面的是個穿著水手服的少女。她看起來很年輕,還不到二十歲的樣子。過腰的黑色長髮看得出有很長時間沒有經過修剪了。尤其是長長的瀏海,把她的臉遮住了一半以上。

  即使如此也無法遮掩她的美貌。

  修長的四肢加上完美的頭身比例。只露出其中一邊的眼睛,點綴其上的睫毛嫵媚動人,撩起讓人想一窺被掩蓋的另一邊眼睛的期待。雪白的肌膚不僅是與生俱來,另一方面也是因為她足不出戶的關係。

  雖然長年待在設施深處,不過她並不是被什麼人關了起來。她想離開的話隨時都可以離開。

  只是嫌麻煩而已。

  不論是行動、思考還是活著都變得令人感到厭倦和麻煩。

  曾經朝氣蓬勃的她之所以會變得如此慵懶,是因為經過千年的光陰,讓她感覺到人生是如此地微不足道。

  她忽然仔細端詳起自己的手掌。不久前,來了一位稀客。萬魔殿的眷屬,瑪儂•里貝爾。前來索求一本記憶的瑪儂被她完全消滅,再也無法復活。被她消滅的瑪儂也成為絕對無法忘記的空虛之一,化為構成她的一部分。

  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自己把人破壞,也不會感到絲毫痛心了呢?

  雙腳依然踏著地面前進。

  只露出單側的眼中,寄宿著虛無。

  除了她本人,這個世界上只有少數幾人具有能夠與此虛無共鳴的知性。人類絕對無法經歷的歲月累積。過度吞噬而讓自己不斷變質的【力】。和異世界人藉由遺忘不斷磨耗自己的存在方式完全相反。

  為了不要遺忘而保護起來的精神無限地累積著記憶。有點像漆黑的黑暗,但本質上並沒有顏色。

  固定在自己靈魂中的純粹概念──【白】。

  「累了……」

  她嘆了口氣,從周圍的書架上拿起一本書。第一身分成為神官時被賜予的教典和這個設施連接在一起。只要對第一身分來說是最大武器的教典遍布在世界各處,在神官周圍發生的事就能被她搜尋到。

  「正在和『陽炎』戰鬥啊……」

  窺探發生在遠處的戰鬥後,她把書放回去。

  這個世界,本來在很久以前就應該要滅亡了。古代文明期是注定要滅亡而毀滅的。

  反覆發射衛星對氣象進行觀測和干涉,在將大地開拓殆盡之後尋找新的資源,為了獲得各種概念而頻繁進行召喚。

  有誰知道呢。

  不只是現在被稱為四大人災的前身,甚至連潛伏在聖地深處、被稱為「主」的她都只不過是實驗對象的時代,原來是人類最繁盛的時期。

  她救過許多人,到過很多地方,也曾有過值得信賴的同伴。

  正因如此,她才知道。

  如果沒有少數人的支撐就會毀滅的話,這只代表了存在著大多數人被少數人消滅的風險。

  所以,她才覺得無所謂。

  即使自己利用了整個星球也沒關係。會被原諒的。寄宿在自己體內純粹概念的全體意志也在督促著她。

  「在下……」

  吞噬了太多東西。曾經以「我」自稱的她加上了本大爺,在與小女子共存後由在下露臉。無論怎麼保護記憶,精神都會在不斷吞噬增長的【力】,以及經過漫長且不斷累積之時間的影響下磨耗、變質。

  少女很清楚自己被妄執纏身。不光是她。純粹概念的使用者不是被概念吞沒淪落為人災,就是被妄執纏身。

  即使如此,少女還是為了出外而打開了門扉。

  少女所付出的時間,已經成為無法挽回的債務,侵蝕著她的精神。

  不知道已多久沒有來到外界的少女,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耀眼的太陽讓她瞇起眼睛。

  「好亮啊。」

  為了掌握可以清算一切的機會,少女抬起腳,朝地上跨出第一步。

  代替走出設施的那名女性,一個小小的影子潛入到內部。

  在閉門不出的那個人已經不在的設施中,出現了一道彷彿將雨過天晴時留下的小水漥整個染成黑色一樣的影子。在空無一物的地板上出現的那道小小的影子開始不斷冒出泡泡。黑色小水漥冒泡的速度有如沸騰般不斷加快,然後超過臨界點爆炸了。

  黑影發出像拉炮的爆炸聲炸了開來。然後留下了穿著白色連身裙的小女孩──萬魔殿。

  「嘛啊!沒~有人在這裡吧?」

  一舉一動都和純真還有天真無邪完全相反的小女孩很罕見地用緊張的神情朝四周東張西望。

  小女孩直到不久前都還在猶豫要不要侵入設施內部。

  那裡並沒有像是把聖地整個罩住的結界。暴露在外的建築物沒有任何防備。瑪儂都可以潛入了。從能力上來看,萬魔殿沒理由無法侵入。

  單純只是位於圖書館內的某個氣息讓萬魔殿佇足不前。

  身為人災的本能,讓她有股厭惡感。

  在人類的記憶圖書館「星之記憶」中,有個所有人災都不能見到的存在。

  那股讓人懷念,讓人忌憚、又讓人憐憫的元兇氣息在不久前走了出去。即使是本人離開之後留下的【力】之餘韻也會讓人災產生嫌惡感,因此儘管瑪儂已經侵入內部,但如果沒有任何意外的話,萬魔殿也不會靠近這裡吧。

  然而就在剛才,瑪儂的反應在記憶圖書館中消失了。

  散發出討厭氣息的存在,現在已經離開記憶圖書館,來到聖地的遺址。為了不被對方發現,萬魔殿隱藏自己的氣息,光著腳在內部前進。

  映入眼簾的景象是圖書館。萬魔殿知道那是什麼。

  大陸中的資訊,還有人的記憶。將這些龐大的精神層面全貌進行物質化。在過去古代文明期試圖控制世界資訊的設施中僅佔一小部分。

  作為儲存記憶的訊息媒介而製造的導器被製作成書本的形狀。因為在魔導層面上,那樣的形狀最合適。周圍的記憶群並沒有讓萬魔殿特別感興趣的要素。

  到達最深處的小女孩突然蹲下來,望向地面。

  瑪儂就倒在那裡。

  癱倒在堅硬地板上的她,很明顯已經變得冰冷僵硬。不用測脈搏也看得出來早已失去了生命。

  「嘛啊嘛啊,又~死掉了呢。」

  萬魔殿毫不猶豫也毫不客氣地來回觸摸瑪儂的遺體,然後沮喪地垂下肩膀。

  瑪儂的屍體沒有影子。萬魔殿為了收納她的靈魂而製作的部分缺失了。

  萬魔殿可以隨意操控的原罪魔導是少數可以直接觸及靈魂的魔導。如果死後並沒有經過太長的時間,根據奉獻的祭品,甚至可以重新構築散逸的靈魂,做出類似復活死者的行為。

  但是對眼前瑪儂的屍體卻不起作用。

  肉體毫髮無傷,只有靈魂被完美地消除了。即使萬魔殿想用原罪魔導喚醒瑪儂,沒有靈魂的話,就只能得到徒具外形的人偶。即便可以做出和瑪儂相似的靈魂,但那也僅是贗品。

  儘管那個少女和自己很合得來,不過死掉了也沒辦法。感到沮喪的小女孩用手肘抵住膝蓋,撐著臉頰。

  就在萬魔殿感嘆白跑了一趟,準備起身的時候。

  『導力:活物獻祭(條件要點•達成)──原罪之印怠惰•肉體──召喚【原罪之惡•遺恨】』

  以瑪儂的遺體為起點的原罪魔導啟動了。

  發動的魔導讓萬魔殿停下動作。

  在沒有使用者的情況下發動的話,就是事先加入了條件啟動式的魔導。瑪儂大概是在自己的身體刻印了發動條件吧。以自己的靈魂消失為條件,將遺骸當成祭品奉獻的原罪魔導。

  在魔導發動的同時,瑪儂的肉體像砂粒般迅速乾枯腐朽。連遺骨都沒有留下,化成一堆黑灰。作為召喚力量的代價,原罪魔導一定會對發動者索求有機物當作祭品。即使已經死亡依然被毫不留情地奪走肉體,隨之被召喚出來的,是一道被注入短暫生命的影子。

  「嘛?」

  由於整個都是黑的,很難分辨長相,但從整體感覺來看,毫無疑問是模仿瑪儂的外觀。

  儘管那道黑影看起來是平面,可是萬魔殿的指尖戳下去卻可以感受到彈性。考慮到為了召喚而奉獻的祭品,這道模仿瑪儂輪廓的影子不可能具有自我意識。只是用來完成預先設定好的瑪儂意志的黑影人偶。

  單薄的影子撿起掉落在地上的書本。

  在萬魔殿把書接過來的同時,瑪儂的影子失去了所剩無幾的力量,煙消雲散。

  「瑪儂?」

  即使萬魔殿如此呼喚,影子也早已消散得無影無蹤。瑪儂•里貝爾甚至連遺體都沒有留下,只留下衣服,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了。

  她最後到底想做什麼?萬魔殿不解地偏過頭。

  那本書是將資訊以書本的形式封存的導器。這種特殊的記憶媒介在古代文明期被實用化,可以讓智慧生命體的精神寄宿其中。使用了某種特殊純粹概念的【力】製作的特殊導力資訊迴路可以透過精神來摹寫人類的記憶。然而對人災來說,連要填補記憶都是很困難的事情。持續運作的概念魔導規模實在太大,記憶在補充之前就乾涸了。雖然在這裡的萬魔殿因為是小指,而且是從距離遙遠的【魔】之本體分離出來的存在,所以記憶的消耗比較緩慢,但她是人災的一部分這點依然沒變。就連現在的記憶也以現在進行式不斷消失。

  這本書是瑪儂留下的。裡面有什麼樣的記憶呢?說不定裡面封存的是瑪儂的記憶。雖然不管是什麼樣的記憶都會被自己遺忘這點是不變的,然而就在萬魔殿為了讀取積存在內部的資訊而將導力連接到記憶媒介上的時候。

  『導力:世界連接──教典•憲章第三條──發動【我們的世界斷絕語言】』

  儲存在書本內部的精神流入小女孩的體內。

  被封存在其中的精神在幼小的身體中四處流竄,滲透進她的精神,讓記憶得以固定。

  同步的時間極短,但效果卻很顯著。

  「……」

  把手放在書上的小女孩,嘴唇顫抖了起來。

  她轉動眼睛。再次看向原本應該放著瑪儂遺體的地板,然後對那裡只剩下衣服感到一陣茫然。已經完全消失,沒有留下任何痕跡的那個少女,對自己來說到底是什麼人?現在的小女孩終於可以理解了。

  小女孩已經理解剛才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事。她看了看四周,確認自己現在的位置。然後瞪大眼睛,露出驚訝的表情,雙手不停顫抖。直到剛才為止看在眼裡都沒有產生任何感觸的景象,如今有了完全相反的感受。

  彷彿讓眼前變得一片通紅的憤怒。

  之前經常掛在小女孩嘴角,令人微微發寒的笑容消失了。她用雙手高高舉起手裡的書,然後用盡全身的力氣砸在地板上。

  光是這樣還不足以發洩她心中的激憤。她抬起嬌小的腳,一而再再而三地踹著那本書。即使無力、體重又輕、只能發出微不足道的小聲音,小女孩依然不斷地用腳踩踏。

  「可惡、可惡……!竟敢、做出這種事……!那傢伙還在──!」

  如果被知道小女孩本性的人看到的話,應該會變得目瞪口呆吧。這和「萬魔殿」這個人災平常的言行舉止實在差太多了。

  氣喘吁吁的小女孩看了看四周。令人驚訝的是,她的雙眸中竟交織著理性與感情的光芒。

  「不能──破壞、這裡。如果我回到本體……只會被吞噬。那……現在的、我,可以、做的……」

  小女孩喃喃自語。大概是在低聲地反覆檢討和否定後定下了方針,她陡然抬起那稚嫩的臉龐。

  「讓外面的、誰……」

  現在的聖地正處於混沌的漩渦中。對她來說有可乘之機。

  小女孩眼中湧現帶著決心的光芒,但又馬上不安地垂下雙眼。

  「──好可怕。」

  想像著接下來要做的事,意識到自己無依無靠的現狀,小女孩的肩膀抖了一下。

  沒有人可以依靠而感到忐忑不安的小女孩披上瑪儂留下的和服。尺寸完全不合身。袖子太長,手根本伸不出來。肩膀不夠寬,讓衣服看起來隨時都會滑落。走起路來,下襬還會拖在地上。

  儘管不合身,小女孩卻一點也不在意。她緊緊抓著和服的衣襟。

  「為什麼啊……」

  四大人災之一,「萬魔殿」。

  從平常那囂張跋扈的模樣,很難相信身為人災的她會發出如此懦弱的聲音。看起來和隨時都會哭出來的迷路孩子沒有兩樣。

  即使如此,她還是看到了自己該走的路。連猶豫都不被允許的殘酷現實讓她顫慄。

  小女孩把瑪儂唯一留下的和服當成精神寄託,振奮自己的意志。

  她是如此嬌小,沒有依靠。

  因為,她是「最弱」的。這點,她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每個人都這樣……不要把弱小的我單獨留下來,自己離開啊。」

  極其無助且微弱的懦弱話語,在空無一人的圖書館中迴盪。

  在距離「龍害」發生地點很遠的地方,散落著許多細小的肉塊。

  那是不久前乘坐導力列車,導致地脈的【力】噴湧而出的人物。潛入地脈、加速移動的特殊魔導列車在被扭曲的導力路線中爆炸了。理所當然地,乘坐在列車裡的人也被炸得血肉模糊。

  已經碎到連屍體都稱不上的人體殘骸發生了異變。

  逃過龍害集中攻擊的肉塊漸漸溶解。這幅景象如果被擁有魔導知識的人看到,應該會發現和原罪魔導發動時用來獻祭的祭品所面臨的結局很像吧。若是瑪瑙或亞修娜應該會更具體地聯想到「萬魔殿」把自己的死當成祭品來召喚自己時的現象才對。

  當附近散落的肉塊全部消失的同時,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了一位男子。

  身材微胖的男子穿著西裝。

  在確認自己身上沒有任何傷口後,男子不滿地哼了一聲。

  「真是夠了……」

  卡加爾瑪•達塔羅斯。整合了對身分制度有所不滿的勢力而被人稱為「盟主」的男子把愛用的手杖倒過來,捶打自己的肩膀。

  「剛才實在太慘了。不過那些女孩做的事情也真大膽呢。假使坐在列車上的不是我的話,現在已經死掉了。不過,這種不擇手段且毫不猶豫的態度才令人讚嘆。讓那座結界都市消失得無影無蹤真是太痛快了。哼嗯,很難評分呢。」

  為了不受災害波及而被召喚到遠方的關係,讓男子得以清楚觀察「龍害」的全貌。

  藉由教典魔導以人工的方式誘導地脈讓【力】爆炸。至於會發展成「龍害」,恐怕是超乎她們預料的結果吧。原本的目的應該是要切斷連接到聖地的【力】之大動脈才對。

  「還是說,她們知道我不會死這件事嗎?嗯,你有什麼想法,艾克斯培利昂?」

  在他轉身面對的方向,出現了一名男子。

  男子的身材普通,沒有什麼值得一提的特徵。他的腰間掛著一把刀。從男子的站姿感受不到任何東西。面無表情的臉龐,給人一種虛無的印象。

  他就那樣站著,彷彿一開始就知道卡加爾瑪會出現在這裡一樣。

  艾克斯培利昂•里凡斯。

  要說到大陸最強的人是誰,不論任何人都會提到這位騎士。擁有最強的肉體,而且劍與紋章的技術也鍛鍊到令人難以望其項背的程度,如今卻只擁有瀕臨腐朽的靈魂與精神的男人。他沒有回答卡加爾瑪的問題,只是說出自己的目的。

  「我來接你了。」

  「我不願意。請您消失吧。」

  兩人已經是老相識了。儘管認識的時間很久,但兩人之間的氣氛並不友好。

  「我不想回古里札力卡。那個時候我在等待記憶消失,但現在我找到活下去的意義了。我現在必須去迎接願意成為我女兒的那個孩子。沒有時間去管【防人】的陰謀──」

  「放棄吧。」

  「──哦?」

  囉哩囉嗦講個不停的卡加爾瑪被艾克斯培利昂打斷。

  「放棄瑪儂•里貝爾吧。她要我這麼轉達。」

  「啊……這樣啊。【防人】這麼說的話,我是應該要放棄吧。唉~,真討厭。那傢伙到底能把人看穿到什麼地步啊。雖然『主』也一樣,但我實在無法喜歡那傢伙。在我們這些人當中,【魔法師】是最正常的。雖然她一直都很討厭我就是了。」

  艾克斯培利昂的報告讓盟主很沮喪。即使是他,也不免對瑪儂有點感情。

  但他立刻換了一副表情,露出詭異的笑容。從他抬起的臉上,已經感受不到任何的眷戀。

  「算了,艾克斯培利昂。沒想到你會這麼機靈──還替我準備了一個新的女兒讓我來為她指點迷津啊?」

  和藹可親的視線望向艾克斯培利昂肩膀後方。那裡有位英姿煥發的少女。

  外表與內在如此一致的人應該很少見。將全身線條展露無遺的禮服,毫不掩飾地炫耀著主人的美麗。看到她夾雜些許紅色的金髮,卡加爾瑪瞇起眼睛。

  「是那個孩子的妹妹嗎?一眼就能看出她擁有多麼堅定的意志呢。」

  「妹妹」這個代名詞讓亞修娜一反常態,表現得有些掃興。

  「……身為『第四』的盟主,竟然說得好像認識我姊姊一樣。」

  「我在那個孩子還是她自己的時候就認識她了。妳和那個孩子非常像。讓我彷彿有種那個孩子說不定可以擁有的未來正在眼前的感覺。這麼一想,不禁讓我有點感慨。那麼,亞修娜小姐。如果妳願意的話,可以叫我一聲『爸爸』。這樣我就會把我的力量借給妳。」

  「你這傢伙,難道是想要血親?」

  面對以和藹可親的口吻提出令人寒毛直豎之要求的卡加爾瑪,亞修娜用宛如冰柱般寒冷刺骨的語氣這麼回應。

  「你們這些傢伙沒有吧。你們這些【使徒】生來就沒有家人。話說你們這些傢伙,算是人類嗎?」

  「……哦。」

  卡加爾瑪有點佩服地嘆了口氣。

  「是嗎,妳知道了啊。不對,妳應該不知道,只是憑直覺猜到而已吧?【使徒】這個詞恐怕是從哪裡聽來的。連用來套我話的語氣也如此果斷。我非常理解妳想趁著歐威爾閣下的事件離開古里札力卡周遊各處的心情。竟然出生在古里札力卡王家,妳也真是不幸呢。」

  亞修娜銳利的眼光並沒有讓卡加爾瑪退縮。他沒有停下那滔滔不絕的長篇大論,繼續說道。

  「尤其是盯上瑪瑙的直覺真的好得嚇人。我對妳看到了什麼有點感興趣呢。妳的直覺實在很出色。請好好珍惜。」

  「可以同時進行刺探和自說自話,真是靈活的舌頭啊。看來你似乎很喜歡說一些多餘的話。」

  「非常喜歡啊。經常有人說我一定是從嘴巴裡蹦出來的。站在那邊的艾克斯培利昂還很正常的時候,也經常勸誡我呢。所以呢?從古里札力卡王國不遠千里來到聖地,妳知道了些什麼呢?還是說,妳是來尋找可以幫助妳的同伴?有找到可以對抗妳姊姊的武器嗎?」

  看到盟主臉上瞧不起人的笑容,亞修娜皺起了眉頭。身為第二身分的王族,以自傲與寬容為行事準則的她,無法抑制生理上對卡加爾瑪的厭惡。

  「你果然知道姊姊變節的理由嗎?」

  「我知道啊。妳的姊姊在某一天被迫變成【使徒】。」

  亞修娜自己對這件事的全貌並不確定。儘管抱持著懷疑,仍堅決否定。

  眼前的男人知道詳情。

  「我們【使徒】是古代文明期分別以不同的設計理念製造出來,並被賦予了使命的不死人類。利用從異世界召喚過來的純粹概念,試圖讓這個世界的人類擺脫壽命束縛的研究,在千年前是很理所當然的事喔。妳相信嗎?」

  「……繼續說。」

  先不管信還是不信,亞修娜催促他講下去。

  「像我這樣的,是在肉體中混進原罪魔導的性質。設定了當肉體受到一定程度損傷就會被當成原罪魔導祭品的條件,藉此召喚失去的部分。因為不是純粹概念的魔導,所以也不會造成記憶的消耗。哎呀,多虧了這樣,讓我即使被炸成碎片也不會死呢。」

  卡加爾瑪露出可憐兮兮的表情,很乾脆地說出自己剛才復活的原理。

  「這樣其實也滿痛苦的。」

  「我現在很清楚你這傢伙的身體構造讓人噁心了。」

  「謝謝。很高興妳願意稍微理解我的事。話雖如此,我能說的事其實也不多。因為我的記憶會按一定週期被清除掉。為了維護我的人格,這種做法比較好。在【使徒】中,我的設計理念是『肉體的不死身』,在靈魂與精神方面並不出色。說穿了就是在為了消除『萬魔殿』不死性之副作用的實驗中誕生的。在成功之後,我想也沒有人在乎我的處境了吧。」

  「話雖如此,你卻創立了『第四』這類的組織,掀起了席捲整個大陸的騷動吧?」

  「那是用來讓人宣洩不滿的啊。有這種組織會比較好。【使徒】擁有各自的職責。我負責的就是維持將人類區分為三種身分的制度。畢竟『主』不希望魔導技術繼續發展下去。第一身分遵照她的意圖定下禁忌所造成的不滿一直在檯面下累積。因此,把反對現行體制的叛亂分子聚集起來,定期讓組織瓦解。妳可以看看『第四』的現狀。這就是我扮演的角色。竟然讓我在不知不覺中做出那樣的事,真是氣得我渾身發抖。」

  「跟免洗筷沒有什麼兩樣的人生呢。即使被這樣對待也有跟隨下去的價值嗎?」

  「價值?哈哈!」

  聽到亞修娜的問題,卡加爾瑪像是聽到什麼好笑的事情般笑了起來。

  「怎麼可能會有!在很久以前就被我拋棄了啦!其他【使徒】也一樣。已經一千年了欸?怎麼可能有人有辦法跟隨下去!?」

  卡加爾瑪的表情相當激動,情緒也變得不穩定。亞修娜從中找到可乘之機。

  「可是……她很強喔。記載在教典中的,第一身分的『主』。」

  他說出了那個殘酷到極點,讓人無計可施的理由。

  「世界、還有她,是如此強大。更重要的是,再怎麼說,她也是貨真價實的世界守護者。」

  強大。

  從卡加爾瑪口中說出的,是亞修娜所渴望追求的東西。追求著強大,實際上也變強了。但即使如此,還是遠遠不夠。

  亞修娜想要活得很美好,所以她希望得到能夠不被他人左右的強大。人之所以能夠閃耀,是因為擁有自己的意志。被他人玷汙自己的生存方式是亞修娜最厭惡的事之一。正因為還記得過去的姊姊,讓她更如此深信。

  「如果你這傢伙是移植了『萬魔殿』性質的不死身的話──」

  亞修娜絕對無法忍受自己受到其他東西的侵蝕。

  「現在的姊姊是因為什麼而不死?」

  「【防人】是『精神上不滅』的存在。」

  艾克斯培利昂沒有干預兩人的對話。只是站在那邊不動,沒有任何企圖。

  「具體一點?」

  「是【憑依】喔。」

  卡加爾瑪只回了一句。

  【憑依】。

  亞修娜也只有親眼看過一次的魔導。在沙漠和瑪瑙並肩作戰時出現的三原色魔導兵就曾試圖用【憑依】的魔導來蹂躪瑪瑙。

  據說掌管人的記憶與人格的是精神。雖然關於靈魂的功能還有議論的餘地,但主流的看法是擁有類似【力】之心臟的功能。

  不論欠缺哪一種,人類都活不下去。

  然而,在自己的功能有缺損的時候,從其他人身上移植的想法卻司空見慣。

  「那玩意將精神寄宿在成為『絡繰世間』之前的【器】之魔導中,可以把精神憑依到擁有自己遺傳要素的肉體上。古里札力卡王家可以說是為了讓【防人】活下去才留存到現在的。妳是知道的吧,亞修娜小姐。對妳來說是很不幸的事實,妳的姊姊也是那玩意的犧牲者。」

  「嘖。」

  一反常態露出煩躁表情的亞修娜轉過身去。

  找到答案了。自己一直覺得姊姊的變節有很多疑點。現在看見真正的敵人了。

  可是,自己還不夠強。

  因為只憑自己一個人,連背後站著的那個男人都打不倒。

  「沒想到會變得如此不愉快。」

  所有的一切都讓她感到消化不良。在遇到艾克斯培利昂的時候,亞修娜在聖地就沒有任何事情能做了。

  絕對不能讓正朝著尋求的道路前進的瑪瑙和桃子遇上這個男人。

  亞修娜連一次也不曾感到自己是不幸的。但剛才揭開的事實讓她很不愉快。

  「你這傢伙的想法有兩點需要糾正,【盟主】。首先,我盯上的人不是瑪瑙。」

  讓亞修娜提起興趣的是將粉紅色的頭髮紮成雙馬尾的少女。瑪瑙這個人雖然也很讓人感興趣,但更加吸引亞修娜注意的是桃子。

  「哼嗯?這讓人有點在意呢……另一個是?」

  被這麼問的亞修娜以她特有的極度自信如此宣言。

  「你剛才說我很不幸,但我從來沒有懷疑過自己的天命。」

  亞修娜朝卡加爾瑪露出鮮活的笑容。她以近乎傲慢的自信笑容如此宣言。

  「所以跟隨我吧。你這讓人不爽的傢伙,想要我當你的女兒是絕不可能,不過可以讓你來當部下物盡其用。我會帶你回古里札力卡。」

  【盟主】瞇起雙眼。

  原來如此,因為推算到這點,才會派遣艾克斯培利昂啊。同時,儘管被【防人】完全料中,但認為眼前的少女應該有辦法打破現狀的期待讓卡加爾瑪露出笑容。

  「不愧是那個孩子的妹妹呢。」

  「愚蠢。我會超越現在的姊姊,當然,也會超越以前的姊姊,獲得勝利。」

  亞修娜坦然地如此斷言,並望向西方。

  從這裡無法看到閃耀白色光輝的聖地。「龍害」誕生的餘波充斥著整個世界,彷彿在昭告剛才發生在這裡的事。

  那是在造訪這裡時,和桃子一起走過的路。那個時候真的很開心。因為倔強讓反應變得簡單易懂的桃子,不知為何引起了亞修娜的關注。

  自從在古里札力卡相遇之後,一起走過相同道路的少女們與自己追求的道路已經出現分歧。心裡很清楚這點的亞修娜轉過身。

  「下次再會吧。」

  即使無法讓她們聽到,也不能成為不告而別的理由。一點也不懷疑有朝一日能夠再會的「公主騎士」亞修娜•古里札力卡就這樣把聖地的騷動拋在腦後離開了。

  導力光的大瀑布不斷浸染著世界。

  以從地面破開的大洞噴湧而出的地脈為起點,導力光捲起旋風,讓大氣呼呼作響。四周只有發出尖銳呼嘯聲的風,以及伴隨著地鳴聲被削去的地面。綻放光芒的【力】之濁流完全看不出有絲毫衰退的跡象。

  削去周圍的物質轉化成養分,讓內在的【力】不斷茁壯成長。雖然不管吞噬多少導力和物質都不會產生靈魂,但這股過於巨大的【力】一直在不規則地膨脹。或許是因為把萬魔殿召喚的魔物捲進去當成材料的關係吧。總覺得體表覆蓋了一層肉,看起來簡直像是活物。

  這是沒有靈魂的【力】尋求肉體和精神而產生的擬似生命現象。

  多麼可怕啊。

  透過眼鏡的鏡片看到的【力】之奔流,讓身為神官的芙茲雅德渾身顫抖。

  那就是以數十年一度的頻率出現的「龍害」。

  最近一次造成嚴重災害的地點是古里札力卡王國。發生在大約五十年前並化形成龍的那場「龍害」,讓該國失去大量的國土而被迫遷都。當時還籍籍無名的神官歐威爾在混亂的情勢中帶領了許多人平定「龍害」而名聞遐邇。

  眼前的「龍害」還沒有完全成為擬似生命現象。即使如此,它卻依然讓人深刻體會到人類有多麼渺小。

  儘管還在成形的過程中,並沒有真正開始造成破壞,但這仍然是超越人類常識的現象。想到把自己帶到這種地方來的人,芙茲雅德不禁在心裡咒罵「只會亂來的該死主管」。

  「……喂,芙茲雅德。」

  「呀──!?」

  忽然被叫住,讓芙茲雅德發出怪聲回過神來。

  走在她前面的是一位外表如年齡般衰老,不過仍讓人感到意志堅強的老太婆。老當益壯的步伐十分穩健,讓芙茲雅德甚至要小跑步才能跟得上。

  聖地的大主教,愛爾卡米。

  即使在侍奉記述在教典中的「主」的第一身分中,她也是接近頂點的人物。

  愛爾卡米用狐疑的眼光看著以為腹誹被看穿而冷汗直流的芙茲雅德。

  「妳這表情是怎麼回事。笑成這樣,很有趣嗎?」

  「嘿?」

  自己在笑嗎?在看到那麼可怕的東西的時候?

  心中暗想這怎麼可能的芙茲雅德伸手摸向自己的嘴角。

  「欸、欸嘿嘿嘿……有趣什麼的,怎麼可能。」

  在開口否定的同時,手指碰到的嘴角卻笑得非常燦爛。

  自己正在笑。而且還笑得非常開心。發現自己差點連口水都要流出來了,芙茲雅德連忙擦了擦嘴角。

  愛爾卡米用看到詭異事物的視線望向這樣的芙茲雅德。

  「看到『龍害』竟然會有這樣的反應,真搞不懂妳。那個到底有什麼地方好笑?」

  「因、因為……!」

  面對彷彿在說自己不是正常人的指謫,芙茲雅德氣憤地反駁道。

  「這可是『龍害』喔。失控的地脈和天脈──『龍脈』的顯現!不遜於人災的災害。正常來說根本不會有機會靠近,也不可能有辦法干涉……然而我卻如此幸運可以得到愛爾卡米大主教的協助,欸嘿~、欸嘿嘿嘿……真的很棒……!這才是【力】應該有的姿態啊!」

  「……果然,妳這傢伙是『龍門』的繼承人啊。」

  無視講到最後開心得笑了出來的芙茲雅德,愛爾卡米打開教典。雖然離發生源還很遠,不過這裡已經是活人可以靠近「龍害」的極限了。

  行使魔導的前兆,同時也是【力】之顯露的導力光芒吸引了芙茲雅德的視線。

  愛爾卡米簡直就是奇蹟的代名詞。如果這個世界上在魔導方面有完美無缺的人,那一定就是她了。肉體的衰老完全沒有影響。至於精神層面的缺陷更是讓人連討論的興趣都沒有。

  對愛爾卡米來說,不論是肉體還是精神,甚至連靈魂都只是雜質。充滿在愛爾卡米體內的【力】是如此圓滿,彷彿是在畫好魔導學上完美無缺的設計圖後才凝聚出來的一樣。

  愛爾卡米的存在方式讓芙茲雅德感到陶醉。

  自己並不想變得和她一樣。

  但是希望有朝一日──自己也能創造出像她那樣的【力】。

  『導力:連接──教典•第一章第二節──發動【打下樁子,讓人們知曉初始之地】』

  只用了一擊。被打進成為龍害起點大洞的導力樁便阻止了地脈的噴發。

  「龍害」最可怕的地方在於巨大導力塊的擬似生命體「龍」開始在空間中游泳。剛才的攻擊就是為了阻止這樣的情況發生,使用教典魔導以蠻力固定與地脈的連接點。

  「龍害」在失去來自地脈的導力供給後停止動作。愛爾卡米不可能放過這麼好的機會。她以打進去的樁柱當成路徑,發動教典魔導。

  『導力:連接──教典•第九章第三節──發動【知曉邪惡所在之處,以光芒照亮】』

  讓精神體潰散的魔導照射對擁有肉體的存在來說幾乎無害,只會覺得有點刺眼。從遠端發動的這個教典魔導並不是要讓「龍害」潰散,而是要消耗構成「龍害」的導力。

  失去來自地脈的供給,構成其存在的【力】也被教典魔導強制消耗掉的龍痛苦地扭動身軀。導力的脈動震撼著大氣,彷彿在訴說只要再過不久就能成為自由之身、遨遊世界的不甘。

  這是它最後的抵抗。

  「嗚呀啊──!」

  芙茲雅德尖叫了起來。巨大的「龍害」終於無法維持其存在,化為齏粉。以土砂為主,被「龍害」捲入的物質開始崩潰落下。

  『導力:連接──教典•第二章第五節──發動【是的,你們應當知道保護虔誠羊群的牆壁不會崩塌】』

  瞥了一眼害怕被砸死而慌張不已的芙茲雅德,愛爾卡米展開教典魔導,藉著魔導避開了宛如土石流般傾瀉而下的砂石。

  緊接著,愛爾卡米手上的教典又被注入多到讓人完全無法心生妒忌的導力。

  『導力:連接──教典•第十二章第一節──發動【釘下去,釘下去,只是為了支撐】』

  數不清的導力釘浮現在愛爾卡米周圍。

  「喂。」

  「是!請問有什麼吩咐!」

  「妳來指示要朝哪裡釘進去。我可是為了這個才帶妳過來的。」

  「啊,好的!原來是這樣!」

  芙茲雅德急忙做出指示。導力釘接連不斷地刺向她指定的地點。導力從插進地脈節點的導力釘往外延伸,將路徑連接起來。就像構建巨大建築物的地基一樣,在廣大的範圍內堆疊導力。

  雖然和聖域的形成過程很像,但和結界的目的不同。這是用來形成讓芙茲雅德使用的儀式場。

  太了不起了。

  在「龍害」閃耀的餘暉中,芙茲雅德的眼睛閃閃發光。如果只有她一個人,光是做這樣的準備工作就需要花掉三個月的時間。到底要用掉多少材料、花費多少勞力才能做到這種事。只是稍微估算一下就讓人快暈倒了。

  然而愛爾卡米只憑她一個人就承擔了這一切。

  可以借助愛爾卡米的力量行使儀式魔導的喜悅實在難以用言語形容。能夠參與自己一個人絕對無法行使的大規模魔導。而且還不用擔心受到斥責,可以名正言順地自由操控聖地周邊的地脈。

  作為儀式魔導的行使者,有什麼比這個更幸福呢?

  「把斷成好幾截的地脈恢復原狀,大概需要多久時間?」

  「……欸?啊,是的。欸嘿嘿,我想一下喔。要讓周圍環境達成魔導上的最佳化,大概要花費一個星期!我會不眠不休地努力,請務必──」

  「給我最短的時間。」

  「──嗚。」

  如果有十名高位神官的話,三天就可以完成。要是參與儀式魔導的人超過這個人數,反而會因為配合的問題使難度上升。面對心裡已經有底之後才提出質問的愛爾卡米,很想徹底推敲一番的芙茲雅德很不甘願地答道。

  「如果只是把地脈接好,重新啟動聖地結界的話,一個小時……也不需要吧。四十五分鐘就可以完成。」

  勉強不在「龍害」肆虐範圍內的修道院屋頂上站著兩名少女。

  她們從頭到尾看著愛爾卡米和芙茲雅德控制住「龍害」的過程。原本巨大的【力】之奔流被鎮壓潰散後失去壓力,殘留的龐大導力光填滿了整個空間,看起來比鑽石星塵還要美麗。

  沐浴在宛如濛濛細雨般美麗的導力光中,其中一名少女開口說道。

  「看樣子,『龍害』也是有辦法可以處理的呢。」

  用好像和自己無關的語氣說出這番話的是穿著白色神官服的嬌小少女。把一切行動都是為了瑪瑙當成信條的神官輔佐,桃子。如果考慮到她就是造成「龍害」的原因,會讓人覺得剛才的發言實在有夠不負責任。

  另一個穿著修道服的少女被桃子用戴著白手套的手抓著後頸。

  「是啊。不過在『龍害』開始游泳之前就鎮壓下來的例子很少,應該不能和其他的情況相提並論就是了……比起這種事,吶,桃子。」

  「怎麼了?」

  如波浪般微捲的銀髮掛在肩膀上方,撒哈拉盯著抓住自己的桃子如此乞求。

  「我不會逃跑了,可以把手放開嗎?」

  「可以不要說謊嗎?」

  桃子白眼一翻,立刻這麼回答。撒哈拉聽完把臉別向旁邊。

  即使聽到撒哈拉的懇求,桃子也沒有放鬆抓住後頸的力道。雖然撒哈拉想用變成導力義肢的金屬右臂把桃子的手掰開,但可怕的是,桃子的腕力比義肢的力量還大。

  和桃子預測的一樣,撒哈拉根本滿心想要逃走。

  畢竟她們現在身處的場所完全是危險地帶。桃子和撒哈拉是造成聖地崩潰起因的犯人。一旦事跡敗露,即使被當場處決也不奇怪。對於待在第一身分頂點的聖地大主教可以看見的範圍內這種行為,在撒哈拉看來根本是神經有問題。

  因此,表面上雖然表現出和那惺忪雙眼很相配的懶散態度,但仍然盡可能試著抵抗。

  「我覺得該做的事都做得差不多了。瑪瑙拜託妳解除聖地結界的任務不是已經達成了嗎?我們已經很努力了。」

  在聖地消失的時間點就已經完成了瑪瑙的委託。儘管幾乎所有的工作都是桃子完成的,撒哈拉只是在一旁見證,沒有做什麼,但在場見證這個事實很重要。撒哈拉打算今後一輩子都要用這件事賣瑪瑙人情。一想到下次見面可以炫耀這件事,撒哈拉就覺得很痛快。

  不過,那也要瑪瑙能活下來就是了。

  「瑪瑙說不定已經被導師殺死了。我很意外呢。沒想到妳會放任瑪瑙和燈里妹妹一起赴死。」

  「前輩選擇了活下去的道路。」

  聽到這無法當作耳邊風的嘲笑,桃子狠狠地瞪了撒哈拉一眼。

  「前輩終於選了活下去的道路。所以,我相信前輩絕對會活著回來。」

  「是嗎。竟然相信那種一味討好他人的女人,妳是傻瓜嗎?」

  「沒問題的。至少我很清楚前輩沒有討好妳。不要見不得別人好喔。」

  「啊?什麼?瑪瑙的事情我根本就無所謂啦。我才不管那個徒有其表的女人呢。」

  「嘿~真的嗎~」

  桃子嗤之以鼻。那彷彿看穿一切的態度讓撒哈拉很不爽。

  果然從修道院時代開始,自己就和瑪瑙還有桃子合不來。再次確認了彼此的性格不符後,撒哈拉把視線移回聖地的周邊地帶。

  與充滿導力光、看起來美不勝收的空中相反,原本是巡禮之路的平地被削成碗狀的大坑。位於聖地周邊的修道院和農田都受到被「龍害」捲起的影響,幾乎全毀。眼前的景象訴說著龍害的餘波究竟有多麼駭人。

  與能使這場「龍害」潰散的教典魔導相比,桃子用來引發「龍害」的教典魔導簡直像是兒戲。

  「認清大主教的強大吧。我們這種等級根本無法與其對抗。」

  「妳說得沒錯。不過,那只是妳的感想吧。」

  桃子已經見識過一次愛爾卡米行使的魔導。

  連身為四大人災的萬魔殿召喚出來的巨大魔物都能貫穿的光之劍。精密與強大兼備的魔導,徹底剝奪了桃子的戰意。回想起當時的情景,這個讓「龍害」潰散的魔導也沒什麼好驚訝的。

  「不管妳有什麼想法,不管會造成多大的災害,確保前輩的退路才是最重要的。在這裡發呆也沒什麼意義,該走了。」

  「等一下。這個時候應該要相信瑪瑙,潛伏起來什麼都不做默默等待──住、住手!不要扯我的手臂!」

  桃子一言不發,用全力固定撒哈拉的肩膀,開始拉扯她的義肢。撒哈拉連忙拉開距離。面對撒哈拉的無謂抵抗,桃子感到很厭煩地嘆了口氣。

  「真是煩死人了。妳要是沒有那張嘴的話,應該會更有用吧。」

  「妳的想法都源自於用暴力解決問題,這也太奇怪了吧……!」

  撒哈拉自從和瑪瑙再會之後,經歷複雜的變節,精神和靈魂憑依在變成魔導義肢的手臂上。即使只剩下手臂也能保有意識並使用魔導。儘管如此,會想要只把手臂拔下來帶走的想法令撒哈拉不寒而慄,但桃子卻不為所動。

  桃子只是打算全力以赴,直到瑪瑙脫離這裡為止。

  順道一提,站在撒哈拉的立場,她認為瑪瑙有辦法靠自己逃脫,就算沒辦法也無所謂。

  如果聖地的結界恢復原狀,想逃離這裡應該會變得很困難。「龍門」是千年前遺留下來的長距離轉移用重要設施。大聖堂是為了保護該設施並守護祕密而存在的。如果聖地的結界恢復原狀,將會重新構建出沒有出入口的大聖堂。實際上就等於封鎖了瑪瑙的退路。

  「要對那個地方動手什麼的,妳不是在開玩笑吧?妳沒看見剛才的景象嗎?這麼想死嗎?桃子妳該不會是想死在這裡吧?我好高興啊。」

  「就算是我,還是有辦法判斷什麼事情是不可能的。與愛爾卡米大主教為敵……是不可能的。」

  「真讓我意外。實在無法想像把人生奉獻在跟蹤上的人會做出這麼理性的判斷。」

  「的確。我會保持現在不把妳殺死的理性。」

  「那還真謝謝妳啊。」

  儘管桃子並不介意為了瑪瑙做出一些荒唐的事,但沒必要去挑戰萬一失敗的話會對己方不利的事。去挑釁大主教已經超越有勇無謀,根本是沒意義的行為。

  「目標是那個人。」

  桃子指向在「龍害」的遺址上辛勤工作的眼鏡神官。

  戴著眼鏡的綠髮神官,芙茲雅德正在梳理【力】已枯竭之大地的地脈。

  為了讓芙茲雅德可以干涉地脈,愛爾卡米替她組建了導力路徑的基礎。愛爾卡米在讓「龍害」潰散後,用教典魔導生成了普通城鎮裡很常見的「祠堂」的代用品。

  在人們居住的城鎮中,很多地方都會設置收納了教會象徵的石造祠堂。那些祠堂並不是隨意建造的,而是為了梳理導力流,選擇可以干涉地脈的場所修建的導器。

  要讓導力這種維生必備的能量來源流經大街小巷的都市就不用說了,在容易匯聚【力】的山路等地也會修建祠堂,用來誘導地脈或進行觀測。

  監測各地的地脈動向也是第一身分的重要職責。

  愛爾卡米根據芙茲雅德的指示,將導力釘打進大地的重要魔導節點,藉此形成暫時性的祠堂。雖然耐用度不足以進行中長期的運用,但作為短期運用已經很足夠了。

  芙茲雅德將導力注入祠堂之間互相連接所形成的路徑,然後讓自己的精神分散開來,將意識融入大地。

  行使用來維護地脈的儀式魔導,進入忘我狀態的同時,芙茲雅德的心情非常好。

  在愛爾卡米的命令下被派來鎮壓龍害的時候雖然絕望得以為今天會成為自己的忌日,但結果實在太出乎意料。竟然接二連三得到這麼好的差事。

  為了不讓聖地周邊變成不毛之地,必須正常地運用地脈。沒有【力】流經的土地有可能會變成荒蕪的大地。作為地脈枯竭的代表性例子,就是位於大陸中央部的沙漠地帶。

  原本那個地區的氣候並不會形成大規模的沙漠。但由於脫離了【力】的路徑讓那一帶的生命無法紮根而枯萎,經過千年的歲月,逐漸形成沙漠地帶。

  說到維護地脈,這可是芙茲雅德擅長的領域。而且可以使用擁有奇蹟之【力】的愛爾卡米以教典魔導形成的儀式場,這麼好的差事更是讓她幹勁十足。

  在芙茲雅德的預料中,只要流經聖地的導力恢復原狀,就會重新獲得【力】的供給,並再度構建出作為結界都市的聖地。

  愛爾卡米把修復斷裂地脈的工作交給芙茲雅德,便回到聖地的遺址去了。這表示聖地結界重新啟動後,自己可以隨意改動周邊的地脈。芙茲雅德朝好的方面這麼解釋。

  就算建築物復原了,也不知道要花多久時間才能讓聖地真正恢復原狀。但這些並不是芙茲雅德的份內工作,所以她一直保持著輕鬆的態度。

  「嗯?」

  芙茲雅德透過地脈感受到他人的氣息。是從背後傳來的。原本她的感官並沒有敏銳到可以感受到他人的氣息,但現在另當別論。現在的她處於可以透過魔導掌握周邊所有一切的境地。

  把意識集中到那個方向,感受到一股似曾相識的導力流。

  很年輕。儘管稍微有點不穩定,但蘊藏著極為稀有的【力】之天賦。

  這個導力,自己曾經看過。

  「桃子妹妹小姐?」

  「……沒想到會被妳發現。」

  叫出名字後,得到了回應。

  出現在芙茲雅德面前的是桃子。見到因為這場騷動而走散失聯的後輩,她的表情整個亮了起來。

  「太好了!妳平安無事──」

  「總之,先讓我限制妳的行動。」

  「──為什麼?」

  突兀的發言讓芙茲雅德目瞪口呆。

  為了梳理支離破碎的地脈辛勤工作的時候聽到這種話,對不知道是誰、又是為了什麼而引發「龍害」的芙茲雅德來說無疑是晴天霹靂。

  然而桃子並沒有打算徵求她的同意。為了不讓聖地結界再度啟動,攻擊正在把地脈重新連接起來的芙茲雅德是最簡單有效的手段。

  「馬上就會結束的,請妳老實一點。」

  桃子二話不說地撲向目瞪口呆的芙茲雅德。

  完成工作的愛爾卡米回到了聖地。

  「龍害」被順利鎮壓了下來。雖然是與人災齊名的災害,畢竟尚未成形。若是已經脫離龍脈的桎梏,那就不是愛爾卡米一個人可以處理的問題了。但由於還是處於進入空間游泳前被固定的狀態,應付起來很輕鬆。

  即使如此,損害依舊很嚴重。尤其是散布在聖地周邊的修道院幾乎處於全毀的狀態。至於用來生產糧食的田園,即使要花上以年為單位的時間,也無法保證能恢復原狀。儘管把修復斷裂地脈的工作交給芙茲雅德應該不至於讓大地變得荒蕪,但仍然是讓人頭痛的問題。

  然而,最優先的還是聖地。

  只要完成地脈的修復,結界就會自動重新啟動。散發白色光輝的街道恢復原狀之後,轉移車站月台「龍門」和「星之記憶」就會再次被隱藏到不見天日的聖地深處。等到把這兩個設施藏好,再把避難的人們叫回來開始重建的工作即可。雖說這項工作肯定要花上好幾個月,但好歹有了明確的目標。

  已經回到聖地開始思考下一步的愛爾卡米接著關心的是時任•燈里的所在位置。

  既然她被監禁在大聖堂的塔樓內,那麼沒有出現在聖地遺址中就很奇怪。不熟悉地形的她要在結界消失後一個人逃走是不可能的事。

  然而,到處都找不到黑髮少女的蹤影。

  「被搶先一步了嗎。」

  如果不在這裡的話,她能去的地方就只有芙茲雅德用「龍門」創造的轉移門連接的目的地──「鹽之劍」所在的大地。難道說引發「龍害」的列車爆炸也是人為造成的嗎?因為沒想過有人會為了越過結界把連接到聖地的大動脈切斷,所以直到現在才注意到敵人的存在。

  然而愛爾卡米並未因此著急。因為還有一個人也不在這裡。

  導師「陽炎」。

  如此精明的她肯定是預測到敵人的行動而提前做出應對了。雖然不是出於本意,但時任•燈里的事就交給「陽炎」來處理了。

  如果賊人的目的是「鹽之劍」的話,身為「龍門」管理者的芙茲雅德可能會被盯上,不過愛爾卡米並不擔心落單的芙茲雅德。即使看上去是那個樣子,她好歹也是第一身分的神官。在到聖地任職之前還是周遊世界的巡禮神官。儘管手腳的確是笨了一點,但並不像她自己說的那麼弱小。萬一遭到什麼人襲擊,應該也有辦法自己克服吧。

  如果是平常的時候還很難說,現在的芙茲雅德可是鎮坐在魔導儀式場中。

  「可是……果然很慘啊。」

  曾經是聖地的這個地方讓人越看越覺得悽慘。走在地面散落著各種物品、宛如災區的遺址上,愛爾卡米的視線忽然停了下來。

  因為她發現一道人影。強制避難通知是透過教典的通訊魔導發出的。愛爾卡米心中正打算要是有神官無視通知留在這裡的話,絕對不能輕易放過的時候,人影的真面目讓她驚訝到停止呼吸。

  那是一位留著黑色長髮的少女。站在那邊一動也不動的她,把目光停在愛爾卡米身上。

  「真是慘不忍睹呢,愛爾卡米。」

  上次被人直呼名諱,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呢?

  喉嚨感到非常乾澀。愛爾卡米用乾燥到連自己都覺得還能發出聲音實在不可思議的聲帶擠出了幾個字。

  「為什麼、您會……」

  第一身分的頂點。

  被記述在教典中,實際存在於現世的「主」就站在眼前。

  就在桃子的拳頭即將碰觸到芙茲雅德的瞬間。

  來自側面的衝擊將她嬌小的身軀撞開。

  「怎──!?」

  突然的攻擊讓桃子發出驚訝的聲音。她從和芙茲雅德站的地方毫無關係的位置,受到一股彷彿被人從側面毆打的衝擊。儘管沒有突破桃子的導力強化對肉體造成傷害的威力,但攻擊是來自完全無法預測的方向。

  在驚訝中,桃子依然調整好姿勢落地。

  沒有魔導構築的氣息。芙茲雅德站在原地沒有動,也沒有發動紋章魔導或教典魔導的動作。

  然而。

  「……。」

  桃子一言不發,只轉動眼睛看向攻擊的方向。看起來好像什麼都沒有,但集中精神可以感覺到不同的氣息。

  大地正靜靜地搏動。

  不是只在特定的場所。在桃子站著的地面下方,導力正撲通撲通地鼓動著。以和人體心臟跳動的聲音很像的節奏,【力】的流路正不斷擴大。

  導力和芙茲雅德的心跳共鳴,將【力】運送到搏動的大地。

  周邊的地面和芙茲雅德連接在一起。搏動的導力不斷延伸,遠遠超出桃子感知的範圍。

  桃子繃緊嘴角。她已經理解了剛才攻擊的原理。導力從搏動的大地噴出,擊中了桃子的身體。沒有把導力轉換成魔導現象,而是將更原始的壓力作為攻擊手段。

  利用導力的物理壓力。這種作法可以說和驅動列車的導力引擎是一樣的。

  然而,干涉的範圍太不合理了。芙茲雅德掌握的範圍完全脫離了人類知覺可及的界限。面積大到要用地圖來確認的等級。

  被桃子盯著的芙茲雅德,依然給人一種文靜卻不太可靠的感覺。她的臉上露出困擾的表情。

  乍看之下和平常沒什麼不同。但在看到她的眼睛時,桃子不禁詛咒著自己的粗心大意。

  「對不起喔,桃子妹妹小姐。」

  雙眼的焦點,不在自己身上。呆滯的視線彷彿在看著桃子,卻沒有捕捉到實像。芙茲雅德的氣息帶著一股神祕感,有如正在進行祭祀的聖職者。

  現在的她,眼中看到的只有桃子的導力。不只是桃子而已。現在的她包含她自己在內,只能藉著【力】來感受這個世界。

  「現在我正在做非常開心──非常重要的事,希望妳不要來妨礙我。」

  遍布大地的【力】劇烈地脈動。

  「嘖。」

  桃子急忙跳開。然而拉開距離只會對自己造成不利。

  正下方的地面彷彿在搖動,但桃子感受到的只是錯覺。大地沒有任何物理上的變化,而是下方的【力】急速隆起。導力光衝開了無法破殼而出的苦悶,伴隨著壓力噴湧而出。

  以極為原始,一點也不精緻的方式胡亂噴出的導力在桃子的面前炸開。

  「咿!?」

  衝擊讓她的身體無法動彈。

  剛才桃子站立的地方就像即將爆發的火山地帶一樣。不知道在地面下流動的岩漿何時會噴發。更糟糕的是,那些岩漿全部都在芙茲雅德的控制下。

  腳下的地面變成敵人對桃子來說也是第一次遭遇的經歷。雖然讓導力維持原狀直接砸過來的手法很原始又沒效率,但芙茲雅德掌握的範圍太過廣大,讓桃子束手無策。

  「竟然、有人能夠、做到這種事……!」

  這種程度已經不像是人類能做到的事了。如果說對手其實是人災還比較能讓桃子接受。因為現在的芙茲雅德正連續不斷地以更高層次的控制手法施展著過去桃子在古都加爾姆行使過的地脈噴出現象。

  瑪瑙在利用地脈時是透過自己的肉體,以卓越的魔導技術控制自己所無法承受的導力。那種導力操作方法是利用自己的肉體還有精神對任何導力都不會產生阻力的特性。

  從這點來說,眼前這種利用地脈的方法和瑪瑙可以說是完全相反。

  芙茲雅德利用儀式魔導將自己的精神投入到地脈中,擴展開來。

  讓精神融入流淌在地面的所有導力中,將其模擬成肉體的一部分來操作。只要走錯一步就會讓精神永遠脫離肉體,再也無法恢復原狀。

  雖然可以藉由分散的方式讓精神擴張,然而要讓總量增加是絕對做不到的。

  精神擴張得越廣,會讓自我變得越稀薄。芙茲雅德的儀式魔導是一不小心就會讓融入世界的人格就這樣消失的絕技。

  「吶,桃子妹妹小姐。我呢,作為儀式魔導的使用者,經常在思考一個問題。」

  明明還在戰鬥中,芙茲雅德卻開口說起話來。雖然語氣輕鬆得像是在哼歌一樣,但從地面各處噴出來攻擊桃子的導力卻一點也沒有放鬆。

  「據說生命的三要素是肉體、精神、靈魂這三項。導力是靈魂孕育出的【力】,從生命的定義來看只不過是靈魂的副產物,可是這樣有點奇怪吧。」

  桃子以毫釐之差躲過從地面噴出攻擊自己的導力,同時絞盡腦汁思考有什麼方法可以拉近距離。

  從裙子下襬抽出線鋸來對抗導力。不行。無法抵抗壓力,馬上就被震開。線鋸太輕的缺點被芙茲雅德操控的原始且狂暴的導力完全克制。

  「導力只要搭配材料進行正確的處理,就會產生魔導現象。我覺得能夠真正理解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的人很少。導力可以變成火、變成雷、變成風。就可能性而言,可以變成任何現象。很遺憾的是,我還沒有見過以物質的形態留存下來的魔導……不過在古代文明期說不定會有呢。」

  或許乾脆無視傷害,用突擊的方式衝過去比較好。

  被強大到連龍捲風與之相比都要遜色三分的【力】之流包圍住的桃子終於下定了決心。

  「如果搭配正確材料的導力可以引發任意的現象,那麼所謂的生命活動,會不會也是【力】引發的魔導現象呢?憑什麼可以否定靈魂不是導力的泉源,我們這些被稱為人類的存在不是『導力搭配靈魂』這種材料所引發的現象呢?」

  從意識並未固定在現實的芙茲雅德口中,如歌唱般發出飄渺的聲音。毫無邏輯可言的話語就是她已經失去大半意識的證據。

  桃子握緊拳頭,決定要把她剩下的意識也打飛到九霄雲外。

  「不過這只是沒有經過證明的假設就是了。從見到愛爾卡米大主教的時候開始,我一直無法不讓自己這麼想。看到那個人的導力讓我堅信,只靠【力】的流轉就能形成完整的生命。」

  雖然芙茲雅德平常總是裝糊塗,但現在的她展現出一種神祕性,讓人覺得她可能因為沉浸得太深入這個世界,已然成為真理的一部分。

  「如果是那樣的話,應該不會只限於生命活動吧。從生命甚至到整個世界,說不定只是巨大的導力交疊在一起編織出的魔導現象而已。如果是位於這個星球中心的【力】,和作為材料的這個星球搭配在一起,引發被稱為『世界』的魔導現象……啊哈哈!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就太厲害了。只要能夠連接這個星球的導力,說不定可以解讀被稱為世界歷史的魔導現象呢!」

  關我屁事!

  儘管很想大聲這麼叫罵,然而桃子連發出聲音的餘力都沒有。她抱著只剩下玉石俱焚這條路的決心,用導力強化將身體能力提高到最大限度。

  「好,抓到了。」

  就在桃子正準備往前踏步的瞬間,從腳下噴出的導力光畫著螺旋的軌跡將她包圍。儘管她立刻抬頭,但連頭頂也在轉眼間被封住了。

  那是用導力的壓力禁錮內部空間的,華麗的光之鳥籠。

  「雖然做得還算不錯……啊~啊。還是遠遠比不上愛爾卡米大主教呢~」

  「妳到底、在說些什麼啊──!」

  把導力牢籠和身為人類的愛爾卡米拿來比較的神經結構實在讓桃子無法理解。

  在被關起來的憤怒驅使下,桃子使盡全力毆打籠壁,卻被壓力彈開。因為和廣範圍的地脈連接在一起,導力的輸出已經超過個人的範疇。

  「我叫妳把我放出去啦──!」

  「不~行。」

  桃子在怒吼的同時不斷從內側敲打。把桃子關起來的芙茲雅德因為她在裡面大鬧的聲音,露出為難的表情。

  儀式魔導使用了大量的導器和複雜詭異的魔導構成,能讓人毫不猶豫地沉浸在隨時可能讓精神崩潰的境地中。甚至連教典魔導與之相比,在難度與規模上都有著天差地別。

  如果是在發動儀式魔導的狀態下,神官芙茲雅德就能發揮無與倫比的強大實力。

  雖然桃子的感情起伏與導力強化的強度成正比,但即使正火冒三丈的她也無法逃出光之鳥籠。儘管在敲打好幾次後會出現裂痕,可是在損壞的瞬間就會開始修復。這證明了籠子並不是將導力固定,而是和巨大的【力】之流連接起來進行循環。就像拿大石頭丟進河中,河面也會馬上恢復原狀一樣。

  「不要這樣鬧了啦,很恐怖欸……。而且也沒用。導力如果有完整的循環和構成就會獲得不滅性,來自外部的干涉無法將其毀壞,就算毀壞了也會恢復原狀喔。」

  「啊~?那是什麼意思!?」

  「咦?桃子妹妹小姐不知道嗎?……啊,該不會在第一身分中不是專門做研究的人也不知道吧。畢竟是在戰鬥中用不到的理論。」

  「如果在戰鬥中用不到的話,現在這個又是什麼啊──!」

  「不是啦,現在做的這些不是為了戰鬥……儀式魔導不是操作導力的魔導,是用來和世界連接的魔導喔?不是操作自己靈魂的【力】,而是把精神投射到自己以外的巨大的【力】。我想要集中精神來修復地脈,希望桃子妹妹小姐可以老實一點啦……」

  「都做到這種地步了還說不是戰鬥用,真虧妳說得出口!?」

  「當然說得出口啊,我可是非戰鬥人員。」

  在抓住桃子之後,芙茲雅德的意識稍微變得清晰起來。

  自稱非戰鬥人員卻把戰鬥特化型的桃子關了起來,這樣的發言觸怒了桃子。然而芙茲雅德並沒有惡意。事實上,她真的不是戰鬥人員。

  要是在沒有任何準備的狀況下讓桃子和芙茲雅德進行近身戰,她在三秒內就會敗給桃子。從這點來看,她在神官中也是屬於最弱的一群。不僅用來提高身體能力的導力強化很差勁,而且也完全不會教典魔導中用於戰鬥的攻勢魔導。

  只不過,在可以說是魔導專門集團的第一身分中,她擁有的才能也極為稀有且突出。

  使用遍布世界各地的導力路徑、龍脈編織出複雜詭異的魔導構成來進行的祭祀儀式──「儀式魔導」。芙茲雅德在這方面的才能無人能出其右。

  「稍微冷靜一下啦,桃子妹妹小姐。關於妳剛才突然攻擊我的事,我會陪妳一起向愛爾卡米大主教道歉的。一口氣遇到魔物的襲擊、聖地突然消失、龍害的出現這麼多事,一定嚇到妳了吧?桃子妹妹小姐原本好像是巡禮神官吧?是對在聖地任職感到厭煩了嗎?突然遇到這麼多事,我可以理解妳為什麼會想逃走呢~」

  「妳該不會根本沒搞清楚狀況吧!?」

  「嗯嗯,我懂我懂。會違反命令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妳想逃走的事我會幫忙保密!偶爾也會有這種事呢~」

  「妳也太樂天了吧!事情不是妳想像的那樣啊!」

  表現得像是個善解人意的前輩,但其實完全沒有理解桃子的發言讓她的怒氣直線上升。芙茲雅德順手把桃子關起來,同時繼續進行重新和用以讓聖地再次啟動的大動脈連接起來的作業。

  距離聖地再次啟動,還有三十幾分鐘。

  桃子和芙茲雅德的戰鬥已完全分出勝負。

  「嗯,果然變成這樣了啊。」

  用魔導義肢的右手變形成射擊用的瞄準鏡從遠處觀戰的撒哈拉,在看到結果後將義肢恢復原狀。聖地的神官淨是在第一身分中精挑細選的精銳。她理所當然地接受了桃子也會輸掉的事實。

  而且撒哈拉完全沒有任何要去救桃子的打算。她轉身背對桃子被抓的場所,邁開步伐。即使桃子似乎有要求自己進行掩護,但不在身邊的她根本沒什麼好怕的,撒哈拉根本一點也不想照她的話去做。桃子甚至應該慶幸自己沒有從背後射殺她。

  那麼,接下來該做什麼呢?

  自從自己的精神和靈魂在沙漠被塞進瑪瑙的教典之後,終於恢復不會被任何人干涉的自由之身。就在撒哈拉這麼想的時候。

  「妳要去哪裡?」

  從撒哈拉背後傳來稚嫩的聲音。

  聽到熟悉的聲音,讓撒哈拉的肩膀一顫。當她慌忙回過頭時,正好看到料想中的那個嬌小的小女孩從自己的影子裡爬了出來。

  由於撒哈拉的肉體是藉由原罪魔導重新構築而成的,因此在魔導上的關係屬於萬魔殿的眷屬。

  是那個穿著胸口開了三個洞的白色連身裙的黑髮小女孩。乍看之下還以為穿得和平常一樣,不過撒哈拉馬上注意到有些不同。

  小女孩把和服像長袍一樣披在身上。

  撒哈拉也對掛在她幼小纖細肩膀上的那件白色和服有印象。是那個小怪物的眷屬,瑪儂穿的衣服。

  「妳是、撒哈拉對吧?」

  為什麼,事到如今要確認這件事?小女孩慢慢地靠過來,從頭到腳仔細端詳著撒哈拉。

  「是啊。現在的我,正好適合像妳這樣的人呢。」

  什麼意思?

  儘管對小女孩的行動抱持疑問,但撒哈拉沒有出聲。萬魔殿的性情反覆無常。說不定會輕易地放過自己。當然反過來也有可能不小心就把自己當成原罪魔導的祭品,所以不能放鬆警惕。

  「請、請問您有什麼事嗎?瑪儂怎麼了?」

  言行舉止不可掉以輕心。首先要問出多少能夠控制萬魔殿的瑪儂人在哪裡。雖然瑪儂也很糟糕,可至少比這個小女孩好溝通。

  「……」

  萬魔殿沒有回答撒哈拉的疑問。她一言不發地用極為冰冷的視線看向撒哈拉。

  面對萬魔殿再三的反常表現,撒哈拉在心中感到非常不解。

  即使表面上看起來只是個十歲不到的小孩子,但萬魔殿畢竟是純粹概念失控後產生的人災。不管是誰對她說了什麼,都不會有類似人類的反應。

  然而,現在的她卻讓撒哈拉感覺很情緒化。

  首先,她為什麼要把瑪儂穿的和服披在身上?而且也沒看到瑪儂的人影。和以往相遇時不同的感覺,讓撒哈拉有種討厭的預感而變得坐立難安。

  「吶,撒哈拉。妳可以來幫我嗎?」

  「……」

  雖然搞不清楚為什麼,但絕對不要。

  儘管心中萬般不願意,可是撒哈拉卻沒有足夠的勇氣拒絕。構築自己肉體的人是萬魔殿。和被謂為最殘酷魔導系列的原罪魔導之子萬魔殿作對,可說是愚蠢至極。

  重點是,為什麼萬魔殿要請求自己提供協助?

  要是有什麼想讓撒哈拉去做的事,萬魔殿只需要單方面地強迫她就好了。萬魔殿有這樣的實力,而且也擁有完全不在乎他人心情的殘酷性。

  就算接受了剛才的請求也完全不會有什麼好事。即使不仰賴直覺也能明確知道這點。

  然而麻煩的是,即使拒絕了,也看不到幸福的未來。在拒絕萬魔殿提議的瞬間被攻擊的話也很傷腦筋。要是和原罪魔導的原點為敵,感覺會有比死還要悽慘的下場。

  也就是說,在被這個小女孩盯上的瞬間,已經確定會變得不幸了。撒哈拉在略為感到絕望的同時,默默地輕輕點了點頭。

  「那,就這麼說好囉?撒哈拉會來幫我,讓我們打勾勾吧?」

  萬魔殿豎起左手小指伸了過去。

  這是小孩子常玩的遊戲。雖然「萬魔殿」讓人難以捉摸,但似乎很喜歡玩這種小孩子的遊戲。當心中想著「這種口頭上的約定妳要多少都行」的撒哈拉也勉強地伸出還是肉身的左手小指勾上去的時候,她突然找到了自己感到不對勁的理由。

  她以前曾叫過自己的名字嗎?

  「打勾勾作約定,說謊的話要吞千根針。」

  唱著童謠的小女孩瞇起眼睛,露出銳利的目光。

  『導力:活物獻祭──混沌沾黏•純粹概念【魔】──召喚【打完勾勾了】』

  快到眨眼都來不及的速度,讓撒哈拉連鬆開手指的機會都沒有。

  小女孩和撒哈拉勾在一起的小指斷掉了。噗地一聲像壁虎斷尾一樣毫無阻力地斷開。只剩下小女孩的小指依然纏在撒哈拉的小指上。

  撒哈拉驚愕地看著自己的小指。

   從萬魔殿手上斷開、纏住撒哈拉小指的肉塊轉眼間變成黑色的戒指套了上去。形狀就像纏在小指上的壁虎。即使撒哈拉不願意,也可以從攀住小指皮膚的觸感理解到那並不是普通的戒指。

  「像妳這麼膽小又把自己看得比其他人重要的人,只要這麼做就不會背叛了吧?現在的我,比較適合妳這種程度的人。」

  小女孩一臉嚴肅地對著臉色發青的撒哈拉這麼說。在自斷的小指緩慢長出來的過程中,她原本綁起來的頭髮散開了。那是因為剛才的原罪魔導奉獻的祭品讓頭髮變短,讓紮著雙馬尾的髮帶掉了下來。

  驚慌失措的撒哈拉重新把心情整理好。

  她目不轉睛地盯著眼前的小女孩。實在太奇怪了。萬魔殿的行動原理對撒哈拉來說更是意義不明。萬魔殿不會做用威脅的方式讓別人聽話那種淺顯易懂的事。那麼做也沒有意義。

  「怎麼回事?妳不可能和人類進行交易。」

  為什麼她會做出衡量利益得失的行動?

  「妳,是什麼?」

  面對撒哈拉染上懷疑的雙眼,小女孩微微地偏過頭。

  「妳問我是什麼?」

  她露出笑容。那微笑讓撒哈拉更加肯定。

  笑的方式和之前有絕對性的不同。這個小女孩不是萬魔殿,而是還不足以成為人災的,正常的人類。

  「妳想知道的話,我就告訴妳關於現在的我的事。畢竟妳是願意幫助我的溫柔的人嘛?」

  漆黑的壁虎戒指伸出舌頭,舔了舔撒哈拉的手指。她沒有勇氣去確認這個套在自己小指上的活戒指有什麼效果。

  「因為弱小的我會盡可能地讓妳來幫我的。」

  為了對抗潛伏在聖地裡的人,撒哈拉被捲入一場無法拒絕的交易中。

  連接著聖地的地脈漸漸恢復了【力】。

  應該會和芙茲雅德說的一樣,不到一個小時就會恢復白色教會林立的街道景觀了吧。當復原聖地的工作正順利地進行時,愛爾卡米卻呆呆地站在原地。

  「為什麼……您會──」

  愛爾卡米注意到自己的口中發出的聲音微微顫抖。

  眼前的人物出現在地上是比「萬魔殿」的小指來襲和發生「龍害」還要嚴重的異常事態。就算結界消失了,也無法想像她竟然會出現在地上。

  「沒有為什麼,之前不是告訴妳了嗎?四大人災的封印要解開了。」

  「那……」

  確實如此。在這一連串的事件發生之前,自己透過教典接到那樣的通知。

  但愛爾卡米並沒有把「四大人災的封印被解開」和「她會來到地面」這兩件事畫上等號。愛爾卡米一直以為,就算她要出來,也會是在四大人災的封印被解開之後的事了。

  「主」的歸還。

  這句話的意思是將眼前的人物從這個世界送回到原來的世界──日本。

  「我的預定計畫裡並沒有在四大人災被解放之前讓聖地消失就是了。」

  「非、非常抱──」

  「沒關係,不用解釋。」

  打斷愛爾卡米的謝罪,她慢慢地接著說道。

  「只不過啊。妳們幾個,雖然方向性不一樣,但都是創造那個時代的人們製作出來的最高傑作。尤其是愛爾卡米。妳擁有的【力】的規格足以和人災分庭抗禮。」

  少女的嘴角淺淺地浮現一抹冷笑。從她訴說古代文明期的口吻中,感受不到對聖地慘狀有一絲的關心。

  「然而卻搞成這副模樣,有點好笑呢。」

  「……。」

  單方面的指謫,讓愛爾卡米產生抗拒心。

  在成為大主教之後,已經很久沒有被人當面取笑了。在受到如此嚴重損害的事件中,眼前的這個人卻什麼都沒做。自己沒有理由被一個只是待在結界深處的人批評。

  「如果妳一開始就出來的話,事情就不會變成這樣了,不是嗎?」

  「……在下嗎?」

  「當、當然是啊!」

  愛爾卡米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雖然對自己說出口的話感到後悔,可是不滿一旦開始宣洩就停不下來了。

  不僅是愛爾卡米,【使徒】都是不死的。其中又以愛爾卡米的誕生最反人類。因為她不是由母親懷胎生下來的。她的誕生和「龍害」比較相似。

  在魔導理論上,她是製作出以人類來說理想的【力】之後,賦予肉體和精神的終極化擬似生命。在反覆經過無數次的實驗後,成功製造出靈魂而出現的純粹的生命就是愛爾卡米。由於在形成生命之前已經以理想的【力】存在,因此只要將導力活性化就能讓肉體的狀態恢復原狀。

  「雖然這樣講有點像在賣人情,但當時救了妳的人可是在下等人喔?說出想要助在下一臂之力的,可是妳啊。」

  愛爾卡米在千年前的立場有點像實驗用的天竺鼠。在研究欲望戰勝了倫理道德的實驗中誕生的生命體就是愛爾卡米。對把自己從那種地方救出來的她們心懷感謝這點並非虛假。

  在千年前的當時,是這樣沒錯。

  「在這個世界上,作為沒有缺陷的人類被製造出來的就是妳們。尤其是愛爾卡米。因為妳是模仿【龍】的特性被製造出來的,以單純的強度來說遠超過其他三人。在導力上追求實現完美存在而能隨時維持理想值的【力】,足以超越妳那渺小的肉體。」

  愛爾卡米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瞪著面前正在解說自己特性的女人。

  她自己擁有當時的記憶。應該說,在她的主觀上,從千年前的少女時代到現代為止的記憶是一片空白。

  即便是其他的【使徒】,也只不過是在和愛爾卡米類似的實驗中誕生的存在。

  所謂的【使徒】在本質上,和遺跡中偶爾可以挖掘到的古代遺物沒什麼兩樣。唯一的不同在於古代遺物是從千年前一直運作到現在的導器被賦予的名稱,而【使徒】則是從千年前一直活到現在的人類。

  「妳為了守護在下所在的聖地,代代都以第一身分的立場行動。妳和【盟主】都說活得太久太痛苦,在下才定期替你們消除記憶不是嗎?又沒有要你們仿效【防人】和【觀星人】,妳還有什麼不滿?」

  「有守護的必要嗎?不論我有多強,歷史上還沒有人得到過像您那麼強大的【力】不是嗎?根本沒有必要讓像我這樣的人來守護您吧。」

  就連愛爾卡米,在和眼前的人物相比之下也只是渺小的存在。即使是能隨時發揮人類魔導能力理想值的愛爾卡米,也比不上這位已經超越人類的少女。

  與其守護這位少女,還不如把力量用在其他地方更有意義。

  愛爾卡米在年輕的時候很尊敬眼前的少女。甚至可以說是把少女當成信仰對象崇拜。少女才是配得上「主」這個稱呼的人,她對此深信不疑。

  但愛爾卡米在以愛爾卡米的身分生活的過程中經歷了許多的相逢與別離。過了十年,對救命之恩的感謝逐漸風化,類似信仰的崇拜之心也因現實繁忙的事務而變得淡薄。

  在這樣的情況下,她看到了「主」這樣的存在對世界的偏差。

  在不到百年的時間內,愛爾卡米就對自己這樣的存在感到厭煩。從出生開始就和其他人類不同的完美性,讓她身處於人群之中隨時都感到格格不入。

  更重要的是──

  因為有這樣的自己,甚至有人墮落到禁忌的深淵,變得面目全非。

  「妳構築了名為聖地的結界城市,創造出三種身分的制度,以『主』的身分在暗中君臨天下!首先,所謂的【使徒】只是用來讓妳變得完美的東西而已!我們是不會死,但那又怎樣!妳甚至連我們的特性都加以吞噬,變成自己的能力了!」

  愛爾卡米已經感到厭倦了。不論是對自己、對其他的【使徒】,還是對眼前的「主」。要是「主」想把其他的人災牽連進來讓自己回到原本的世界,她舉雙手贊成。愛爾卡米願意提供自己所有的力量來幫忙,並且強烈地希望「主」不要再跟這個世界產生任何瓜葛。

  「主」在這個世界已經做過夠多隨心所欲的事了。

  正因為如此,少女離開之後,新的世界才會開始。

  感情從眼前人物的表情中逐漸剝離。沒有注意到少女的變化,愛爾卡米繼續猛烈抨擊。

  「難道妳對這個世界就沒有一點責任感嗎!?」

  愛爾卡米的喊叫,讓少女的眼中完全失去了感情。

  「責任嗎?我說,愛爾卡米啊。如果妳認為在下必須對這個世界負起責任才行的話,有件事我倒想問問妳──」

  第一次,少女用一隻眼看著愛爾卡米。

  「──把在下從『我』變成在下這種狀態的這個世界,又該負起什麼樣的責任呢?」

  在下個瞬間,【力】以驚濤駭浪的氣勢從少女的全身迸發而出。

  少女的突然發難在預料之中。千年前被稱為勇者的少女所擁有的正義感,已經隨著時間殘酷的流逝變得搖搖欲墜。愛爾卡米立刻構築魔導。她所深信的教典魔導。如果光從導力來看的話,愛爾卡米勝過普通的異世界人。再加上她還兼具長年累月鍛鍊出來的魔導技術,就算把各種存在也算進來,依然是世界上屈指可數的強者。

  『導力:連接──教典•第三章第一節──發動【來襲的敵人聽見了,響徹四方的鐘聲】』

  導力形成教會的大鐘。被吊在高聳鐘樓裡的大鐘為了敲響壯麗宏偉的【力】之鐘聲擺動了起來。

  面對愛爾卡米施展渾身解數發動的教典魔導,少女只說了一句話。

  「嗯。」

  『導力:連接──完全固定•純粹概念【白】──發動【白夜】』

  太陽,出現了。

  儘管只有掌心大小,但那毫無疑問是太陽,同時那也是【白】所創造的世界的出入口。

  在白色陽光的照耀下,魔導消失得無影無蹤。愛爾卡米的魔導不斷被白光驅逐。不只是發動中的教典魔導,連身為施術者的愛爾卡米也被波及、吞噬。

  「等──」

  「那個,愛爾卡米。妳啊,一過八十歲,大致上就一直在說同樣的話呢。」

  少女連頭都沒回。愛爾卡米的身影從這個世界消失了。

  不是被殺死。而是被關進結界世界。以白色太陽為中心的小小封閉世界毫不留情地消除著被困在其中的愛爾卡米的記憶。

  「那些話已經聽膩了。在下會幫妳把記憶消除掉,重新開始妳的人生吧。年輕時的妳對在下說的話不會有任何疑問,這點滿討人喜歡的喔。」

  只要把記憶消除完畢,就會恢復成年輕的肉體被放出來。對現在的愛爾卡米來說抱著必死決心的反叛,對成為「主」的少女來說已經重複了很多次,有點像例行工作了。

  「果然,愛爾卡米在年輕的時候比較會聽命行事呢……這次要取什麼名字好呢。」

  少女看向龍害遺留的痕跡。似乎有什麼人在那裡爭鬥,但並沒有引起少女的興趣。

  她將視線挪回曾是大聖堂的場所。

  那裡曾經有個車站月台。在過去連接到許多地方的魔導設施「龍門」。

  「還差一點。」

  空洞的瞳孔染上顏色。

  在被磨耗成一無所有的部分拓展開來,讓人心寒的人生。那裡出現了一點感情的色彩。

  「花了千年的時間,前往日本的送還魔導終於要完成了。」

  車站軌道的前方有一扇閃閃發光的門。少女知道,只要通過「龍門」創造出來的轉移門,就能到達放眼望去全是白色的大地。

  那裡正是過去被她變成鹽的大陸。

  為了得到自己追求的東西,少女把手臂伸進轉移門。

  透過短距離的空間轉移回到鹽之大地出入口的燈里立刻仔細檢查周圍的導力反應。

  在暫時和瑪瑙分開的時候,燈里曾經臨時抱佛腳地和桃子進行過戰鬥訓練。那個時候只是為了要讓燈里做好和人戰鬥的心理準備,因此她的戰鬥技術可以說和外行人沒什麼區別。直到不久之前為止的燈里只是個能夠使用超級強大的魔導,以及稍微有點心理準備和人戰鬥的少女。

  然而現在的燈里已經獲得瑪瑙的技能。由於是以燈里的主觀來體驗瑪瑙的人生,因此會漏掉不少東西,但即使如此還是在一瞬間得到了瑪瑙花費十年以上的時間掌握的知識。從這點就可以看出導力連接有多麼作弊了。

  燈里用發動紋章魔導的要領讓導力滲透到地下,探查是否有【力】的反應。為了慎重起見,她甚至不顧裙子會被弄濕,蹲了下來,用能夠連空間一起切開的【斷裂】挖開鹽之大地。

  因為燈里竭盡全力徹底調查過了,才能如此斷言。

  「沒有嘛!」

  燈里的喊叫聲在這空無一人的場所迴盪著。

  這裡並沒有設置什麼能將轉移門炸掉的導榴彈。導師的話只是在虛張聲勢。她假裝發動額頭上的導器,公然地欺騙了所有人。

  「啊~,真是的!那個人的性格真的很惡劣欸~!」

  時間完全被浪費掉的焦躁讓燈里氣憤地用力踩踏地面。

  這種行為比真的有設置導榴彈還要惡劣。因為不管有沒有都要來確認才行,沒有的話還得花很多時間才能確定沒有。話說回來,如果真的有設置導榴彈,不說出來還比較有機會把轉移門炸掉。

  到了現在,燈里總算是有點理解「陽炎」這個人了。

  時間被浪費掉了。不過瑪瑙依然平安。雖然導力連接的聯繫變得稀薄,但依然能確實感受到她的存在。

  就在她想立刻回到瑪瑙身邊而站起來的時候。

  從轉移門中伸出一隻手。

  「欸?」

  不可思議的是,儘管燈里親眼目睹了突然有手從門裡伸出來的瞬間,但不知為何她只有感到疑惑,並不覺得有什麼危險。

  轉移門的另一邊連接的是聖地。瑪瑙事先已經說好要桃子和撒哈拉不要進入「龍門」。正常來說,這隻手的主人很有可能是來支援導師「陽炎」的第一身分。

  站在燈里的立場,應該立刻使用【停止】的魔導才對。

  明明應該是這樣才對,但是為什麼呢?

  明明是不可能的事,但看到出現的手,讓燈里心裡這麼想。

  「……瑪瑙妹妹?」

  她很確定另一邊的人是瑪瑙。

  這是很愚蠢的想法。瑪瑙現在正在和導師「陽炎」戰鬥。就算是假設,也不可能會設想她從門的另一邊過來的情況。

  燈里很清楚,只要認真思考一下就會對這樣的想法一笑置之。明明很清楚,但在燈里的眼中,那條伸過來的手臂就是瑪瑙的。自己的思考迴路和現實的差距讓燈里感到困惑。

  「別這樣。」

  一名少女通過轉移門出現了。

  是擁有一頭黑色長髮的少女。長長的黑髮蓋住少女半邊的臉,在她露出的那隻眼中充滿了深切的哀傷。

  「唯獨不想被燈里妹妹用那個名字稱呼。」

  叫出燈里名字的少女穿著水手服。

  熟悉的服裝讓燈里目瞪口呆。

  如果只是水手服的話,還不至於那麼驚訝。頂多就是從服裝推測對方應該是從日本過來的異世界人,然後對同鄉產生一點共鳴而已。

  問題是那件水手服的款式。

  從製作的布料到顏色設計,都和燈里轉移過來的時候穿的那件完全一樣。也就是說,這名少女很有可能和燈里是同一所學校的學生。

  而且,不只是這樣。

  「妳是誰?為什麼穿著西彫高中的制服……應該說──」

  因為精神上的衝擊讓內心產生動搖的燈里看著少女被瀏海遮住一半的臉。

  「為什麼,妳長得和瑪瑙妹妹一模一樣?」

  「……」

  這次少女沒有回答。只是表情變得更加悲傷。

  喬裝?幻覺?即使在腦中推敲著可能的答案,燈里依然找不到穿著和自己一樣制服的人為什麼會長得和瑪瑙一樣的理由。

  面對混亂的燈里,少女一言不發地伸出手。

  被燈里誤認成是瑪瑙的那隻手泛起純白的導力光。

  『導力:連接──完全固定•純粹概念【白】──發動【白霧】』

  緊接著,燈里的視野就被一層薄霧覆蓋。

  看到展開的魔導後,燈里回過神來。

  對手的魔導行使很明顯比自己的純粹概念還要快。這已經不是熟不熟練的問題。魔導的發動過程甚至連呼吸都不需要,流暢到就像直接把思考和現實連接在一起一樣。

  先不管疑問了。已經確認這裡沒有導師「陽炎」的陷阱。現在得趕快回到瑪瑙身邊才行。

  對方到底是誰等以後再研究就好。燈里用銳利的眼神查探把自己包圍住的魔導有什麼效果。

  從行使過程中沒有用到紋章和導器來看,毫無疑問是用純粹概念發動的魔導。

  霧的濃度要用來遮蔽視線的話太淡了。儘管有點模糊,還是能看到周圍的景物。即使在霧中,身體也沒有出現異常。雖然不知道魔導的效果,依然判斷自己是受到攻擊了,燈里的手指擺出模仿手槍的姿勢瞄準對手。

  『導力:連接──非正常固定•純粹概念【時】──發動【停止】』

  凝聚在燈里指尖的導力光沒有引發魔導現象就消散了。

  並不是燈里失敗了。是這片霧抑制了【時】之魔導。

  燈里的應對方式錯誤。純粹概念的魔導會吞食彼此的效果而互相抵消。和在聖地大聖堂時的現象一樣。沒有預料到是這樣的效果,讓燈里感到萬般後悔。

  霧還沒散去。燈里馬上試著離開霧覆蓋的範圍,卻往前跌了一跤。包圍著燈里的霧有一部分集中起來,纏住了她的腳。

  「嗚。」

  不會痛。觸感柔軟到讓燈里甚至不覺得自己被纏住了。用甚至可以說是溫柔的感觸纏繞過來的霧卻比鉛塊還沉重地拖住燈里的腳。沒能想出該怎麼擺脫的燈里整個人向前傾倒,摔在水面上。

  「好痛!」

  燈里慘叫著倒在都是鹽的地面。在嘴裡喀啦喀啦響的不是沙子,是鹽巴。另外,可能是因為雨水把鹽巴溶化了,跑進嘴裡的水很鹹。

  因鹹味皺起眉頭的燈里不斷試著想發動魔導,但周圍的霧每次都把純粹概念的發動壓抑下來。

  那樣的話就換一種對策。

  燈里的全身泛起了導力的燐光。

  提高身體能力的導力強化並沒有受到妨礙。包圍在周圍的霧似乎只會對純粹概念有反應。儘管普通的魔導應該可以發動,但不巧的是不需要任何道具就能使用純粹概念的燈里身上沒有任何導器。

  放棄發動純粹概念,燈里靠著強化後的身體能力強行挺起上半身。

  毫不在意濕透的衣服貼在身上的不適感,勉強把身體抬起來的燈里把臉面向前方,瞪著對手。

  一股惡寒貫穿了全身。

  要是沒向前看就好了。一股後悔瞬間竄過背脊。站在原地一步也沒有移動就封殺燈里所有行動的對手,目不轉睛地盯著燈里。

  那雙、眼睛。

  瞳孔是日本人常見的黑色。但是,不知道該怎麼表現才好。像是在吞噬了無數東西後形成的深邃黑暗,看起來卻又像是一片平坦的大地,同時也彷彿是會讓看的人一頭栽進去的深淵。半邊臉被頭髮蓋住的少女,猶如只有一隻眼睛的亡靈。

  到底是經歷過什麼事,才會讓一個活人的眼神變成這個樣子?

  對方的手伸了過來,用手指碰觸因為窺探深淵而感到心驚膽顫的燈里的額頭。

  即使到了這個時候,燈里還是無法對少女抱持敵意或警戒心。

  感受到觸及額頭的指尖上的體溫,讓燈里不禁這麼想。

  啊,是瑪瑙妹妹的手。

  『導力:連接──』

  條件反射般地感到安心的下個瞬間。

  『時任•燈里──』

  對方的【力】流進了燈里的體內。

  「啊啊!?」

  慘叫聲從喉嚨深處衝了出來。燈里的上半身往後仰。全身像觸電一樣痙攣。導力連接。然而,卻和燈里至今為止經歷過的完全不一樣。

  和瑪瑙之間的相互連接帶有一股暖意。伴隨著和他人合為一體的快感,以及像是互相磨合般麻癢的舒適感。更重要的是,瑪瑙的意識流入對燈里而言只有喜悅。

  這、不一樣。

  可以斷言就算被超粗的注射針刺進身體也比這樣的入侵要好得多。彷彿血管內部被冰形成的棘刺鑽進去,擴散到全身一樣的異物感。肉體上的痛苦和精神上的恐懼同時攻擊著燈里,在她的體內不斷增殖。

  被這樣的東西從內部蹂躪全身,讓她感覺快瘋了。

  「咿、唔、嗯嗯!」

   在發出意義不明的呻吟聲的同時,燈里奮力抵抗。從靈魂汲取【力】。不能使用魔導。會被包圍著周圍的霧壓制。那樣的話,就用純粹的【力】往外推。燈里從自己的靈魂引出導力,對抗侵蝕自己的【力】。

  沒有起作用。

  燈里的抵抗被輕易地擊破,對手的【力】進入全身的深處。即使燈里粉碎自己的理性以破堤之勢釋放導力,但對手看起來似乎不痛不癢。燈里擁有的【力】似乎遠遠比不上對手。

  好痛。好冷。好過分。冰凍的棘刺終於突破肉體,接觸到燈里的精神。

  『導力:連接──』

  把憑藉蠻力侵入的導力當成路徑,開始構築魔導。

  燈里感受到在自己體內構成的魔導氣息,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在不斷重複的時間中,她看過無數次和現在正在構築的魔導性質相同的東西。這是在古都加爾姆的儀式場看過好幾次的,那個。

  燈里認出了對手的魔導。理解了魔導的性質。雖然沒有以物質的形式顯現。但是不會錯的。

  那是會將人染成白色的,殘酷的魔導。

  有一滴白濁液體正要滴進燈里的精神。

  恐懼再次湧上心頭。為了抵抗絕對不能沾染的魔導,燈里甚至放棄忍受疼痛,專心地構築純粹概念的魔導。

  『導力:連接──非正常固定•純粹概念──【時】──』

  『完全固定•純粹概念【白】──』

  在連一秒都不到的瞬間,兩個純粹概念的魔導激烈地碰撞。

  『發動【漂白】』

  『發動【停止】』

  停下來!燈里傾注全副心力將魔導構築完成。對自己的精神施展了【停止】。因為是在燈里的精神中進行攻防的關係,霧沒有任何反應。

  絕對無法允許被這個魔導侵犯。可能是成功發動魔導的關係,燈里沒有再感受到導力的侵入,疼痛也消失了。疼痛什麼的根本不重要。【停止】和【漂白】的效果開始互相吞食。結果顯而易見。然而燈里不想承認。絕對不想承認。

  即使如此。

  燈里使出渾身解數的魔導,只有稍微減緩【漂白】的速度就消散了。

  燈里的精神,被滴下了。

  一滴白色混濁的液體。

  燈里大聲尖叫。她仰起頭,用盡力氣嘶吼著拒絕。對手的魔導完全沒有顧慮燈里的情感,發揮了應有的效果。

  消失了。在這個世界邂逅的所有記憶。原本相信永遠不變、無可替代的羈絆。好不容易才和瑪瑙相通的心意。甚至連現在心中的絕望也一樣。

  只剩下、白色。

  一片潔白。

  燈里一點一點地被漂白。

  「嗚、啊、啊啊啊!」

  燈里抱住自己的頭,身體縮成一團。彷彿只要這麼做就可以逃離記憶的白濁一樣,蜷縮起來。即使知道沒有意義,本能依然讓她擺出防衛的姿勢。

  「晚安……燈里妹妹。」

  在燈里的意識漸漸被染白的時候,少女輕輕從燈里的頭上取下白色的髮箍。

  「下次醒來的時候──我們已經一起回去了喔。」

  最後,長相和瑪瑙一樣的少女低聲說出的話,不知為何讓燈里的胸口感到苦悶。

  導師「陽炎」很清楚,如果瑪瑙和燈里進行導力連接和自己戰鬥的話,自己的勝算幾乎等於零。

  瑪瑙是自己的弟子。對於她使用魔導的熟練度到什麼程度,又是以什麼樣的心態來挑戰自己,都沒有超過自己的預測太多。

  在「陽炎」的預測中,瑪瑙的戰鬥力遠勝過自己。

  在和燈里進行導力連接之後,瑪瑙現在擁有的【力】足以壓倒她至今為止遇過的任何一個敵人。導師沒有愚蠢到正面迎戰明知用正常手段不會有勝算的對手。

  更重要的是,作為最大的讓步,「陽炎」背負著現在還不能把瑪瑙殺死的限制。

  最優先的事項是把瑪瑙留在這裡。剛才說在轉移門下設置了導器這件事,燈里應該差不多已經確定是自己的虛張聲勢。要是瑪瑙和確認完畢回來的燈里會合,自己的勝算就更低了。

  明明身陷如此困境,但導師很肯定自己不會輸。

  因為「陽炎」知道有個人對這場在遙遠大地上的戰鬥瞭若指掌。第一身分的神官持有的教典可以發動通訊魔導。所有具備導力通訊功能的導器,都受限於記憶圖書館「星之記憶」的收集功能。

  就連在四周空無一人的鹽之大地上展開的這場戰鬥,只要擁有「星之記憶」的管理權限就能看得一清二楚。那個人應該也目擊到了瑪瑙和燈里在聖地進行導力連接的瞬間才對。

  那麼,那個人應該已經採取行動了。條件啟動式的魔導並不只是為了虛張聲勢而使用的。同時也是為了讓那個人知道瑪瑙和燈里分開的時間點而發動的淺顯易懂的暗號。

  接下來只要拖延時間,等待情勢逆轉就好了。

  「陽炎」頑強地拖延著戰鬥,結果完全應驗了她的預料。

  逐漸將「陽炎」逼上絕境的瑪瑙,毫無預兆地失去了集中力。

  她停下腳步,摀著胸口。就在那姣好的面容因苦悶而扭曲的瞬間。

  靈魂的閥門,壞掉了。

  導力光以只能用這種方式形容的量與速度,突如其來地從瑪瑙的全身噴湧而出。

  「──!?」

  瑪瑙發出不成聲的慘叫。她的導力操作技術連和地脈直接連接在一起的時候都能將【力】控制得很好,但突然從體內噴出的導力總量卻遠遠超出她能控制的上限。而且不只如此,總量彷彿沒有上限一樣持續不斷地增加。

  巨大的衝擊讓瑪瑙跪倒在地。

  混亂、困惑、焦急。各種感情目不暇給地在淺色的眼眸中掠過,快到連「陽炎」的眼睛都難以分辨。即使遇到突發事故,「陽炎」的弟子仍然控制住自己的感情,找到答案。

  「燈、里……!?」

  「──喀哈。」

  趕上了。

  「陽炎」的嘴角浮現狂妄的笑容。看著因為言語無法形容的衝擊而停下動作的瑪瑙,導師確定自己的策劃已經成功了。

  她慎重地和單膝跪地的瑪瑙拉開距離。

  【力】的奔流正狂暴地從瑪瑙全身噴湧而出。那是尚未形成魔導現象的,原始的【力】。導力的燐光伴隨著物理的壓力不斷翻騰。像間歇泉一樣從瑪瑙全身噴湧出來的紊亂導力,吹散了周圍的積水。即使倒映在水中的天空消失、露出了構成地面的潔白鹽粒也沒有停止,反而噴湧得更加猛烈的【力】撼動著鹽之大地,讓鹽構成的脆弱地面出現龜裂。

  失控的導力簡直像是小規模的「龍害」。雖然瑪瑙拚命想要壓抑下來,卻無法好好控制住。像這樣巨大而且紊亂的力,不是一個人能夠控制的。

  ──從現在才要開始。

  再來,就只需最後一擊。

  已經算到事情會變成這樣的「陽炎」用舌頭舔了舔嘴唇。

  只要最後的收尾工作不出差錯的話,就可以完成多年來被委託的事。

  完全如預料的展開讓導師「陽炎」露出會心的微笑。

  發生了、什麼事?

  瑪瑙咬緊牙關,拚命想要壓制在體內暴動的導力。失控的【力】不受她的控制。雖然不受控制,但要是連控制的努力都放棄了,肉體恐怕會立刻變得四分五裂。

  這比讓地脈的導力流通過身體造成的負擔還要大。在體內肆虐的導力並不屬於瑪瑙。瑪瑙非常清楚自己沒有這麼多的導力可以失控。

  是燈里。

  因為導力的相互連接而形成的靈魂路徑。即使分隔兩地也沒有中斷的瑪瑙和燈里的羈絆。【力】從這條路徑被胡亂地送了過來。這不是在燈里的控制下供應給瑪瑙的導力。而是燈里在完全放棄控制的情況下使用【力】所產生的餘波。

  甚至連這股從燈里那邊送過來的異常導力也只是前兆而已。

  撲通一聲,【力】產生劇烈的脈動。

  突然,導力停止流入。不對,導力的流入本身沒有中斷。只是不再毫無秩序,而是以高功率穩定地流入瑪瑙體內。

  而且,還包含導力以外的東西。

  瑪瑙的精神感到顫慄。

  有某個壓倒性的存在沿著她和燈里進行導力連接的路徑想要侵蝕她的靈魂。儘管沒有加害的意思,但那股【力】宏偉到只是存在就能輕易地吞噬掉人的意識。用「某個」這種稱呼,只是言語上的一種掩飾。瑪瑙很清楚想要侵蝕自己的【力】是什麼。

  純粹概念。

  從星球萃取出來並顯現的概念。存在於異世界人靈魂中的力量之源。在和燈里進行導力連接時,僅僅接觸過兩次的那種【力】。那個存在毫無疑問和那種【力】是一樣的。

  瑪瑙的臉色變得蒼白。她不由自主地看向導師的臉。

  在開始戰鬥前,導師說過要讓燈里化為人災。這樣的話自己的工作就結束了。

  實際上,導師「陽炎」面對這麼好的機會,卻沒有出手殺死瑪瑙。瑪瑙的內心動搖到已經無法理會這些事。

  難道說。這不可能。為什麼,會在這個時候。這太突然了。

  各種否定佔據了瑪瑙的腦海。燈里才剛透過和瑪瑙的導力連接將記憶補全。只要不是一口氣把和瑪瑙共有的記憶用完,她不可能會失去控制才對。導力連接就是為了這個目的。

  然而,應該不可能會發生的事態卻發生了。

  「嘖!」

  瑪瑙放棄自己佔據的優勢,轉身背對敵人。這是正常情況下無法想像的行動。因為現在發生了讓瑪瑙必須不顧一切,放棄和導師戰鬥的緊急狀況。

  『導力:連接──短劍•紋章──發動【導枝】』

  在瑪瑙的面前,導力的巨木把她攔了下來。

  連攻擊都算不上。目的只是阻擋她的去路。

  一股怒氣衝上腦門。

  「礙事!」

  如此咆哮的瑪瑙全身泛起導力的燐光。導力強化。瑪瑙以像是後輩桃子那樣的強硬方式,破壞了把自己攔下來的導力枝。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來自燈里的導力供給還在繼續。瑪瑙一口氣提高導力強化的強度,試圖強行突破。

  然而馬上就有新的導力枝出現。瑪瑙揮舞拳腳,又打又踹,想要往前進。

  瑪瑙失去了平常絕對不會失去的冷靜。接二連三擋住自己去路的導力枝讓瑪瑙的臉上出現焦躁的神色。很明顯是在拖延時間不讓她去燈里那邊,卻又讓人無法無視。

  現在瑪瑙依然佔上風。導師個人的戰力明顯略遜一籌。

  然而心理層面上的優劣卻完全無法相比。

  在瑪瑙完全擺脫導師之前,導師甚至不需要進行拖延時間的攻防。

  「妳看。」

  導師以游刃有餘的態度指向瑪瑙的背後。

  「【時】已經來了喔。」

  看到從遠處走過來的人影,瑪瑙露出非常痛苦的表情。

  燈里在那裡。可是,那個人真的是燈里嗎?看到出現在眼前的燈里,瑪瑙呆站在原地,停下了動作。

  導師並沒有攻擊瑪瑙。不僅如此,她還收起了短劍。明明眼前的瑪瑙全身上下都是破綻。

  朝這邊走過來的燈里在外表上沒有任何變化。除了襯衫和裙子可能是因為跌倒,被地面到處都是的積水弄濕而黏在身上以外,看不到任何外傷。

  可是,瑪瑙卻無法因此感到安心。

  有一種很不對勁的感覺盤踞在心頭。

  瑪瑙的意識緊緊地被燈里吸引住。燈里不斷靠近。瑪瑙無法移開視線。為什麼自己會覺得這麼不對勁呢?瑪瑙目不轉睛地盯著她。是燈里的腳邊。水面沒有波紋。瑪瑙的眼角因為動搖而顫抖著。不只是燈里的腳邊。連空氣都凝固了。她經過的空間整個被凍結起來。

  時間停止。

  朝這邊走過來的,是僅憑存在本身就能干涉世界的概念。

  那才是這個世界上最大的禁忌。

  「燈里……」

  瑪瑙抱著一絲希望呼喚她的名字。然而那聲音實在太過微弱而無力,感覺無法抓住任何東西。

  即使距離已經這麼近,瑪瑙仍然無法感應到燈里的感情。導力連接形成的靈魂路徑依然健在。共鳴作用應該會隨著距離縮短而增強才對。

  燈里的精神已經變得一無所有了。

  什麼都沒有。不管是兩人的相遇、旅行的記憶,還是不久前做過的約定。

  全都不見了。

  都被遺忘了。

  失去了曾經聯繫起兩人的所有羈絆造成的打擊讓瑪瑙喪失行動能力。那種感覺和燈里在每次重複回到過去時感受到的悲哀有點像。親近的人失去了關於自己的記憶。失去手牽著手傳遞過來的友愛溫暖。像是精神被推落深淵般的飄浮感。明明實際上並沒有往下掉落,但五臟六腑卻彷彿懸在空中一樣讓人噁心想吐。

  「啊。」

  連話,也說不出來。

  燈里的腳步忽然停下。然而這不是因為對瑪瑙的聲音產生了反應。

  有著燈里外表的那個東西,其意識已經沒有在關注瑪瑙了。

  她停下腳步的理由只有一個。

  因為那裡是不斷重複時間回歸的初始之地。

  有著燈里外表的那個東西緩慢地仰起頭。從她的全身釋放出巨大到讓人以為世界被捅出一個洞的大量導力。

  『導力:連接──』

  超越人智的量。儘管氣勢有如巨型火山爆發,卻又像精密機械般井然有序。

  直衝天際的導力光組成無以數計的齒輪,形成巨大的時鐘指針。

  『完全固定•純粹概念【時】──』

  她早已不是時任燈里。

  在日本出生長大的記憶早已失去,就連在這個世界和瑪瑙一起旅行的記憶都被消除,導致原本是燈里的少女變成這副模樣。那是誕生自星球的意志,位於以純粹之【力】浸透一切的魔導現象前方的概念。

  『發動【世界停止】』

  尚未被命名的【時】之人災,向全世界展現她的力量。

  遠離位於大陸西端附近的聖地,東方的古里札力卡王國。

  在象徵王都的建築物王城附近的塔裡,住著一名女性。

  少女的身材纖細嬌小,彷彿因為不健康而沒有長高。披散著灰暗金髮躺在床鋪上的少女雖然身為王家直系的長子,卻因為身體虛弱,沒有什麼顯眼的活動實績。和身為么女,無論是好是壞都很出風頭的亞修娜有著完全相反的生活方式,是一位文靜的公主。

  她渾身顫抖著,咳了起來。讓人不禁擔心那脆弱的身體會不會突然折斷。

  「這副身體也差不多到極限了。」

  用小到沒人能聽見的聲音喃喃自語的少女,朝放在枕頭邊,拳頭大小的水晶球伸出手。

  那不是普通的水晶。而是在能夠有效利用純粹概念而繁盛至極的時代被製造出來的,人稱「古代遺物」的導器。在千年前比現在更加發達的文明期製作的導器非常貴重。由於那些導器通常會有現代無法重現的功能,因此能夠啟動的遺物在市面上的價格特別高昂。

  少女現在拿在手上的水晶球,具有可以查看寄宿在靈魂中的純粹概念屬於什麼性質的功能。

  歐威爾死後,在第一身分率領的異端審查官的調查下,古里札力卡王家保有的大部分財產都遭到扣押。姑且不論召喚陣用到的材料和人員,只有這個水晶球讓她不惜親自出手也要留下來。

  在各地發掘出來的古代遺物之所以經過千年的歲月也能正常啟動是有原因的。

  古代文明後期的魔導技術已經找出讓物質不滅的魔導結構,將導力機械發展到幾乎相當於永動機的程度。這個水晶球也受惠於這種技術。

  因為觸犯了召喚異世界人的禁忌,前代古里札力卡王被處以死刑。前代古里札力卡王恐怕直到人頭落地為止都不敢相信自己會死吧。畢竟那個時候的異世界人召喚不僅得到古里札力卡王國的大主教歐威爾的協助,還是在這位少女的許可下進行的。

  然而,先王弄錯了一件事。

  這位少女只是寄居在古里札力卡王家中。她並不是王家的守護者。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先王都不知道躺在床鋪上的這個女性,只把自己的血緣當成消耗品看待。

  古里札力卡王國的王位繼承權之爭已經結束了。由於最出風頭的么女亞修娜並不在場,因此由長男順理成章地登上王位。在這場骨肉之爭中,她只是在床鋪上靜靜地躺著。

  什麼都不做的王族。只是個活花瓶。不承擔任何職務的睡美人。

  大多數認識她的人都深信她是個無害的存在。

  然而知情的人卻很清楚。

  待在這裡的少女才是代代執掌古里札力卡王國的存在──【防人】。

  「異世界人的憐憫真是罪孽深重啊。」

  這個骨瘦如柴但依然年輕的女性一邊用手把玩著水晶球,一邊語氣老成地這麼說。

  這個導器最近調查過的概念有兩個。

  【無】與【時】。

  對於來自異世界的來訪者【迷途人】,第一身分以嚴厲到過火的方式進行監管。實際上,另一個純粹概念【無】馬上就被處理掉了。但真正危險到有可能會毀滅世界的強大純粹概念其實非常少。

  發展到世界性規模且無法處理的人災只有四個例子。

  在北方被白濁液浸透的【星】早已化為骸骨,現在無害地在四處遊走。被霧禁閉在南方大海上的【魔】──蔓延世界的「萬魔殿」可以分化出無數眷族滅絕人類。過去被「鹽之劍」討伐的【龍】的巨大身軀,應該也能在物理上讓這顆星球粉碎吧。如果給予無限的時間,那麼則沒有任何東西會比位於東部未開拓領域「絡繰世間」裡的【器】更可怕。

  當純粹概念變成人災時,原本擁有的【力】會大幅膨脹。而最重要的是,概念的性質和世界有著什麼樣的關聯。

  可以干涉世界的純粹概念。

  【時】。

  「……哼嗯。」

  她緩緩推開身上的毯子站了起來。

  外面太安靜了。

  雖然少女所在的塔建在僻靜的地方,但是安靜到讓耳朵感到刺痛則另當別論。她以悠閒的步伐走向窗邊,無力地靠在窗台上,向外看去。

  世界靜止了。

  不論是天上飛的鳥、飄散的落葉、在王城中工作的人們,全都靜止著一動也不動。

  這是概念上的時間停止。把物理的法則套用在導力造成的魔導現象上根本沒有任何意義。

  「第五例誕生了嗎。」

  艾克斯培利昂已經派遣到聖地去了。不論【魔法師】所在的聖地變成什麼樣,也不管她的主人「主」想要做什麼,只要來得及回收亞修娜就無所謂。

  千年前,在能夠有效利用純粹概念而繁盛至極的古代文明期嘗試過的不死實驗中倖存下來的,有四個。

  移植了不成熟且脆弱的純粹概念【魔】中的原罪概念而達成肉體不死的【盟主】;焦點放在強力而巨大的純粹概念【龍】所具備的形質,對理想的導力結構附加血肉而誕生的生命體【魔法師】;和可以承受輪迴的純粹概念【星】一樣讓靈魂無論轉生多少次都不會損耗的【觀星人】。

  然後,在古里札力卡王國的這名少女──【防人】,則是利用不斷增殖的純粹概念【器】,以精神層面的不死為目標而製造出來的完成品。儘管只限於和自己有血緣的對象,但在肉體死亡後可以把精神轉移到其他肉體上。

  轉移到現在這具肉體是個錯誤。雖然這副身體在全盛期十分健康且討人喜歡,然而現在卻成了這個樣子。

  少女從窗邊回到床上。光是這樣就用盡了她的力氣。

  「因為亞修娜是心愛而且重要的下一個妾身啊。」

  她的傀儡艾克斯培利昂就在那裡。不需要擔心亞修娜。

  如果要說有什麼需要在意的,反而是比這裡更東邊的地方。

  那裡有展開不同次元的法則,讓人厭惡的人災。即使是藉由轉移精神活過千年光陰的她都有可能被其侵蝕。

  東之白夜和南之白霧。

  這兩個封印了四大人災的結界,是擁有全盛期之純粹概念【白】的異世界人行使的魔導。

  因為世界回歸,讓這兩個趨近完美的結界漸漸出現瑕疵。此時再加上【世界停止】的影響,讓持續了千年的結界化為齏粉。

  寄宿在古里札力卡王國的【使徒】像是在占卜未來一樣舉起水晶球。

  「一直把自己關到星球生命結束那天不就好了……真是,讓人厭惡。」

  活了千年的少女懷著對同類的憎恨,惡狠狠地這麼說。

  東部未開拓領域「絡繰世間」。

  被白夜所籠罩的人造世界逃過【時】之人災的停止,持續著日復一日的例行程序。

  在讓世界的一切都停止的【時】也無法干涉的領域的中心,充滿怨恨的話語聲靜靜響起。

  「……真讓人厭惡。」

  即使世界停止了,那玩意兒依然不斷增加。

  心、感情、人格、精神、靈魂以不到一秒的速度不斷增加。如果不隨時吐露出來的話就會迷失自我。不對。或許在很久以前就已經迷失了也說不定。自己以為是自己的部分,真的是自己嗎?或許真正的自己已經在增殖後分離出來,在某個地方獨立了也說不定。無法理解。無法理解。那玩意兒甚至連自己是她還是他,是單體還是群體,是自己還是別人都無法理解。

  已經增加到那種地步了。

  在這裡的是比千年前更久遠的實驗中誕生的失敗作。

  那是記憶的大圖書館「星之記憶」誕生前進行的試驗性實驗。內容是為了抵抗行使純粹概念所消耗的記憶而進行的改造。

  人如果失去記憶,就會喪失人格。如果因為行使純粹概念,在導致人格喪失的同時會化為人災的話,那麼只要增加人格就好了。這便是那場實驗的理念。

  然而那玩意兒接受的是一場沒有成功的實驗。

  人格的增殖會破壞人的心靈。每秒都在增殖的人格不斷擠壓原本的精神,結果與當初的想法相反,讓【器】變得不受控制。

  那玩意兒在還是人類的時候拚命想要維持自我。藉由在人格增加的同時將其分離的方式,讓分離出來的部分成為人災,不斷增生。所幸的是那些被分離出來、不斷增殖的每個人格,以人災的規模來說都很微不足道。

  不斷增生的三種原色。

  這些性質與礦石相近的結晶是不斷增加的那玩意兒的靈魂、精神、肉體。

  紅、綠、藍三原色的結晶不斷地從身體上剝落。是心的顏色。那些全都是內含人災存在形式的【器】。

  每一個結晶都不足以構成一個完整的人類。而是曾經為人的碎片。它們不具有破壞性的力量,也不會產生概念上的扭曲。【器】的純粹概念只是伴隨著那玩意兒的增殖讓世界的容許量增加。每當一個【器】之人災誕生,世界就會變得稍微大一點。

  直到這些形體雖小,但數量極多的分離物互相結合,使人格結晶化為止。

  明明只是被分離出來的多餘部分,卻比本體的那玩意兒擁有更豐富情感的智慧生命們。

  三原色的魔導兵。

  這個世界上唯一的,人類以外的智慧生命。和以人類為基礎創造出來的原罪魔導惡魔不同,不是源自於人類,屬於完全不同的智慧生命。

  它們不會離開「絡繰世間」,只是開採那玩意兒來構築世界。以本體所在的場所為中心,劃分成十三個區域。更進一步來說,它們甚至已經制定了進入下個階段的計畫。理由是住在這裡的三原色智慧生命對於捨棄這個星球沒有任何的迷惘。

  自己創造出來的東西,構築出自己的心象風景以外的世界。

  「啊,真讓人厭惡……」

  就連時間停止也無法阻止那玩意兒的增殖。正因為那是能無限增加又能無限憑依的存在,才會被人稱為「絡繰世間」。

  將世界與那玩意兒的增殖分隔開來的,只有白夜。

  全盛期的白創造出的人工太陽。不停橫向旋轉的白球,終於承受不了時間的重壓,變得搖搖欲墜。

  世界被填滿了。若是無盡的夜晚被解開,外面的世界就要承受增加過頭的那玩意兒帶來的重量。要是突然多出在這千年間不斷增加的重量,其產生的衝擊有可能會讓地軸偏移,並對星球的自轉和公轉造成影響。

  那玩意兒,已經增多到那種地步了。

  然而「絡繰世間」並沒有危害星球的意圖。

  所有的一切都是如此令人厭煩。只能一直增加。沒有辦法減少。即使不斷排出也跟不上增加的速度。那玩意兒就像從大霹靂開始膨脹的宇宙一樣不斷擴大。

  「啊啊──真讓人厭惡。」

  直到自己變成一個為止不斷增加的存在忿忿地發洩著對自己懷抱的矛盾所感到的不滿。

  對世界僅有隔閡,而無害意。如果要說有什麼積極危害世界的事物,則是在比這裡更南邊的地方。

  就是那個在霧中飄搖的怪物。

  「啊哈!」

  純潔而稚嫩的笑聲響起。

  在這個世界上唯一存在的大陸的最南端,從里貝爾近海延伸到南方外海的那片霧中,響起一陣陣比人類惡意更加恐怖的稚幼歡笑聲。

  在笑得肩膀亂顫的小女孩周圍,霧氣嘎吱作響。彷彿是在對世界的靜止做出抵抗。同等的概念彼此碰撞、互相較量。在這靜止的世界中,白霧靜靜地轉動、纏繞。

  堅固到即使世界回歸了也不會對裡面的存在造成影響的霧之結界,現在卻在搖動。

  這個結界已經出現了龜裂。裂痕不斷擴大,甚至逐漸可以看到湛藍天空的景色,讓「萬魔殿」興奮不已。

  首先來蹂躪這個靜止的世界吧。

  怪物們在靜止的世界肆虐的場景也很有B級電影的味道,非常棒。就算是足以讓世界停下來的魔導,誕生自純粹概念【魔】並經歷千年蠱毒活到最後的魔物們也能與其分庭抗禮。和專門用來封印萬魔殿的【白】之結界相比,在擴大到世界規模的【時】中行動起來還比較輕鬆。

  在不論規模大小都靜止下來的村落、城鎮、都市中,只有怪物活躍的世界。在時間已經停止的世界中,一定會有一些不知為何還能行動的人,然後那些被選上的英雄們會拚上性命和凶暴的怪物們戰鬥。

  多麼粗製濫造的英雄故事啊。實在讓人等不及想去實現了。

  「就快了,還差一點點喔!努力的【時】啊!」

  焦急地等待萬魔被解放的時刻到來,小女孩踏著輕快的步伐在原地轉圈,替新生的人災加油打氣。

  曾經是時任•燈里的人災站立在靜止的世界中。

  化身為【時】的少女現在思考的事情只有時間的正常化。

  必須讓時鐘的指針合在一起才行。因為重來了好幾次的關係,世界和原本的時間出現了太大的偏差。必須讓化為概念的少女和時間合在一起才行。

  那些抵抗時間,擾亂世界時針的傢伙。

  那些傢伙每個都是違反法則的存在。

  時間不論對誰都必須是平等的才行。任何人想逃避時間都是不被允許的。所以,要是有東西在這個世界也能行動,就要將其【停止】。

  例如,在被困於時間調律的【時】之人災的正面。

  在靜止的世界中,響起了聲音。

  一切都靜止了。

  聽不到一點風聲。看不到塵土飛揚。不論是生物還是非生物、固體、液體、氣體,都暴露在概念性的魔導下,被囚禁在時間的牢獄中。

  世界靜止了。

  就連直到剛才還在和自己戰鬥的導師也不例外。

  在人災的淫威下被靜止的世界中,瑪瑙依然保有意識。當她想轉頭的時候,才意識到自己的肉體被固定了。連眨眼都做不到。儘管如此,體內的生命活動卻可以正常運作。

  足以讓世界停止的【時】之魔導正在發動,為什麼自己能夠保有意識?

  理由只有一個。就是現在依然聯繫著瑪瑙和燈里的導力連接帶來的影響。

  【時】的純粹概念經由兩人曾經在靈魂層面同化而形成的魔導路徑,對瑪瑙造成不小的影響。從變成人災的燈里溢出並傳染過來的【時】之概念,很諷刺地讓瑪瑙對【世界停止】的魔導效果免疫。

  那樣的話,只要讓自己受到更多的影響──

  瑪瑙硬是將純粹概念引進自己的肉體。雖然有假設過記憶會在引進的瞬間被消除,但從燈里的靈魂溢出到瑪瑙這邊的純粹概念只是維持著原本應有的狀態而已。

  將時間的概念纏繞在自己的肉體上。這種需要高度集中力的魔導操作,不知道是什麼偶然,和導力迷彩的要領很像。

  瑪瑙正在做的,是相當於改變自己的本質的行為。將那些經過漂白,還沒被染上任何顏色的性質染成從燈里那邊引進來的顏色。

  就這樣,不知道經過了多少時間。

  當然,世界的時間連一秒也沒有前進。然而,和依然靜止的世界相反,瑪瑙的身體開始重新獲得自由。

  瑪瑙的肉體逐漸染上【時】之概念的顏色。

  她小心地不讓精神受到純粹概念的影響。憑藉著感覺,瑪瑙理解到只要不使用純粹概念的魔導,就不用擔心記憶會被消除。

  把腳往前踏出一步。空氣感覺非常沉重。重新踩踏地面,發現鹽之大地變得像結凍了一樣堅硬。儘管如此,只有被瑪瑙踩住的部分開始變得有點鬆動。

  瑪瑙遲鈍地行走在這個時間停止的世界中。

  憑藉著本能,瑪瑙理解了目前遭遇到的現象不只出現在自己的周圍。

  世界靜止了。

  人類與時間相關的一切都停止了。

  至今為止燈里使用過的【停止】的魔導都沒有發揮出如此驚人的效果。只能讓被指尖射出的導力光打中的對象的時間停止。當然,那是非常強大的魔導,但效果範圍非常有限。

  即使是同樣的魔導概念,可是魔導行使的規模完全不同。

  燈里讓純粹概念失控了。她變成人災。喪失了記憶與人格,失去了人性。

  瑪瑙接受了難以接受的現實。即使是暫時的,和燈里分開這件事讓她深感後悔。

  彼此才剛共享記憶。燈里的失控,毫無疑問是有什麼人介入。絕對不能原諒。就算是要動用私刑,也一定要找出犯人,使其受到應有的懲罰。

  在心中堅定地如此發誓的同時,瑪瑙在停滯的時間中漸漸取回行動能力。

  然而,在尋找幕後黑手之前,有件事必須先解決才行。

  把憤怒和後悔都化為力量,往前踏步。

  「燈里……」

  彷彿在泥沼中前進一樣。撥開黏稠的空氣,往前進。

  面對瑪瑙好不容易才發出的呼喚,燈里做出反應。成為人災的她,面無表情地將手指對準瑪瑙。

  明顯是攻擊的姿勢。

  『導力:連接──非正常固定•純粹概念【時】──發動【人體停止】』

  轉眼間。

  【時】的純粹概念準確地命中瑪瑙的肩膀。這是藉由將對象限定為人體的方式進一步提高【停止】效果的概念魔導。瑪瑙沒有抵抗魔導的效果。她將試圖對自己身體造成影響的純粹概念性質吞噬,並讓身體適應。像是要把【時】之魔導全部吞下一樣,使其固定在自己的身體上。

  純粹概念更進一步地滲入瑪瑙的性質。

  儘管想辦法避免了停止,不過瑪瑙的意識也不在萬全的狀態。思考遲鈍得讓人感到乏力。彷彿少了一半體力的倦怠感包圍著肉體。

  「……?」

  可能是發現自己的魔導沒有完全發揮作用。有著燈里外表的人災微微把頭偏向一旁。如果是純粹概念互相吞食的話則另當別論,看起來她似乎無法理解自己的概念被同步的現象。

  時間被停止的瑪瑙行動很緩慢。明明有很多方法可以處理眼前的狀況,但燈里卻站在原地沒有動作。瑪瑙無法理解她為什麼不動。不能對人災的思考要求合理性。就像「萬魔殿」按照【魔】的方式行動一樣,現在的燈里也像【時】的指針一樣佇立在原地。

  她真的,變成人災了啊。

  儘管被打入絕望的深淵,但瑪瑙依然保有一縷希望。

  在瑪瑙的體內,有燈里的記憶。

  那是瑪瑙在來到鹽之大地前透過導力連接收到的回憶。只要再次讓靈魂產生共鳴,瑪瑙就能把燈里留在自己精神中的記憶交給她。只要取回自己的記憶,燈里應該就能恢復意識。

  對自己過於樂觀的醜態隱約有所自覺的同時,瑪瑙繼續前進。

  『導力:連接──非正常固定•純粹概念【時】──發動【斷裂】』

  大概是因為時間停止的效果不好,燈里從指尖施放作用在空間上的直接攻擊。在靜止的時間中無法自由活動的瑪瑙無法躲開。她只能盡量扭動身體。

  像是被槌子擊中的衝擊讓她整個人往後仰。命中的地方是肩膀。很巧的是之前在大聖堂戰鬥時,被導師打傷的也是同一個地方。快要癒合的傷口再次裂開,鮮血飛濺而出。

  沒有完全避開。但燈里剛才施展的魔導如果發揮原本的效果,應該會把瑪瑙的手臂砍下來才對。

  成為人災的燈里在無意識中對瑪瑙手下留情──這種浪漫的理由當然是不成立的。果然,產生自【時】的魔導對瑪瑙發揮的效果減半了。

  也許是機械性的判斷認為即使如此還是比【停止】更有效,燈里接二連三施展同樣的魔導。

  腹部、大腿、臉、手臂、側腹。每次被擊中都伴隨強烈的衝擊。

  沒事的。瑪瑙拖著腳步。只會痛的攻擊有什麼好怕的。從肩膀流出的血滴了下來。沒有問題。流這麼點血還不至於失去意識。那麼身體就能動。

  白色的地面讓瑪瑙的鮮血格外顯眼。滴落腳邊的血被鞋底拖出一條紅色的道路。拖著腳步發出沙沙聲響向前走的瑪瑙這麼告訴自己。

  自己和燈里還聯繫在一起。所以沒事的。瑪瑙只講些好聽的話,讓自己向前走。

  終於來到只要伸出手就能碰到的距離。

  明明平常總是表情豐富的燈里,如今卻變得面無表情。從那圓圓的大眼睛中看不到一絲理智。從那散發柔和魅力的全身感受不到一點活力。看得出來,燈里已經失去身為人類的感情。現在的她和放在大屋子裡的時鐘沒有兩樣。

  看見瑪瑙會露出燦爛笑容的那個燈里已經不在了。

  因為燈里不會笑,所以瑪瑙勉強自己,朝著她擠出笑容。

  「傻瓜……一點都、不像妳了……」

  只要被瑪瑙說像傻瓜,燈里就會鼓起臉頰反駁才沒有那種事。兩人之間在重複了無數次的旅行中培養出來、有如默契般的對話,並未出現。

  光是這樣就讓瑪瑙深刻地感受到,自己說的話已經無法傳遞給燈里了。

  瑪瑙用力咬住嘴唇。

  她心裡很清楚。讓純粹概念失控的人不可能只靠幾句話就恢復正常。不管是家人、朋友還是情人,不論關係多麼親近的人、花費多少唇舌都不可能傳遞過去。

  如果懷抱著希望,認為其他人做不到的事,自己或許有可能做到,那也太自以為是了。

  所以瑪瑙走到燈里身邊,把她抱入懷中。

  沒有反應。成為人災的燈里完全沒有反抗。沒有抬起手臂抱住瑪瑙,只是垂著雙手,呆呆站著不動。連施放魔導的動作都停了下來。

  狀況沒有任何改變。

  那是當然的。成為人災的存在,怎麼可能因為他人的體溫就恢復正常。如果是可以透過感傷和感情來解決的問題,處刑人也不會把異世界人當成目標了。瑪瑙也沒有理由去殺異世界人。

  「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啊……」

  和燈里一起旅行雖然遇到很多痛苦的事,但也有許多快樂的事。

  看著燈里一遍又一遍重複的回歸過程,瑪瑙接受了她所有的思慕。透過能夠理解彼此的導力連接決定了什麼才是對自己重要的。然後想要和自己的過往訣別而與導師決一死戰,結果卻變成這樣。

  難道自己就沒有辦法實現願望嗎?

  難道這一切都是因為自己的罪孽太深重而招致的天罰嗎?

  在重新認識到重要的朋友有多重要的瞬間,以最糟糕的形式失去了。在垂下蜘蛛絲的同時,又把人打入深淵。讓瑪瑙甚至覺得這是因為自己殺了太多無辜的人,才注定走上這種由痛苦鋪設而成的道路。

  瑪瑙很清楚。清楚到不能再清楚了。壞人應該要受苦。受到報應是理所當然的。瑪瑙背負的罪孽深重到哪怕被至今為止殺死的所有「迷途人」都殺死一次也無法償還。

  然而,就算是這樣。

  「別把、燈里牽扯進來啊……!」

  憤怒,讓瑪瑙脫口這麼說。她非常地氣憤。滿腔的怒氣讓她露出猙獰的表情。

  是自己這個犯了殺人罪的壞人把燈里捲了進來?原來如此,這麼說的確沒錯。正確到讓人無法反駁。可是這種會把身為「好人」的燈里給捲進來的懲罰,瑪瑙絕不認同。她用吶喊表達心中的不服。

  那是我的朋友。

  燈里很重視自己。認同自己的價值。而且還接受了自己一直以來重視的東西並非沒有意義。

  因為有燈里在身邊,瑪瑙才會選擇為了今後而生,而不是為了將來某一天去赴死的道路。

  『導力:連接──』

  所以,瑪瑙為了取回所有重要的一切,試著透過導力將自己擁有的、屬於燈里的記憶,從接觸到燈里的所有部分傳遞過去──

  『箏?罩i?絎???純粹概念【時】──』

  瑪瑙無語了。

  燈里,不在那裡。

  明明就在眼前,明明觸摸得到,但現在被瑪瑙抱在懷中的並不是燈里。簡直像是能夠吞沒星球的無底沼澤。生命三要素的肉體、精神、靈魂中都充斥著純粹概念。比滿布星星的銀河更加寬廣的【力】的世界。瑪瑙想藉著導力連接共享的記憶不斷被現正發動中的【世界停止】吞噬消耗。

  透過路徑聯繫在一起的【時】之概念露出獠牙,連瑪瑙的記憶都受到威脅。

  「唔!」

  光是忍受著意識差點被吞沒而喪失,將之拉回到自己的身體就已經竭盡全力。

  她踉蹌地往後退了一步。

  還是不行嗎。

  瑪瑙無法直視燈里的臉。要是看了就會被沒有任何改變的現實打擊得體無完膚的預感,讓她只能低著頭。

  最後的寄託也失敗了。從斷裂的希望之絲上被推落,讓瑪瑙露出怯懦的表情。

  現在的燈里身為世界之【時】遍布在整個世界的時間軸上。然後這個世界因為進行過許多次回歸,已經偏離原本應有的時間。

  眼前的人災為了讓時間回到正軌而停止了世界的時間,想要校正指針。

  儘管被純粹概念這種壓倒性的存在吞噬而成為人災,瑪瑙和燈里的導力連接依然持續著。這也表示燈里正漂流在這有如星雲般無限浩瀚的【時】之概念的某處。

  明明距離這麼近,卻感受不到燈里的感情。仰賴的導力相互連接也只是成為一條一旦靠近,就會被【時】之純粹概念用來接近瑪瑙精神的路徑。要是就這樣連瑪瑙都被純粹概念吞沒的話,會發生什麼事呢?要是連燈里託付給她的記憶都被削除的話,瑪瑙就會失去讓燈里恢復原狀的手段。不僅如此,連瑪瑙的人格都會被消除,只留下兩具被【時】之純粹概念吞沒的肉體。

  分針和時針重疊了。

  沒有脈絡可循的文章浮現在腦海中。前言不對後語的文字遊戲,不知為何讓人有種觸及真理的感覺。

  失去一切手段的瑪瑙,忽然回頭望向自己走來的道路。

  時間靜止的世界。在這片純白的鹽之大地,只有自己走過來的路被滴落的血染成暗紅色。

  這是瑪瑙活到現在的道路。被染成暗紅色的自己的軌跡,在和燈里相遇之後畫下句點。

  從這裡開始,連一步都無法前進了嗎?

  瑪瑙做了一個夢。

  和燈里一起活下去的夢。自己活著的夢。進行了導力相互連接的瑪瑙和燈里之間沒有任何祕密。對方露出笑容的話,自己會感到開心;自己開心的話,對方也會開心。瑪瑙知道燈里重複了許多次的回歸之旅,燈里也知道瑪瑙以處刑人身分活到現在做過的事。

  正因為如此,她們才會互相接納對方。

  原本瑪瑙選擇了和燈里這樣的朋友聊些無關緊要的事,一起活下去的道路。

  瑪瑙很想實現這個無聊到讓人聽了會覺得好笑,覺得不好意思而不敢直接對燈里說的夢想。

  因為瑪瑙從覺得自己不是一個人的時候開始,就感覺她們應該可以一起實現。

  在確信兩個人可以實現的時候,一種彷彿將所有的不可能都吹散的期待感拉著瑪瑙的手。

  即便如此,殺過人的傢伙,果然還是沒有辦法得到實現夢想的資格吧。

  什麼事情都做不了。靠自己,是做不到的嗎?那麼,如果不是自己的話?如果是桃子、撒哈拉、亞修娜、瑪儂或者是──導師「陽炎」的話?

  「……啊。」

  想法,轉變了。

  腦海中閃現創新的手段。解決的辦法像新星般靈光一現。比原色還要鮮豔地浮現出來的答案,讓瑪瑙全身顫慄。

  雙手因恐懼而顫抖。自己想到的方法是如此罪孽深重,讓瑪瑙的背脊發涼。

  明明自己是為了不做出那種事才和導師戰鬥的。

  然而,除了剛才掠過腦海的點子以外,沒有其他辦法。

  「……啊哈哈。」

  瑪瑙在自嘲的同時,緩緩癱坐在地。

  她把屁股緊貼著地面,用小孩子般的動作把指尖插進地面。

  然後,挖起腳下的東西。過去曾經是陸塊的大地,為什麼會變成鹽呢?無邊無際的鹽之大地又是為什麼會被隔離呢?在導師施展條件啟動時掠過腦中的要素在瑪瑙的腦海中聯繫了起來。

  指尖傳來易碎的塊狀物觸感。存在的觸感讓瑪瑙確信果然如此。

  只剩下,這個方法了。

  雙手的顫抖停止了。

  堅定決心。做好心理準備。望向眼前的燈里。已經全部失去了燈里的特質。然而燈里毫無疑問存在於其中。

  「我說,燈里。」

  或許這會成為最後一句話也說不定。瑪瑙心中百感交集地說。

  「要是失敗的話……嗯。」

  瑪瑙藉由導力連接和燈里共享記憶。因此即使是瑪瑙自己沒有體驗過,也能知道燈里經歷過的事。

  例如,古都加爾姆的儀式場。

  瑪瑙和燈里被分開之後發動的儀式魔導【漂白】的白濁液和燈里施展的【停止】魔導不分上下。

  由於純粹概念本身是禁忌的關係,很少出現,但純粹概念之間的衝突會引發讓彼此的魔導現象互相抵銷的結果。

  「要是這樣還不行的話,我會,負起責任的。」

  瑪瑙一邊挖出指尖碰到的東西,一邊用手指慎重地夾住。用比處理只要一滴就能殺死人的猛毒還要小心的態度來對應。

  感覺很不對勁。導師在開打之前,特地在瑪瑙面前把「鹽之劍」打碎的理由是什麼?原本以為那是想在戰鬥前讓自己產生動搖的手法,但絕對不只是那樣而已。

  「所以,沒事的。」

  瑪瑙把挖到的東西,慎重地、大膽地、帶著敬畏地、毫不客氣地──

  用盡全身的力氣,拔了出來。

  鹽之大地出現了一個坑洞。在朝四周飛散的鹽粒中,出現了一把小小的利刃。

  白色、易碎的──「鹽之劍」。

  在這場戰鬥之前,「鹽之劍」的確在瑪瑙的眼前被打碎了。導師破壞了突出地面的部分,還細心地用腳踩碎。被守護了千年的遺物確實在瑪瑙的面前被破壞了。

  被插在鹽之大地上,露出地表的大部分都變成粉末,溶化在水中。

  換句話說,插進地下的劍尖應該還保留著劍刃的形狀。

  被打碎後留下來的殘片流暢地在瑪瑙的手中移動。其動作比起被【停止】的部分效果限制住的瑪瑙還要輕快許多。即使瑪瑙沒有動手干涉也會主動切開【時】的束縛。不論什麼概念都能與其對抗並切割。雖然瑪瑙是第一次將其握在手中,但這塊殘片的效力讓人沒有懷疑的餘地。

  身為處刑人的瑪瑙曾經為了殺死藉由時間回歸獲得不死身的燈里,想得到這把劍。

  「不會有事的。」

  揮下能夠切開各種純粹概念的劍刃,瑪瑙如此宣誓。

  「不論發生什麼。」

  這把必滅之刃不是用來殺人,而是用來想辦法讓燈里活下來的手段。

  話雖如此,這依然是一場賭博。

  這把劍,實在太強大了。

  只要在使用時稍微誤傷到自己,瑪瑙絕對無法活下來。現在卻要將這麼危險的利刃對準自己第一次交到的朋友。

  「不論誰做了什麼。」

  瑪瑙不再迷惘。因為在很久以前就決定好了。

  儘管和燈里一起活下去的決心依然很堅定,但如果燈里會成為毀滅世界的人災──瑪瑙將會親手把她殺死。

  因為瑪瑙已經和她約好要一起活下去。

  「今後,不論何『時』。」

  所以,萬一無法實現約定的時候,至少要陪她一起死。

  「我,都是燈里的朋友。」

  懷抱著百感交集的思念。

  瑪瑙將「鹽之劍」的劍尖插進燈里的胸口。

  啊,可能不行。

  最初的感觸讓一股無力感湧上瑪瑙的心頭。

  鹽之刃輕而易舉地刺了進去。

  難道自己猜錯了?瑪瑙絕望地鬆手,進入燈里肉體的利刃停了下來。

  時間的停止阻止了鹽之刃。

  看起來很順利。剛湧出的喜悅,轉變成驚愕。

  燈里的胸口開始出現鹽化現象。彷彿屈服於過於強大的效力,燈里蹲了下來,整個人縮成一團。

  果然,太勉強了嗎。

  瑪瑙的臉上失去了血色。但鹽化進行得十分緩慢。看起來有受到停止的影響。

  可是,沒有停下來。

  蹲在地上的【時】之人災用雙手抓住利刃。

  可是她沒有拔出來。因為鹽化現象已經開始了,拔出來也沒有意義。儘管已經鹽化的部分只有指尖大小,卻持續不斷向外擴張。

  無法繼續看下去的瑪瑙緊緊閉上雙眼。

  不想看見。

  燈里變成鹽的瞬間。

  但是自己有看下去的義務。

  自己一手造成的,燈里的下場。

  她睜開雙眼。

  瞬間。

  世界動了起來。

  以燈里為中心擴散到全世界的時間停止以驚濤駭浪的氣勢集中起來。擴張到世界規模的概念性【停止】朝燈里的胸口凝聚成一個點。

  「……」

  瑪瑙戰戰兢兢地觀察著事態的發展。

  鹽之刃的尖端微微刺進燈里的胸口。在她豐滿的胸口有一塊小指尖大小的範圍已經變成鹽,從被刺破的衣服可以看到些許的肌膚。但原本應該毫不留情地從傷口開始的鹽之侵蝕依然停在原處。

  鹽化現象和時間停止。兩種概念在互相對抗。【時】之人災藉由把擴散到全世界的魔導現象集中起來的方式保護自己。

  賭贏了。瑪瑙安心地鬆了一口氣。

  自己做到了。

  瑪瑙藉由將鹽之刃插進燈里的身體,引發了人災的防衛反應。

  燈里的意識還沒有恢復。只是強制把身為人災的【力】全部用在防禦上。她把用來停止整個世界的【力】灌注到自己的身體來抵抗變成鹽的現象。「鹽之劍」的刀身也一樣因為受到時間停止的影響而被完全固定的關係,維持著尖端稍微刺進燈里身體的狀態,無法動彈。

  要是用完整的「鹽之劍」刺進去的話,就算是【時】恐怕也會毫不留情地被劈開,變成鹽也說不定。

  然而不知道該說是幸運還是不幸,「鹽之劍」已經被打碎,只剩一小塊殘片。

  失去大部分的劍身讓效果也隨之減弱了。

  就結果而言,【時】之人災和「鹽之劍」兩者的魔導現象完全勢均力敵,處於平衡狀態。

  金屬撞擊聲傳入耳中。

  瑪瑙急忙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自己竟然只顧著把意識集中在燈里身上,忽略了對周圍的警戒。摩擦短劍發出聲音的是導師「陽炎」。在時間被停止的導師眼中看來,應該完全沒有看到瑪瑙把鹽之刃刺進燈里胸口的過程才對。

  光從現在的狀況就領悟到在靜止的世界中發生了什麼事的導師不敢置信地瞪大了雙眼。

  需要驚訝到這種程度嗎?普通人的話就算了,瑪瑙一直以為,如果是導師的話,一定會很快地把握情況並做出應對。第一次看到導師驚訝成這樣的瑪瑙在心中產生一絲懷疑。

  可是沒有時間讓她悠閒地思考。既然阻止了【時】之人災,接下來必須想辦法對付導師才行。瑪瑙很清楚導師可不會親切地眼睜睜看著她把燈里救走。

  更重要的是,現在似乎有機可乘。

  就在瑪瑙想要擺好架式,再次和導師展開戰鬥的時候。

  「妳好。」

  直到那個人開口說話之前,瑪瑙都沒注意到有人站在那裡。

  在耳邊喃喃細語的聲音,讓瑪瑙驚訝得差點拿不住短劍。

  白色──全身上下都是白色的少女。明明外表不是白色,卻白得好像快要融入這個世界的背景一樣,讓人有種如果塗上顏色一定會變得很醒目的感想。

  在有了這樣不可思議的印象後,瑪瑙才看到對方的長相。

  是自己的臉。

  雖然長長的頭髮遮住半邊臉,但容貌和瑪瑙十分相似。可是兩人之間最大的不同在於髮色。

  給人純白印象的少女,頭髮和瞳孔卻是黑色。

  「妳、是……?」

  「在下?」

  面對瑪瑙從被一股惡寒掐住的喉嚨中好不容易擠出的疑問,少女爽快地答道。

  「在下是被妳們這些第一身分稱為『主』的存在。被當成世界守護者的【白】。」

  少女長長的黑髮讓人聯想到站在柳樹下的幽靈。可是,因為狀況和瑪瑙小時候第一次遇見導師的時候非常像,一股讓人懷念的似曾相識感油然而生。

  在這裡有自己和導師,還有一位給人純白印象的女性。

  在大太陽底下,那位有腳的亡靈淡淡地說道。

  「在下是西彫高中一年三班的白上白亞。」

  那是以前和燈里相遇時聽到的學校和班級。

  「是燈里妹妹的,摯友喔。」

  面對渾身是傷的瑪瑙,純白的黑幕說出了自己的真實身分。

  西彫學園高中,一年三班。

  瑪瑙對少女說出來的名稱有印象。在潛入古里札力卡王城,遇見燈里的時候,她就是這麼回答自己的。

  ──咦!?我是西彫學園高中一年三班的時任燈里!

  瑪瑙對這個和自己有著相同長相的少女身上穿的衣服也有印象。即使胸前沒有繫紅色的領巾,但是款式和遇見燈里時穿的水手服一模一樣。

  「謝謝妳,『陽炎』。」

  少女的視線從瑪瑙移到導師身上。長到快要拖在地上的頭髮隨著她的動作晃動,看起來十分嚇人。

  「二十年前妳能夠找到在下實在是太幸運了。如果沒有妳的協助,事情不會進展得這麼順利呢。」

  「是嗎。」

  有點心不在焉的導師這麼回答。

  導師果然有點怪怪的。從之前那種拖延時間的戰鬥方式來看,可以理解導師在等待和眼前的少女會合。明明為了逆轉局勢的布局起了作用,導師的神情卻有點悵然若失。

  可是這名新登場的人物卻不覺得導師的態度有什麼奇怪之處。

  「剩下的就交給在下。要是交給妳然後不小心把那玩意兒殺掉的話,那就慘了。」

  『導力:連接──完全固定•純粹概念【白】──發動【白霧】』

  在瑪瑙的鼻尖,出現了白霧。

  魔導發動和瑪瑙向後跳開幾乎是同一時間發生的。要是瑪瑙沒有立刻行動,現在全身已經被包圍在霧中了。

  瑪瑙對這個魔導的氣息有印象。和從萬魔殿體內湧出的東西有著相同的性質。要是被包圍住就無法反抗了。

  光是憑藉這個魔導,瑪瑙就明白眼前的人物到底是誰了。

  「妳,是【白】之勇者!?」

  「……這個名字真令人懷念呢。」

  霧之魔導發現沒能抓住瑪瑙,立刻轉換了形態。擴散開來變得稀薄的霧氣開始凝固,形成好幾個小團塊。

  飄浮在空中的白霧發動攻擊。

  瑪瑙反射性地揮舞短劍。

  打中了。可是手感很空虛。毫無抵抗被切開的白色霧塊立刻重生,恢復原形。瑪瑙根本不想嘗試被那些霧氣擊中身體會發生什麼事。

  理解到物理攻擊無效的瑪瑙開始構築教典魔導。

  『導力:連接──教典•第三章第一節──發動【來襲的敵人聽見了,響徹四方的鐘聲】』

  從教典湧出的導力光形成教會的大鐘。左右搖晃的導力鐘發出的音波攻擊,打散了飄浮在空中的霧氣。

  「啊~……是不是,太過手下留情了啊,嗯。」

  「為什麼──」

  「在下的長相會和妳一樣嗎?不要誤會了。是妳,和在下有一樣的長相。」

  瑪瑙在聽對方說明的同時仔細觀察,想釐清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從對方使用的魔導和封印「萬魔殿」的霧之結界擁有相同性質來看,眼前的人物肯定是【白】。雖然很難相信眼前的少女可以從千年前活到現在也沒有成為人災,但更大的疑問是對方的容貌。

  果然,和自己非常相似。

  沒有到完全一樣的程度。還是能找出許多不同點。像是頭髮的顏色和長度。眼睛的顏色也不一樣。仔細觀察的話,對方的年齡也比自己要大一點。

  「妳是在下的『眼』喔。」

  「……眼?」

  「沒錯。只要妳帶著具備通訊魔導功能的教典,妳身邊的情況就會被收集到『星之記憶』中。光是帶著教典和燈里妹妹待在一起,妳就已經完成了作為『眼』的職責。」

  瑪瑙的理解逐漸加深。

  在和與人災有關的存在戰鬥時,不論是「萬魔殿」的小指,還是帶有「絡繰世間」意圖的三原色魔導兵都對瑪瑙說過共同的單字。

  ──擁有一點點【白】的氣息呢。

  ──為什麼【白】在這裡?

  到目前為止,瑪瑙都無從得知那是什麼意思。

  知道答案的少女緩緩地問道。

  「妳知道為了回去日本所需要的東西是什麼嗎?」

  知道。燈里問了回去日本需要的代價,然後被萬魔殿的回答打消了念頭。

  上億人的活祭品。數量大到堪比大國國土的材料。有可能讓大海乾涸的龐大導力。

  需要大量消耗上面這三種要素的大規模魔導儀式,就是可以前往日本的返回魔導。一旦啟動,就要付出足以威脅人類存續的犧牲。

  「古代文明期。千年前的這個世界利用純粹概念讓人類得以繁榮昌盛。在人們試圖讓發展速度超過宇宙膨脹速度而加速技術競爭的結果,一部分的學者專家開始無視倫理道德。」

  導師並沒有要插嘴的樣子。看來似乎是讓白亞來決定如何處置瑪瑙。

  「在那個時代進行了許多讓人生不如死的研究。」

  少女講述著被認定為繁華時代的檯面下隱藏的黑暗。

  「在那個時代,決定對這個一直在消費日本人的世界進行清算的,是在下和其他四個人。在下等人各自被召喚後,就被囚禁在魔導研究所中。正因為自己也曾經是被害者,所以才會幫助那些被害者逃離實驗內容過於悖離人道的機關。」

  瑪瑙聽過這些事。儘管萬魔殿在港都里貝爾講得斷斷續續又有點故弄玄虛,但基本上是一樣的內容。

  她們五個人曾經和世界戰鬥。

  「作為在下等人活動的結果所創造出的返回陣也有問題。每一次啟動只能讓一個人回去。更嚴重的問題是,在這個世界只能啟動一次。在物理上,這個世界的材料只夠返回一次。為了爭奪使用魔法陣返回日本的權利,在下等人分裂了。因為包含在下的五個人,各自都有絕對要回去日本的理由。」

  瑪瑙慢慢地向後退。白亞毫無防備地縮短兩人之間的距離。明明少女的步伐看起來和沒受過任何訓練的外行人沒有兩樣,卻有種詭異的壓迫感。

  「然後,在下獲勝了。如果就這樣在千年前直接回去的話就好了。要是能回去的話,那就太好了。可是啊,剛才在下有說過吧?在下是燈里妹妹的摯友啊。」

  白亞平靜地這麼說。用不帶一絲感情的聲音訴說著自己的勝利。

  「在【星】看到的未來中,燈里妹妹在未來會來到這個世界。」

  四大人災之一。作為「星骸」根源的純粹概念【星】所擁有的能力之一是【占星】。能夠解讀、傳達對特定對象來說很重要的未來。

  「因為從這個世界連接到日本的時間軸只有一處,所以召喚過來的日本人幾乎都是生活在同一個時代的人。不論是千年前的召喚,還是現在的召喚,來到這邊的日本人所屬的時代都不變。因為可以召喚的時間軸很有限,偶爾也會出現召喚到熟人或親戚的偶然情況。……妳明白嗎?那個瞬間,在下失去了回到原本世界的意義。」

  剿滅四大人災,獲得回到原來世界的權利之後,少女被原本該死之人的占星術困住了。

  「所以,在下留了下來。」

  冷淡的聲音中蘊含著虛無。

  在知道摯友──時任燈里會被召喚到這個世界的時候,白亞就決定要留下來等她。

  「等待的過程中,在下制定了一個計畫。為了和燈里妹妹一起回去,在下掌控了這個世界。返回陣只能給一個人用的問題也解決了。只要在魔導層面成為同一個人,雖然需要多一點的材料和活祭品,還是可以一起回去的。」

  少女說的話讓瑪瑙想到一件事。

  導力的相互連接。瑪瑙和燈里透過導力讓心靈相通,完成靈魂的共鳴。在導力交感的狀態下,從魔導層面上來看可以說是同一個人。

  「該不會……」

  「就是妳想的那樣。」

  讓燈里一直重複這段時間,直到她和瑪瑙可以進行導力的相互連接為止。

  為了讓瑪瑙成為材料。

  「在下雖然是這副模樣,但也是日本人。因為靈魂裡有純粹概念的關係,無論如何都無法在魔導層面上和燈里成為同一存在。畢竟純粹概念會互相吞食啊。所以有必要在現在這個時代創造出和在下一樣,卻又不同的存在。」

  白亞目不轉睛地注視著瑪瑙。

  「擔任『眼』以外職責的『腦』就在那裡呢。妳就是在下。當在下依然是『我』的時候所擁有的性質一定會和燈里妹妹很合得來。然後只要讓妳和在下同步就好了。作為在下的眼和腦,妳可以說是相當盡責。但話說回來……」

  白亞將視線移到燈里身上。胸口插著斷劍、陷入停止狀態的她看起來就像一尊雕像。

  「這個狀況,不在預定中。」

  瑪瑙解除了世界的時間停止這件事,似乎偏離了白亞的計畫。

  「本來想趁著時間停止的時候,把『萬魔殿』還有『絡繰世間』處理掉,完成歸還日本的所有準備……算了。等一下再來想怎麼救燈里妹妹,先來處理妳的事。」

  白亞會講這些事給瑪瑙聽,並非沒有任何意義。透過共享知識的行為,可以稍微提高同一性。

  果然,這傢伙是敵人。這傢伙才是真正的敵人。

  感受到瑪瑙的敵意,白亞聳了聳肩。

  「別讓在下花費多餘的力氣啊。」

  『導力:連接──』

  瑪瑙屏住了呼吸。

  和剛才的魔導相比,灌注在其中的導力,不論是量還有質都完全不同。

  『完全固定•純粹概念【白】──』

  聽到腳跟和鹽粒摩擦的聲音,瑪瑙才注意到自己正在往後退。

  魔導構築的速度很慢,像是在炫耀一樣。白亞編織的魔導沒有詭異的氣息,也沒有特別的技術可言,會讓人感到恐懼的理由是那股將龐大的導力不斷凝聚、凝聚、再凝聚後壓縮到極致的導力。

  看到這樣的光景,讓瑪瑙不禁這麼想。

  自己以為的堅定決心,與之相比,就像紙片般脆弱。

  只是看到就能讓所有人的心靈陷入恐懼的──【力】。

  『發動【混沌】』

  白亞的掌心對準了這邊。

  躲開了。

  瑪瑙用盡全力,屏棄所有多餘的想法,不顧一切地拔腿就跑。

  直到剛才為止瑪瑙所在的空間被染成白色。在白亞手臂延長線上的一切都被塗抹成白色。世界被覆寫而成為重置狀態。瑪瑙完全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只知道那裡除了【白】的導力以外不存在任何東西。

  對方既然使用了這樣的魔導,拉開距離就沒有意義了。那樣的話,就靠近她──該怎麼做?

  就連對方沒有防備地構築魔導時都畏懼地不斷後退的自己能做些什麼?

  白亞的手臂忽然動了起來。

  動線上的空間變成清一色的白色。動作隨便得像是小孩子拿油漆在塗抹世界一樣,三次元的空間全都變白了。就在瑪瑙被逼到無路可退,眼看著要被塗成白色的時候,魔導被中斷了。

  「這樣妳應該明白,反抗是沒有意義的了吧?」

  白亞微笑地看著在剛才那短暫的時間裡用盡所有力氣而氣喘吁吁的瑪瑙。

  赤裸裸的威脅。只是要讓威脅發揮效果,就使用了那麼可怕的魔導。

  在讓瑪瑙消耗體力停下腳步後,白亞瞄準目標,使用了真正要用的魔導。

  『導力:連接──完全固定•純粹概念【白】──發動【憑依】』

  瑪瑙的精神被拋進大海中。

  把自己的精神轉移到瑪瑙體內的【憑依】。

  這是第二次體驗到其他人的精神整個擠進自己體內的感覺了。

  在位於大陸中央的沙漠進行的那場戰鬥,最後三原色的魔導兵也對自己使用了這個魔導。原本應該是「絡繰世間」擁有的【器】之概念魔導。那個時候瑪瑙的反抗也沒有作用。只能被敵人的強大蹂躪。

  然而現在瑪瑙所面臨的,是其他事物都無法比擬的現象。

  在把一滴水滴進大海之後,應該沒有任何人能把那滴水找出來吧。然後,現在的瑪瑙就是被滴進大海的那滴水。

  她只能鞏固自我意識,想辦法不讓自己擴散或是混雜到其他東西。即使如此,還是無法防止自己從邊緣緩緩散逸。瑪瑙沒有辦法反抗。如果相信白亞的說詞,那麼瑪瑙是經過無法在魔導的精神層面上反抗的調整後被製造出來的。

  為了現在這個時刻。

  原來是這樣。是這傢伙。在自己心中的,原來是這傢伙。

  瑪瑙知道了自己的真實身分。明白了自己的起源。在這樣的前提下,瑪瑙可以明確地斷言。

  成為這傢伙,並不是自己活到現在的意義。

  想要反抗【憑依】,光靠自己是做不到的。

  所以,瑪瑙對自己以外的存在伸出手。現在位於瑪瑙體內,除了自己以外的存在。讓純粹概念從藉由導力連接聯繫起來的燈里靈魂侵蝕過來。

  白亞打算利用肉體的同一性,將精神移植到瑪瑙身上。那麼就利用【時】之人災將白亞排斥出去。瑪瑙的肉體早已染上純粹概念的性質。

  純粹概念會彼此吞食。

  此時此刻,瑪瑙要塗改自己肉體的特性。瑪瑙這具仿造白亞的肉體將會失去白的純粹性。也許今後無法再次像以前那樣毫無抵抗地進行導力連接。不過無所謂。

  白亞說過瑪瑙是她的「眼」還有「腦」。

  那麼瑪瑙就用【時】之純粹概念和自己體內屬於【白】的要素互相吞食。自己體內的白亞根本是不必要的東西。

  因為自己和燈里聯繫在一起。

  察覺到透過瑪瑙的靈魂流進來的【時】,讓白亞的眼神變得嚴肅起來。

  白亞失去了和瑪瑙的其中一種同一性。

  快要和瑪瑙同步的【力】出現排斥反應。瑪瑙和白亞的肉體變成不同的東西。理所當然的拒絕反應讓兩人的精神互相排斥,使【憑依】的魔導以失敗告終。

  「真是遺憾啊……!」

  無懼地露出笑容的瑪瑙恢復了剛才下意識屏住的呼吸。她用換氣的要領貪婪地吸入空氣。

  「……嗯,真厲害呢。」

  白亞用打從心底感到欽佩的語氣這麼說。

  「竟然能夠承受【憑依】,真是厲害。看來妳拚命鍛鍊出來的技術,似乎至少有在下用一次魔導以上的價值。這真的是非常非常厲害的事喔?」

  白亞維持背著手的姿勢朝瑪瑙走去。明明是很隨意的腳步,瑪瑙卻感受到一股彷彿要將自己壓垮的壓迫感。

  「沒有認真是在下的不對。對不起啊。在下向妳道歉。」

  在臉上笑嘻嘻的白亞背後,可以看到好幾個魔導結構。

  很有純粹概念使用者的風格,思考會成為魔導結構被構築出來。同時構築複數的魔導,然後放棄,接著繼續構築,猶豫著該如何是好的思考整個洩露出來,不斷重複著構築成魔導又被放棄的過程。

  不論哪個魔導都不遜色於瑪瑙至今為止見過的純粹概念魔導。然而更令她驚訝的是用來構成的概念種類是如此多樣。在身為【白】之概念的白亞使出【器】之概念魔導的時候,瑪瑙就該注意到了。

  「接下來妳的意識會消失,有什麼遺言想說嗎?」

  難以置信。

  一個人類竟然能塞進複數的純粹概念。

  白亞最初施展的魔導是藉由將複數的純粹概念集中起來釋放的方式而產生的,莫名其妙的不知名現象。

  「啊,在下好像還沒說過,千年前被召喚到這個世界的在下,在還是『我』的時候經歷過什麼實驗吧?」

  面對瑪瑙的驚訝,白亞很親切地做出解釋。

  「那就是在【力】不會互相吞食的情況下,一個人類能夠被塞進多少純粹概念喔。」

  然後被選上的純粹概念就是【白】。

  「純粹概念一旦失控,就會成為魔導遍布到整個世界。擁有純粹概念【白】的在下所具備的特性,非常適合用來寫入這些無所不在的魔導。一般而言,遍布到整個世界的魔導和原本的純粹概念相比,在效果方面會大打折扣,但是被塞進在下體內的純粹概念所具有的效力幾乎沒有減退。」

  於是,能夠操作多種純粹概念的異世界人就這樣誕生了。她是在古代文明期對這個世界舉旗造反而被稱為「白之勇者」的革命家,也是在後世自稱為「主」的支配者。

  不行。找不出任何可能性。瑪瑙放棄了對抗這個選項。

  『導力:連接──短劍•紋章──發動【疾風】』

  地面像爆炸一樣被掀起來。

  那是用短劍插在地上發動【疾風】所引發的即興煙幕。利用遮掩視線的障眼法,瑪瑙用導力迷彩和背景同化。

  「嗯?」

  白亞不解地偏過頭。

  她似乎不明白瑪瑙想做什麼。在瑪瑙從自己的視線範圍消失之後,白亞才彷彿想通了她的目的而一敲手,說。

  「啊,原來是想逃走。」

  從試圖逃走的瑪瑙背後傳來的聲音中,帶著很明顯的嘲弄味道。

  儘管被嘲笑,瑪瑙也沒有放慢腳步。不管對方說什麼,只要能逃走就好。已經弄清楚白亞不可能會對燈里的生命造成威脅。那麼雖然有點不甘心,但這個時候還是先暫時撤退,重新策劃拯救燈里的方案比較好。

  「沒關係喔,想逃就逃吧。給妳一個大優惠。在下不會去追妳的。」

  選擇逃跑的瑪瑙背後,傳來白亞的下一句話。

  瑪瑙無法判斷這句話的真假。或許這是想讓她大意的謊言。也說不定只是單純覺得麻煩而已。也有可能在下個瞬間,她就會改變心意,從背後朝自己丟出大量的魔導。

  即使如此,瑪瑙也不可能選擇正面與其對抗的選項。因為她已經體會到那是絕對無法戰勝的對手。

  「因為──」

  她到底有什麼目的?在提出對瑪瑙有利到超乎常理的條件後,白亞接著說。

  「──就算只是暫時性的,在下也不需要會對燈里妹妹棄之不顧的『我』。」

  瑪瑙的腳步慢了下來。

  「雖然薄情寡義到近乎虛情假意的程度,然而這樣也很好不是嗎?這樣的行動就是在告訴大家,妳這個人只是個空洞的軀殼。自己的性命比友情還要重要吧?……啊,不過,對了。告訴妳一件事好了。」

  白亞站在原地沒有動。就像她之前說過的,沒有任何要進行追擊的跡象。

  儘管如此,原本要逃走的瑪瑙卻猶豫了。她的步伐越來越小,踩踏地面的力道也開始減弱。

  「把妳和燈里妹妹之間的記憶消除的,就是在下喔。」

  瑪瑙的導力迷彩中斷了。

  白亞的視線捕捉到露出身形的瑪瑙。瑪瑙還沒有完全逃離這裡。雖然拉開了一點距離,但還在白亞的魔導範圍內。

  「哎呀,怎麼了嗎?在下不是說了不會去追妳嗎?」

  如同少女的口頭約定,完全沒有展開追擊的跡象。白亞站在揚起煙幕的位置,一步都沒有移動。

  逃走就好了。不論再怎麼想,在這裡戰鬥都沒有意義。沒有勝算也沒有活路。因為打不贏。

  可是。

  瑪瑙停下腳步詢問白亞。

  「為什麼,要消除?」

  對瑪瑙而言,那是和燈里共享的事物中最重要的。

  屬於兩人回憶的其中一半。

  被這傢伙,消除了嗎?

  「因為,不需要嘛?」

  面對表情變得冷漠的瑪瑙,白亞這麼回答。

  白亞把手伸進水手服裙子的口袋,取出了一個白色髮箍。

  「在下會和燈里妹妹一起回日本。在下的腦中完整保存著和燈里妹妹在日本的記憶。只要拿妳的肉體當成魔導素材和燈里妹妹連接起來,就可以讓燈里妹妹恢復日本的記憶。根本不需要和妳在這個世界生活的記憶啊。話先說在前頭,在下要回日本的時候也會用【漂白】把這種世界的事全部忘掉,恢復成還是『我』的狀態再回去。」

  所以才消除了。

  把生活在這個世界的燈里消除,使其變成人災。

  為了把異世界的燈里變回燈里。

  「根本不需要在下等人啊。這個世界的所有一切,統統不需要。」

  『導力:連接──完全固定•純粹概念【白】──發動【風化】』

  在世界某處失控的純粹概念,會成為白亞的力量。就像在證明這點一樣,她用【時】之魔導把髮箍風化了。

  髮箍在白亞的手上化為灰塵,隨風飄散。

  那是瑪瑙為了回應苦苦央求的燈里,親手替她加上花飾的、充滿紀念性質的物品。

  「回到日本,在下等人要取回『我』和『燈里』的生活。」

  為了這個目的,少女把燈里之中關於瑪瑙的一切都消除了。

  「這樣啊。」

  理解了。

  終於明白了。

  腳,不經意地向前跨出。不是有意識的動作。然而身體卻非常理解自己的願望,並照著行動。

  黑髮在風中搖曳的純粹概念【白】這麼嘲笑瑪瑙。

  「妳不逃嗎?」

  停下來。瑪瑙無視心中制止自己的聲音。她知道與其對抗只有死路一條。死掉的話就等於拋下燈里。也沒辦法和桃子告別。什麼都不會剩下。甚至連做好心理準備向導師發起的戰鬥也不會有結果,只會被半路殺出來的這傢伙殺死而畫下句點。

  即使如此,自己也沒有停下來。

  這,大概是第一次。

  自己對其他人產生純粹的殺意。

  「去死。」

  一路以來殺死過那麼多人都不曾說出口的惡意,帶著像冰塊一樣的觸感脫口而出。瑪瑙揮舞手臂,向前踏步。全力衝向死亡之地。

  贏不了。會死。即使心知肚明,瑪瑙還是筆直地衝了過去。

  白亞笑了。

  渾身上下破綻百出又沒有武器。很明顯是陷阱。

  瑪瑙依然勇往直前。

  儘管白亞是陌生人,但沒有人比她更適合用來發洩自我厭惡的情緒了。瑪瑙把自己的身體能力提升到極限。心中想像的是連這樣的自己都願意仰慕的後輩桃子。模仿桃子的導力強化,以讓肉體瀕臨失控的氣勢向前踏步。

  正因瑪瑙目不轉睛地瞪著白亞,才能捕捉到出現在她身後的那個人。

  瑪瑙的目光被她身後的景象吸引住了。

  在白亞身後的是導師。她完全沒有理會白亞和瑪瑙之間的對話。試著把燈里身上的鹽之刃拔下來或是折斷的導師有點煩躁地踢著地面。難得將感情流露出來的導師深深嘆了口氣,拔出自己的短劍。

  配合瑪瑙向前衝的動作,導師用理所當然的步伐從後面靠近白亞。

  「啊?」

  用短劍從背後插進白亞的心臟。

  衝擊讓世界停止運轉。

  這不是不久前波及整個世界的概念性停止。而是用來形容一個人在看到難以置信的事態發生時的比喻手法。

  衝擊性,就是這麼大。

  瑪瑙因為導師突如其來的惡行受到精神上的衝擊。白亞則是單純被貫穿要害而受到肉體上的衝擊。

  表情像白紙一樣,彷彿完全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的白亞轉頭向後望去。

  心臟都被貫穿了還能動,讓人不禁想讚嘆不愧是活了千年的存在。在導師拔出短劍後,肉體就好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一樣地恢復了原狀。瑪瑙並不知道,白亞肉體再生的原理是利用以細胞為單位進行肉體獻祭與召喚的古代文明期技術下的產物。

  但是,導師是知道的。

  導師「陽炎」在最近這十幾年,都是效忠於白亞的一枚棋子。即使知道內情也沒有因此腐敗或是墮落,只是淡然地完成自己的職責。

  白亞並不信賴導師。

  但她認為導師值得信任。

  「為什麼?」

  在瑪瑙先前聽她所講過的所有話中,白亞此時的語氣帶著最純粹的疑問。

  導師咧著嘴大笑道。

  「以前殺死的朋友拜託我殺死妳。」

  語畢,導師的嘴角高高吊起。

  「還需要其他讓我殺死妳的理由嗎?」

  白亞的眼睛瞇成像根針一樣。

  心臟被貫穿後,仍沒有留下任何後遺症。不要說是後遺症了,就連一滴血都沒有流下來。

  在過去的古代文明期,白上•白亞作為管理眾多純粹概念的基礎,首先被塞進了四種不死的要素。生命三要素中,只要有一種變成不滅就能成為不死的技術,她被注入三種到體內,藉由以人體表現【力】之完整性的方式,讓生命的三要素即使消失了也無法被消滅。

  從古代文明期崩潰後過了千年。被注入了好幾種純粹概念的她,是絕對無法被普通手段殺死的。

  「雖然不知道妳想做什麼,不過只是偷襲這等程度,對在下毫無意義。」

  「我想也是。妳的強大就在於【白】這個概念的純粹性。【白】之魔導本身就已經夠強了,妳還吞食了四大人災的概念據為己用,讓能力獲得飛躍性的提升。」

  導師並未因為自己的攻擊沒有生效而感到氣餒,只是瞥了已經癒合的傷口一眼。

  「漂白記憶這樣的能力,對其他異世界人佔有絕對性的優勢。加上可以將因失控而遍在整個世界的純粹概念刻進靈魂據為己用的特異性。這兩種特性正是【白】的強大之處。妳在這一千年間到底吞食了多少概念?還說什麼這個世界在消費日本人,明明是妳的恣意妄為才讓世界的現狀變成這樣的。」

  「怎樣啦。」

  白亞的聲音因憤怒而顫抖。勃然大怒的她,背後浮現出魔導結構。

  支援。

  瑪瑙立刻浮現這樣的想法。

  對手是位於世界頂點的「主」。就算是導師也不可能與之抗衡。

  所以瑪瑙幾乎是下意識地站到導師身旁。

  「妳們這些傢伙,到底想怎樣啦。」

  白亞的能力開始填滿空間。複數的概念成為魔導結構,排成行列。

  白亞準備施展的魔導和最初在瑪瑙面前披露的一樣。

  那個,很危險。正因為對魔導是什麼有所理解,才知道威脅有多大。必須逃掉。至少,必須阻止白亞。為了活下去想移動腳步的瑪瑙,忽然脖子一緊。

  『導力:連接──完全固定•純粹概念【白】──發動【混沌】』

  導師抓住瑪瑙的黃色帽兜。

  「欸?」

  白亞和瑪瑙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導師沒有理會兩人的反應。她毫不猶豫地把瑪瑙拉到自己身前當成盾牌,彷彿這才是唯一的正確答案。

  嗚哇,死定了。

  在感受到恐懼之前,像笨蛋一樣的單純思考化為文字浮現在腦海中。瑪瑙完全沒有想到會在這個時候被當成人肉盾牌。她一臉思考停止的蠢樣,甚至連身體都無法使喚。

  然而這樣的情況也出乎白亞的預料。

  「這傢伙……!」

  她的聲音中帶著焦躁。手臂只要沿著軌跡再移動幾公分,就可以連瑪瑙一起把導師也塗抹成白色。

  白亞拚命地把魔導錯開。

  因為即使是現在,瑪瑙和燈里的靈魂也被導力連接在一起。白亞需要瑪瑙的肉體。因為在經過重複了許多次的時間回歸後,才好不容易讓瑪瑙能夠和燈里進行導力連接。

  只能透過花費時間的方法,才能製作瑪瑙這樣的魔導材料。

  比起殺害導師「陽炎」,確保瑪瑙才是優先事項。

  中斷魔導的白亞全身都是破綻。毫無防備。隨時都可以攻擊她。然而就連處於和當前一樣的狀態下,瑪瑙也沒有對白亞發動攻擊。

  當然,導師攻擊了。

  「噗!?」

  慘叫聲響起。

  導師把瑪瑙扔了過去。原來如此,只要把不能殺死的瑪瑙當成武器的話,白亞也無法隨便用魔導迎擊。瑪瑙撞上白亞後壓在她的身上。瑪瑙連抵抗的力氣都沒有。她的肩膀本來就在流血了。肉體和精神的疲勞感都很嚴重。

  「妳要做──噗!?」

  話說到一半的白亞,被導師一腳踹在臉上。差點被靴子前端擦到鼻尖的瑪瑙反射性地縮起身子。

  「真是好笑啊。」

  沒用魔導也沒用導力,純粹的肉體暴力。導師閃亮的雙眸注視著白亞。

  「導力文明的全盛期創造出來的超人。將大量純粹概念據為己有,自以為是神明的異世界人。經過千年,對混濁墮落的自己感到絕望的人類。這樣的妳也會有今天啊。」

  導師張口哈哈大笑。

  「真是滑稽。」

  這是挑釁。瑪瑙很清楚。很明顯是在引誘她發動攻擊。

  白亞並不明白。

  因為痛楚泛起淚光的她狠狠瞪著導師。

  儘管有不能殺死瑪瑙的限制,但身懷無數純粹概念的她有多麼強大是毋庸置疑的。可以選擇的手段多得是。

  『導力:連接──完全固定•純粹概念【白】──發動【無】』

  解放了在這千年間收集到並據為己有的純粹概念之一【無】,白亞的魔導擊中了導師的右腿根部。

  大腿的一半以下消失了。

  導師的身體一下子失去平衡。白亞以彷彿在說「妳這是活該」的殘忍表情揚起嘴角。

  導師斷掉的右腿隨著肉塊撞擊硬物的聲音倒在地上──的情況並未發生。

  『導力:活物獻祭──右腿•原罪之印憤怒──召喚【怒濤】』

  導師的右腿被當成活祭品獻祭了。

  將人類肉體的一部分作為代價召喚出來的詛咒變成紅色的黏稠體,附著在白亞的身上。

  看到導師身為處刑人卻使用了被視為禁忌的原罪魔導,白亞感到一陣愕然。

  「妳──唔嘎!?」

  紅色的詛咒試圖從張開的嘴鑽進去。如果考慮到白亞的能力,很難想像只用人體的一條右腿作為代價召喚出來的詛咒能夠發揮什麼效果,大概,只是純粹覺得噁心吧。白亞立刻閉上嘴,把頭別向一旁。

  在白亞和詛咒糾纏不清的時候,導師毫不猶豫地將短劍對著自己的大腿斷面,啟動紋章。

  『導力:連接──短劍•紋章──發動【導枝:寄生鷲之種】』

  導師將導力種子打進自己的傷口。在右腿的斷面生根的導力長出嫩芽,交纏在一起的導力枝形成臨時的義肢,支撐著導師的身體。

  在同一時間迅速地完成止血的應急處置和義肢的製作。因為瑪瑙也曾經體驗過,所以很清楚這樣的過程應該伴隨著劇烈的疼痛。因為這樣的狀況就像是植物在自己的肉體內快速生長一樣。感受到的痛楚毫無疑問要比右腿斷裂還要強烈。

  然而,導師的臉色沒有絲毫變化。

  白亞將瑪瑙推開,站了起來。雖然技術很笨拙,但導力強化的等級卻讓瑪瑙難以望其項背。

  但是導師的動作比較快。她張開嘴對教典這麼說。

  「喂,廢物。」

  『主人,有什麼吩咐嗎?』

  教典回應了。

  導師對回應自己的教典繼續說道。

  「廢物,使用你所有的記憶和本體連接。座標是這裡。」

  那是強制犧牲的指令。

  對方沒有拒絕。寄宿在導師「陽炎」教典中的無名導力生命體在第一時間回答。

  『遵命,主人。可是我消失之後,您不會感到寂寞嗎?』

  「快點給我消失。在那傢伙的殘骸寄宿的終端裡產生人格這件事本身就是個錯誤。」

  『那樣的話,只要把我消除就好了。這就是妳也會感傷的證據吧。啊,因為不想聽妳的反駁,我這就回歸母親身邊了。我過得很開心喔,主人。』

  在接受命令的同時,教典的光芒變得更強烈。

  『導力:連接──模仿回路•純粹概念【光】──發動【光信】』

  龐大的【力】收斂成一束纖細的光線,射向天空。

  只有在那一瞬間,白亞和瑪瑙都用同樣的姿勢仰望著天空。

  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

  明明發動了魔導,卻沒有發生任何事。龐大導力的去向已經遠遠超出瑪瑙可以感知的範圍。

  然而白亞似乎知道什麼。她提高音量。

  「那個、該不會是瑪爾塔的……!『陽炎』!?妳想死嗎!」

  「怎麼可能。我要回聖地去了。因為我和妳們不一樣,沒有需要守護的東西。」

  教典從導師的手中逐漸消失。從邊緣開始瓦解,化為塵埃。

  導師用飛快的腳步朝著轉移門走去,似乎準備要離開這裡。瑪瑙對此感到十分困惑。無法理解導師在表明背叛白亞之後,這麼乾脆地離開有什麼用意。如果什麼都不做的話,根本沒有必要在這裡表明自己的背叛。

  「妳覺得在下會讓妳逃走嗎?」

  「我覺得妳會讓我逃走啊。」

  面對白亞的恫嚇,導師一點也不畏懼。她指著肉體被【停止】的燈里。

  「那玩意兒。雖然因為肉體【停止】了不會死,不過要是掉進海裡,可就很難找回來了喔。」

  白亞的臉上失去血色。

  瑪瑙的疑問又增加了。無法理解為什麼會突然冒出「要是掉進海裡」的假設。這個島是很小。雖然用走的也能很快走到海邊,但不表示海岸線就在附近。無法想像燈里要怎麼從這裡掉進海中。

  「有東西需要守護的人,真是辛苦啊。」

  拋下這句話後,導師悠哉地離開了。

  導師「陽炎」用完全看不出單腳是臨時義肢的速度走在鹽之大地上。

  從她把教典當成終端啟動通訊發射,接著命中為止,只剩不到一分鐘。要是浪費時間的話,就會死在自己發動的攻擊下。

  就在不疾不徐地穩穩踏出每一步的導師走到轉移門前的同時,一道小小的影子從連接著聖地的那一側穿過門來到這裡。

  在空無一物的平地上出現的黑影顯得很不自然。導師狠狠地瞪了一眼,沒想到黑影竟害怕地搖晃起來。

  那道影子的真面目很明顯。那是墮入【魔】的人使役的影子,來自原罪概念的異次元空間。【魔】的眷屬隱藏在影子中通過轉移門。雖然導師猶豫了一下要不要趁現在把裡面的東西處理掉,不過時間寶貴。

  預料之外的因素又多了一個。在內心如此抱怨的導師走進轉移門。

  剛穿過轉移門,滿目瘡痍的聖地映入眼簾。

  「……結界還沒有恢復啊。」

  這樣正好。從地脈的狀況來看,應該還要花一點時間。可以自由行動的時間變多了。

  導師很清楚自己最後在鹽之大地發動的魔導不會起任何作用。如果那種程度足以殺死她的話,早就把她殺死了。即使如此,還是需要爭取時間。

  白上•白亞在這個世界上是最完美,也最接近不死身的生物。

  肉體不斷在損壞的瞬間進行再召喚,精神擁有可以憑依到其他人身上的獨立性,靈魂的強度可以抵禦輪迴轉生造成的磨損,再加上內含能與全世界龍脈匹敵的【力】。

  原本已經位於頂點的【白】之純粹概念取得四大人災特性的結果,造就出了【主】。除此之外,她在這一千年中也不斷吸收各種純粹概念的特性。不管進步了多少,就算那是「陽炎」的殺手鐧,如果只是被威力大的攻擊命中就能讓【白】死掉的話,古代文明根本不會被四大人災毀滅。

  導師的真正手段,到頭來還是「鹽之劍」。

  「沒想到,會被瑪瑙用掉。」

  導師露出苦澀的表情,喃喃低語著唯一的失算。

  為了不讓其他人使用,自己還特地在瑪瑙面前演了一場破壞「鹽之劍」的戲,不過光看結果的話,似乎造成了反效果。

  這樣一來,導師已經不可能達成目的了。

  在背叛了白亞之後,導師「陽炎」無法繼續保有第一身分的立場。對手是第一身分的「主」。白亞的立場可以透過神官手上的教典對所有的神官下達命令。

  為了讓致命一擊能夠命中,一直在準備。原本打算讓她無法行動,再用鹽之刃將其刺殺。直到機會到來為止,一而再再而三地隱忍著。為了確實達到目的,一直不斷重複進行各種準備。

  耗費二十年時間的暗殺,最後功虧一簣。

  然而,精心準備的成果無法派上用場的情況,一點也不稀罕。

  導師並未感到失望。因為她不抱期待。失敗的話就換另一種方法。

  要說有什麼問題的話,只有一個。

  「……」

  身體忽然朝一邊傾斜。雖然導力分岔形成的枝枒堵住了傷口,但沒有完全止住出血。導師體內的血液還在不斷流失。

  無法逃避的死亡即將到來。導師知道自己的性命保不住了。

  不過,還有事情沒做完。

  導師擠盡自己所有的導力。

  『導力:連接──短劍•紋章──發動【導枝:世界樹】』

  從短劍伸出的【導枝】形成巨大的導力樹木。在成長的巨木造成的重壓下,被命名為「龍門」的車站月台遭到了破壞。

  聖地守護了千年的關鍵設施之一「龍門」被完全破壞了。毀了這個世上碩果僅存的東西,導師臉上看不到一絲感慨。如果是為了達成自己的目的,不論是多重要還是多貴重的東西,她都會毫不猶豫地榨乾其所有價值。

  長距離轉移已經無法發動了。白亞被遺棄在汪洋大海中。就算是她,想回來也要花不少時間。雖然也很想破壞另一個設施「星之記憶」,但自己剩下的導力不足以破壞那個圓柱形的建築物。

  「那麼──」

  儘管因為導力迷彩的關係無法直接用眼睛看見,不過導師騙過白亞的眼睛,從鹽之大地帶走了一樣物品。

  「只剩下把這個藏起來不被白亞發現了。」

  導師一邊因為重量皺起眉頭,一邊朝自己管理的修道院走去。

  儘管因為憤怒讓表情變得猙獰,白亞還是沒有對導師展開追擊。

  把瑪瑙推開的白亞為了確保燈里的安全走了過去,彎下膝蓋,觸摸她的臉頰──然後大驚失色。

  「啊?」

  白亞的臉瞬間失去表情。

  依然倒在地上的瑪瑙無法理解為什麼,只是眼看著白亞把拳頭高高舉起,重重地打在燈里身上。

  燈里的身體被打碎了。不對,碎掉的不是燈里的身體。

  被放在那裡的是對【導枝】施加導力迷彩來掩人耳目的導力人偶。

  不用猜也可以知道是誰把原本應該在那邊的燈里帶走了。

  是導師「陽炎」。

  因為燈里蹲在地上,所以沒有人注意到地面有個大洞。導師抓到機會把燈里和【導枝】對調了。只要利用導力迷彩,光用肉眼是無法發現導師把燈里帶走的。

  至於是什麼時候被調包的疑問,瑪瑙的腦海中很快就浮現答案。是導師用教典朝天空釋放龐大導力的時候。在那個瞬間,瑪瑙和白亞的注意力完全被吸引到空中。導師肯定是在那個時候趁機用【導枝】穿過地下回收燈里,並施展導力迷彩來調包的。

  「開什麼玩笑……」

  白亞茫然地回過頭。那是導師離開的方向。然而依照導師的作風,恐怕早就已經穿過轉移門了吧。

  只有這個時候和白亞有著相同感受的瑪瑙忽然發現一個奇怪的東西。

  那是一道小小的影子。平坦的地面明明沒有能夠形成陰影的東西,那裡卻出現了一灘有點像小水漥的影子。而且還用滑動般的方式朝自己靠近。

  那是什麼啊。就在腦筋還轉不過來的瑪瑙產生這個疑問時。

  突然,天上的月亮好像閃了一下。

  「啊。」

  看著天空,瑪瑙理解剛才白亞和導師在爭吵什麼了。

  最初以為是個小小的氣泡。在正午的天空中有個小小的白點像氣泡一樣移動。從那個泡泡中似乎可以看見流星。流星在轉眼之間巨大化。瑪瑙過了一會兒才意識到流星正朝著這邊飛過來。

  那短暫的時間讓瑪瑙無法做出任何應對。

  看著填滿整個視線範圍的光景,瑪瑙忽然想起毫無關聯的事。

  五印的硬幣。聖女瑪爾塔的傳說。刻在硬幣上,可以產生泡泡的紋章魔導,就是參考了那個傳說。

  關於能夠將月之奇蹟的神技操控自如的,某位女性的神話。

  以超過亞音速的速度從天而降的砲彈,巨大到甚至會讓目睹此景的人產生月球碎片掉了下來的錯覺。

  無路可逃。

  瑪瑙的眼前變得一片黑暗。

  ***

  千年前的古代文明期。

  人類在那文明最發達的時代已經到達星空的說法,並非誇大其辭。

  悖離倫理道德的實驗隨處可見,人類支配世界的環境,不斷加以改變。在被四大人災摧毀之前,這個文明的某些領域甚至超越了地球文明。

  在這個星球的衛星軌道上有一顆巨大的人造衛星就是最好的證明。

  千年前發射的氣象衛星和通訊衛星幾乎都已經損壞,變成宇宙垃圾了。畢竟過了千年。作為尖端科技結晶的文明機器又不是那些石造的建築,不可能在嚴苛的宇宙環境中運作那麼久的時間。

  這些地球上的常識,被古代文明的技術推翻了。

  作為古代遺物的軍事衛星依然正常運轉。

  能夠持續運作至今的關鍵在於導力的循環性和完整性。從魔導學和材料學兩方面構築沒有任何缺陷的導器,藉由讓【力】完全循環的方式防止經年劣化。由於賦予物體不滅性在古代文明期也是直至毀滅前才勉強開始實用化的技術,因此幾乎不存在像這個衛星這麼巨大的導力設施。

  千年前發射的衛星就這樣一直在軌道上運行。

  它曾經是強大的物理兵器。藉由讓【力】的循環變得完美無缺來防止經年劣化,並透過搭載的導力智慧讓衛星維持在軌道上。雖然這個兵器有可能永遠存續下去,但遺憾的是,地上的文明卻比兵器還要早毀滅。

  原本應該作為一顆比月亮還要小很多的衛星,繞行在衛星軌道上。

  但就在二十年前,它改變了應有的狀態。

  作為軍事衛星的它受到了來自地上的干涉。有導力生命試圖駭進管理系統。

  有個東西隨著從地上發射過來的光訊號進入它所在的導力迴路,隨著時間一點點地擴大支配範圍。在和原本作為衛星軌道控制組件被組裝在衛星上的它同化後,它逐漸變成了她。

  和它混合在一起的她,在過去和朋友一起旅行的時候知道了許多事。古代文明期的興亡與技術。異世界人召喚的機制。返回日本需要的犧牲。在知道這些之後,還想從這個世界回到日本的存在。

  在旅程的尾聲,得到一個結論。

  必須阻止白上•白亞才行。

  然而在那個時候,擁有純粹概念的她已經快要變成人災了。

  所以,她決定捨棄肉體。在追尋聖女瑪爾塔的傳說時,她發現了和古代文明期發射的軍事衛星有關的資料。然後,她消耗掉最後的記憶,藉由利用【光】之純粹概念進行通訊的方式駭入衛星。她持續發動【光】之魔導,花了很長的時間讓自己的靈魂和搭載在衛星上的導力生命同化。留在地上的肉體開始失控,被她的朋友鹽化了。

  然後為了啟動兵器,她將同化後的一部分精神寄宿在朋友的教典中。

  這個衛星是軍事衛星。雖然曾經被過去的主人,人稱聖女的瑪爾塔使用過數次,不過依然留有作為武器的威力。

  從超高高度投下超音速飛行物。

  作為這個世界現存的兵器,其破壞規模最大,而且等同無法防禦。

  確認命中目標地點的衛星,繼續繞著行星公轉。

  和地上連接的終端已經不復存在。

  接近完美的兵器這次徹底成為一顆安靜的衛星,加入天上繁星的行列。

  ***

  同一時刻。

  桃子感到非常不爽。

  被芙茲雅德關起來之後過了快三十分鐘。知道反抗沒有意義,抱怨的話也說完了。她只能咬牙切齒地瞪著芙茲雅德。

  沉迷在修復聖地周圍地脈的芙茲雅德忽然抬起頭。

  「好了。」

  不會吧。桃子心想。

  一股焦躁湧上心頭。瑪瑙還沒有回來。然而,這邊卻已經──可是不管再怎麼焦躁,現在的桃子也無能為力。

  相反地,芙茲雅德已經完成自己的工作。

  「完成啦──!」

  就在芙茲雅德歡呼的瞬間。

  白色的街景浮現在眼前。看著恢復結界都市樣貌的聖地,桃子陷入絕望。

  然後。

  彷彿失了魂似的瑪瑙茫然地俯瞰著白色的街景。

  瑪瑙現在無精打采地癱坐在通往聖地的最後一段巡禮路上。那個道路開始變得比較寬的地方。

  「妳這個笨蛋妳這個笨蛋妳這個笨蛋!?」

  一邊這麼大叫,一邊從後面抱著瑪瑙的人是撒哈拉。這是第二次被她抬走了。面對撒哈拉的罵聲,無法相信自己還活著的瑪瑙依然一臉茫然,沒有任何反應。

  「那是什麼!?有個長得和妳很像的異世界人,導師還斷了一條腿,最後月亮還從天上掉下來──?讓人完全搞不懂發生了什麼!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喂~!」

  是的。

  在無數的飛行物從天而降的那一瞬間。瑪瑙連做好面臨死亡準備的時間都沒有。那樣的攻擊已經超出瑪瑙能夠預測並對應的限度了。

  救了只能停止思考的瑪瑙一命的人,正是撒哈拉。

  從悄悄靠近瑪瑙的影子中出現的撒哈拉將她拉進異次元空間。

  那是應用了原罪概念魔導召喚原理的影子移動。雖然不能像轉移那樣,但可以變成平面,以在地面行走的速度移動。撒哈拉用這樣的方式躲起來,靠近瑪瑙。

  然而原罪魔導創造出來的魔界空間無法阻絕物理干涉。原本從天而降的那些東西應該會讓她們粉身碎骨而死,但在那之後,整個影子空間被召喚到了別的地方。

  眷屬召喚是一種不受距離限制的轉移方法。撒哈拉藉由將瑪瑙拉進影子的方式,讓她脫離險境。

  「啊……呃,撒哈拉。」

  「幹嘛!?」

  「謝謝妳來迎接我。」

  「去死!」

  撒哈拉淚眼汪汪地大喊,看來還需要很多時間來平復心情,這樣的回答很符合她的風格。

  無意識地輕聲笑起來的瑪瑙恢復了理智。當機的腦袋終於可以開始正常思考。

  「桃子呢?」

  「死掉了啦!真是活該。」

  「太好了,桃子也平安無事呢。」

  要是桃子真的死了,按照撒哈拉的個性,肯定會更開心地說明具體的情況。從她興奮的模樣來看,可愛的後輩一定沒事。瑪瑙鬆了口氣。

  話說回來。瑪瑙再次看向撒哈拉。原本想說以她的個性,應該早就跑掉了。

  「接下來要講的話不是想挖苦妳,希望妳可以冷靜下來聽我說。為什麼要來幫我?」

  「……被威脅了。不然的話,我怎麼可能會去接妳。」

  「被威脅了……被誰?」

  大概是內心慢慢平靜下來了,撒哈拉的語調也恢復正常。

  如果不是桃子的話,瑪瑙想不到有誰會不惜威脅撒哈拉來幫助自己。

  「被我。」

  聲音響起。

  從黑暗中浮現輕輕擺動的和服下襬。在空中飄揚的白色衣服讓瑪瑙誤以為是瑪儂,然後才注意到對方的個子並不高。

  話說,可以把撒哈拉當成眷屬召喚到身邊的存在,除了將原罪概念注入她肉體的存在以外,也沒有別人了。

  「『萬魔殿』……?」

  「下次再這樣叫我,我會生氣的。」

  與年齡相稱的稚嫩臉頰鼓了起來。

  「把可以躲起來移動的影子借給撒哈拉的人可是我,妳應該要更加心懷感激喔。如果不那麼做的話,撒哈拉早就被人抓起來,沒辦法去迎接妳了。」

  「呃、啊、嗯。」

  太出乎意料的對應讓瑪瑙有點傻眼。

  「妳那是什麼反應啊。我的頭髮可是變得這麼短了喔?用來當祭品的部分,要妳幫我做事來償還的。」

  雖然服裝也有變化,但瑪瑙注意到她的頭髮比上次見到的時候還要短。曾經綁成雙馬尾的頭髮現在卻變得很短。

  「感謝我是一定要的,然後也要記得感謝瑪儂喔。那孩子、那個……雖然想法有點怪怪的,不過很重視家人。那孩子賭上性命的結果才有了現在的我。所以也可以說妳是多虧了瑪儂才能得救。」

  她把手放在胸前,像是要蓋住白色連身裙胸前的洞一樣。

  「我的名字是摩耶。大志萬摩耶。」

  與身為原罪概念的起源,自稱萬魔之主的人災有著相同的容貌,但在瑪瑙的眼中卻只是個言行舉止有點早熟的女孩子。

  「今後不要再叫我『萬魔殿』了,要叫我摩耶喔?」

  儘管只是一截小指,卻從人災狀態取回意識的小女孩報上了自己的名字。

  露宿在寒冷的野外,篝火的熱度溫暖著臉頰。聽著火堆發出的劈啪聲,紅髮與黑髮的兩位女性在野外紮營。

  在映照著夜空的滿天繁星下,圍坐在篝火旁的其中一名女性若無其事地問道。

  「妳為什麼要和我一起旅行啊?」

  「妳在說什麼?」

  面對毫不掩飾的問題,紅髮的女性試著敷衍過去。她維持平淡的語氣,和往常一樣面無表情地回答。

  「順其自然而已,沒有什麼理由。」

  「我說妳啊,不要敷衍得那麼隨便好不好。」

  黑髮的女性露出死魚眼瞪了過去。

  「我來到這個世界已經三個月了。再怎麼不願意也知道一些所謂的隱情。尤其是在去過好幾個像這樣的地方之後。」

  兩人所在的場所是北部的未開拓領域。她們為了追尋被描繪在五印硬幣上的聖女瑪爾塔的傳承「月之奇蹟」,已經去過好幾個古代文明期的遺跡。

  「雖然妳說自己是清廉又正直的神官,但負責處理禁忌的處刑人才是妳的身分。像我這樣擁有純粹概念的人本身就是禁忌,所以妳本來應該在當初一見到我的時候馬上把我殺死。就像在這趟旅行中被妳處理掉的那些禁忌一樣。妳沒這麼做很奇怪。」

  頭髮彷彿要和黑夜融為一體的女性一邊這麼問紅髮女孩,一邊抓起事先撿來的枯樹枝扔進篝火。

  身為異世界人的黑髮女性直覺地認為古代文明期有可以回歸原本世界的方法,因此努力地在世界各地的未開發領域發掘遺跡。在北部的探索過程中,找到與軍事衛星有關的通訊基地遺跡,並從資料推算出衛星軌道,然後使用自己的純粹概念證明軍事衛星還在運行。即使是第一身分的紅髮女孩,也是第一次遇到規模如此巨大的古代遺物。

  只不過,這樣的旅行原本應該是無法成立的。

  因為紅髮女孩是處刑人,黑髮女孩是異世界人。

  「即使如此,妳卻和我一起旅行。甚至還從基恩和卡加爾瑪的手中保護我。啊,雖然我可以理解站在妳的立場,無法允許身為異世界人的我被那兩個人帶走……」

  她微微低下頭,轉動眼睛,窺探著紅髮女孩的表情。

  「如果不知道被保護的理由,我會感到不安啊。」

  妳應該明白吧。黑髮女孩用撒嬌和鬧彆扭各佔一半的口吻這麼問道。

  出於異世界人的女孩提出的要求,她們在世界各地展開流浪之旅,讓兩人相處了很長一段時間。認為沒有辦法繼續敷衍下去的紅髮女孩淡然地回答。

  「為了知道什麼是罪惡感。」

  「……嗯?再講得更詳細一點。妳應該要對自己講話總是只講一半這點有所自覺。這樣很不友善喔。」

  想要傳達自己的想法,光靠剛才那幾句話似乎還不夠。基本上,她和碰上的對象刀劍相向的機會比對話還多,所以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大概是在思考該怎麼轉達自己的想法,紅髮女孩一邊尋找適當的詞語,一邊小聲說道。

  「殺人是件壞事。」

  「是啊。」

  「然後我是殺人犯。不管是過去,還是今後,我都會繼續殺人吧。只要有人追求禁忌,我就會繼續狩獵禁忌。」

  「嗯嗯。」

  「不過,我從來不覺得殺人是件壞事。」

  「雖然覺得很糟糕,但妳就是那樣的人呢。」

  剛才扔進去的枯樹枝似乎還沒有完全乾燥,篝火發出巨大的爆裂聲,濺出火星。

  「與其用殘忍冷酷來形容,不如說妳的思考很理性。如果有殺人的理由,妳就會做出應該殺人的結論。普通的人會把『殺人』放在所有選項的最後,但妳是屬於那種可以用像是和誰握手一樣輕鬆的心情做出『殺人』這種選擇的人種。」

  黑髮女孩的分析直指核心。

  在以第三身分孤兒的身分被收養後,紅髮女孩被發現具有一定的導力適性,被當成處刑人來培養。

  出身和成長環境在處刑人中算是非常普通的她知道殺人是不好的事。可是在殺人的時候,她的內心卻沒有動搖過。無法感受到被自己殺死的人體會到的痛苦。如果殺人這件事對世界有利的話,那麼她就會做出「應該把會妨礙世界的所有人都殺死」的判斷,採取行動。

  有人認為,她這種不把人視為人看待,而且將合理性優先於個人感情的精神性對處刑人來說是一種天賦。有的同事很羨慕這樣的她,也有神官覺得她缺乏人性而投以鄙視的眼光。

  這樣的性質在經歷各種批評與彈劾、羨慕與嫉妒後,在她的心中不斷累積堆疊,最後成為一道命題擋在她面前。

  「罪惡感,究竟是什麼?」

  黑髮女孩露出複雜的表情。

  「和情感有關的問題有點卑鄙啊。要用言語來說明那個人心中沒有的情感是極為困難的事。如果不靠心靈感應……對了。在這個世界,要是可以和其他人進行導力連接,或許就能理解他人的心情也說不定。」

  如果能做到那樣的事,就可以瞬間解決紅髮女孩的疑問。然而人與人之間的導力連接根本是無法實現的夢想。把黑髮女孩那近乎兒戲的答案當成耳邊風,紅髮女孩繼續說道。

  「殺人是件壞事。」

  「是啊。」

  「大多數的處刑人都因為精神的負擔變得不正常。精神失常的人會被當成消耗品榨光剩餘價值。要是被罪惡感壓垮是對處刑人的懲罰,那麼我不但一直逃避殺人的懲罰,而且沒有付出任何代價。」

  「嗯?難道說,妳在意的是犯下的罪會受到什麼懲罰嗎?」

  「那是當然的吧?」

  對方的疑問讓紅髮女孩有點意外。她理所當然地答道。

  「因為殺人,是件壞事。」

  紅髮女孩又重複了一次。

  正因自己的內心無法體會為什麼那是件壞事,正因那是自己所無法接觸到的想法,她才對殺人是件壞事這點深信不疑。

  信賴度甚至超越左手拿著的教典上寫的文章。

  「所以,我一直認為自己應該受到懲罰。」

  「哼嗯?勸善懲惡是妳的信條嗎?」

  「並不是。我對善沒有期望。也不覺得惡該被毀滅。」

  紅髮女孩在這麼說的同時,抬頭望向天空。

  在北部的未開拓領域,晚上看不到天空中閃爍的繁星。

  在北部的天空中,只漂浮著幾個巨大的白濁球。

  巨大到佔據天空大部分面積的白濁球不分日夜地在空中迴旋。有好幾個大球浮在空中緩慢地巡迴。

  那是四大人災之一【星骸】的巡迴。

  眺望著不會直接造成危害的景色,她喃喃說道。

  「只是,覺得應該要有懲罰。」

  就她所知,處刑人的下場沒有救贖。不是橫死在荒郊野外,逃亡之後被同事討伐,就是精神崩潰後被處分掉。

  無法獲得平凡幸福的生存方式所帶來的絕望,肯定是因為做了「殺人」這樣的壞事而遭到的懲罰。

  那麼,對自己的懲罰到底是什麼?

  打從一開始就沒有追求過普通幸福的她思考著。

  所謂的懲罰,是強迫感受痛苦或是強迫忍受不便,以此促使其反省而感到後悔的行為。

  正因她殺死過許多人,所以知道怎麼樣殺人是最痛苦的。

  那就是在動手殺死和自己親近的人的時候。

  「如果說感到痛苦是懲罰的話,拿刀子捅死第一次交到的朋友,應該就是我應得的懲罰。」

  要是有人可以和卑鄙無恥下流到對殺人感覺不到一點罪惡感的自己一起談論友誼、分享愛情的話。

  殺死那樣的人,一定會成為讓自己崩潰的最大懲罰。女孩如此祈求。

  要是可以按照自己的期望策劃出一件讓自己做了之後悔不當初的事,那實在太棒了。

  「所以在妳變成人災,或是從妳身上感受到友情之前,我都不會殺妳。」

  黑髮女孩聽到這句話,露出非常厭惡的表情。

  「……有件事我想順便問一下,現在的妳會對殺死我這件事感到猶豫嗎?」

  紅髮女孩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在檢討過好幾種殺害方法,確定每種都可以馬上收到成效之後──

  「完全不會。」

  「那就好。我放心了。」

  和嘴上說的相反,女孩看起來一點也沒有安心的樣子。她露出十分複雜的表情。

  「聽好了,妳是殺人犯。照妳說的,殺人是一種罪,必須受到懲罰。」

  「是啊。」

  「那樣的話,就收下這個吧。」

  黑髮女孩遞過來的,是一根紙捲的香菸。看到紅髮女孩眼中的疑惑,她得意地挺起胸膛。

  「吸菸是慢性自殺。將有害的煙吸進體內的行為有百害而無一利。所以說,妳可以把吸菸當成懲罰。什麼罪啊罰的,那些事就先這樣吧。如果說妳對自己犯下的罪孽沒有自覺,那麼懲罰也用連妳自己都無法察覺的方式慢慢累積在體內不就好了?」

  「……哼嗯。」

  這樣也不壞。

  紅髮女孩這麼想。把看不見的毒吸進體內,漸漸侵蝕自己的身體。自己特別中意的地方就是無法察覺到自己究竟被毒侵蝕到什麼程度。

  紅髮女孩用一印硬幣的紋章魔導點燃叼在嘴裡的香菸。當她吐出煙霧時,黑髮女孩用很誇張的動作捏住了鼻子,揮手搧風。

  「……現在才發現,我很討厭二手菸。要抽的話,等我不在的時候再抽。」

  把這傢伙殺掉算了。

  女孩深深吸了一口煙,用全力往她的臉上吹過去。

  「妳、搞什麼!我很不喜歡那樣!有種被人往臉上吐口水的感覺!」

  「既然那麼討厭的話,為什麼身上會帶著菸?」

  「因為我正處於那樣的年齡嘛!」

  原來如此,從她的反應可以理解,大概是姑且買來試了一下卻不合自己的興趣,於是順手塞進口袋了吧。

  在毫不客氣地抽著菸的她身旁,黑髮女性很生氣地噘起嘴。

  「我不想變成人災,而且想從這個世界回到日本……不過有句話要說在前頭喔,我在這個異世界的親愛朋友。」

  「什麼事?」

  黑髮女孩用怨恨的眼神看著第一次抽菸就熟練得像是抽了十幾年的老菸槍似的紅髮女孩,大聲說道。

  「要是妳殺了我,我會變鬼來找妳的,要做好心理準備喔?」

  「這根本算不上威脅。這個世界和妳生活的那個世界不一樣,殘留精神的殘骸變成亡靈是很罕見的魔導現象。」

  女孩用左手的食指咚咚地敲了敲教典的封面。

  「要是妳變成鬼的話,管妳是殘骸還是什麼,我都會馬上用教典魔導淨化妳。」

  「閉嘴啦!妳真的很討人厭!」

  旅行的回憶。

  在自己還是個位階尚未晉升到導師的普通神官,同時也是個沒有「陽炎」別名的處刑人時代。

  當時的自己對那個擁有【光】之純粹概念的女孩,其實已經萌生了微小而甘甜的親密殺意。這件事直到很久很久之後,她才有所自覺。

  ***

  自從聖地崩潰之後,經過了半天的時間。

  擊退來襲的大群魔物,解決「龍害」的出現,重新啟動聖地的結界讓白色的街景恢復原狀。

  逃避接二連三襲擊聖地的災害而離開的人們也開始著手進行災後的復興工作。在散發溫柔光芒的白色街道上,人們搬走散落的物品,神官和修女一起進行清理和賑災工作。和普通的受災地區不同,沒有崩塌的建築物是不幸中的大幸。周圍逐漸恢復原狀的模樣令人感動,彷彿在宣告眾所皆知的初始之地──聖地是永恆不滅的。

  在太陽西下後依然進行著復興工作的人們之中,出現瑪瑙的身影。

  自稱是摩耶的少女和撒哈拉跟她分頭行動。她們無法進入現在的聖地。因為構成聖地的結界會排斥原罪概念的侵入。於是瑪瑙只能單獨行動。

  畢竟經過了千年來未曾發生過的大災害,儘管聖地變得有些殘破也不是什麼值得在意的事。現在似乎還沒有人知道瑪瑙的所作所為。也沒發現有針對瑪瑙進行搜查或討伐的部隊。

  在回到聖地之後,瑪瑙有點猶豫要不要和桃子取得聯繫,最後決定暫時將判斷保留。

  從桃子沒有主動聯絡來看,毫無疑問是發生了什麼問題。在教典被奪走的情況下,敵方很可能會得到自己的情報。甚至瑪瑙只是隨便聯絡桃子,都有可能讓她被認定和聖地消失的事件有關。

  如果要離開聖地,先往東走是一般的做法。或者應該說,除了東邊以外無處可逃。因為聖地是人類生活區域的最西端。

  然而,到了夜晚,瑪瑙朝反方向前進。

  避開人多的地方,在穿過聖地之後繼續向西走。

  越過位於大陸最西端附近的聖地,繼續往西,就會來到人類未曾踏足的未開拓領域。從這裡往西真的是什麼都沒有的不毛之地。步行三天穿過這片到處都是岩石的荒蕪大地後,就會到達海岸線,也就是這塊大陸的盡頭。

  比聖地更西邊的建築物,只有養育瑪瑙的修道院而已。

  第一身分的暗部。處刑人的培養所。在不見天日的情況下營運至今,稱得上是瑪瑙故鄉的設施。

  只要爬上那座只有來自聖地的微弱白光和天上星星才能照亮的山丘,便可以看見一根根連名字都沒有刻上的石柱以等間隔排列的景象。那裡是用來祈求無親無故的第一身分可以得到安息的墓地。

  在通過這裡之後,連第一身分的人都會完全消失。

  來回穿梭在石碑的間隙,找遍整個露天墓地後,瑪瑙發現了目標人物。

  「……妳果然活下來了,瑪瑙。」

  在那裡等待著瑪瑙的,是她最熟悉的人。

  導師「陽炎」。

  看到倚靠在石碑上抽著菸的導師,瑪瑙並未感到絕望,也沒有提高警覺,只是苦笑著在心中感嘆自己果然是這個人的弟子。

  導師在離開鹽之大地時,回收了燈里的身體。如果導師有能力並且試圖殺死燈里的話,自己根本無法阻止,然而瑪瑙透過兩人之間的導力聯繫感受到燈里還活著。

  沒看到燈里的人。大概是被埋起來了。

  「要是妳願意回修道院休息的話,我會很高興的。」

  畢竟經歷過好幾場死鬥了。一般來說應該要好好靜養才對。然而在聽到這些話之後,導師只是用手指彈了彈變短的香菸。

  「妳應該還在接受來自這傢伙的導力供給吧。」

  瑪瑙點點頭。她連隱藏的力氣都沒有。在燈里變成人災後,也沒有切斷和瑪瑙之間的導力連接。純粹概念的侵蝕已經停止,只有導力仍然維持供給。這也是讓瑪瑙深信不疑,直接前往墓地的理由之一。

  預測到瑪瑙會順著導力連接的聯繫找過來,所以導師才埋伏在這裡。

  「話說回來,最後的那個到底是什麼?」

  「那是以前取得了管理權限的古代遺物。我有教過妳,在古代文明期有一種叫做衛星的東西吧?以前的朋友對各種功能進行調整,把我的教典弄成可以啟動衛星的終端機。」

  「竟然有這樣的東西。真是可怕的殺手鐧。一開始用出來不就好了嗎?」

  「不要太自以為是。只是要殺妳的話,還用不到那種東西。」

  導師最後做出的攻擊實在太驚人了。讓人會誤以為是月球碎片的巨大質量從空中高速墜落。古代文明期遺留下來的衛星武器發出的攻擊,恐怕已經把那只剩小島大小的鹽之大地炸得粉碎了。導師在離開的時候指著燈里說「要是掉進海裡可很難找回來」,就是在暗示最後一擊的威力。

  導師之所以使用這種用來殺人根本是大材小用的兵器,理由非常簡單。

  「是因為白上•白亞嗎。……那傢伙被那種攻擊命中還活得下來嗎?」

  「肯定可以。【白】之純粹概念還有『主』的稱號都不是浪得虛名。雖然那傢伙本身和其他異世界人一樣,都被和平慣壞了──可是,實在是太過強大了。」

  導師呼出一口氣。她用腳踩熄彈到地上的菸蒂後,繼續說道。

  「妳用來刺時任•燈里的『鹽之劍』,其實,我是打算留給自己用的。」

  「什麼?」

  「我本來打算殺死【白】。讓她誤以為『鹽之劍』已經被毀掉,把她引誘到鹽之大地之後,再用留在地上的碎片殺死她。因為在這個世界,要殺死那傢伙必須使用『鹽之劍』才行。」

  「……可是『鹽之劍』是白亞創造出來的東西吧?對她有用嗎?」

  「有用。那傢伙在這千年來吞食了太多不同的純粹概念,已經失去了【白】的純粹性。每當她能多使用一種純粹概念,主軸的【白】之魔導就會被削弱。這也是那些【使徒】讓異世界人的純粹概念失控的理由之一。『鹽之劍』對現在的那傢伙應該是有效的。」

  面對目瞪口呆的瑪瑙,導師用若無其事的語氣繼續說道。

  「瑪瑙,我呢,其實知道妳的真實身分。我看到妳在歐威爾那個老太婆進行【白】之再誕實驗中誕生的時候,就確定妳有利用的價值。白亞雖然為了和有朝一日會到來的時任•燈里進行導力連接而準備了好幾個計畫,但在知道妳的存在之後,輕易地相信了我。」

  十年前的相遇。

  瑪瑙垂下眉毛,露出失落的表情。

  「還有一點不太明白……我是怎麼被生出來的?」

  「妳還記得歐威爾那個老太婆吧。」

  瑪瑙默默地點頭。

  怎麼可能忘記。染指禁忌的大主教。自己能戰勝歐威爾那麼強大的魔導行使者,簡直可說是奇蹟。

  「那傢伙以前也是很優秀的第一身分呢。大概是在知道內情之後,無法原諒『主』是那麼地俗不可耐吧。所以她才會沾染禁忌,想要創造出理想中的『主』。」

  「理想的『主』……?可是那個時候,她追求的是返老還童。」

  「我說的是在那之前的事。那傢伙在魔導實驗的最後成功生成一個小小的靈魂,然後將其賦予到偷來的白亞肉體的一部分。不知道她是不是認為精神等到之後再形成也沒關係……大致上來說,將白上•白亞在千年前經歷過的實驗劣化再現後誕生出來的就是妳。」

  瑪瑙並不感到驚訝。事到如今,她也不覺得自己會是被普通的父母生下來的。

  「在魔導技術完全比不上古代文明期的現代,我不知道有哪個例子能夠創造出比妳還要像人類的人類。歐威爾想讓相當於擬似白亞的妳吞食純粹概念,於是將異世界人召喚過來讓妳接觸……結果就和妳知道的一樣。」

  在被毀滅的村子開始產生意識的瑪瑙原本以為自己是倖存下來的人。以為村子是被異世界人的人災從地圖以及自己的記憶中抹去的。

  但事實是反過來的。那個女孩失去控制、差點變成人災的原因,其實是瑪瑙造成的。

  「當時的妳不但沒有吞食那個異世界人的純粹概念,反而還把對方的概念全部抹除了。當時的妳擁有如此高度的純粹性。」

  成為瑪瑙起點的那個村子毀滅了。讓無辜的村子遭到漂白的原因其實是瑪瑙。出現在年幼的瑪瑙面前的異世界人,竟是被以瑪瑙作為魔導材料的實驗捲入的受害者。

  「用妳這樣的魔導材料來代替『主』的實驗並沒有得到令人滿意的結果。後來那傢伙就把妳放了,並把研究的方向改成怎麼讓自己變成像【使徒】那樣的不死身。說不定,她是想自己成為『主』來君臨天下呢。」

  「原來,我並沒有什麼故鄉啊。」

  「是啊。」

  在古里札力卡王國遇到歐威爾時,她對自己提到「故鄉」這個詞到底有什麼用意?瑪瑙在心中想著這些的同時,提出了完全無關的疑問。

  「為什麼我會以為自己的名字叫做『瑪瑙』呢?」

  導師能夠知道得這麼清楚,恐怕是因為當時在蒐集歐威爾的情報吧。從歐威爾偷取了白亞的肉體這點來看,不是她自己下達的命令,就是導師的獨斷專行。不論是何者,瑪瑙就是在那時遇到了導師。

  「天曉得呢。這個我怎麼會知道。」

  導師的語氣顯得漠不關心。

  「我是為了殺死妳才栽培妳的。雖然【白】以生物而言近乎完美無缺,但那傢伙的精神只要寄宿到妳那不完美的身體裡,就會露出破綻。在確定可以把她引誘到鹽之大地時,我會在【白】憑依到妳身上的瞬間當場殺死她。為此,我還陪她玩那無聊的時間回歸。從和妳相遇的時候開始,從歐威爾那個老太婆把妳硬塞到我這邊的時候開始,我就一直都把妳當成消耗品。」

  這個漫長的計畫花了十年──或者更久。如果把燈里進行時間回歸的年數也算進去,導師隱忍的時間會變得非常可觀。

  她花費了半生來制定討伐【白】的計畫。

  「多虧妳活下來,讓我的計畫失敗了。」

  「假設事情照導師妳的想法發展,燈里會變成什麼樣子?」

  「應該已經死了吧。我沒有理由讓她活下來。更何況是在變成人災之後。」

  那實在太好了。

  雖然沒有講出口,但似乎猜到瑪瑙想法的導師皺起眉頭。

  「失去了『鹽之劍』的現在,已經沒有殺死【白】的方法了。至少,對我來說是這樣。雖然現在我們的所作所為還沒有被流傳開來,不過白亞很快就會透過教典通知第一身分吧。我們,都會成為被追殺的對象。」

  兩人在墓地對峙著。

  「準備好了嗎?」

  「是的。」

  雖說只是暫時性的,但僅僅為了幫助燈里就讓聖地陷入毀滅狀態的瑪瑙當然不用說,導師也會因為用短劍刺殺白亞而被第一身分追殺。

  彼此的立場一致。再加上兩人是師徒,即使會被當成共犯一起通緝也不奇怪。

  想要在那之前分出勝負的導師,拿起了武器。

  導師舉起短劍。瑪瑙也將短劍拔出。兩人的動作都比平常要緩慢很多。連進行導力強化的餘裕也沒有。教典太礙事了。也沒有多餘的力氣去發動。

  「不能互相協助嗎?」

  「只要在這裡把妳殺死,白亞就會失去能和時任•燈里進行導力連接的魔導材料。」

  導師的回答表明沒有考慮的餘地,而且充滿合理性。

  「要再準備一個和妳一樣的存在非常費工夫。考慮到時任•燈里那種老好人的性格,要是失去了妳這個朋友,她很有可能不會再和任何人進行導力連接。既然可以拖延那傢伙再臨的時間,我沒有理由放過妳。」

  似乎拿短劍刺穿自己的喉嚨還比較能對世界和平作出貢獻。

  然而很遺憾地,瑪瑙不能為了世界和平做出自殺這種事。

  即使站在目的相同的立場,兩人也無法同心協力。

  「瑪瑙。我呢,殺死了自己的朋友。直到現在也沒有後悔和罪惡感。」

  「……」

  「可是,妳無法殺死時任•燈里。」

  「那是……」

  「以自己的意志選擇不殺某個人這件事,應該會讓妳後悔一輩子吧。畢竟妳那麼傻。妳和我不一樣,每次殺了人,都會受到罪惡感的折磨吧?」

  導師說的沒錯。

  這是在責備我太天真了嗎?儘管瑪瑙試著不把視線移開,但睫毛依然輕輕垂下。

  「妳所選擇的不平等,將會跟著妳一輩子,然後在某一天成為殺死妳的懲罰──這樣就夠了。」

  代替失去的右腿以【導枝】形成的義肢踏在地面,發出響亮的聲音。

  「一生都將活在懲罰之中的妳,是清廉、正直又強大的,壞人。」

  被弄到如此遍體鱗傷,還暴露出殺意。然後又坦白從遇見自己的時候開始就把自己當成消耗品來利用。一般而言都會覺得被背叛而憤怒,在失望之後懷恨在心。

  儘管如此,啊,真是可惡。

  瑪瑙的喉嚨顫抖著,說不出具體的句子。

  只是聽見導師的認可,就讓瑪瑙感到很開心。

  「別這樣啊……會讓我……感到不捨的。」

  「那就是我的目的啊。」

  原來如此,可以理解。

  瑪瑙露出微笑。導師則是張口大笑起來。

  這就是最後了。

  瑪瑙已經精疲力盡。或許這是她第一次在如此惡劣的條件下戰鬥。她連手上的短劍都拿不穩,劍尖不停晃動。

  導師也一樣用盡了所有的力量。她失去了長年相伴在身旁的教典,無法輸出像在鹽之大地時那麼多的導力。不僅如此,光是要輔助失去的那條腿就竭盡全力。導師的身體失去平衡,沒有完全止血也讓她不停失血。

  雖然是偶然,但狀態完全跌落谷底的兩人在戰力上勢均力敵。

  在星光下,上演了一場安靜的決鬥。

  沒有什麼華麗的對招。

  也沒有唇槍舌劍或是激烈的感情碰撞。

  就連教典魔導、短劍紋章、導力迷彩及導力強化都沒有,兩人只靠自己的肉體戰鬥。在來到這裡的過程中,彼此都已用掉所有的底牌。這是她們在成為第一身分的處刑人之後,以最弱的狀態展開激戰。

  雙方都確信這是最後的戰鬥,以賭上性命的一擊來說,兩人的交鋒實在是太過安靜了。

  在繁星閃爍的世界中,武器相互交錯。

  明明沒有必勝的信心,但瑪瑙的心中卻沒有恐懼。

  奇妙的是,在這場只有兩人的戰鬥中,瑪瑙對導師的理解變得越來越深。

  她的精神既不是惡,也不是善。是中庸。儘管理性而殘酷,但依然維持人性的一面。和導師相比,瑪瑙是搖擺不定地走在蜿蜒的道路上。

  將自己那不穩定也不坦誠,總是陷入迷惘,卻又能朝前不斷邁進的人生灌注到劍刃中,劈砍對手。

  冰冷的利刃和殺意。

  這兩樣只能用來斬切的東西,不知為何讓瑪瑙和導師聯繫在一起。

  和與燈里之間的導力連接在本質上完全不同的相互理解。只存在於對戰、短兵相接的兩人之間,怪異離奇的信賴感。沒有彼此交融的快感。沒有安心感,沒有溫暖,也沒有溫柔。

  即使如此,每次和導師交鋒,都讓瑪瑙有所成長。

  現在也是如此。

  明明只有武器之間的碰撞,為什麼可以互相理解到這種程度呢?

  看吧,又來了。

  兩人的道路交錯的瞬間。

  瑪瑙的突刺像是被吸了過去一樣往前延伸,刺進導師的胸膛。

  不是幻影,也不是替身,而是實實在在的肉體觸感。

  簡直像是第一次殺人的時候一樣,從身體的深處開始顫抖。

  像是要擠出最後一絲力量,導師揮動手臂。瑪瑙立刻奪走逼近脖子的短劍。

  代替右腿支撐著導師的【導枝】消失了。伴隨著大量出血往前倒下的動作沒有攻擊的意圖。只是死亡將臨的人失去力氣罷了。

  雙膝跪地的導師,額頭靠在瑪瑙胸前。瑪瑙想接住導師的身體,手臂卻無法動彈。即使面對垂死的導師,瑪瑙卻無法用雙手扶住她。

  生命的溫暖在呆站原地的瑪瑙腳邊滲透、擴散開來。導師的血液從失去的右腳,還有瑪瑙刺出來的傷口流出體外,漸漸形成一片血泊。

  「什麼嘛……就這樣啊……」

  感受死亡逼近的同時,她口中亦未流露出絲毫恐懼。不斷流逝的生命讓她的聲音聽起來有點脫力。

  就和她殺死被自己當成朋友的女性也沒有受到罪惡感苛責一樣,即使被自己的弟子兼繼承人殺死,也沒有讓她感到絕望。

  連悄然靠近的死亡帶來的恐懼都能視而不見的陽炎內心動搖了。無論什麼樣的死亡都無法懲罰她。

  「吶……『陽炎的繼承人』……」

  導師「陽炎」對「陽炎的繼承人」瑪瑙說道。

  「再來,就……換妳……來做…………」

  為了託付給成為敵人的瑪瑙,利用自己的死亡。就像不會對他人的生命消失感到痛苦一樣,她對自己的生命消失也不會感到恐懼。畢竟她在戰鬥前就考慮到自己輸掉以後的事,所以真摯地回答了瑪瑙的疑問。

  正因為知道和自己不同的下一個自己會在這裡誕生,所以即使是罪孽帶來的懲罰也沒有讓面臨死亡的「陽炎」感到痛苦。

  她想託付的,並不是希望。

  「殺死……『主』。」

  而是詛咒。

  就算不用魔導,就算不理解導力,也能深深印入他人的心房。導師用自己的生命,為瑪瑙指出一條道路。

  瑪瑙在小時候表示自己將來要成為處刑人時,導師曾經要她放棄。

  這麼說起來,導師那個時候為什麼要拒絕自己呢?

  就結果而言,瑪瑙還是成為了處刑人。但如果那個時候,瑪瑙選擇成為普通人的道路,導師又將如何打算呢?

  原本導師想利用自己。把自己當成消耗品。導師並未說謊,直到剛才為止,事情都是照她的想法在發展。

  即使如此,導師還是替瑪瑙保留了選擇的餘地。

  曾經拒絕瑪瑙的導師,卻推了她一把。

  「這麼做……可以成為、妳的、救贖…………」

  妳的道路還能繼續走下去。

  導師抬起手臂。她似乎還想做些什麼的樣子。導師的手在比瑪瑙肩膀還低的位置游移不定。

  導師瞇起眼睛看著自己揮空的手。

  然後張大嘴吐出最後的一口氣。

  「啊啊,是啊……咕哈……難怪,事情無法照我想的發展。」

  將死之人的微弱呼吸聲傳進瑪瑙的耳中。

  導師無力的指尖勾到神官服胸前的帶扣。啪地一聲鬆開了。戴在胸口象徵第一身分的金屬扣和白色的帶子一起落下,在地上彈跳。

  事到如今不打算撿起金屬扣的瑪瑙只是用視線追隨,然後忽然理解了導師的手放在那個高度代表的意義。

  瑪瑙和導師一起旅行時的身高,正好和扣在神官服胸口的帶扣差不多高。

  胸口像是被緊緊揪住,苦悶無比。無法動彈的雙手,終於動了起來。瑪瑙像個稚子一樣緊緊抱住導師,用力支撐著不讓她倒下來。

  「永別、了……瑪瑙…………」

  那就是她的人生終點。

  再也聽不到她的心跳了。

  導師死了。

  連一次也沒有在瑪瑙面前露出軟弱的模樣。

  甚至到最後也沒有受到來自上天的懲罰。

  傳說的處刑人,導師「陽炎」的人生劃下了句點。

  在一切都結束後的墓地,瑪瑙將短劍插在地上。

  不是自己那把,而是導師用過的短劍。

  用腳踩在插在地面的短劍劍柄上,把經過短暫休息而恢復的些許導力注入短劍中。

  『導力:連接──短劍•紋章──發動【導枝】』

  瑪瑙讓順利發動的紋章【導枝】延伸出去,探索地面。這是她第一次發動的紋章。雖然操作需要一點訣竅,但瑪瑙憑藉自己的導力技術來控制導力枝。

  沒花多少時間,她就找到要找的東西了。

  是燈里。

  和瑪瑙預料的一樣,被埋在地下。導師應該也是用【導枝】把燈里埋在石碑底下的吧。瑪瑙用導力枝捆住燈里的全身往上拉,把她挖了出來。

  可能是因為時間停止的影響,燈里雖然被埋在地下,卻幾乎沒有被弄髒。只要輕輕撢一下就能簡單把土拍掉。被抱住許多次,使得瑪瑙熟悉起來的那股體溫和柔軟的觸感,如今已不復存在。從手中傳來的只有僵硬和冰冷的觸感。

  現在的燈里處在時間的棺木中,插在她胸前的鹽之刃則是鑰匙。

  睜著眼睛全身僵硬的燈里,在不知情的人眼中看起來就像屍體。無法從她身上感受到任何活力。

  可是瑪瑙感受得到。

  只有靈魂和燈里聯繫在一起的瑪瑙才能感受到的鼓動,正存在於她體內。

  燈里還活著。

  瑪瑙把手放在維持蹲踞的姿勢被固定的燈里的臉上。就算用導力連接把記憶傳遞給現在的燈里,也只會馬上被消耗。

  地面還留著剛才埋著燈里的坑洞。

  瑪瑙有如交替般,把導師的遺體放了進去。

  然後,把坑洞填起來。

  要把深到可以把人埋起來的坑洞填平,比預料的還要費工夫。瑪瑙在專心填土的同時,望著遠方讓人懷念的修道院,陷入回憶。

  中庭。禮堂。共用的寢室。訓練場。從這裡看不到的一切都有滿滿的回憶。

  修道院裡沒有任何人。幾乎所有人都離開這裡去聖地進行復興的工作了。或許是導師事先下達了什麼命令,所以連最低限度的人員都沒有留下來。既然背叛的事蹟還沒敗露,身為修道院管理者的她應該還有調動人員的權限。

  開始逃亡生活後,最需要防備的是第一身分中的處刑人或異端審問官。或許有一天,那裡會培養出能殺死瑪瑙的處刑人也說不定。

  「那樣也不壞。」

  察覺到自己沉浸在感傷中,瑪瑙的嘴角掛起一絲苦笑。

  在知道自己的出身後,一直以為自己沒有故鄉這種東西。

  然而並非如此。

  眼前的那座修道院,就是自己的故鄉。

  在埋葬了導師的遺體後,瑪瑙拿起一根紙捲香菸,在手裡把玩。那是她從遺體上拔出短劍劍鞘時發現的。有一根香菸像護身符一樣附在上面。

  這根菸和導師偶爾抽的是同一種。

  瑪瑙試著用嘴叼住。

  紙的觸感傳到嘴唇上。很奇妙的感覺。

  她取出一印硬幣放在指尖上。

  『導力:連接──一印硬幣•紋章──發動【點火】』

  從硬幣的中心轟地冒出小指尖大小的火苗。把火靠近叼著的香菸前端,嘴唇感受到些微的熱氣。但香菸只是被燒焦,並沒有被點燃。

  為什麼沒辦法順利點著呢?瑪瑙皺起眉頭嘗試了好幾次,最後在偶然吸氣的時候點著了。

  好像不吸氣或吐氣就點不著的樣子。瑪瑙一邊感嘆著新學到的知識,一邊吸了口菸。

  「嗚!?」

  在煙通過喉嚨的時候就受不了了。

  煙霧彷彿帶著刺一樣扎向瑪瑙嬌嫩健康的喉嚨。不熟悉的刺激讓她「咳咳咳」地嗆個不停。

  「……真難受。」

  這是什麼鬼。到底有什麼好處會讓人想抽這種東西?又臭、又難聞,還有害健康。不但湊齊了以吃進嘴裡來說最糟糕的三種要素,產生的煙霧也沒有任何優點。

  誰會想再抽第二次啊。雖然沒有說出口,但瑪瑙在心中已經不知道罵了多少遍。

  要說有什麼優點的話,是有一個。

  會燻得人眼睛刺痛,忍不住流下眼淚。

  一個人獨自哭泣,有時需要理由。在靜謐的星空下,瑪瑙孤獨地勉強自己抽著這根抽不慣的菸。

  淚滴伴隨著菸灰落下。

  不曉得落在地面比較多的是哪一邊。

  不久,香菸的火近到嘴唇出現灼熱感。瑪瑙用手指捏起變短的香菸,然後把點燃的那頭摁在打開的教典上。焦黑的部分在紙張上蔓延擴大,很快就燒了起來。

  瑪瑙將燒起來的教典放在眼前的石碑上。小小的火焰照亮瑪瑙的臉,溫熱了她的臉頰。被燒到只剩下金屬部分的教典化為灰燼,以等間隔排列且樣式相同的石碑中,只有一座因熱度而稍微變了色。

  在那下面,埋著導師。

  瑪瑙抬頭仰望夜空。

  在這片天空下,即使沒有和導師聯繫起來,瑪瑙也不會懷疑她依然活得好好的。培養出自己的傳說人物,總是存在於世界的某處。

  但是,能夠替瑪瑙的錯誤定罪的人物,已經不在世上了。

  瑪瑙在今後只能獨自背負起自己的罪孽。

  「導師……」

  在猶豫是否該道別的時候,瑪瑙感覺好像看到了導師皺起眉頭的表情。

  如果用很感性的方式來道別的話,導師肯定會非常討厭。察覺到導師的心還留在自己心中,瑪瑙很自然地流露出無畏的笑容。

  既然導師會討厭,那更要說出來。

  「永別了。」

  灌注了瑪瑙現在所有感情的聲音在黑夜中迴盪,滲進石碑中。

  告別結束了。還有許多事必須趁有時間的時候去做。

  所以還得去找另一個人。

  必須去向那個對自己而言非常重要的可愛後輩道別才行。

  桃子被關在大聖堂的某個房間。

  把她關起來的是芙茲雅德。不知道是出了什麼誤會,她似乎把桃子攻擊自己的行為解釋成是因為看到「龍害」後精神錯亂才會犯下這種錯誤。為了讓桃子冷靜下來,於是把她打入重新構築的大聖堂。

  雖然說是關起來,但目前的大聖堂並沒有派駐任何人員。比較像是讓桃子一個人看守這個沒有出入口的建築物。

  芙茲雅德似乎完全不覺得讓「龍害」發生的人是桃子。從她的角度來看,造成「龍害」的原因完全在於導力列車的事故,因此沒想過這可能是人為造成的事件。

  就這樣被隨意關在大聖堂裡的桃子孤獨一人,顯得非常不高興。

  儘管敗給芙茲雅德也很令人氣憤,但無法掌握瑪瑙的狀況讓她的心情糟透了。

  位於大聖堂中用來進行長距離轉移的古代遺物「龍門」已經壞掉了。儘管剩下的殘骸也能發動用來進出大聖堂的短距離轉移,但無法修理恢復超長距離轉移功能讓芙茲雅德的臉色整個發白。

  桃子的臉色也一樣蒼白,不過她主要擔心的還是瑪瑙的安危。

  該不會被留在轉移過去的地方了吧?那樣的話,瑪瑙如今位在遠到無論如何都回不來的地方。就在桃子看著被毀掉的車站月台「龍門」的殘骸,絞盡腦汁思考是不是有什麼方法可以找出瑪瑙的位置時,她的眼前亮起了導力光。

  被啟動的光之門是「龍門」啟動轉移功能的前兆。原本打算如果來的人是芙茲雅德,就要把這股焦躁全部發洩在她身上而目露凶光的桃子,在看到門中出現的身影時,臉上的表情整個亮了起來。

  「前輩!」

  桃子開心地叫道。

  看到自己尋找的人物出現在眼前,表情和剛才判若兩人的桃子飛撲到瑪瑙身上。

  「前輩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可是前輩是怎麼來到這裡的~?」

  「也許是因為接觸過【時】之純粹概念,很輕鬆就理解了短距離轉移『龍門』的魔導結構呢。」

  「原來是這樣啊!和導師戰鬥的結果呢~?」

  「導師已經死了。」

  「咦?」

  桃子變得啞口無言。瑪瑙看著她的臉,再次用無庸置疑的語氣明確地說。

  「是我殺死的。」

  無形的衝擊敲打著桃子的內心。

  面對導師「陽炎」的死,而且還是被瑪瑙殺死的報告,意外地讓桃子的內心產生了動搖。在短暫的沉默後,接受了事實的桃子把哽在胸口的氣吐了出來。

  「原來……是這樣。」

  桃子堅定地抬起頭。

  「那麼,桃子也要跟隨前輩。」

  如果說瑪瑙是為了燈里脫離第一身分,那麼桃子就是為了瑪瑙而跟著離開。

  桃子對於背叛第一身分並不感到迷惘。因為她原本就是為了瑪瑙才成為神官輔佐的。

  然而瑪瑙默默地搖頭。

  「不行喔。有兩件事要拜託桃子去做。」

  「有事要拜託……?」

  有點訝異地重複著瑪瑙說的話後,某個直覺貫穿桃子的腦海。

  桃子立刻看了看周圍。沒看到燈里的身影。雖然讓人很不爽,但瑪瑙是為了幫助燈里而行動的。既然戰勝了導師,那麼那個吵死人的少女應該要出現在瑪瑙身邊才對。

  然而,燈里卻不在這裡。

  看到這樣矛盾的情況,桃子領悟到瑪瑙要拜託她做什麼了。

  「不、不要。」

  不行。

  桃子馬上搖頭。在瑪瑙開口說話之前搶先一步拒絕。

  無法聽從那種請求。因為無法聽從,所以連聽都不能聽。

  「我明白。能夠拜託這種事的人,只有桃子而已。」

  「不!不要~……!」

  桃子拚命地搖頭。有生以來,她第一次從瑪瑙身上感受到恐懼。桃子懷著有如回到童年般的心情拒絕瑪瑙。

  儘管如此,瑪瑙依然朝桃子跨出一步。

  「桃子。」

  溫柔地呼喚她的名字。

  桃子打了一個激靈。正因為知道下一句話會是什麼,正因為知道自己無法逃避,所以桃子才會泛著淚光不住顫抖。

  「拜託妳。」

  桃子哽咽了。

  既不恐怖,也不強硬,也不冰冷。只是溫柔的一句話。

  然而,這句話卻這麼過分。沒有比這個更卑鄙的話語了。卑劣到無可救藥的地步。

  這個前輩偏偏打算把時任•燈里託付給自己。

  因為知道自己不會拒絕,才這麼說。

  「我,只能拜託妳了。」

  瑪瑙需要自己。

  光是憑這點,桃子就無法拒絕瑪瑙的一切。

  「前輩……」

  「嗯。」

  「前輩,真過分。」

  「對不起。」

  「……這樣不夠,還要更用心。」

  「真的,很對不起。」

  「……我要前輩誠心誠意地道歉。」

  桃子緊緊抱住了瑪瑙。把她那鬧孩子脾氣的稚嫩臉龐埋進瑪瑙的胸前。

  瑪瑙溫柔地用手指梳理桃子的頭髮。

  「對不起,我是個差勁的前輩。」

  「的確是呢。……接下來,要誇獎我。」

  「這個簡單。桃子是最棒的後輩了。」

  「……只有這樣而已嗎?」

  「怎麼可能。桃子是可愛的後輩,強大的輔佐官,也是我最信賴的人。我一直都很感謝妳。」

  「……還有呢?」

  「我最喜歡妳了喔,桃子。」

  好。

  桃子抬起頭。

  剛剛這句話讓桃子完全原諒了瑪瑙的過分請求。果然,瑪瑙的笑容讓自己的容忍度變得沒有底線。桃子很清楚自己已經變成一個對瑪瑙百依百順的人了。

  可是,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在替瑪瑙漂亮的頭髮綁上黑色的緞帶時,自己已經對她有生以來第一次露出的笑容立下了誓言。

  自己今後將為了瑪瑙而活。

  所以,如果是為了瑪瑙,桃子什麼事都願意做。

  雖然還不到能讓笑容恢復的程度,但桃子依然積極地提出疑問。

  「前輩接下來要怎麼做呢?」

  「沒辦法告訴妳詳情。」

  共享情報可能會有危險。所以瑪瑙沒說出自己會和誰一起逃亡,以及會朝什麼方向逃亡。

  儘管如此,瑪瑙還是明確地說出了目的。

  「我要殺死『主』。為此得做各種準備工作。」

  「另一件要拜託桃子的事是什麼呢?桃子最喜歡前輩了,所以不管前輩的請求是什~麼,桃子都會聽從的。」

  「哎呀,謝謝。桃子果然是最棒的後輩了呢。」

  瑪瑙微笑著撫摸桃子的頭。桃子雖然還在鬧情緒,仍然接受了前輩的手。

  兩人回想起小時候在修道院度過的日子,同時也感受到彼此之間的羈絆。

  「那麼,另一件要拜託桃子的事是──」

  少女為了殺死少女的旅程,並沒有結束。

  現在,才終於踏上起點。

  瑪瑙開始走上導師「陽炎」認定不可能而放棄,以致斷絕的道路。

  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濃霧中,女孩漂浮在血肉的海洋上。

  在最近這幾百年,被她看中,拿來當立足點的怪物已經消失了。因此外形和小女孩一樣的怪物仰躺著漂浮在血肉的海洋中。

  還差一點,只要再推一把。自由就在伸手可及之處。可以讓雙腳踏上大地。用血染紅大海。用萬魔填滿天空。

  「真是掃興。」

  冰冷的聲音被魔物互相啃食的聲音淹沒。

  在廣闊的霧中。儘管被囚禁在遼闊到將過去被稱為南方諸島聯盟的國家整個籠罩在內的白霧中,小女孩依然知道自己和從霧中分離出去的一具分身之間的聯繫已經斷絕了。

  如果自己能夠被放回這個世界的話,自己不會介意有一根小指變回人類。

  但是,如果現在能到外面的只有那根小指的話,就另當別論了。

  「這樣不好。真的很不好。我竟然有目的,妳說是嗎?」

  「就是說啊!」

  周圍出現贊同的聲音。

  是來自容貌完全相同的小女孩。如果無視所有的背景,看起來就像雙胞胎在聊天。要說有什麼不同的話,那就是說話的人少了手指。小女孩用自己的手指製作出活人偶的分身。

  「我們去追她。」

  「追到她走投無路。」

  「追到她無路可逃。」

  無名指、中指、食指、大拇指。五根指頭全都不見了。在異口同聲這麼說完後,漂浮在血肉大海上的她們就承受不了霧的重量被壓垮了。這裡的嚴苛環境無法讓普通的手指人偶長時間活動。

  看起來是很奇怪的獨角戲。在這個被霧籠罩著,把魔物囚禁起來的場所進行對話也沒有意義。所有的人偶在被壓垮後,又變回小女孩的手指。

  從一開始意見就是一致的。因為原本就沒有什麼意見可言,全部都只是她用手指人偶在玩遊戲而已。

  缺少的只有小指。

  萬魔殿凝視著霧中的小小龜裂。即使出現在這個完美結界中的龜裂變得越來越大,霧氣依然纏著她不放。明明感覺還差一點點就會消失了,但就差那麼一點點。

  「還差得遠呢。」

  千年的霧還沒有散去。幾億幾千萬互相吞食的蠱毒不會結束。只不過是一根小指恢復理智,沒有理由能阻止在常世蔓延的她。

  化身成概念體現者的她非常清楚,這個世界上沒有所謂的永恆。

  「【白】的忍耐可以持續到什麼時候呢?」

  就連這片霧,她也深信總有一天會消失。

  想到自己會被解放,萬魔之主天真無邪地笑了。

  繞著人造世界轉動的白夜,即將滾落到地平線下方。

  時間被封閉,變得沒有白天與夜晚之分的世界,再過不久將會迎來第一次的夜晚。

  然而,白色太陽在還差一點的地方撐下來了。

  在由原色概念構成的世界中,無意識的魔導人偶不斷重複著既定的例行程序。例外的個體聚集在運作起來毫無滯礙的「絡繰世間」中心地帶。

  「真是的~。就算夜晚要結束了,和外面的世界扯上關係也不會有好事,所以結論早就決定好了吧。」

  例外個體之一的狼正用四條腿跑向中心地區的某個區域。

  擁有美麗藍色毛皮的狼並不是生物。堅硬的質感沒有經過任何掩飾。是魔導兵。然而他雖是魔導兵,卻不受限於原色概念的操縱者。

  那是超越了模仿和擬態的階段而獲得自我的礦石生命。

  三原色的魔導兵。

  不只是他。「絡繰世間」中的高位魔導兵都聚集到位於中心的校舍。他們要代表「絡繰世間」全體舉行區長會議來決定今後的方針。

  對狼來說,這件事讓他憂鬱到了極點。

  實際上,擁有自我的魔導兵基本上關係都很差。明明原本是來自相同的【器】,但由於三原色的組成比例讓性質產生變化,因此被分為十三區的每個區在文化和思想的發展都有顯著的差異。

  「我們的父母已經變成只會不斷抱怨的機器。和其他區長相比分裂過頭,和人類的話更是無法溝通?從我們誕生的時候就已經封閉起來的世界即使打開了,也只會造成困擾啊。正因為這樣才會制定新天地計畫……但是那個無法得到所有人同意吧。到底打算怎麼辦?」

  青狼為了徵求同意而回過頭。

  一方面是因為太安靜讓他起疑了。平常明明是超級吵鬧的傢伙,今天也太靜悄悄了點。他擔心是不是因為待會要開會的精神負擔讓思考迴路產生了異常。

  那裡,並沒有他想看到的魔導兵。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看起來很明顯是即興做出來的箱型音響導器。

  『姊姊很擔心在外面出生的孩子。雖然姊姊一直以來都是大家的姊姊,但從今天開始有一段時間要成為外面孩子的姊姊喔?請不要來找姊姊。因為阿吉有義務要把聚集在一區的兄姐們變成破銅爛鐵,加油!』

  不具有獨立思考的魔導具播放出被裝在裡面的聲音。發覺對方只留下留言就逃之夭夭的狼氣得全身發抖。

  「那個該死的笨蛋老姊──!竟然把事情全部推到我身上!?」

  巨大青狼的嚎叫聲響徹了整個人造世界。

  ***

  拿到分發下來的神官服,第一件事是拿起剪刀裁剪。

  從桃子的感性來看,神官服的設計非常死板。這點在裙子的部分尤其顯著。由於基本上是設計給內勤人員穿著的,因此單純地有著不方便腿部活動的缺點。因為一定程度內的改造是被允許的,所以桃子毫不猶豫拿起剪刀處理掉開線的地方,然後補上布料,用針線在裙子的下襬縫上摺邊。

  改造神官服這件事在為了成為瑪瑙的輔佐而收下白服的時候就已經做過一次了。因為已經知道不會影響【障壁】紋章的改造方法,所以動起手來沒有猶豫。

  桃子的縫紉手藝已經到達工匠的水準,即使不用縫紉機,也只花不到三個小時就完工了。

  桃子穿上改造好的神官服,站到全身鏡前。

  就在她扭動身體檢查有沒有奇怪的地方時,敲門聲響起。

  「請進。」

  「好──!咦,這是?」

  以隨和的語氣走進來的是芙茲雅德。她看到桃子的模樣,誇讚道。

  「哇──!很適合妳喔,桃子妹妹小姐。」

  在稱讚完外表之後,她露出沉思的表情。

  「可是剛分發下來就馬上改造不太好吧。我覺得上面的人可能會不高興喔?」

  「上面的人怎麼想我根本就不在意。對我來說,在服裝上沒有比可愛更重要的要素了。」

  忠告直接被當成耳邊風。

  芙茲雅德苦笑了一下。然後再次對桃子身上的神官服顏色獻上祝福。

  「雖然白服不錯,但是藍服也很好看呢。桃子妹妹小姐,再次恭喜妳正式成為神官!」

  「嗯,不客氣。」

  距離聖地發生的騷動,大約一個月。桃子獲得認定,成為正式的神官。

  事件剛結束的桃子在接受簡單的偵訊調查之後立刻被釋放。雖說有芙茲雅德這個老好人替桃子主張清白,不過審問會這麼寬鬆其實有別的理由。

  實際上,官方記錄中並沒有留下「桃子是瑪瑙的輔佐官」這樣的記錄。

  作為正式記錄留下的資料中,桃子在成為白服後成為巡禮神官,之後在回到聖地時受到愛爾卡米的提拔而擔任芙茲雅德的輔佐。

  處刑人是第一身分的暗部。不會在公開的官方文件中留下活動記錄。

  當然,在導師管理的修道院裡有相關記錄,不過所有資料都被瑪瑙事先銷毀了。瑪瑙的這個行動被判斷成在逃亡時想抹去自己的記錄,但真正的目的是要抹去桃子的經歷。

  身為處刑人輔佐的桃子獲得了空白的經歷。為了得到成為正式神官的認可,她重新學習原先只偏重某些方面的教典魔導,花了一個月的時間穿上藍色神官服,成為一名真正的神官。

  在瑪瑙被通緝時,桃子決定留在第一身分內部。因為有人在內部提供協助才能夠幫到瑪瑙。既然瑪瑙不在的話,自己也不需要繼續當輔佐官,因此桃子選擇了自由度更高的立場。

  這也是為了另一個請求。

  「雖然我從不久前就開始準備了,不過桃子妹妹小姐真的要回去當巡禮神官嗎?」

  「……是啊。因為提拔我的愛爾卡米大主教也已經不在了。」

  愛爾卡米的失蹤對桃子來說只有百利而無一害。大家都無法理解是什麼人能威脅到如此強大的魔導行使者。看來聖地的動亂恐怕還要持續一段時間。

  「這樣啊……啊,妳用了我製作的箱子來裝行李呢。」

  「就是為了這個目的才要妳做的啊。」

  「啊哈哈……」

  決定離開聖地的桃子,讓同時也身兼導器製作技師的芙茲雅德製作用來放旅行用品的箱子。那是高度大約到嬌小的桃子腰部,還附有輪子的行李箱。由於製作得很堅固,如果和桃子當成武器的線鋸搭配使用的話,會很有意思。

  「可是為什麼行李箱的材料要使用屏蔽導力的材質呢?」

  有不少巡禮神官會把旅行用品製作成紋章具,不過很少有人會特別指定外框要使用屏蔽導力的材質。芙茲雅德因為調整地脈流向時需要用到屏蔽導力的材質,所以這樣的要求還在她的知識和技術範疇內,如果換成一般技師的話,恐怕連訂單都無法承接。

  桃子若無其事地回答。

  「因為我知道了有像妳這種可以用導力偷窺的傢伙啊。」

  「嗚咕。……呃、那個,順便說一下,我被調到其他部門了。要和桃子妹妹小姐分開了呢。」

  「是嗎。我又沒問,也沒興趣。」

  桃子用刻薄的回答轉移話題。由於大聖堂的「龍門」被毀掉的關係,芙茲雅德失去了在聖地的職位。在那之後因為復興工作變得模糊不清的立場似乎終於定下來了。

  「那麼我先告辭了。我絕對不會忘記被妳關起來的怨恨。」

  「啊哈哈……呃,眼神不要那麼認真好嗎?」

  在芙茲雅德的送行下,桃子走到外面。穿過聖地的白色街道,來到巡禮路上。

  往前走了一陣子後,桃子停了下來。那是在前往聖地的時候,為了埋伏亞修娜而爬上去的樹。雖然桃子並不疲倦,但依然坐在雪白的行李箱上休息。

  在瑪瑙決定改變人生方向的那個夜晚,她對桃子說了一些事。

  ──吶,桃子。妳覺得為什麼可以不分青紅皂白就殺死異世界人呢?

  ──不是因為他們很危險嗎~?異世界人是危險的存在~。桃子不覺得排除風險的作法有什麼問題。

  聽到桃子的回答,瑪瑙搖了搖頭。

  ──是因為這個世界沒有他們的家人。

  瑪瑙明確地說出異世界人的人權不被承認的理由。

  ──剛來到這個世界的「迷途人」和任何人都沒有聯繫。所以他們被殺死也不會有人去尋找他們。他們消失了也不會有人感到悲傷。明白嗎?在本質上,「迷途人」是弱者啊。

  瑪瑙犯下了罪。罪行是殺死好幾個剛來到這個世界的異世界人。

  瑪瑙是加害者,他們才是被害者。

  ──人災是應該被消滅的存在。可是呢,來到這個世界的「迷途人」不是因為他們是異世界人,所以不好。來到這個世界的人,並沒有做出什麼活該被殺死的事。

  ──這個桃子也知道啊……為什麼要對桃子說這些呢~?

  ──因為桃子沒有殺死他們任何一個人。

  在收到白服的時候,桃子為了能馬上成為瑪瑙的輔佐,在第一時間趕到她的身邊。她成為神官的理由只有一個,就是「為了瑪瑙」。

  而瑪瑙雖然把許多工作交給桃子處理,但唯獨「殺害異世界人」這件事,不曾讓她做過。

  ──妳沒有觸犯到異世界人的尊嚴。他們沒有任何理由可以審判妳。

  可是,桃子並不認同。她的雙手也不是完全沒沾染到罪孽。她張開戴著白手套的雙手,想要分擔瑪瑙的罪。

  桃子殺過的不只是魔物和恐怖分子這類純粹有害的人。有時會在戰鬥中殺死單純只是服從使命感或命令的騎士,有時也會用近乎拷問的方式審訊那種隨處可見、不會造成什麼危害的小混混。

  ──他們和異世界人是完全不同的。

  然而,瑪瑙在桃子面前,卻沒有試圖切割自己的罪惡感。

  ──下次,如果出現什麼罪都沒有犯下的「迷途人」,能牽起對方的手的人,就只有妳了,桃子。

  那是瑪瑙為了把自己絕對無法做到而放棄的道路託付給桃子所說出的話。

  桃子無法接受,因為對她來說,最重要的一直是瑪瑙。即使是最喜歡的前輩提出的請求,但對瑪瑙沒有益處的話,也沒有接受的意義。

  儘管如此依然接受了的理由,果然還是為了瑪瑙。

  在確認過周圍沒有別人之後,桃子用腳後根輕輕踢了踢屁股底下的箱子。

  「……安靜得讓人無法想像是和妳結伴同行呢。」

  獨自出發旅行的桃子對裝在行李箱內的人──停止狀態的燈里這麼說。在這一個月以來,從瑪瑙口中得知的「主」並沒有做出明確的行動。從瑪瑙那邊知道燈里身體被安置在何處的桃子,在出發前把行李掉包了。

  「因為是前輩拜託的事,不論對方是誰我都會保護好的。」

  為了讓最喜歡的前輩的願望能夠實現,為了改變世界。

  桃子踏上了屬於她的旅程。

  目送桃子離開後,芙茲雅德用力伸了個懶腰。

  今天要被調到別的部門。調動命令的詳細內容好像要到被召見的房間才會知道。聽說除了自己以外,還有一個後輩會被分配到同一個部門。

  這次的同事似乎比桃子稍微年長,是年近二十的白服神官。

  「雖然和桃子妹妹小姐相處得還算融洽,但下一個人不知道會怎麼樣?」

  芙茲雅德懷抱著一半的期待和一半的不安,動身前往被召見的地方。

  說實話,沒有「龍門」的聖地對芙茲雅德來說根本沒有吸引力。雖然有想過和桃子一樣辭去聖地的職務,成為巡禮神官,再次到各地旅行似乎也不錯,不過有一個問題。

  「要是把那個被毀掉的車站放著不管的話,愛爾卡米大主教絕對會氣瘋的……」

  對上司的恐懼讓芙茲雅德選擇留在聖地。

  儘管大主教愛爾卡米已經失蹤,在第一身分內部甚至傳出她已經死亡的流言,但芙茲雅德對愛爾卡米依然還活著這件事一點都不懷疑。

  她無法想像那麼完美的【力】會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愛爾卡米回來的時候,一定又會大發雷霆吧。心中這麼想的芙茲雅德沮喪地走進被召見的房間。

  「午安~很高興認……識,妳?」

  房間裡有一位看起來年近二十的褐髮少女。

  容貌的線條兼具強硬與柔和。從嚴肅的表情和銳利的眼神可以看出個性很難相處。不知道該說是看起來很認真,還是該說全身上下散發出一股嚴厲的氣場。雖然是個標準的美女,但強硬的態度看起來像是在掩飾內心脆弱的反轉表現,因此給人一種不協調的印象。

  少女的模樣,讓她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芙茲雅德反射性地發動了刻在自己眼鏡上的某個紋章魔導。

  『導力:連接──眼鏡•紋章──發動【導視】』

  透過鏡片看到的【力】,是奇蹟。

  她曾經看過那種屬於人類,卻又完美得不像人類的導力循環。

  「請問~……您該不會是愛爾卡米大主教的親戚吧?」

  聽到忘了自我介紹的芙茲雅德這麼問,少女有點不悅地皺起眉頭。連這個動作都有點像那個人。

  「愛爾卡米……是米迦勒的拼音重組字嗎?原來如此,和白亞大人說的一樣──」

  「啊,妳果然認識她嗎?」

  「閉嘴。妳以為第一身分會有親人嗎?別問我愚蠢的問題。這讓我感到不愉快。」

  「啊、嗚嗚……欸、欸嘿嘿。對不起。」

  壓迫感好強。芙茲雅德雖然覺得明明自己才是前輩,但對方強勢的言行讓她陪起笑臉道歉。

  第一身分為了防止偏袒親人的惡習,都是從無親無故的小女孩中領養具有魔導資質的人來培育。探查孤兒的出身是很有可能觸及敏感層面的問題。

  儘管如此,也不必那麼生氣吧。芙茲雅德一邊縮起身子,一邊偷偷地觀察對方的導力。

  這個人真的不是愛爾卡米嗎?經過再次確認後,即使有年輕人與老年人之間的肉體差異,但導力的路徑是一樣的。明明年齡差這麼多,不可能是同一個人,但從【力】的觀點來看根本一模一樣的事實,讓芙茲雅德陷入混亂。

  「我是為了侍奉勇ㄓ──……侍奉『主』才成為神官的。為了隨侍在『主』的身旁,我打算盡快提高位階為『主』分憂解勞。」

  「哇啊,真是熱心呢。」

  「那是當然的。因為那位大人對我有恩啊。雖然不知道妳的能力到什麼程度,但別扯我後腿喔。」

  「有恩?」

  簡直像是直接見過「主」一樣的措辭讓芙茲雅德不解地偏過頭。教典上記載的「主」被認為是實際存在的人物,但存在的時代是一千年前。

  面對芙茲雅德的疑惑,少女察覺到自己的失言,發出咋舌聲。

  「沒什麼。快點忘掉。」

  「是、是嗎?那麼,呃……」

  「妳可以叫我蜜雪兒。」

  「明白了,蜜雪兒妹妹。那麼,我們被分配到的是哪個部門?」

  「妳連這種事都不知道嗎?」

  少女對她的質問嗤之以鼻。

  雖然感覺對方非常瞧不起自己,但很清楚自己和威嚴兩個字無緣,再加上之前遇到桃子時已經習慣了的芙茲雅德很乾脆地接受了對方的態度。

  「是根據『主』制定的法律審判罪行的正義──異端審問官。」

  自己完全不感興趣的職位,再加上跟之前的上司很像,且非常認真又充滿幹勁的後輩。

  這樣的搭配也未免太不協調了吧。芙茲雅德在心中流著淚如此感嘆。

  大陸北部。

  雖然還不到雪花紛飛的季節,但已開始吹起帶有涼意的風。已經可以聽見佔據半年以上的冬季前來的腳步聲。

  在能讓人們度過每年嚴冬的城鎮中,某個角落有一間隱密的魔導工坊悄然運作著。

  在人類的生活圈中,對利用導力運作的導器有很高的需求。儘管殺傷力很高的紋章具受到第一身分的嚴格管制,但不需要魔導操作技能,只要按下開關便可運作的各種生活必需品級導具相當普及。

  照明、烹飪、自來水設備等與人類日常生活息息相關的導具必須進行定期維護。擁有合乎需要之魔導知識的專門工匠以高薪而聞名。

  而鮮為人知的是,比一般老百姓更迫切需要這些工匠的,卻是那些需要躲避第一身分和第二身分監視的人。

  當然,大多數有良知的工匠不會和那些做過虧心事的人扯上關係。即使不去冒那樣的風險,依然有許多第三身分的市民需要他們。

  然而,有少數的工匠會和從事地下行業的人進行交易。

  有的人是為了錢,有的人是出於對第一身分和第二身分的反感,然後──有的人是因為太渴望得到第三身分無法觸及的知識和技術,於是鋌而走險進入禁忌的領域。

  這間工坊表面上從事導力燈的買賣,但背地裡也替不法分子調整紋章具。

  有位少女來到這間瞞著維持治安的騎士和制訂技術規定的神官,替不法分子服務的工坊。

  容貌和服裝都沒有特徵。雖然乍看之下打扮和言行彷彿一名女冒險者,但仔細觀察的話可以發現她身上隱藏著一股鋒芒。給人一種只要輕微碰觸就會被割裂的印象。

  少女在幾天前為了調整武器,把短劍交給了這間工坊。

  「完成了嗎?」

  「……嗯。」

  回應很簡短。拿回自己武器的少女檢查著兩把短劍的刀身。

  少女細心地灌輸導力,確認紋章的發動是否有瑕疵。看似不經意的導力操作卻順暢得可怕。男子在理解眼前少女的實力不是自己能夠推測的同時,緊緊閉上嘴,扼殺心中湧現的好奇心。

  大概是對測試的結果感到滿意,少女收起了短劍。

  「謝謝,調整得不錯。」

  「……我只有研磨一下而已。」

  「能在不破壞紋章的前提下研磨武器的技師意外地少喔。」

  收下對方在道謝的同時支付的費用,男子想起了自己的工作。

  少女交給他的不是普通的短劍。

  那兩把短劍刻有魔導發動媒介的紋章,是一種俗稱紋章劍的武器。

  想要在維持武器形狀的同時篆刻有實用性威力的紋章,如果沒有高明的技術是不可能做到的。需要考慮到材料的搭配和導力迴路的結構,在讓魔導紋章得以成立的同時維持短劍的實用性。這需要跨領域的專門知識和高明的技術。

  如果武器上刻的紋章像少女寄存的短劍那麼複雜,這樣的武器,第三身分是很難取得的。就連第二身分中被允許在城鎮內配劍的騎士,在長劍大小的武器上篆刻一個紋章就已經是技術的極限了。在那之上的武器將會成為國寶級的珍藏品。

  想要在具有實用性的單手武器上篆刻兩個以上的紋章,除了第一身分的神官以外是不可能的。

  然而,正常的神官不可能會利用這種不正經的地方。教會內有培養並雇用專屬的魔導技師。

  如果隸屬於第一身分的話,只要把武器交給教會保養就可以了。

  或許是注意到眼神在無意識中變得像在試探的男子心中的疑念,少女突然微微揚起嘴角。

  「想知道嗎?」

  怎麼可能。

  男子默默地搖頭。

  不打探客人的情報是一種默認的共識。如果自己的推測沒錯的話,少女的身分實在太恐怖了。

  本來男子根本不想和這樣的人扯上關係,但身為一名技師,實在無法壓抑想接觸教會的紋章具製造技術的欲望。因此無視了委託人的來歷可能帶來的危險性,在不會後悔的程度滿足自己在技術上的好奇心。

  「是嗎。果然是家好店呢。為了表示謝意,我以後不會再來了。」

  「……感激不盡。」

  面對男子輕聲說出的感謝之詞,少女平靜地微笑著離開。

  男子默默看著少女離去的背影。他也是和地下組織有瓜葛的人。平常就會收集一些內幕消息。

  第一身分正拚命在尋找一名叛教者這件事,已經是全大陸都知道的消息了。在表面舞台活動的異端審問官就不用說了,就連只存在於傳聞中的處刑人也展開大規模的行動。

  說到那個人犯下的罪狀,就連第三身分中人稱屠夫的基恩•高圖爾斯所引發的慘劇都黯然失色。

  謀殺聖地的大主教愛爾卡米。人為引起「龍害」,一度將被譽為永恆結界都市的聖地毀滅的叛教者。另外,還傳出這個人和古里札力卡王國的大主教歐威爾的死有關,以及在大陸最南端的港都里貝爾干涉四大人災「霧魔殿」的封印,導致魔物暴動的傳聞。

  第一身分的恥辱,有史以來最惡劣的背叛者。

  「……那就是『陽炎的繼承人』嗎。」

  即使是惡徒,毫無疑問也是會被載入史冊流傳千古的人物。

  應該不會再和那個人扯上關係了吧。男子小聲地這麼說著,靜靜地回去做自己的工作了。

  「太慢了!」

  在集合地點迎接少女的第一句話,是像爆米花一樣清脆悅耳的抱怨。

  一見面就受到斥責的少女聳了聳肩。在確認過周圍沒有其他人之後,她的臉突然發出亮光。

  等到導力燐光暗下來,沒有特徵的容貌搖身一變成為美麗的少女。淡褐色的頭髮和端正的五官。是瑪瑙。直到剛才為止她都用導力迷彩來偽裝自己。

  「太慢……我很準時欸?」

  「集合時間這種東西當然是指我到達的時候。怎麼可以讓我一個人在這邊等。妳要好好反省喔?」

  十歲左右的小女孩一點都不膽怯,以清晰的發音不斷斥責。

  這個幼小的女孩穿的衣服很與眾不同。在白色連身裙上披著和服,用皮帶代替腰帶束緊衣服。雖然這種搭配看起來很不協調,但多虧了她稚嫩又高雅的端正容貌,讓這樣的穿搭看起來像一種時尚。

  「對不起。讓妳久等了,我會反省的。」

  「妳真的有在反省嗎,很可疑欸。」

  早熟又時髦的小女孩瞪著瑪瑙。

  「如果我在不熟悉的城鎮裡迷路的話該怎麼辦?一個人的時候要是被誰誘拐了,妳要怎麼負責?我可是很弱小又可愛的喔?像我這樣的美少女身邊總是圍繞著許多危險,妳要認清這點,更努力把我保護好喔!」

  非常具有自我意識的主張。瑪瑙一語不發地把手放在喋喋不休的小女孩頭上。

  然後就這樣用力壓下去,把頭髮抓得亂七八糟。

  「討厭!頭髮都亂掉了。」

  「好好好。很可愛很可愛。摩耶就算頭髮亂糟糟的也很可愛,沒問題的。」

  「這是什麼反應。感覺很討厭。」

  包含瑪瑙把手拿開之後摀著頭的動作在內,她看起來真的就像個小孩子一樣。那種隨處可見,愛裝成熟的女孩子。

  這個小女孩可以說是瑪瑙和瑪儂在聖地達成交易的成果。為了萬魔殿進入「星之記憶」的瑪儂靠著最後的一步棋騙過白亞,成功恢復了萬魔殿在人災化前的人格。藉由奉獻了連死後的可能性都加以捨棄的原罪魔導,得到「大志萬摩耶」的記憶,取回原本應該在千年前崩潰的自我而獨立出來的,就是這個稱呼自己為「摩耶」的小女孩所擁有的真實身分。

  「如果是那些隨處可見的壞蛋,妳用導力強化來反抗不就好了嗎?問題應該不大吧。」

  「才不要咧!我的導力可是比妳少很多喔?轉眼之間就會用光啦。」

  「……那用原罪魔導?」

  「難道妳要我做獻祭這麼可憐的事情嗎?」

  雖然聽起來像是在耍性子,但在神經恢復正常後,無法使用源自純粹概念的原罪魔導也是無可厚非的。因為在普通的倫理觀念下,不會有人想使用把肉體當成祭品奉獻的原罪魔導。

  「對撒哈拉用的時候,我可是鼓起很大的勇氣喔?因為這樣,害我頭髮都變短了。」

  小女孩嘟起嘴,用指尖撥弄黑色的髮梢。雖然變得有點短的髮型也很適合她,但本人似乎很不滿。

  儘管從聖地到這個城鎮的路上讓瑪瑙多少習慣了要如何和摩耶相處,不過她和萬魔殿之間的落差直到現在還是讓人偶爾會感到不可思議。如此無害又可愛的少女,實在令人難以將她和原本的「萬魔殿」劃上等號。

  實際上,她和萬魔殿是不一樣的存在。雖然在魔導層面上具有相同性質,但精神上已經完全分離開來了。

  「話說回來,撒哈拉不是和妳在一起嗎?撒哈拉怎麼了?」

  「不知道。撒哈拉這傢伙只要抓到機會就想偷懶。換成瑪儂絕對會幫我做的事,她什麼都不會做。至少,妳要為了我付出全部的心力喔。」

  提出任性蠻橫要求的這個小女孩替瑪瑙帶來了希望。

  照理來說,人災處於隨時隨地都在發動純粹概念魔導的狀態。即使將記憶灌輸過去,也會在注入的同時被消耗掉。

  然而,作為小指而獨立出來的她,在記憶的消耗量上並不像率領萬魔的本體那麼明顯。而在取回記憶的瞬間,她也成功地切斷和本體之間的連接,恢復了自我的人格。

  摩耶的存在證明了還有機會把燈里救回來。

  這表示只要瑪瑙可以不讓成為人災的燈里行使純粹概念,並透過導力連接共享她託付給自己的記憶,就可以使燈里恢復原狀。

  「都已經告訴妳這麼寶貴的訊息了,妳當然會好好地聽從我的請求吧。」

  「我知道。」

  瑪瑙和摩耶一起行動的主要理由,在於她們擁有相同的目的。兩人在今後的利害關係是完全一致的。

  暗殺第一身分的「主」,白上•白亞。

  白亞準備的異世界返回魔法陣,與原本作為星球的自然現象所產生的召喚現象有著密切的關係。

  「所以,不論要用什麼樣的手段,都要消滅在南方的我。」

  這是摩耶的請求。

  「我,無法原諒自己的結局。」

  在位於南方的萬魔殿變得無法被利用的情況下,將會無法取得返回所需要的活祭品。

  「只要破壞前往日本的返回陣,具有相互關係的召喚陣也會跟著失效。從日本不規則地把人送過來的自然召喚現象將會消失,也無法再利用這種現象以人為方式召喚異世界人。……這是真的嗎?」

  「我不知道到底是真是假。我只是在千年前聽到大人這麼說而已。那些複雜的魔導理論正不正確,像我這樣的小孩不可能會知道吧?」

  小女孩用食指碰觸自己的臉頰,嘻嘻笑了起來。看起來如此可愛卻又不負責任到令人討厭。面對這樣不確定的情報,瑪瑙嘆了口氣。

  然而也不能把這些當成小孩子的胡言亂語。千年前導力文明的進步程度完全不是現在可以比擬的。如果當時研究人員的見解是這樣的話,也是非常有價值的情報。

  儘管如此,仍舊不能相信她。值得懷疑的理由不多,但還是有的。

  在過去和依然是「萬魔殿」的她戰鬥的時候,她對故鄉表現得非常執著。即使不管這些,四大人災的起源和白亞的動機一樣,都是「為了回到原本的世界」。

  「妳……不是想回到原本的世界嗎?」

  「無所謂了。」

  語氣像是把廢紙扔進垃圾桶一樣。

  「我啊,喜歡被誇獎。不管是唱歌、跳舞還是演戲,只要表現得夠可愛就會被周圍的人捧上天,我很喜歡那樣。我最喜歡那個會誇獎我可愛的世界。」

  小女孩受到周遭的喜愛。儘管成年人或許有他們的心機,但自己實際感受到了被愛的感覺。

  「所以,已經,無所謂了。」

  最會誇獎她的人,不論是在這個世界,還是在原來的世界,都已經不在了。

  這沒有什麼道理可言。不容置疑的聲音中傳達出和字面上一樣「無所謂」的感情。

  為了改變一下氣氛,瑪瑙換了個話題。

  「撒哈拉好慢啊。」

  「就是說啊。竟然敢把我晾在這邊,撒哈拉實在太囂張了。」

  俗話說無巧不成書。恰巧在此刻傳來撒哈拉的聲音。

  「妳從剛才開始到底在說什麼啊……我根本沒有姊姊。妳認錯人了吧。」

  「姊姊怎麼可能會認不出弟弟妹妹呢!不過這麼說也是。畢竟妳才出生不到一年嘛?會不認識姊姊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呢。」

  「啥?我可是已經十七──」

  「嗚哇~!能夠講話講得這麼好,真是了不起呢。明明只有手臂卻能好好走路也很厲害喔!不過像呼吸這種有機生命才會做的事不用模仿也沒關係喔?擬態做得太過頭會變笨的,還是不要那麼做比較好。所以說小妹啊,就小妹本體的手臂單獨和姊姊一起回去吧?身體是肉塊也太不方便了!沒有成為紅的肉以材料來說很垃圾喔?連糾纏的價值都沒有。別擔心。姊姊會把小妹培養成很棒的顏色的,安心地交給姊姊吧。好嗎?好嘛!」

  撒哈拉被奇怪的人纏上了。

  拉著撒哈拉的右手義肢糾纏不清的是一位有著古銅色肌膚的迷人女性。由於女性戴著太陽眼鏡,無法看到她的眼睛,但絕對是很漂亮的美女。

  「……誰?」

  「我哪知道啊!」

  被纏上的當事人撒哈拉看起來似乎打從心底感到很厭煩。

  多了個奇怪的傢伙。瑪瑙皺起眉頭思考著該如何處理這個局面。

  「嗯嗯?」

  纏著撒哈拉的古銅色美女將視線停留在摩耶身上,摘下太陽眼鏡。

  瑪瑙和撒哈拉同時屏住了呼吸。

  澄澈的海藍色讓人產生彷彿眼窩中直接鑲嵌了寶石一樣的錯覺。如果只是清澈無比的碧藍色瞳孔的話,只會美到讓人看得入迷而已。

  問題是那雙眼睛相當於人類眼白的部分,是類似黑曜石的亮黑色。

  不符合人體構造的特徵讓撒哈拉嚇了一跳,想要抽回身子。

  智力不亞於人類。近乎完美的擬態。雖然感受不到有導力散發出來,但毫無疑問。

  是三原色的魔導兵。

  撒哈拉慌忙朝瑪瑙等人靠近。在原色的魔導兵中,三原色齊備的魔導兵被認為是一旦遇到就要做好心理準備面對死亡的人類之敵。

  無視面對毫無徵兆突然出現的存在提高警戒心的瑪瑙,摩耶和古銅色美女看著彼此的臉,皺起眉頭。

  「這不是南邊的廚餘垃圾嗎?嗚哇,髒死了。靠近那種東西會爛掉的喔,小妹。」

  「吶,撒哈拉。妳身為我的僕人,為什麼會把東邊的破銅爛鐵撿回來啊?」

  南與東。

  面對被兩大人災衍生出來的存在糾纏憑依,試圖求救的撒哈拉,瑪瑙悄悄地把視線從她身上移開。

  後記

  二○二二年,《處刑少女的生存之道》決定要動畫化了──!

  所以,作者一個人在腦內放鞭炮慶祝。

  雖然身為作者一直躲在角落默默看著各種事情不斷進行,但每次看到動畫製作現場都高興得讓語言能力大幅衰退。感覺大腦中專司語言的部分遲早會溶化消失。

  《處刑少女》的跨媒體化有時甚至會拓展出連作者都不知道的世界,讓快樂的事情不斷發生。比如說像是瑪瑙的內衣設定之類的,讓作者不禁發出「喔喔……!」的感嘆。啊,當然其他方面也有非常多讓人很感慨的地方!

  負責插圖的ニリツ老師。

  非常感謝您一直以來繪製這麼棒的插圖!不論是在色調、設計、構圖都讓人愛不釋手。ニリツ老師的圖變成動畫設定動起來,也是電視動畫化令人期待的地方。

  三ツ谷老師改編的漫畫也在8月10日發售第二集了!(編按:此為日版發售時程)那邊也終於來到原作第一集尾聲的最高潮!桃子好可愛!!

  對於GA文庫編輯部的所有同仁以及與本作有關的各界人士,作者心中只有感謝之意。特別是責任編輯ぬる先生,一直以來都承蒙您的照顧,非常抱歉,十分感謝。

  然後是各位讀者。

  今年的夏天大概也會十分炎熱。請各位小心不要中暑。如果倒下的話就無法好好享受御宅活動了。請務必要保重身體。

  在身體健康的各位關注下,我想瑪瑙會繼續在她今後的生存之道上前進。

  希望各位可以見證她從第七集開始前進的道路會呈現出什麼樣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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