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學園迷宮攻略
第二章 學園迷宮攻略篇
─1─
「【力量刃擊】!」
王立學園的地下深處,學園迷宮的最深部,發動技能的宣言引起回音。
下一刻,雙刃劍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翻轉。因魔力而閃耀的長劍留下幾縷軌跡,逼向敵人。
然而──
「【力量刃擊】。」
與高亢聲音響起的同時,自豪為必殺技的劍技遭受阻擋。
偏偏還是遭受同樣的技能阻擋。完全相同的劍法,裝模作樣地、彷彿故意配合她般地彈了開來。
「呵呵呵……已經結束了嗎?」
石造房間裡響徹著笑聲。
起死回生的一擊輕而易舉地被擊回,法蘭莎不禁向後退。
(沒想到、沒想到學園迷宮最後的魔物,竟然是這種東西……!)
不單單是【力量刃擊】。
所有的攻擊都對眼前的魔物起不了作用。
簡直就像是被讀心了一樣。打從最一開始就被看穿,令她產生一股被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心情。
不,就某方面而言這也是理所當然。
要說為何,對手──在學園迷宮深處等待她的魔物──
「差不多該由我進攻了吧?」
是一名優雅揮舞細身長劍,一面搖動著捲曲的金髮,徐徐拉近距離的少女。
她贏不過。她的底牌全都被看得一清二楚。
要問為什麼,那是因為對手有著和自己相同的容貌──
─2─
「貴大先生,終於到這一刻了呢。」
「是啊。」
中級區的酒吧裡,貴大與艾利克充滿興致地飲酒閒聊。
他們對談的話題自然和學園有關。為了紀念某事,明明是星期一的夜晚,他們卻來到了繁華街。
「沒想到一年S班的學生們,能夠這麼快就抵達最下層。」
「雖然發生了各種事,總之很順利嘛。」
「大家都在說喔,說是貴大老師的功勞。」
「沒有啦,都是因為那些傢伙非常努力嘛。」
「又來了又來了~謙虛是壞習慣喔,貴大先生。」
說著,艾利克笑著撞撞貴大的肩膀。
啤酒還喝不到一半,這名娃娃臉青年不知為何心情出奇的好。他很容易醉也是個原因,只是,理由不單單如此。
(真的太好了。)
明年春天,他將負責帶領別的班級。
S班的學生們會改由更具備高度知識、更有經驗的教師教導。
趕在這之前留下美好成果,並且能夠成為學生們的力量,艾利克真心感到滿意。
像自己這樣年輕一輩的小夥子,真的能夠和優秀的教師陣容們並列嗎──
他始終煩惱的事情總算能告一段落了。
加上飲入酒精,心情鬆弛下來也是無法避免之事。
「不過,班上的大家確實也很厲害。學生們說要在一年級時就稱霸學園迷宮,這不是很有雄心壯志嘛。」
「那個迷宮,你們其實是打算拿來當作畢業考試的對吧?」
「是的。原本是打算藉由觀察學園迷宮的攻略進度以及實戰方式後,再來決定學生最後的成績……但法蘭莎小姐也誇口說『今天就能攻略完成』了喔。」
「啊啊~完全像是那傢伙會說的話呢。」
「對吧?呵呵。」
「哈哈哈!」
多半是想起大公爵家千金那張高傲的臉,貴大與艾利克一齊發出笑聲。他們啪啪地拍拍膝蓋或是遮住嘴邊,心想著這名太過優秀的學生。
不過那也只有轉瞬間,艾利克馬上又變成複雜的表情。
面向對此疑惑的貴大,艾利克猶豫地開口:
「法蘭莎小姐雖然那麼說……但我們學園的教師們認為,一年S班的學生們要稱霸學園迷宮很困難。」
「咦?為什麼?」
「當然,只要花些時間是有可能攻破,但在這學年內應該有困難。當然,我也認為這幾天不可能攻略完成。」
「咦咦?」
貴大不明所以。
如他們所見,學生們目前為止不是都持續飛快的進擊嗎?
儘管碰壁過,但每次都能克服困難。
那樣的資優班學生們卻會在最後的最後遭遇困境?
聽來還真是不可思議。
「貴大先生,你不知道那個迷宮的主人是什麼嗎?」
「不,我不知道。」
「是這樣啊。」
「對啊。因為我只是配合學生一起潛入迷宮。」
這是場面話,其實他只是覺得下迷宮很麻煩而已。
不知情的艾利克瞭然地點點頭。
「那麼,你還沒見過迷宮之主呢。」
他說道,稍微顫抖起來。
那泛青的臉,緊繃的身體,連坐在身旁的貴大都跟著緊張了。
「怎、怎麼啦?別這樣一直賣我關子,是那麼厲害的東西嗎?」
「是的,非常強悍。裡頭潛伏著傳說級的魔物喔。」
「傳說級的?」
不會吧,人造迷宮哪可能會有那種東西?
但艾利克的表情無比正經,看來這番話是真的──
「我說,其實那個迷宮啊……」
「嗯嗯。」
「最深處的房間裡,有傳聞中的那個……」
「咦咦……!」
「當然就是那個,連英雄譚裡面也有出現過的……」
「真的假的啊……!」
兩人用悄悄話談論傳說級的魔物。
漸漸知曉魔物的真面目後,貴大的臉上浮現出驚訝與瞭然的神情。
暫且繼續聽聞下去後,貴大呼地吐出一口氣說道:
「原來如此,那個啊……如果是那個,說不定有點困難。」
「對吧……由於目前為止都很順利攻略迷宮的緣故,這次受到的挫折相對而言一定更大吧……我怎樣都很擔心……」
之後,兩人都默不作聲。
對手偏偏是那個,學生們所訂下的目標終究無法實現了吧。
一想到這件事,心情無論如何都變得陰沉起來──
「總之,相信那些傢伙們吧。」
「…………」
「他們再怎麼樣也是菁英,這次也一定會有辦法啦。」
「……說得……也是。」
艾利克將握住的啤酒杯放到桌上,緩緩點頭同意。
他也同樣相信著,相信一年S班學生們的潛力。
同一時刻,學園迷宮最深處。
前述迷宮裡的BOSS房間,如今,一場戰役即將告終。
「最一開始的威風到哪裡去了呢?」
「唔……!」
「妳看起來格外狼狽呢,呵呵呵……」
「別再用我的臉喋喋不休了!」
法蘭莎從實習用制服的皮帶裡抽出小刀,銳利地投擲出去。
同時間她衝刺上前,提起手中的魔杖開始詠唱。
然而,卻沒有效果。沒有任何招數能對那個魔物奏效。
魔物笑著走上前,狠狠踹向法蘭莎的腹部。
「嘎啊……!」
長靴的前端深深陷入,少女忍不住縮緊身體。
但是她並沒有就此停下動作。
咬緊牙根,橫摔到一旁的她,利用氣勢重新站立起來。
還沒。還沒結束。她可不能盡是挨招。
此刻正是反擊逆轉的時候。取起長劍,放射魔法,展現貴族的榮耀──
「【火焰領域】。」
「………………唔!」
法蘭莎抬起臉,她所目睹的是赤紅閃耀的灼熱火球。
竟然在短短時間內發動了。而且還是她打算使用的技能,擁有必殺威力的強悍魔法!
「啊啊啊啊啊啊!」
法蘭莎發出吼聲,打算展開防禦魔法。
但是,趕不上。果然遲了一步。直到最後都沒放棄的少女,被火球吞噬而消失。
「呵呵呵……」
留下來的只有虛假的法蘭莎。
她停留在真正法蘭莎所待的位置,仰望回歸地表的傳送門方向,露出玩味的微笑。
「想說好久沒有挑戰者出現了,結果只是徒有氣勢。」
端正的五官,凜冽的身段。
擁有彷彿體現出貴族榮耀般金髮的少女。
法蘭莎•德•費爾迪南──與學年首席的學生有著同樣姿態的學園迷宮之主,繼續獨自發出無人聽聞的低喃。
「真是的,最近的年輕人啊……哎呀,不妥,這樣會被人嘲笑我上了年紀。」
迷宮之主咯咯笑道。
她待在四方寬長各十公尺,無裝飾的房間中央,緩緩停下動作。
「好了,下一個對手是誰呀?盡可能好好取悅我吧。」
語畢,魔物闔上嘴巴。
不久,她的身體開始朦朧,像是起了雜音般變得混亂──
最後終於消失,原地再也沒有留下任何蹤影。
─3─
「你們也刻骨銘心地體驗到了吧。那叫做另我(Alter ego),是連曾經的勇者安傑洛也深受其苦的恐怖魔物。」
接續法蘭莎,挑戰的學生們全員戰敗的隔天。
一年S班的教室裡,艾利克正在進行有關迷宮之主的講義。
學生們多半是依然惦記著敗北,光是聽聞迷宮之主的名字就繃起身體。艾利克一面感到擔心,仍繼續說道:
「雖然有許多複製能力的魔物,但另我是最為棘手的種類。知道為什麼嗎,瓦雷利同學?」
受到艾利克提問的紅髮少年站起來。
雖出身於騎士家世,今天卻多少缺乏精神的瓦雷利,用暗沉的聲音開始說明。
「是的……不單單是能力,另我也能夠完全複製當事人的所有記憶、思考模式,甚至是習慣。就結果而言,攻擊、防禦、迴避,所有行動都會被搶先一步解讀。」
敘述到此,瓦雷利無力地坐下。
他失去生氣的模樣,和其他學生們沒有太大差異。
「沒錯,另我最大的特徵,就是連當事人的記憶與人格都可以拷貝。既能夠複製裝備品的數值,也能使用你們辛辛苦苦學會的技能與魔法。」
沒錯,學生們當中有人持有特別的裝備。
有人握有家族傳授的魔法,也有人學會一子相傳的技能。
他們抱持這些優勢,勢如破竹地攻略迷宮──
最後的最後,對他們張開血盆大口的卻是他們一路以來仰賴的劍與魔法。
(那樣根本太犯規了……)
瓦雷利也是因此戰敗的其中一人。
傳家之寶的長槍被拷貝,鍛鍊出來的槍術遭到模仿,嚐到了十足的攻擊。
(要怎樣才有辦法勝利啊?)
做什麼都會被模仿。任何動作都會被採取對策。
魔物事典上雖然寫著「必須具備勝過自己的智慧與力量」,但只要自己變強,對手也會變得相對強悍。戰勝自己這番話常常聽聞,但從沒想過實踐起來是如此艱難。
「老師,我們贏得了嗎?」
「什麼?」
「我們真的有辦法打贏那個魔物嗎……?」
其中一名男學生流露出哭聲般的話語。
然而,這的確是一年S班的全體意見。說來,就理論而言,真的有辦法勝過另我嗎?那個比自己還更像自己的魔物──
「是的,能夠打贏。」
「咦……?」
「如果是你們的話,一定能辦到。」
果斷堅決的話語。
就內斂保守的艾利克而言相當稀奇的強韌肯定。
學生們感受到當中有著對自己的信賴感,昂起垂下的臉。
「這個世界上沒有打不倒的魔物。另我也一樣。你們認為無敵的迷宮之主,是可以攻破的對象。」
「可、可是,老師!我們實際上已經……!」
「教師陣容當中,有稱霸迷宮的人。」
「什麼!」
「而且前陣子,我也打倒了另我。」
「咦咦?」
艾利克看起來就是個室內派的青年。
纖細的身體不適合實戰,稚氣的面容也看似纖弱。
那樣的艾利克竟然打倒了那個魔物?打倒了教室裡的學生們都無法與之匹敵的另我!
「我可以,你們沒道理辦不到。請不要因為一次的戰敗就氣餒,不斷嘗試挑戰吧。」
艾利克更加向學生們訴說。
不過學生們因為過於驚訝,只能怔忡茫然。
(艾利克老師與我的差異……是什麼?)
當天下課後,學生們潛入學園迷宮。
穿越聯繫各樓層與地上的傳送門,造訪地下三十層。
石製的長廊,以及嵌於牆壁裡的魔石燈火。越過簡潔的通路後,前方就是另我本人。
「午安。請問是挑戰者嗎?」
「是的,沒錯。」
「我明白了。那麼開始吧。」
鳶色的馬尾。穿在實習服裝之下的緊身褲。
兩手戴上半指手套,緊緊閉上嘴巴。
她的名字是薇爾貝特•萊茵•朗裘。接續首席的法蘭莎、第二名的瓦雷利後,一年S班裡擁有實力之人。
「那麼,我要進攻了!」
「好的!」
薇爾貝特是武鬥家風格的少女。
耿直且厭惡矯作,沒打算做些浪費時間的舉動。
另我忠實地拷貝了這點,立刻展開突擊。凜然的少女赤手空拳使出迎擊,姿勢毫無破綻。
薇爾貝特並沒有空隙。
她總是以不會動搖的心靈,鍛鍊於身的技術擊敗敵人。
但是另我也相同。使出同樣架式、同樣表情的魔物作為對手,薇爾貝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艱難。
「喝啊啊!」
「唔咕!」
「呀啊!喝!」
「這個連擊是……!」
以正拳突擊為首,接著交錯手刀、踢擊的攻擊。
這是她最近才剛學會運用的動作。透過早晨與夜晚的自主練習,毫無鬆懈地鍛鍊才掌握到的連攜技。魔物甚至能夠重現此招數。薇爾貝特在內心咂嘴,不過她沒喪失平常心,施展足技作為回敬。
「喝啊啊啊啊!」
她像是橫掃般朝下方使出迴旋踢。
乘勝追擊,接著宛如從下方跳躍而上般從後方突進踢擊。
會擊中另我的。會擊中才對。即使閃開下方的攻擊,也無法躲過第二道攻擊──!
「唔!」
擊中了。踢技命中了。
如薇爾貝特所料,第二次的踢擊命中了。
儘管對方用擺成十字的手臂抵擋,但自己的攻擊確實擊中了。
那是無庸置疑的事實。
(果然。)
這個魔物是她自己。
自己無法閃避的攻擊,這個魔物也無法躲過。
可能和不可能之事都與自己相同。另我完全複寫了薇爾貝特•萊茵•朗裘。
(如果是這樣的話,為什麼?)
兩者之間的差距究竟在哪裡?
若是完全如出一轍應該還有勝算,但是另我卻比她自己更為強悍。
當中到底有何差異?為什麼學生們無法戰勝?
「呼!」
「喝啊啊!」
「這裡!」
「太天真了!」
赤手空拳挑戰對手,運用靈活的身體動作潛入對方懷中。
這是薇爾貝特的戰鬥方式。在極近距離連續施展體術,那是她最基本的戰法。不過,如果這無法奏效的話──
(那就!)
「【新月軌跡】!」
從腰間拔起劍,描繪出弦月般揮舞長劍,橫向揮掃。
這是「劍鬥士」職種的真本事。融合體術與劍術,是薇爾貝特最大的武器。
拔起劍以後才是她的重頭戲。薇爾貝特施放的殺手鐧,逼近無防備的另我──
「【新月軌跡】!」
「什……!」
又出現了新的驚愕。
像是後空翻般上升,翻筋斗的魔物在空中使出了【新月軌跡】。
這種技巧,薇爾貝特並不知情。
她甚至想也沒想過自己可以施展出那種動作。
(這真的是我嗎……?)
驚訝導致身體僵硬。銀色劍刃逼迫而來。
即使她急忙紐過身體,試圖閃躲攻擊──
「咕唔唔!」
反應卻慢了一瞬間。
僅僅一瞬,來不及迴避。
身體因而承受魔物的劍刃,薇爾貝特被傳送的光芒包圍──
(我太不成熟了。)
傷口還在隱隱作痛。
人造迷宮具備了救命技能,即使如此肩膀仍留下來不及抵擋的傷勢。
薇爾貝特一面輕撫過隔著繃帶的傷,回想今天的遭遇。
(沒想到會被趁虛而入。)
她真是太不成熟了。
對方可是拷貝了自己,拷貝了自己的能力的魔物。
因此應該不會做出自己不明曉的行為才對──她原本是這麼認為的。
(但是……)
就某方面而言得到了收穫。
她自己原來也能施展出那種動作。她可以達到那種程度。
能夠理解這點,反倒是種幸運也不一定。一板一眼的薇爾貝特如此思考。
「但是,我總不能一直落敗。」
薇爾貝特在繃帶上披了件上衣,走出自家庭園。
位於王貴區的侯爵家宅邸。朗裘家在王都的住處,按照薇爾貝特的需求設置了稻草捆。
「呼唔唔唔~~………」
她在稻草捆正面擺好架式,集中精神。
彷彿連空氣也凍結的一月夜晚,薇爾貝特吐出長長的白色氣息,接著開始心無旁騖地攻擊稻草捆。
「嘿!喝啊!嘿!喝啊!」
右、左、右、左──拳頭交互打入稻草捆。
好幾次好幾次反覆揮舞出正拳,不斷地不斷地揮舞著。
這是她的每日鍛鍊。薇爾貝特早晚都不缺席地練習。
「嘿呀!喝啊!嘿!喝啊!」
冬天相當嚴寒,揮舞拳頭時都會感到疼痛。
即使如此她仍繼續,是因為越是鍛鍊,越能消除雜念。
(第二次的落敗。不成熟的自己。阻擋在前的牆壁。)
她漸漸地感到這些都是枝微末節的小事。
只要不斷地挑戰就好了,變得更強悍就好了──心靈深處湧現出這種想法。
不過,實際上該做些什麼呢?該怎麼行動才好?一旦如此思考,揮拳就會開始變得遲鈍下來──
「呼、呼……呼……」
揮打一百次、兩百次時,逐漸顯露出疲勞。
思維也變回了雜念。全身冒出汗水。薇爾貝特用毛巾擦拭,抬頭仰望浮現在夜空的滿月。
「老師他們是怎麼克服的呢……」
不只是艾利克,也包含稱霸學園迷宮的教師們。
以及負責實習課程的佐山老師。一副飄忽懶散的模樣,卻擁有深不可測實力的他,究竟是如何攻略另我的呢?
莫非是像對待微笑小丑那樣,一擊就打敗那個魔物嗎?
或是使用別的手段,無驚無險地取得勝利呢──
「不行。先專注自己的事吧。」
思考途中,身體徹底變冷了。
無關他人。這次是她自己的戰鬥。
即使會被拷貝,首先也得提高自己的能力。
這是耿直的自己可以辦到的事──薇爾貝特心想。
─4─
「什麼?還沒有出現打倒另我的學生?」
隔週,王立學園一年S班的教室裡,埃爾發出愕然的聲音。
「這一星期,你們到底都在做些什麼啊?」
接著,埃爾無法置信地詢問。
學生們抵達迷宮最深處也經過了一段時間。
儘管也有排隊挑戰的必要,但全員應該都得到兩三次的戰鬥機會了才對。
那為什麼還無法打倒?沒人辦到?一個人也沒有?
「哎呀哎呀,真是服了你們。」
埃爾本來打算在今天進行有關另我的話題。
與學生們交換意見,加深那個特異魔物的知識。為此她準備了資料,特地過來一趟。
明明如此,學生們卻說什麼還沒擊倒,還不知道擊倒魔物的方法──
這根本不在話下,埃爾感到頭痛而蹙起臉。
「為什麼打不贏?那個魔物也記載在事典裡。你們有上過魔物學的課程吧,那麼,為什麼?」
學生們用著複雜的心境凝視著打從心底感到不可思議的埃爾。
這名黑髮精靈是天才。是受到王國追求與禮遇,連貴族也折服且懇求其知識的賢人。
那種人當然能夠擊敗另我。她一定會使用他們意想不到的方法,乾脆地打倒魔物。
但是,他們卻辦不到。
無法比擬真正的天才這點,又讓學生們感到心有不甘。
「讀過K•J•歐爾提特的《魔物大全》了嗎?布羅姆卿的《有關複寫、模仿能力的考察》呢?該不會還有人沒讀過《勇者安傑洛的冒險譚》吧。裡頭應該有寫著擊敗另我的方法才對。法蘭莎同學?」
埃爾推起眼鏡,列舉出數種書籍與論文的名稱。
接著她所呼喚的法蘭莎站立起來,張開小巧的嘴巴。
「是的,老師。書籍裡頭一致寫著必須具備勝過自己的智慧與力量。」
「沒錯。」
埃爾終於滿足地頷首。
她喀喀地走到黑板前,彷彿背誦論文般訴說:
「法蘭莎同學,就和妳說的一樣。令人恐懼的拷貝怪獸,做什麼都會被模仿的怪物,必須運用勝過自己的智慧與力量來對抗。」
「請等一下,老師,我認為那樣有著根本性的錯誤。」
「唔,妳那是什麼意思?」
她愉悅道出的話被法蘭莎給打斷。
不過埃爾反而被勾起深深興趣,她抬起下巴,允許對方繼續說。
「即使擁有勝過自己的智慧與力量,也會被對手給複寫。我們再怎麼提昇自己的能力,也只是讓對方一起變強而已。」
「所以這麼做沒有意義嗎?妳是指書籍和論文是錯的?」
「我是如此認為的。」
「妳真是不懂呢。」
埃爾用銳利的眼神看向法蘭莎。
然後環顧教室,像是要讓學生們聽清楚般開始說話。
「與對手處於相同條件,那為什麼你們還會落敗呢?當中有著什麼樣的差異?一旦定下勝敗,當中必定會存在著優劣。那麼,其中的因素是什麼?對方有,你們卻沒有的東西是什麼?」
「勝過自己的智慧與力量……?」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真是什麼也不懂!那是只有你們才需要的東西!是你們獲勝的必須條件!」
埃爾甩亂長長黑髮,焦躁地扭著身子。
接著她雙手拍擊講桌,正眼瞪視學生們。
「另我就是你們自己。那個魔物正是完美的你們。然後,要擊敗對方的話……首先,你們必須充分理解自己。」
留下這句話,埃爾氣憤地離開教室。
鐘聲還沒響。上課時間還有剩。她果然很我行我素,學生們一面露出傻眼的表情──
(充分理解自己……?)
一面思忖著這句話的意思。
(我?我是什麼?我是個怎麼樣的傢伙?)
一邊思考一邊走在通路上。
迷宮響徹著腳步聲,少年持續思考有關自己的事。
(我是騎士。是丹特里克家的兒子。並且是騎士職種,職業是「聖騎士」。)
這些情報連提都不用提。
他是名叫瓦雷利•丹特里克的紅髮騎士。
擁有身為騎士團團長的父親,是不屈不撓的「聖騎士」。
(為了勝過這樣的我,什麼是必要的……?)
應該不是指單純的腕力吧。
肯定也不是特別的技能。
對手是自己──他自己本人。要勝過另我,他不認為會需要上述那些東西。
(那麼,是什麼?)
並非腕力,也非技能,當然更不是高價的裝備。
為了戰勝自己,現在的瓦雷利所需要的東西。
那是──
(是勇氣!)
學園迷宮最下層的BOSS房間。
在潛伏於此的迷宮之主面前,瓦雷利拋開了劍與盾牌。
「哦?」
取而代之拿出的,是幾乎超越身高的巨大長槍。
瓦雷利將特地揹過來的長槍,用兩手緊緊握住。
「要來這招嗎?好吧。」
面對彎下腰,握槍擺出架式的少年,魔物也使用完全相同的架式。
簡直就像是鏡中映照的自己。這個宛如鏡子的魔物,即使對方更換所持物品也無妨。
魔物會取出同樣的武器,採用同樣的架式。
這就是另我,瓦雷利再清楚不過──
不過,沒有問題。無論對方怎樣行動,他即將做出的決定都不會改變。
(我的身體流著騎士的血脈。)
代代相傳,接受脈脈繼承的騎士之血。
寄宿在其中的則是勇氣的力量。守護民眾,驅逐外敵的騎士的勇氣!
「【騎士的誓言】!」
使身體能力上昇的技能。
身體被赤紅光芒包裹,他看見敵人身上也散發出同樣的光芒。
瓦雷利的分身用著精悍的表情看過來。充斥著打算擊敗眼前敵人的氣魄,架式毫無動搖。
那副模樣相當理想,是瓦雷利所思考的完美型態。
(要超越那個的話……!)
勇氣。他必須抱持勇氣接受現實。
如今的自己劣於對手。無法到達完美的自己。
他必須承認此事,懷抱重新對抗的勇氣。
面對那毫無破綻的姿態,他反倒得感到驕傲才行。
(因為對方,也是我。)
瓦雷利如此思考。
「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深呼吸後,瓦雷利向對方展開突擊。
不使用小伎倆。一直線奔跑,以長槍突刺。
即使對方使用相同的招數也沒關係。他只需要思考用兩手集中出力,衝撞敵人的身體。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不防禦了。就算被彈開也不畏懼。
拖曳著紅色氣場,兩次、三次,反覆突擊。
「怎麼啦,我!這挺不像平常的我啊!」
「都多虧你啊!」
另我笑了。
擁有同樣面孔的自己說不定也在笑。
這種戰鬥方式簡直就像場鬧劇。「聖騎士」的工作是防禦,使用盾牌與鎧甲守護自己與同伴。本該如此,他卻拿著騎兵的長槍,像個笨蛋一樣在迷宮內奔馳──
然而,卻有股不可思議的舒暢。
他確實感受到某種東西改變了,就是那樣的心情。
「這說不定就是所謂的成長啊!」
「是嗎?你搞不好只是被熱血沖昏頭而已!」
「那就試試看吧!」
雙方再次握緊長槍。
騎士的宣誓,【騎士的誓言】的效果仍然持續。
赤色氣場彷彿火焰般,包裹住紅髮少年──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伴隨撕裂絹布般的氣勢,兩個瓦雷利一起強勁地踢擊地面。
而後在房間中央,以同樣的時機,同樣的動作使用長槍突刺──
擁有一擊必殺的威力,貫穿彼此的身體。
「…………」
「…………」
「……是我……贏了。」
「……不對。是平手。」
「也……對……是啊……」
瓦雷利崩潰倒下。
身負重傷的他,立即被回復魔法的光芒包圍,不久後傳送回地面上。
留在原地的則是虛像的瓦雷利。不過,他的腹部也同樣被長槍深深刺入。
「……厲害。」
深負致命傷,另我仍保持微笑。
他滿足般地闔上眼睛,當場淡化消失。
儘管這次的結果並非瓦雷利的勝利,而是平手──
但同時,卻也確實具有向前進的意義。
─5─
那天也是從早上起就很寒冷。
一月下旬,氣溫越來越低,距離春天到來還很遙遠。
冷到前陣子下雪,積雪以後還被趕去進行除雪作業的程度。
這種日子最適合在暖爐桌裡打滾了。如此心想的貴大,儘管今天一整天都打算怠惰地生活──
「…………」
「…………」
「……………………」
「……………………」
(好沉悶……!)
難以忍受沉默,貴大偷偷嘆了口氣。
(為什麼這傢伙會在這裡啊?)
位於他家的起居室,法蘭莎坐在桌子對面。
一副鑽牛角尖的神情,從剛才開始就沉默不語,優米爾泡的茶也一口都沒喝,與平時游刃有餘的她簡直天差地遠。見這非比尋常的模樣,貴大也難以開口搭話。
「老師。」
「呃,喔。」
「老師,我們是不是太不成熟了呢?」
「什麼啊?突然這麼問。」
想說她總算開口了,卻是這種問題。
發問突如其來,不過,貴大心裡也有底。
「喔──那個啊,你們還沒打倒另我。」
「是的。還沒打倒。」
法蘭莎咬緊嘴唇。
她以悲痛的表情,訴說起最近的煩惱。
「老師,我原本是這麼想的。另我什麼的充其量不過是假貨,是只會有樣學樣的下等魔物,只要有我們在,是輕鬆就能擊敗的對手。」
「然後有了『但是』,對吧。」
「是的。結果就是連戰連敗。唯一一次,只有瓦雷利撐到了平手……但是只有那樣而已。」
說到這裡,法蘭莎停下話語,難受地低下臉。
她甚至連平手都無法取得。一般而言,她誇下海口卻無法帶來響亮的戰果,如果這是僅限一次的對決還情有可原,她卻是兩次、三次、四次,甚至接連到第五次都戰敗,趴倒在地。
「我已經……真的……真的是覺得自己很丟臉……」
「不,別那麼在意啦。那畢竟是特別的魔物。」
「但是,我……明明誇下海口會立刻擊敗對方……」
「唔……」
話說回來,艾利克有提到。
法蘭莎曾自信滿滿地表示「今天就能攻略完成」。
她那時想必露出誇張的得意神情吧,應該一丁點也沒料到會失敗。那也理所當然,目前為止她都持續展開飛快進擊,以驚異的氣勢攻略學園迷宮。
與其說是自信,更不如說是確信。學習到攻略迷宮的技術與知識,也能熟練使用新技能的自己無人能敵。即使這只限定在學園迷宮裡而已,她卻是真的如此深信著。
然而卻引來預料之外的慘敗,真可謂驕兵必敗。
「前陣子,我的父親挑戰一次就成功了。」
「唔。」
「學園的畢業生們,也有幾個人擊敗了另我。」
「唔唔。」
「但是我們之中卻沒人能打倒。呵呵,很滑稽吧?」
「唔唔唔……!」
法蘭莎像是開玩笑般地訴說,她的眼神卻如泥沼般混濁。
大概是身心都已疲累不堪,喪失自信與榮耀了吧。仔細一瞧,她眼下還有黑眼圈,即使用化妝遮蓋住,還是令人痛心。
「我盡是背叛了周遭的期待,實在沒臉面對照顧我的人們。就連鍛鍊我們的老師,我也感到滿心愧疚……」
至此,法蘭莎閉上嘴。
她想必是真的感到歉疚吧。再怎樣遲鈍都察覺得到。
貫徹言出必行理念的自己,竟然會講出這種豪言壯語來。妄自尊大就是指這種行為,一想到自己的得意忘形,她幾乎感到臉頰要冒出火來了。
儘管如此,貴大卻認為那無可奈何。
法蘭莎等人至今為止都一帆風順。行進的過程並非謊言,他們的努力與實績也毫無虛假。
只是最後的對手太過特殊罷了。
貴大如此心想。
「我說,總有辦法吧?」
「咦……?」
「再怎麼說,你們都一路努力過來了。就算會花點時間,這次一定也會成功。」
這是貴大的真心話。
並非鼓勵或送假人情,他是打從心底這麼認為。
「要打倒那傢伙很難,但是妳一定能夠辦到。」
「老師……」
「如果還是覺得辦不到的話,就想起這句話。」
「是、是什麼話呢?」
該不會有必勝的祕訣吧?
好想打聽。不,不能打聽。她身為資優班的首席,不能做這種窺視考試答案般的行為。
不過,可是,但是,她確實窮途末路了,但是不可以作弊──
「知道嗎?仔細聽好喔。」
「是的。」
迷惘途中,已經來到時限。
只能先這樣了,法蘭莎傾聽貴大的話語。
對於怎樣也無法擊敗另我的她,貴大給予的建議是──
「打敗那傢伙的必要條件,那就是──」
「那就是……?」
「勝過自己的智慧與力量。」
法蘭莎以坐在椅子上的狀態,很靈巧地摔倒了。
「我、我說,老師。那個條件我已經知道了。」
「咦?什麼啊,妳知道啦?」
她聽埃爾說過,也聽艾利克說過了。
父親也有告訴她,畢業的學長姊們也說過同樣的話。
這番話,這兩星期內聽到耳朵都要長繭了,卻是貴大的祕密策略,她越期待,失落也就越大。
「勝過自己的智慧與力量對吧?我已經聽過很多次了。」
「也是,畢竟書上也有記載嘛。」
「是的。事典與論文都有註記。」
「啊啊,果然。」
貴大說道,他感到有點尷尬。
真是意外啊,原來他也有脫線的時候。法蘭莎對此抱持些許好感,小聲地咯咯笑著──
「不過,那又為什麼?」
「咦?」
「妳都已經知道那點卻還贏不了,不是很奇怪嗎?」
突如其來的疑問,拋出來的問句。面對一改方才態度,感到不可思議的貴大,法蘭莎反而慌張起來。
「不、不是的,老師。我們雖然也有在努力,只是成效有點……」
「努力?你們做了哪些努力?」
「那、那當然是著重在讓自己更強、做出更洗鍊的動作……」
不這麼做,就無法勝過完美的鏡中倒影。
以近乎理想狀態行動的另一個自己。為了擊敗對方,法蘭莎以更加完美的型態為目標,與另我刀刃相向──
「啊,啊~……喔,這樣,原來如此。」
「…………?」
「是喔,原來是這樣。原來如此啊。」
不知怎的,貴大把法蘭莎晾在一旁,自顧自地接受起現況。
他頻頻點頭與佩服,佩服了以後又屢次點頭。對於貴大的奇妙舉動,法蘭莎戰戰兢兢地搭話。
「那、那個,老師?請問怎麼了嗎?」
「沒什麼,我只是感到欽佩啦。覺得做得真好。」
「欽佩?欽佩什麼事情?」
「欽佩另我……不,應該是學園迷宮本身。」
「欽佩學園迷宮本身?」
「沒錯。真了不起,做得真好啊。」
即使他這麼說道,法蘭莎仍舊一臉莫名。
是哪方面做得好呢?和另我有關係嗎?她不明所以而僵硬,察覺到此異狀的貴大開始說明。
「怎麼說呢。迷宮啊,會展現出創造者的意圖。」
「創造者的意圖?」
「對。像是展現出創作者想做出怎樣的迷宮,那會彰顯在某一處喔。」
譬如說,有一座為了守護寶藏的迷宮。
迷宮途中會出現大量陷阱與魔物,讓冒險者難以前往深處。
「還有讓魔物們當作棲息地建成的迷宮。那裡是迷宮兼住宅,因此會盡可能形成方便居住的構造。」
「住、住得很舒適的迷宮嗎?」
法蘭莎知道那類型迷宮的存在。
只是,她並沒有思考過當中蘊藏著什麼樣的意圖。
(意圖──迷宮是有意圖的。)
換句話說,學園迷宮同樣如此。
作為學園的設施,想必是以教育為目。
為了鍛鍊學生、引導學生,使學生成長而準備的設施。
(如此思考的話,學園迷宮的意圖是……)
直到最後的最後,教導他們順應的戰鬥技巧?
地下三十層,使用全部階層,只為教導他們在迷宮的戰鬥技巧?
不,不可能。最後的戰鬥對象竟然是自己本身,這場戰鬥肯定顯示出迷宮該有的必要性。
因此,藏匿在那個場所的意圖究竟是──
「該不會……!」
「看來妳察覺到啦。」
貴大咧嘴微笑。
法蘭莎露出愕然的表情。
貴大又笑了,訴說著她察覺到的真相,也就是學園迷宮的意圖。
「和妳想的一樣。直到最後的最後,迷宮準備了另我的理由。」
「是為了讓自己否定自己,對吧?」
「妳果然很聰明。」
貴大頷首。
「沒錯,那個學園迷宮是為了讓你們在最後否定自己所準備的。」
「在上層部學習基礎,在中層部養成應用技巧,在下層部面對強敵。」
「突破所有試煉的人,再告訴你們『你這傢伙還差得遠呢』。讓你們明白自己還不成氣候,還只是隻雛鳥。」
「……是的。」
這兩星期內,他們刻骨銘心地理解了。
另我就是為此而準備的魔物。並非只是單純的強敵,而是以教育目的為意圖所準備的魔物。法蘭莎沒有察覺這點,只一味認為對方相當棘手。
「另我就是我們自己本身對吧。」
「沒錯。」
「或好或壞,都是自己。絕對不只是單純的理想姿態。」
「看來妳明白了嘛。」
「那麼,勝過自己的智慧與力量則是……」
陷入深思的法蘭莎忽然站立起來,離開座位。
接著她展露出與方才截然不同的明亮神情,直接走出起居室。
「謝謝您,老師!我之後一定會帶給您好消息!」
以上是法蘭莎留下的話語。
是恰到好處褪去緊張感的話語。不再有過剩的自信。
「看她那樣,應該能順利吧。」
貴大自言自語,即使喝乾的是冷掉的茶,他仍感到鬆口氣。
─6─
「那麼,開始吧。」
刀劍出鞘,從左方揮舞至右方,而後擺起架式。
(果然。)
「怎麼了呢?妳不過來的話,就由我先展開攻勢嘍!」
動身時,會有稍微彎曲手臂的習慣。
(這點也一樣。)
「喝啊啊!」
避開突擊而來的另我,法蘭莎拉開寬敞的距離。
但是,她不反擊。現在是必須集中精神觀察的時候。要攻擊的話,之後再進行──
「哎呀,真是膽小呢。一點也不像我喔。」
「…………」
「不回答我嗎?那麼,我就讓妳吟唱個防禦魔法吧。」
另我從皮帶中抽出短杖,創造出火球。
那副稍微裝模作樣的動作,如出一轍到惹人生厭。可說是完美複寫了她本身──名為法蘭莎•德•費爾迪南的人。
(沒錯,完美地複寫了。)
那正是另我足以稱為缺點的要素。
「接招吧!【火焰領域】!」
冒牌貨法蘭莎施放了巨大火球。
金色的頭髮,毫無汙點的實習制服,全被火焰美麗地映照著。
然而真正的法蘭莎並不需要這種姿態。即使沐浴在火焰當中,此刻,她需要的是緊咬敵人不放的氣概。
「什麼……!」
法蘭莎不防禦、不躲避逼近的巨大火球,以一線之隔的間隔飛越過去。
如此極近的距離無法防禦【火焰領域】的熱度。頭髮燒焦、肌膚燒燙,即使如此法蘭莎仍向前進。
「唔!」
「太慢了!」
另我無法跟上這出乎預料的舉動。
那反應無疑是她本身,是法蘭莎本人。
(首先是第一刀。)
「得手了!」
「唔唔……!」
法蘭莎的劍撕裂了另我。
不過,太淺了。頂多稍微砍到手臂,無法促成致命傷。
(看來我的覺悟還不夠呢。)
法蘭莎一面自省,不敢疏忽地拉遠距離。
另我以憎恨的神情瞪視著她。
「哎呀,好可怕的臉。」
「唔……竟然做出那種有違淑女的舉動……!」
「被自己給貶低的感覺,很奇怪對吧?」
「住口!給我住口!」
再也無法游刃有餘的鏡中倒影大吼。
然而那副模樣也是法蘭莎的一部分。
既高傲、優雅且美麗,同時也脆弱、嬌柔的法蘭莎。
那也是法蘭莎的其中一面,複製此特徵的另我,果然是「完美的複製魔物」。
「我還不夠成熟。即使說出這種話,我自己的缺點,還有弱小,仍難以獲得認同。」
「沒錯,無法獲得認同。理由就在於我是……」
「法蘭莎•德•費爾迪南。」
「因為我是擁有光榮驕傲的,大公爵家的女兒……!」
因此非得保持優秀不可,不容許失敗。
另我是法蘭莎理想中強悍的自己,同時,卻也令人悲哀的是她自己本身。
這個魔物甚至忠實重現了法蘭莎的缺點。不,應該說是太過正確地重現,導致缺點反倒被缺點本身限制住了。
(如此一來,我沒有輸的道理。)
對手是不肯承認弱小的法蘭莎。
而她自己則是承認了弱小,打算克服難題的法蘭莎。
兩邊都是貨真價實,毫無虛假的真心。然而,此時此地,打算做出改變的只有真正的法蘭莎。法蘭莎將藉由勝過自己的智慧與力量,擊潰另我。
「我要上了。」
「來吧,放馬過來!」
方才的攻守已經對調,這次由法蘭莎施展攻擊。
另我以理想的舉動進行迎擊。不過法蘭莎卻巧妙突入對方的疏漏,並嘗試減少自己同樣的缺失。
「【魔法防護罩】。」
「【火焰連射】!」
「【反射火焰】。」
「【爆風噴射】!」
即使轉移到魔法對決也是如此。
喜好氣派魔法的這項缺點,另我也忠實地重現了。
一面苦笑著這樣的自己──法蘭莎迅速揮舞短杖,悄悄發動之前設下的魔法。
「【束縛陷阱】。」
「什麼……!」
戰局一旦拖延,就會朝對手的右方進攻。
這也是法蘭莎的壞習慣。她剛才湊巧察覺了。
另我果然是她的鏡中倒影。長處與短處都清楚展現出來了。接下來只剩下是否願意承認缺點而已。
「接招吧!」
「等……!」
「【盾牌猛擊】!」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
向無法妥善活動身體的對手,以盾牌重擊。
另我的腳邊遭受生長而出的荊棘束縛,甚至無法被撞飛,渾身承受了【盾牌猛擊】的全部衝擊。
法蘭莎認為這是卑鄙的攻擊。骨頭碎裂的觸感甚至讓她感到嫌惡。
「妳、妳這樣也算是貴族嗎?」
「什麼?」
「像這種野蠻的手段,這是貴族該……!」
瞬間,凝聚著魔力的刀刃閃爍。
【力量刃擊】的連擊,切斷了另我的咒罵聲。
接著法蘭莎獨自站立在迷宮最深處,以優雅的動作將長劍納入劍鞘。
「沒錯,這樣也是貴族。」
她如此斷言。
幕間劇「隱藏迷宮與偉大之人」
「哦~好狹窄的房間。」
法蘭莎擊敗另我的隔天。
貴大來到學園迷宮最深處,上述的BOSS房間。
「另我就在這裡啊。」
真是令人懷念的名字。
在「Another World Online」裡,由AI操作的複製魔物。
那隻魔物在這裡成為最後的鐵壁,使學生們叫苦連天。
「還真是設想周到。」
王立學園的學生們自尊心甚高,也擁有強烈的菁英意識。
為了挫挫他們的傲氣,才會在最後派出另我。
「不承認自己的弱小就無法擊敗的魔物啊。」
敵人正是自己本身,在這個樓層必須與自己戰鬥。
「好啦,差不多要出來了。」
石板地面的縫隙之間浮現出類似煙霧般的東西。
另我要登場了。接著眨眼間,現場將會出現另一個貴大。
「總不能只有我一個人不戰鬥嘛。」
再怎麼說他也是負責實習課程的講師。
不,他不是要偷懶。只是始終找不到機會戰鬥,才不是覺得排隊挑戰很麻煩──
「咦、咦咦咦咦?」
逐漸濃密的煙幕,照理說會形成貴大的姿態才對──
煙霧卻扭曲變形,不知怎的變成一個禿頭大叔。體型又矮又胖,卻穿著莫名剪裁良好的燕尾禮服,仔細繫上蝴蝶結領帶,嘴巴則留著氣派的翹鬍。
怎麼看都是副偉大高官的模樣。
貴大卻對這個人沒有印象。
「你、你是誰……?」
他一面嘗試發問,一面心想快點落跑是不是比較好。
貴大如此思考時──
『你是勇者嗎?』
「咦咦?」
『還是說,你是有名的武者?無論如何,歡迎你,強者。我是初代學園長,「格蘭菲利亞王立學園」的創立人。』
「喔、喔喔。」
『沒什麼,用不著擺出架式。我不是幽靈,當然也不是惡靈喔。是為了管理這個迷宮而殘留下的,類似一種思念體的存在。』
「請問那和幽靈有什麼分別……?」
『…………』
「…………」
『好了,我們言歸正傳。』
「別扯開話題,老頭!」
初代學園長華麗地無視了貴大的吐嘈。
身體彷彿幽靈般透明,禿頭紳士撫摸著自豪的鬍鬚,繼續說道:
『你真強悍呢。等級看起來超越了兩百級。』
「唔!為、為什麼你知道?」
『很簡單啊。像你這樣的強者來到這裡時,我就會代替另我現身。』
「啊?為了什麼?」
『那還用問嗎?當然是為了引導強者,讓他們更上一層樓!』
初代學園長說道,並彈了個響指。
同時,單調無趣的房間裡,浮現出立體影像。
「這是……?」
是迷宮嗎?可是和學園迷宮的構造不同。
『是格蘭菲利亞迷宮。』
「格蘭菲利亞迷宮?」
『沒錯。這塊土地原本存在的東西。是被封印在地下深處,神靈統治時代的迷宮。』
「原來存在著那種東西嗎?」
『存在過。我們伊森德人不過只是在這之上建築了都市而已。』
「真的假的啊……!」
『真的。哎呀,該怎麼說呢,真沒想到迷宮的能源能夠挪用到現在的基礎結構。』
「你是寄生蟲喔!」
如今才被揭開的衝擊真相!──雖然沒有誇張到那種地步,不過算是滿重要的王都真相。
學園迷宮與街燈,以及配給到各家庭的魔石,能量源頭究竟在何處──
原來是在地下。是從地底下的迷宮,彷彿從井底般汲取出魔力。
『不過,由於迷宮本身過於危險,至今為止都沒有真正著手接觸就是了。』
「這麼說來也是啦。神靈統治時代的迷宮,聽起來就很恐怖啊。」
『沒錯。我的同事也抱持著興趣走進迷宮……之後被人找到時,是一副在教育層面上相當不好的模樣。』
「是啊,多半會變成那樣。」
一般而言,迷宮的魔物會比地上的還強悍。
何況還是神靈統治時代的迷宮,棲息在那裡的魔物更不是同個格調。
平均等級不到一百級的人,想必怎樣都無法與其抗衡。
『不過,我很高興!苦苦等待數百年,王國終於得到了像你這樣的人才!』
「啥?」
『不滿足於高等級,渴望更加強悍而挑戰另我的年輕人啊。隱藏迷宮就是為了像你這樣的強者而存在。』
「咦、咦咦?」
初代學園長不知為何格外熱血,甚至流下了眼淚。
他究竟在說什麼啊?
接下來他到底想做出什麼舉動──
『很好。那麼,我就招待你前往真正的學園迷宮吧。』
「等、等一下。」
『年輕人,你要變強啊。變得更加厲害,再回到這裡吧!』
「你到底在說什麼……」
貴大打算逼近對方時──
轟隆!
發出巨響,BOSS房間的地板全部脫落了。
「什麼?什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幽靈般的紳士沒有動作,依舊輕飄飄地浮在空中。
貴大卻不斷墜落。從地下三十層摔落到更深層、更深層更深層的地底下。
「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大洞途中變成了描繪出螺旋形狀的溜滑梯,將貴大帶往某處。
不,並不是某處。如果初代學園長說的是真話,在前方等待著他的──
「唔呸!」
貴大砰地在空中被拋出去,直接撞上地面。
他一面吐出滲進嘴裡的土砂,搖搖晃晃、脫力地站起來。
「到、到底是怎樣,那個大叔……」
再怎麼說也太唐突了。貴大根本連YES或NO都沒說。
然而自己卻摔到地洞裡,還被帶來這種地方。真是沒常識的大人。那傢伙真的是教育家嗎?
「給我等著,我現在就回去抱怨──」
他想這麼說。他本來想這麼說,只是──
「吼嚕嚕嚕嚕……」
「…………嗯?」
抬起頭來才發覺。
這裡是有點像羅馬競技場的場所。
並且這裡有著看似凶暴的魔物,用充血的眼神盯著貴大瞧──
「等、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現場聚集著等級兩百級的魔物群。包圍著貴大,散發出殺氣。
然後深處還有著等級兩百一十級的特殊魔物,擁有著宛如巨大雕像般的貝希摩斯幼體型態,嘴裡呼出火焰般的氣息。
「暫停!暫停!」
貴大死命制止,魔物們卻完全無視。
數十隻魔物一齊湊上前,貴大不禁發出慘叫。
「你可以的。你辦得到。好了,擊倒湧上前的魔物,變得更加強悍,成長為更加堅韌的人吧!」
「這可不是無雙遊戲啊啊啊啊!」
貴大從道具欄位裡取出最強裝備,開始迎擊魔物。
法蘭莎稱霸了學園迷宮。認同自己的弱小,抵達了更高的領域。
不過,貴大的戰鬥才正要開始。他的真正價值,將受到眼前封印的巨大迷宮所考驗。宛如行走在無止盡的漫長坡道般,他將不斷地與魔物戰鬥──
「哪可能在這裡結束啊啊啊!」
敬請期待佐山貴大老師今後的活躍。
第三章 謎之遺跡篇
─1─
能聽見敲鐘聲。
從遠方能聽見運動社團的呼喊聲。
「喂,快起來啦。你要睡到什麼時候啊。」
「……嗯。」
他究竟是什麼時候睡著了呢?
教室內除了自己和朋友,沒有看到其他人的身影。
「現在不是悠哉睡覺的時候吧。好了,快點回去嘍。」
「啊,嗯。」
被搖搖肩膀後,他站起來。
教室被夕陽染紅,這個稍微陰暗的場所,令貴大感到既熟悉又親暱。
(這裡是……)
明志高級中學。
被人們熟稔地稱為「明高」的公立學校,已經是他見慣的場所。
只是,到底是為什麼呢?唯獨今天,莫名地令他感到懷念──
「今天要在AW做咖哩吧?要沒時間嘍。」
「你說得……沒錯。」
特徵是捲翹的頭髮和眼鏡的友人。
他穿著學校指定的外套,催促著貴大。
(他說得沒錯。)
在假想現實世界吃的咖哩,會是什麼樣的滋味?
感到好奇的他們,在這一星期內不斷蒐集辛香料。
登入「Another World Online」,一味狩獵著加尼夏地區的香料怪獸。為了想嘗試各種口味,蒐集大量香料,終於在前幾天回到了他們的據點。
接著,今天終於要製作咖哩了。
(嗯,我想起來了。)
迷濛的意識逐漸清醒。
惺忪睡眼也變得清晰,能看清楚身邊的友人了。
(……但是──)
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勁。
感覺似乎遺忘了什麼,好像有哪裡怪怪的──
「我說啊,優介。」
「怎麼了?」
「我總覺得好像忘了什麼。」
「啊?作業嗎?」
「工作……之類的。」
「工作?」
頭髮亂翹的少年露出呆滯的表情。
然後他忍不住笑出來,一面發笑一面拍打貴大的肩膀。
「哈哈,怕麻煩的你哪可能會工作啊!」
「不是啦,呃,是沒錯。」
「你是夢到奇怪的夢了吧?」
「夢……」
或許是這樣。
他不小心把夢誤認為是現實了。
(沒錯,那是夢。)
迷失在遊戲世界裡什麼的,聽來簡直荒唐滑稽。
何況,作為夢境的證據,就是他完全想不起來在那裡做了些什麼事。
充其量不過如此。沒有必要在意。
「回去吧。」
「嗯,回去吧。」
(回去我的家。)
於是貴大與友人一起邁向夕陽的街道。
他已經無法回憶起夢境的內容了。
─2─
(到底是怎樣啊……)
明明是很簡單的委託才對。
連小孩也能輕易達成的「工作」,美其名為護衛的「保姆」。
當中不知出了什麼問題,如今調查隊分別遭到阻斷,無法與地上的人取得聯絡。通路四處出現魔物,原本毀壞的陷阱,全都再次啟動了起來。
(這裡難道不是「遺跡」嗎?)
所謂的遺跡,是指機能停止的迷宮。
失去作為動力能源的迷宮之核,化為普通建築物的迷宮。
這種地方不會出現魔物。機關既不會起作用,也不會孕育出貴重的素材或寶物。
沒有好處,卻也沒有危險。單純只是迷宮最終的末路。
這就是世間一般所認知的遺跡。
(照理說是這樣才對……!)
通路的魔石卻點燃出光亮,魔物們在光芒下闊步走動。
這正是如假包換的迷宮,並且是正處於運作中的光景。與事先聽到的說法完全不同,活生生的迷宮就出現在眼前。
(該怎麼辦……?)
是遺跡起死回生了?又或是有人將其再次啟動?
無論如何,這裡都是迷宮,而自己則與同伴分散,陷入獨自一人的狀態。
該等待救援嗎?還是積極地展開行動比較好?
紅髮的冒險者──艾露緹,躲在角落的陰影,暫時陷入深思──
「呀啊啊啊啊啊~~~~~~!」
「……嘖!」
看來她沒有時間思考了。
朝尖叫聲源頭飛奔出去後,她看見一名少女正往這裡逃過來。
對方是調查隊的一員,也就是艾露緹的護衛對象。
尚留一股稚嫩感的少女,名字叫做莎莉耶,她栗色的髮辮散亂,拚命地奔跑。而在她後頭,魔物的身影正高舉拳頭──
「該死!」
潛伏的艾露緹從二樓衝出來,跳躍下沒有天花板的一樓。
莎莉耶剛好抵達正下方。而追逐來的魔物們,正巧也在艾露緹的眼前、腳邊的位置。
艾露緹像是要阻擋般,在那裡著陸。
接著立刻向前轉,繞到打頭陣的魔物背後。
「嘎啊!」
首先是第一隻,將最後端的魔物解決掉。
她起身的瞬間立刻將小刀插入魔物胸膛,而抽刀的動作同樣刺向魔物的背後。
穿著奇妙服裝的紅色小鬼,名為學園哥布林的魔物們,因突如其來的襲擊而亂了陣腳。哥布林們從莎莉耶身上移開視線,轉而注視襲擊過來的少女。趁著空檔,艾露緹又第二次、第三次揮舞小刀,接連揮砍魔物的手與腳。
「啊嘎!」
「嘎啊啊啊!」
只要瞄準要害,一擊就可以打倒。光是揮砍,魔物們也只能發出慘叫。
也就是說,這些魔物的等級和艾露緹處於同水準。
剩下三隻,魔物以燃燒著憎恨的眼神注視艾露緹。
「嘎唔唔唔!」
儘管穿著學生般的衣服,本身仍是哥布林,這是不變的事實。
揮舞利爪,暴露出牙齒,魔物們逼近艾露緹。
不過,無法命中。艾露緹作為「輕游擊手」可是身手輕盈矯健,如疾風般的戰士。她以宛如雜耍般的敏捷動作,朝上方或朝橫邊移動。
「看招!」
使用小刀突刺。然後使用【獵首】,一擊必殺的即死技能。
接連不斷的攻擊,學園哥布林們唯有被玩弄的份。
而後一隻、兩隻,數量逐漸減少,只剩下最後一隻──
魔物發出巨大的吼聲。
「啊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唔!」
【咆哮】。多數魔物都會使用,以自己的聲音作為攻擊。
彷彿連迷宮都撼動的大音量,艾露緹戛然停止動作。
耳膜簡直要破了,加上聲音的震動導致身體退縮,少女甚至要鬆了手中武器。
好機會。這次輪到我們展開攻勢了。
魔物沒打算放過捕捉到的好時機,大大揮舞手臂。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呃!唔喔喔喔喔喔!」
猶如猛摔的一擊。
接著是艾露緹迎擊這一招、宛如從下方深挖而上的攻擊。
一瞬間的交錯,相互重疊的殘影,不久後,其中一道影子崩落──
「……呼!」
稱霸戰鬥的,是紅髮的少女艾露緹。
她成功做出優秀的回擊,然而時機緊迫,太陽穴附近割出了一道深深傷口。艾露緹用手帕按住傷口,同時從腰帶裡抽出「回復藥」的小瓶罐。
「啊──可惡。最後出了點錯。」
她拿開染成紅色的手帕,像是清洗傷口般倒下「回復藥」。
冰冷的藥液滲入傷口,然而,她也已經習慣──
「治、【治癒】……」
「啊?」
回過頭,她看見莎莉耶正伸出雙手。
她的手上散發出溫柔的光芒,光芒包裹艾露緹的傷口,逐漸將其治癒。
「妳會使用治療魔法啊。」
「咿!」
對方多半還陷在被魔物追趕的恐懼感之中。
艾露緹也明白這名出身上級區的千金小姐,正在害怕粗暴的冒險者。
即使如此,她仍忍耐著幫艾露緹治療,這點是不變的事實。面對怯弱地向後縮的莎莉耶,艾露緹一面發出嘆息,同時向她道謝。
「謝謝妳啊。」
「是、是的……!」
對方那怯生生的態度,令艾露緹又發出嘆氣。
不過,莎莉耶是相當重要的委託護衛對象。她有必要挺身而出保護,即使是拖著對方走,也有必要將其帶往安全的場所。
(……我有辦法做到嗎?)
在這麼詭異的迷宮裡,帶著隨時都快要暈倒的少女,前往連自己都不知道在哪兒的出口。語帶保留講的話是很困難,坦白說的話是她沒自信。她實在無法預料到會演變成這種情況,也不知接下來該如何行動。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艾露緹發出第三次的嘆息,倚靠在牆壁上。
她回想起數天前,與家人們共享晚餐時的事情。
「艾露緹,妳差不多也能夠著手搭檔的工作了。」
那天夜晚,父親說了這類話。
「老公,這對艾露緹而言還太早了啦。」
「不,反倒說還太遲了。這孩子的等級可是超過一百級了喔。」
「但是這麼著急也……」
愛操心的母親,委婉地阻止父親。
那也情有可原,她無法讓艾露緹這樣的少女做那種事。
冒險者這職業自然會伴隨許多危險。與魔物戰鬥而身負重傷,直接喪命的例子大有人在。
正因如此才會組成隊伍,成立公會──
但也沒必要刻意以少人數來進行活動。母親是這個意思。
「但是啊,老婆,這是每個人的必經之路啊。」
「老公。」
「如果想以冒險者的身分成就大事的話,至少該這麼做。」
這世上存在著要求少數精銳的委託。
並且也存在著足以勝任此委託的冒險者,當然也有力量不足的冒險者。
在這當中,艾露緹想成為哪種人?庫林格是在詢問她這點。
要在這裡不接受挑戰而退後,或是接受挑戰、邁向新的階段──
艾露緹早就決定好答案了。
「媽媽,我想試試看。」
「艾露緹?」
「我知道媽媽是在擔心我。我當然還記得我差點被憤怒的惡鬼殺掉時,妳哭了的事。」
「那妳為什麼還……!」
「但是,媽媽,我是冒險者。雖然是女人,身體也很嬌小,但我也是公會的一員。是冒險者啊。」
「我當然知道呀,不過妳也明白吧?再重新思考吧?和搭檔工作,可以等長大一點了再決定也不遲。」
「媽媽。」
「艾露緹。」
「抱歉……」
她已經下定決心了。
從眼睛深處感受到強韌的意志,艾露緹的母親語塞。
(這孩子一定還會做出危險的事情。)
與魔物對戰,潛入恐怖的迷宮裡,做出許多接連造成新傷口的事情。
那是冒險者的工作,也是無可奈何。那個世界視打打殺殺為家常便飯,身為工藝師的她明白自己無法想像。
所以她才想阻止。阻止艾露緹,希望艾露緹在城鎮裡生活。
然而,母親也深刻明白自己的女兒並不是那種孩子。
「我知道了……我認同妳。妳去挑戰搭檔的工作吧。」
「媽媽!」
「但是只有一點和我約好!不可以勉強自己!不要自己去靠近危險的事情!可以吧,艾露緹?」
「我、我知道啦。」
艾露緹被母親的怒容給震懾,搖搖晃晃地頷首。
不過,她認為工作暫時不會陷入水深火熱。
(無論是什麼,最一開始都是從見習開始嘛。)
搭檔的工作盡是高難度的內容。
唯有搭檔彼此扶持,相互合作才有辦法達成。
正因如此,沒經驗的人才不會突然就投入這類工作。根據公會的基本形式,首先會透過簡單的委託讓當事人習慣,再進一步提昇難度。
(反正也是去低等魔物的巢穴偵查,或是打倒程度稍微棘手的對手吧。)
擔任她搭檔的對象,多半也是相當有經驗的熟練者。
假若艾露緹做出了失態舉動,也能輕易挽回才對。
(總之,也好。)
再怎麼寒酸的工作都好。被分配了一個像是保姆般的搭檔也行。
她要從現在開始,朝更高的目標,一步一步向前邁進。
(好了,給我等著吧!)
在無法預見的未來裡,她一定要變得比現在還要強悍。
艾露緹立下如此誓言,期待及興奮使心跳加速──
但是──
「為、為什麼你在這裡啊!」
首次與搭檔聯手工作的日子到來了。
抱持些許緊張的心情前往集合地點,那裡竟然有貴大的身影。
「該不會,你……你是我的搭檔?」
「好像是這樣沒錯。」
「騙人的吧啊啊啊……!」
沒什麼幹勁的黑髮青年,他才不是冒險者。
他是萬事通。住宅區裡的萬事通店主。以前雖然擔任過冒險者,但引退後也經過一段時間了。
(那種傢伙,偏偏是我第一次工作的搭檔……?)
艾露緹無法相信眼前的現實。
明明如此,貴大卻一面打著呵欠,道出令她失望的話語。
「哎呀,別那麼嫌棄啦。遺跡調查很快就會結束了。」
「遺跡?遺跡是怎麼回事!我、我是要去探索迷宮!」
「妳當然是被騙了,畢竟庫林格那傢伙也很寵妳。」
「要去遺跡?我?去那種鳥不生蛋的地方?」
「沒錯。是騎士團也會同行的學術調查。我們兩個也被塞進隊伍裡了。」
「啊啊啊啊啊啊……!」
她興高采烈地來到這裡,簡直像是個笨蛋一樣。
確實,仔細一看,城鎮的廣場裡也有騎士團的馬車。
她原本以為那與她毫不相干──看來不是這麼一回事。
「哦,是妳呀。好久不見了。」
「妳、妳是!」
「接下來三天,就拜託妳啦。」
接著見到的是身穿白袍的精靈。
黑髮,戴著眼鏡,實在不太像是精靈的精靈。
這個名叫埃爾的天才學者,正將騎士拿來的文件做出某些註記。
「我很期待妳喔,說什麼也是前途有望的冒險者嘛。希望妳的力量能夠在遺跡調查中徹底派上用場。」
埃爾定睛在文件上,說出這些話。
艾露緹再怎麼狼狽,仍殘留一絲追究對方的膽識。
「到底是怎麼回事!難道不是去迷宮嗎?」
「不是喔。是要去『前身是迷宮』的遺跡。妳沒聽說嗎?」
「聽都沒聽過!我只知道是探索迷宮──」
「正確而言是遺跡調查,並且由妳和貴大負責擔任我們的護衛。就拜託你們跟我們一起進入迷宮,確認裡頭有沒有殘留陷阱了。」
「什麼跟什麼啊啊啊啊……!」
似是而非。
看似相同,實則不同。
迷宮與遺跡的關係彷彿如此,艾露緹想像的工作與本次的工作,兩者之間的危險性也判若雲泥。當然,工作的安全性越高越好,不過凡事都有個限度。
陪伴學術調查,這種工作連初出茅廬的冒險者都辦得來。
這可不適合作為她值得紀念的第一步、初次與搭檔執行的工作。
「……我要回去了!」
艾露緹氣著打算回去。
褐色的肌膚漲起紅潮,她大步大步地闊開步伐離去,只是──
「回去的話,會影響到妳的資歷喔。」
「唔!」
「勸妳放棄,乖乖認命比較好喔,我說真的。」
雖說是欺騙,這可是正式的委託。
一旦承接就有達成任務的義務。即使打算拒絕,也需要充分的理由。
因此艾露緹一面發出哀號聲,在現場不斷轉著圈子,頭上甚至冒出熱騰騰的蒸氣──
不過最後,她還是乖乖地坐進馬車裡。
「開車吧!」
配合埃爾的叫喚聲,車夫揮舞韁繩,駛動馬車。
騎士團的馬車也會合了,為了離開城鎮,調查團暫時會在大街上行進。
「好了,把書拿出來吧。」
「妳也太突然了吧,稍微忍耐點啦。」
「你以為我是為了什麼才把你帶過來的?」
「原來不是護衛和調查之類的嗎……真是的。」
四人座的馬車車廂,埃爾和貴大不知怎的開始你一言我一語。
艾露緹憂鬱地望向車窗外,她身邊的埃爾則揚起奇怪的聲音。
貴大則是以坐著的狀態開始打瞌睡,他身旁的栗色頭髮少女──
「那、那個!」
「……啊?」
「我是實習中的圖書管理員莎莉耶,波爾特。本次擔任埃爾博士的助手,也會跟大家一起前往遺跡。」
「這樣喔。嗯,妳加油。」
艾露緹胡亂地打量莎莉耶。
看來就是上流階級,沒見過世面的少女。
她很適合貝雷帽,也適合那身學生般的衣服。
(像是小狗一樣。)
感覺無益地親近人,也無益地膽小。
要帶這樣的孩子前往調查嗎?看來是會帶去吧。即使帶對方前往也沒關係,遺跡這種場所就是以這般不具危險性聞名。
(根本是去野餐嘛。)
邋遢青年、瘦過頭的學者、圖書管理員的實習生,以及半吊子的冒險者。
這四人在騎士團的守候下,一路前往遺跡的方向。
為了學術調查與護衛,搭乘搖晃的馬車南下。
那是始終安全,幾乎讓人鬆下心房的旅程──本該如此。
─3─
「【雷射之雨】!」
「【緋紅刺擊】!」
光線如雨點般降落,接二連三燒盡成群的亡者。
而後宛如填補雨點的空隙般,黑影連續給予亡者最後一擊。
在這月光照亮墓地,詭譎怪物四處徘徊的地方,魔法師與暗殺者好似踏著舞步般攻擊敵人。
打倒襲擊而來的喪屍、盤旋於夜空的吸血鬼,以及纏繞著妖異火焰的不死者。一面降下光之雨勢,赤色刀刃陸續擊殺敵人。
「啊喔喔……」
而後,第三場雨勢停歇時,亡者們已經全數滅亡,連灰都沒剩下。
率領亡者們的詛咒巫妖,也在剛才被燃燒的【緋紅刺擊】給貫穿而消滅。
確認擊敗敵人,少年們放下魔杖與短劍──
「呼~成功了!」
「是啊!就算只有我們兩個也能辦到!」
貴大與優介一齊揚起歡聲。
這個討伐亡者的高難度任務,本來需要四個人來挑戰,他們卻光靠兩人就達成了。獲得的成就感無以言喻,兩人像是笨蛋般相互歡笑好一段時間,稱讚彼此的手腕。
「真的是不試試看不知道呢。」
他們懷有自信。兩人意氣相投,為了這天也努力練習了。
聽從老手的建議湊齊裝備,也學會了一些對不死者有效的技能。
作為戰果,他們獲得了勝利。即使只要犯下一次失誤就會被擊潰、極為危險的戰鬥,他們總算達成了任務。兩人怎樣也無法停下伴隨著笑聲湧出的喜悅。
「那~麼那麼那麼!上級職種要選什麼好呢!」
「果然要選『魔法支配者』嗎?」
「那個確實也很厲害!特定強化攻擊力超浪漫的啊。」
「我要選什麼才好呢……」
「『制裁者』怎麼樣?特定強化暗殺能力也很浪漫喔。」
「說得也是。」
在月夜下的草原漫步,兩人閒聊著之後的事。
最上級的職種要選擇哪種職業,等級提昇到兩百級後要去哪裡,新裝備要在哪個城鎮湊齊──
話題永無止盡,笑聲也源源不絕。儘管大多都是平淡無奇的話題,那也令他們無比愉快。
(好快樂……沒錯,那時候很快樂。)
不光是提昇等級,或是與魔物戰鬥而已。
也會製作咖哩、參加露天市集,就算身在假想現實中也試著踢了足球。
這些日常無與倫比地快樂。即使是在遊戲世界中,他也打從心底感到喜悅。
(是啊,沒錯。)
最近,生活中也出現了幹勁。
雖說沒有女朋友,每天都是在念書,但現實與假想世界中都過得很充實。
幾乎每天都能在歡笑中度過。對將來確實也有不安,但他可沒有抑鬱寡歡的空閒。
這些全都是──
(全都是託你們的福。)
(對吧?優介、小蓮。)
「……!」
終究保持默不作聲的狀態,削砍學園哥布林的咽喉。
含糊不清的死前慘叫聲,使掩住對方嘴邊的布為之震動。環繞起的手臂,感受到巨大的痙攣──
費不了多久時間,穿著學生服的魔物們斷絕性命,化為魔素的煙霧消失了。
「呼~……這樣就結束了吧。」
附近的魔物,看來這是最後一隻了。
至少艾露緹的索敵技能沒有起反應。感受不到氣息與聲音,也沒有新敵人出現的預感。
總之,暫時可以確保安全。如此心想也不為過。
「喂,出來吧。」
她向走廊呼喊,莎莉耶從教室裡畏畏縮縮地走出來。
她縮著身體,四處張望周圍的模樣,不知怎的令人聯想到小動物。
「請、請問已經沒有魔物了嗎……?」
「是啊。我全部打倒了。」
沒錯。至今為止的路途上,魔物全都是艾露緹打倒的。
「輕游擊手」特有的敏捷身體,與【獵首】為首的暗殺之技。以兩者為武器,她並沒有遭受什麼反擊,突破重圍。
(雖然一點也稱不上勇猛就是了。)
這些技能在本次起了良好作用。假若艾露緹與和她相同等級範圍的魔物正面硬碰硬的話,如今恐怕早就因為受傷與疲勞而無法動彈。
一思及此,她開始認為模仿斥侯職種的行事作風也不全然是壞事──
(尾隨那傢伙時的技巧派上用場了。)
艾露緹小小地咂嘴。
浮現在她腦海裡的是那個黑髮青年貴大。
多虧始終追隨在他後頭,她的追蹤技術與隱匿技術格外進步──
不知怎的還順便學會【潛行】與【消音】這類技能,只是沒料想到技能會在這種地方派上用場。
她思忖著人生真是不可思議,然而一想到這是託貴大(老鼠)的福,卻又感到不平,再次小小咂嘴了一次。
(那麼……)
目前為止,進展很順利。
打敗魔物,在迷宮內前進,盡可能接近了出口。
(有辦法就這樣前往出口嗎……?)
這未免也想得太美了。
不知何時會被魔物察覺,也有可能觸發陷阱而無法動彈。
或許已經有魔物察覺到她的存在,也有可能被新湧現的魔物從後方偷襲。這就是所謂的迷宮,艾露緹深深理解不可以在這裡掉以輕心。
「就、就快要到中央棟了吧?」
「是啊。」
看著描繪在筆記本上的地圖,兩人在教室前低語。
提早出發的調查隊伍已經事先來過這裡了。這裡還是遺跡時,那些隊伍從頭到尾仔細調查,也告知了艾露緹她們地點的全貌。
這個迷宮由三座三層樓的建築構成,建築間彼此平行。各自的樓棟呈現筆直一條線,再由連絡通路串連在一起,從上空眺望而下就像是「E」字形。
根據先發隊伍的調查,這裡似乎是類似學園的地方。有教室與圖書館,甚至還有類似實驗室的房間。
這種地方究竟為何會埋入地面、成為迷宮,並且化為遺跡呢?埃爾對這不可思議的成因感到興致盎然,不過此刻的艾露緹與莎莉耶無暇思考此事。
(從這裡朝西棟前進嗎?)
莎莉耶被襲擊的地方,正面玄關原本是出入口的樣子──
如今那個地方已埋入地面,聯繫外界的只剩下通往屋頂的門而已。而且門只在西棟三樓,與她們的所在地呈現對比。移動到那裡會費一番心力,但艾露緹擔心的還有許多事情。
(可惡!)
艾露緹回想起至今為止通過的道路。
椅子與書桌堆積而上,阻塞了樓梯與通路。諸如此類的障礙物四散,兩人因此無法筆直前往目的地。
因此從中央棟前往西棟時,必須先移動到東棟,從一樓爬上三樓,再降下二樓來到連絡通路前方。面對這種拐彎抹角的路途,以及符合迷宮的構造,艾露緹表現出打從心底嫌惡的神情。
「距離出口的路途……那個,應該不會塞住吧?」
「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哪裡還會有路障。最壞的情況,就算會發出巨大聲響,也有必要把路障給除掉。」
「咦!但、但是,如果這麼做的話……!」
「魔物想必會聚集過來。這次恐怕就逃不掉了。」
「……!」
最一開始的戰鬥結束後,魔物們聚集在樓中樓的正面玄關。
是聽聞莎莉耶的尖叫聲而追過來的。所幸,那時候附近正好有可以躲藏的房間,但可不保證下次也會如此順利。若是正面迎戰,艾露緹無法保證能平安無事──
(還有一個可以戰鬥的人。)
有一個可以放心讓對方守住自己背後的人。
熟悉迷宮,等級比自己還高的冒險者。
她不是在渴求不存在的事物,這也不是求神問佛般的願望。那個人如今多半與她們一樣,迷失在這所迷宮。
「放心吧。貴大也在這裡。那個學者老師也在才對。」
「啊!說、說得也是!」
「和那些傢伙會合後,就一口氣離開這裡吧。」
「好的!」
一方是名門學校的講師,另一方則是被譽為天才的「高階鍊金術師」。
他們可不會輕易被魔物擊垮,光是聽見他們的名字,莎莉耶原本不安的表情就消逝而散。
「好了,要走嘍。這附近沒有魔物,沒問題。」
「我明白了。」
艾露緹盡量不想使用「沒問題」這個詞。
不知會發生何事的迷宮裡,一瞬間的大意就足以讓人喪命。
儘管如此,失去希望而陷入悲嘆,進而導致步伐遲鈍,那也會致命。
(只有這傢伙,我必須好好守護著。)
這是艾露緹本次的工作。
她必須守護這彷彿小狗般的少女,直到對方回歸王都。
其實她也必須找到那個名為埃爾的學者,保護對方才對──
然而奢求過多只會淪於喪失。首先必須專注於眼前的職責,一一處理掉問題才行。
(正因為處於焦慮之中,才必須更加慎重。)
冒險者的前輩如此教導她。
現在就該好好聽從這番話,像是老鼠般慎重地行動吧。
「走這裡。」
「好、好的。」
越是前進,越能察覺魔物的氣息。
能夠感受到魔物的氣味及呼吸聲逐漸濃厚。
(看來……無法避免戰鬥。)
她有必要再次從背後突襲魔物。
考慮到萬一,也得思考該如何撤退。
(……情勢很嚴峻嗎?)
實質上,她得獨自應戰。
橫越搭檔的工作,簡直就像是單獨執行任務一樣。
(雖說冒險者的日常生活,就是連續遭遇無法預期的事情。)
但到達這種地步,艾露緹也心想著饒了她吧。
─4─
他隻身一人。
無法遺忘的那天、那時候的那個場所,唯獨他被留下。
他已經沒有任何同伴。
「自由人生」只剩下他一人。
接下來,空虛的日子持續著。
他辭去了冒險者的工作。既然同伴已經不在,繼續當冒險者也沒有意義。
他在大家一起買下的房屋裡,無所事事地度日。
肚子餓了的話才會外出。他毫無自己煮飯的念頭。
即使做了飯菜,也沒有會和自己一起吃飯的人。他在攤販買熟食,隨意填飽肚子。
他冷靜審視著宛如廢人般的自己,發出嘆息對自己說道:
「你這樣不行喔。」
他說:「這樣會被大家取笑喔。」
的確,周遭對他投以的目光確實改變了。
以前就被其他冒險者瞧不起並喚作「老鼠」──
但那個綽號逐漸混雜了侮辱的情感。
附近的鄰居與攤販的店員似乎都對他沒有好感。
那也理所當然。若是有個不好好洗澡,也不妥善打理儀容的男人在路上行走,他自己也會避開對方走過。
儘管也有人直到最後都對他投以善意,他仍將那些溫柔的人們拒絕在外,龜縮在自己的房間裡。
不好好與人對談,無所事事,每天只是活著。
在那無為的日子當中,他與少女相遇了。
留有水藍色頭髮的妖精種少女,與他有著相同的空虛眼神。
看著她,他複雜的情感便在心胸裡捲起漩渦。
好丟臉。令人煩躁。想被滿足。好寂寞。
因此,他──
「嗯……」
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了。
他抬起貼在桌上的臉,打了一個大呵欠。
剛睡醒,朦朧的視野逐漸恢復──
貴大接著理解到自己處在何方。
「咦!咦、咦咦?」
成套的桌椅,總共三十對。
正面是巨大的黑板,一旁張貼了時間表與行事曆告示。
轉身一看,有個人用的置物櫃,也備有存放打掃用具的櫃子──
「我回來了嗎?」
一瞬間,他如此心想。
他回歸原本的世界了。
從異世界轉移,抵達自己的母校。
然而──
「等等,咦?」
奔跑到窗戶前,他才明白這只是單純的影像。
無機質的石壁上,影像水晶映照出夕陽下的街道景致。
雖然是貴大的母校──明志高級中學的窗戶所能看見的風景,但全都只是影像。
「到、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試著打開系統清單。
與他唸出名字的同時間,發出藍色光芒的面板浮現而上,面板的設計極具遊戲風格。然而這裡是明志高級中學,還是貴大上課時的教室,但是這裡好像又是異世界──
「啊~完全搞不懂!」
貴大搔亂頭髮。
他一邊發出嘆息,粗暴地著手操作系統清單。
「這裡到底是哪裡啊?」
他切換地圖面,尋找自己的位置。
這裡究竟是什麼地方?自己又為什麼會在這裡?
(說起來,我做了些什麼事啊?)
他似乎搭乘了搖搖晃晃的馬車。
馬車降下山麓,他伸手接觸好像在哪見過的門──
(然後就來到明高了?也太愚蠢了。)
可是除此之外,無法做出其他說明。
即使是幻影,地圖卻顯示這裡是「明志高級中學•二年三班教室」。地圖映照的整體影像也是貴大熟知的學校,若說當中有哪裡不同,則是這裡的分類不屬於學校,而是被歸類於迷宮。
(是映照出走進這裡的人的記憶的迷宮嗎?)
他覺得這似乎是「最有可能」的說法。
有魔物會讀取人們的記憶並複製。在這廣大的世界裡,出現與之類似的迷宮也不足以為奇──
(……不對,等等喔。)
他總覺得忘了什麼重要的事。
(迷宮?迷宮是怎麼回事?這裡難道不是遺跡嗎?)
沒錯。他們前往的確實是遺跡沒錯吧?
照理說是如此,如今,貴大卻置身在迷宮裡。重新吹起生息,再次啟動的迷宮之中,貴大就佇立在此。
(別開玩笑了……!)
他想起一切了。
沒錯,進入這個遺跡的瞬間,遺跡就變成了迷宮。
接著傳送陷阱發動,貴大一行人被傳送到某處。
附近沒有艾露緹等人的身影,肯定被傳送到別的地方了。恐怕她們也被分散,像是現在的貴大一樣處於孤立狀態。
「可惡!」
遺跡的話就算了,迷宮很棘手。
內部存在著動力就代表有魔物,陷阱也會啟動。
迷宮為什麼會再次啟動?為什麼會像是算準般挑選這個時機?他不明白,但是──
(情況很糟……!)
包括身為普通人的莎莉耶,就連艾露緹和埃爾也無法保證她們平安無事。
對手可是迷宮裡的魔物。為了排除侵入者而孕育而出,握有一定數量與力量的魔物群集。
在魔物面前,她們究竟能撐多久?
不曉得。恐怕也有可能在貴大沉睡的期間全滅了。
【呼叫】無法聯繫,【雷達】也遭受阻礙。這個迷宮具備了【干擾】機能,貴大更甚焦慮了起來。
(拜託了,千萬要平安無事啊……!)
懷抱著祈禱般的心情,貴大衝出教室。
太大意了。
不,她沒有怠惰於警戒,心靈某處卻出現了破綻。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
「唔……!」
位於西棟的高階學園哥布林,不過是種學園哥布林身上長出毛髮般的魔物。
依然適用於暗殺技能,只要潛伏偷襲對方就不會察覺,這點也沒變。接下來只要一口氣爬上三樓,就能稍微加快速度前進時──
【獵首】失敗了。
僅僅一點動作沒到位,讓暗殺技能無法發動而告終。
「啊啊啊啊啊啊啊!」
險些遭殺害,憤怒發狂的哥布林極為凶暴。
身高與人類相差無幾,體力卻有天壤之別,哥布林以單手揪住艾露緹的脖子,將她撞上牆壁。
「唔啊!」
衝擊擠出了肺部的空氣。
牆壁迸出裂痕,近處的玻璃破碎,即使如此力量仍無輕減。
「嘰咿咿咿咿……!」
咬緊牙關,嘴角冒出泡沫的哥布林,打算就這樣絞殺艾露緹──
非但如此,甚至還屢次揍向她的腹部。
褐色的肌膚表層醜陋地扭曲,鈍重的聲音響徹在杳無人煙的走廊。
「嘎喝,唔、唔唔……」
紅髮少女最初嘔吐,隨即連鮮血也一併吐了出來。
她拚死抵抗,但即使砍傷對方手臂或突刺眼珠,哥布林仍沒有停止攻擊。
「神、【神聖光束】!」
莎莉耶頂著哭臉,使用魔法援護,但徒勞無功。
遠在哥布林死亡之前,艾露緹就會被魔物殺害。
肯定會被魔物毆打、掐扭、斷絕性命,即使死了,依舊會被繼續毆打。
接著莎莉耶也會陷入相同的下場,身處迷宮的貴大與埃爾也會被投射相同的憤怒。魔物就是這種生物,艾露緹老早就明白牠們的恐怖與凶暴性,然而──
(我卻……大意了。)
她還不成熟。還不成氣候。
等級超過了一百級,心靈與身體卻不足以匹配。
些微的疏忽將會招致滅亡。她明明清楚這點,卻簡直不懂這句話真正的含義。
(我……還是……不行嗎?)
倘若是真正的行家,絕對不會落於這種慘況。
如果是連搭檔工作都有辦法執行的冒險者,一定能更加妥善行事。
她卻無法做到。僅是如此而已。
遑論是否身為公會長的女兒,是否被譽為年輕有望的冒險者,艾露緹能力不足,將會死在這裡。
在這所迷宮之中,是再自然不過的道理。
(但是……)
如果只有自己一人死去,那無所謂。
但她不能因為自己的不成熟,害其他人一同陪葬。
艾露緹擠出最後的力氣,混著血液與唾沫,大聲吼叫。
「咳唔,嘎,快、快點逃走!」
那個人明明可以繼續躲起來,卻偏偏跳出來打算救她。
真是多此一舉。明明丟下自己逃跑就行了。
儘管如此,少女──莎莉耶卻停下腳步,至今也吟唱著魔法。
只有莎莉耶必須得救才行。她得想辦法讓對方回家。
可是這已無法實現。在這期間,同種類的魔物接連群聚而來,情勢更趨近於絕望。
「啊啊!」
從走廊一端跑來的哥布林,捉住了莎莉耶的手。
艾露緹更加被折磨,幾乎要失去抵抗的力量。
「艾露緹小姐!艾露緹小姐!」
莎莉耶一面哭泣,向艾露緹伸出手,艾露緹本人卻已經什麼也無法辦到。
就算處於萬全狀態恐怕也無能為力。若要成功逃離這裡,需要擁有能與她的父親「趕盡殺絕的庫林格」並列的力量。
然而,艾露緹如此無力,而且動作遭受限制,無法活用她敏捷靈活的強項。
換言之,可謂萬事休矣。她們兩個將在這裡死亡,屍體將會被魔物貪婪啃食。
(可惡……!)
為了避免這種情況,她明明謹慎地展開行動了。
但是,就算感到不甘心也於事無補。
再過不到一分鐘,艾露緹她們就會被殺害。
她們所能夠做的,說穿了也只有向神明祈禱奇蹟發生。
「啊啊!啊啊啊啊!」
可憐的莎莉耶發出高亢的號泣。
艾露緹卻什麼也做不到。束手無策,只能在這裡死去。
(對不起啊……)
逐漸朦朧的意識中,她如此心想。
對不起,沒辦法保護妳──她因為失敗而向莎莉耶道歉。
(對不起……)
她為自己逞強向雙親道歉。
我是個沒出息的女兒,又要讓父母哭泣了──她如此道歉。
(……對不起。)
她也因為自己將在這裡劃下句點,而向某些人道歉。
包括以成為一流冒險者為目標的自己,以及共同邁向更大目標的同伴們──
只是謝罪尚未結束,哥布林已對她揮舞最後一次拳頭。
「………………唔!」
出現某種東西碎裂的聲音。
卻感受不到疼痛。也沒有喪失感。
艾露緹依舊是艾露緹的模樣──仍然,苟延殘喘地活著。
「……咦?」
她不禁睜開緊閉的雙眼。
眼前照舊是不變的高階學園哥布林群──
卻一舉遭到消滅。
「啊啊啊啊!」
莎莉耶發出慘叫。
雙手摀住臉,跌坐在地板上。
她以為是魔物展開了攻擊。誤以為攻擊會襲向自己。
實際上倒下的卻是魔物一方,轉瞬間喪命的哥布林們,化為魔素粒子消散。
(什、什麼……)
發生什麼事了?
她一方面感到不可思議,心中卻湧現出某種確信。
是他。他來了。艾露緹很清楚。正因為是艾露緹,她才明白。
這和遭遇憤怒的惡鬼時相同。
若說為何,畢竟眼前的光景與之前如出一轍──
「…………」
化作煙幕的魔素粒子中,靜靜地佇立一道身影。
魔物原本所在的位置,佐山貴大就站在那兒。
─5─
「慢慢來就好,先喝下這個。」
貴大說道,將「清醒回復藥」倒入莎莉耶口中。
莎莉耶因為刺激的藥味與氣息恢復神智。過於驚恐而茫然迷失的她,這次因為苦澀與酸味而瞠大眼珠。
「艾露緹,妳呢?身體有沒有感覺哪裡不對勁?」
「喔、喔喔。」
多虧貴大灑下的「高級回復藥」,艾露緹的傷口得以療癒。
雖說無法完全康復,但可以靠自己的力量站立行走了。她像是證明這點般踏踏地面,回答貴大:
「應該……沒事了。」
「是嗎?」
貴大簡短應聲。
他的表情緊繃地歛起,眼神毫無鬆懈地審視周圍。
(這傢伙真的是貴大嗎……?)
艾露緹所熟知的貴大,應該是個總是愣愣傻笑的男人才對。
沒有責任感,厭惡麻煩事,像是老鼠一樣狡猾地投機取巧──
他應該是那樣的人才對。這男人,是艾露緹最討厭的類型。
而現在是怎麼回事?如今站在她眼前的,是足以讓周遭空氣震懾顫慄的男人。瞬間殺掉棘手的魔物,即使如此仍無鬆懈,彷彿老練冒險者般的男人。
但是,不對,無論怎樣的冒險者都不及他。
像那樣轉瞬間一掃大量魔物,連她的父親也無法辦到。
那麼,這個男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這頂著貴大的臉,卻擁有絕大力量的男人──
「我、我說啊。」
她從以前就抱持疑問了。
在憤怒的惡鬼事件中拯救自己的冒險者。
那個人就是貴大──艾露緹對此始終抱持著揣測。
然而當中也有著否定的心情,也因為一直稱呼他為老鼠而感到尷尬,怎樣也無法開口詢問──
現在的話,她有辦法問了。
在目睹對方實力的當下詢問,應該不會他被曖昧地敷衍了事才對。
「那……那個啊。」
她始終掛念在心的事情。
救了自己一命,充滿實力,擊敗憤怒的惡鬼的男人。
如今,就在自己的眼前──
「艾露緹。」
「怎、怎麼了?」
突然被呼喚名字,艾露緹縮回伸出一半的手。
她就這樣困惑地握住自己的手。貴大接著說道:
「妳可別搞錯了。」
「咦……?」
「我知道妳想問我什麼。但是,我們正在執行任務,別搞錯了優先事項。如果想問的話,回到地面上再問。」
「唔!……說得沒錯,抱歉,我會這麼做的。」
銳利的聲音使艾露緹回神。
沒錯,即使暫時終結了眼前的危機,這裡仍然處於迷宮內部。
他們可沒有停下腳步、悠悠哉哉愉快閒聊的閒暇。
(沒錯,沒有錯。他說得對。)
身為承接護衛委託的冒險者,最優先的並非自己在意的事物或興趣,而是護衛對象的安全。她以誤解這點為恥,啪地拍擊自己的雙頰,重振心情。
「好,那麼就朝出口前進吧!」
「是啊。」
「我該做些什麼比較好?負責前衛?還是支援?」
艾露緹詢問搭檔。
到了這種事態,她沒有愚蠢到繼續逞強。
她決定順從秒殺魔物的貴大,直直地望著他。
接著,貴大一臉若無其事地承受她的視線──
(唔喔喔喔喔喔!慘了慘了慘了!被發現了被發現了,絕對被她發現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實際上內心慌亂到不行。
(蒙、蒙混過去吧!跟她說等等再提!蒙混過去吧!)
他心想著,卻也認為力不從心。
即使隱瞞住兩百五十級這種異常等級,他卻已經展現出一定程度的力量了。
事到如今也無法蒙混過去,保持緘默也不可能。
(可惡~……感覺會變得很麻煩啊……)
此刻的情況已經夠麻煩了,回歸王都後恐怕會更棘手。
艾露緹或莎莉耶若是把這件事傳出去,傳聞誇大其辭後蔓延於格蘭菲利亞。最終,貴大會變成什麼樣的存在呢?勇者或英雄?還是神的化身或佛祖?
會被視為相當不得了的存在,進而被方便地使來喚去。
因為有能力所以能者多勞,被逼迫對社會做出貢獻──
(我才不要啊啊啊啊!)
一想到自己會像從前的勇者那樣被迫做牛做馬,貴大可無法置身事外。
他並不後悔搭救艾露緹與莎莉耶,卻也無法表示這行動不會招致任何問題,於是感到心力交瘁。
「走吧。魔物由我負責,妳就好好保護莎莉耶吧。」
最後,貴大決定以離開迷宮為首要目的。
剩下的事情之後再想,首先必須突破這裡。
他一心只有這個念頭,捨棄其他全數雜念。
(公、公會如果又丟了麻煩的委託過來,我絕對要拒絕!)
即使如此,他心中仍多少殘留著這類想法,可謂凡人的悲哀──
就結果而言,集中精神的貴大,可說是異常之強悍。
「喝!」
以肉眼無法捕捉的速度揮舞小刀,揮刀後,什麼也沒有殘留。
高階學園哥布林不構成問題,上級種類的哥布林老大也在出現的瞬間就被斬殺消失。
「能力差太多了……!」
目睹貴大的動作,艾露緹脫口而出不知道是第幾次的話語。
待在她身旁的莎莉耶則彷彿遺忘這裡是迷宮般,僅是呆愣地張開嘴站在原地。
這也情有可原。從會合地點到目前所在地,出現的魔物全被貴大在一瞬間擊殺。不費吹灰之力,哥布林像是被戳破的氣球般接連消失。原以為走廊與教室裡吹拂起一陣黑色涼風,結果轉瞬間魔物們便化為紫色煙幕消散。
恐怕是貴大一面奔跑一面用小刀砍殺魔物所致。
僅是如此就令人無法用視線追捕,僅是如此魔物就煙消雲散。
艾露緹難以相信眼前發生的事情屬於現實。
「好了,解除陷阱了。妳們可以過來這裡。」
「啊,嗯……」
「好的……?」
埋伏的陷阱也全都被貴大解除了。
艾露緹與莎莉耶只需要跟在他的後頭行走。
光是如此就得以抵達目的地。當中所花費的時間只有十分鐘。就在迷宮前進的速度而言,快得令人不可置信。
「好,這裡是最後了吧。」
貴大做出宣告時,少女們才終於回過神來。
對了,她們還有一絲疑慮。
埃爾──埃爾還沒有跟他們會合。
艾露緹一行人至今為止走過的道路上,都沒有找到埃爾。
假如是這樣,她不是已經安全逃脫,就是被捉進了最後的這間房間。
「連我也不知道裡面有什麼,妳們要提高警覺喔。」
「抱、抱歉。」
「很不好意思!」
現在起,他們要進入連探索系技能都不管用的房間。
這類場所不可掉以輕心。剎那的大意就會使人喪命。
會出現等級異常高的魔物嗎?還是成群結隊的魔物潛伏其中呢?
無論哪種情況,都得做好必要時刻逃脫的心理準備。就連貴大也小心謹慎,悄悄把手貼向門扉──
「唔唔唔唔唔……」
「呃!」
聽見含糊不清的聲音。
艱辛又苦悶的聲音從房間裡傳了出來。
「啊啊啊、啊啊、啊──……」
宛如有人在接受拷問一般。
──是誰?這種情況,他們所想到的只有一人。
「貴大!」
「我知道……!」
貴大一行人臉色鐵青。
待在裡頭的,恐怕是埃爾。
因為傳送陷阱而被迫分散,調查隊的最後一人。
她就被囚禁在這房間裡,遭受魔物們的凌虐。
「要攻進去了!」
「喔喔!」
「好的!」
即使不明白裡頭的情況,但已經沒有時間躊躇。
同伴們的反應也表達允諾,貴大打開房間門。
而後在那間「理科教室」的房間裡,他們目睹了──
「嗯,水屬性的技能,反應很稀薄啊。」
「原本以為這所迷宮裡的魔物對魔法沒有抗性,看來假說有誤。」
「那麼,這招怎麼樣?」
「【火焰燃燒】。」
咻砰!
從黑髮精靈的指尖,藍白色的灼熱火焰銳利地噴湧而出。
噴射出的火焰似乎有調整長度,不久後延伸為十公分長左右──
接著攀燒到被綁在桌子上的白袍哥布林的兩隻手臂。
「唔咕,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即使嘴巴被塞著破布,含糊不清的叫吼聲仍然響徹房間。纏繞住魔物雙手雙腳的繩子一口氣繃緊。
繩子或許被施以某種強化技能,抑或單純是魔物變得衰弱,毫無斷裂的跡象。哥布林唯一自由的頭部激烈地左右搖晃,好像是彰顯出拒絕的情感,也像是為了排解肉體被火焚燒的疼痛。
「哦,火焰是弱點呀?原來如此,這點和一般的哥布林一樣呢。」
見這副悽慘的模樣,同樣白袍纏身的精靈滿意地微笑。
她在手邊的筆記本裡寫了些什麼,心滿意足地頷首。
「科學哥布林,你真是良好的研究材料。」
「王立圖書館的魔物事典裡沒有記載你的情報。」
「甚至連《藝術維基》也沒有記載!」
「完全是未知的魔物啊。」
「竟然能夠收取這種魔物的數據。」
「這也是作為一名研究者的喜悅啊。」
「……對吧?」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她看似在和對方搭話,又好像不是。
埃爾喃喃自語著,朝魔物碳化的傷口淋下「回復藥」。
受到治療藥劑的刺激,科學哥布林流著眼淚發出慘叫聲。
哥布林明白,這治療象徵下一項實驗的序幕。
作為證據,埃爾柔軟的指尖不知何時又迸裂出雷光。
【電光•伏特】──將電流流向接觸對象的技能。
然而,同系統的【雷電•伏特】根本無從比較,這項技能具備了足以燒燬肉體,沸騰血液的威力。
面對竄出聲響,飛散而出的藍白雷光,魔物的目光無法動彈。
恐怖的對象逼近時,生物將無法移開目光。這點就連魔物也通用,精疲力盡的科學哥布林無法將臉別過放射出雷光的惡魔之手。
魔物只能發出含糊的哀號聲,流出眼淚。
笑容滿面的精靈毫不在乎,她發光的手貼附而上──
「還 不 給 我 住 手 !」
回過神的貴大,氣勢十足地敲擊她的頭。
「好痛~~~~~~!」
「什麼『好痛!』,妳這個混蛋精靈!」
「貴、貴大?你突然間做什麼!」
魔法似乎因為預料之外的衝擊而解除,埃爾兩手按住被敲的地方,蹲了下來。
對於這樣的她,貴大的視線冷淡到不行。
「我想說到處都找不到妳,結果竟然在這裡幹這種蠢事!給我看清楚!莎莉耶嚇得暈倒了!」
他伸手指向後方,房間入口處能看見莎莉耶倒地的身影。
就連剛強的艾露緹,都因為過於悽慘的光景而身體僵硬。
即使如此,埃爾仍憤慨地回嘴。
「你說蠢事?這可是偉大的實驗!有時候殘酷的手段也在所難免。光是這樣就暈倒,作為一名研究員未免也──」
「是是是,好偉大好偉大。」
「啊──!」
貴大將埃爾的辯解放水流,俐落地用小刀刺向科學哥布林的額頭。被高等級的他一擊斃命的哥布林流露出某種安詳的表情,化為魔素粒子消散。
「那是我好不容易捕獲的貴重樣本,你做什麼啊!」
「什麼做什麼!原本以為是遺跡的地方其實是個運作著的迷宮,遇到這種莫名其妙的狀況,首先應該要逃脫才對!待在距離出口這麼近的地方,妳這傢伙才在做什麼!」
「因為這裡有很多稀奇的魔物嘛……盡是些從沒見過的物種喔!研究員的血液會騷動也是理所當然,等等好痛好痛好痛!」
聽聞這我行我素的藉口,貴大用力緊攫住埃爾的頭。
他的手像是老虎鉗一樣勒緊她,其疼痛讓埃爾立刻舉白旗投降。
「我、我知道了啦啦啦啦啦!我、我知道了,是我不對。首先要逃離這裡對吧?我按照你們的話做。」
從貴大手中逃脫,埃爾慌忙地開始整理四散在理科教室桌上的行李。注視著她背影的貴大眼神無比空虛,流露出「為什麼我要擔心這種傢伙的安危……」的神情,好似對自己過去的心境感到茫然。
「好啦,我準備好了。」
埃爾把實驗器具與在迷宮撿拾到的物品塞滿背包,提起來。
貴大揹起暈倒的莎莉耶,拍拍像根柱子一樣愣在原地的艾露緹背後。
「好,那我們要離開嘍。」
「喔、喔喔。」
「啊啊~真可惜。我明明還有一堆點子打算嘗試。」
「小心我最後殺了妳喔。」
「我知道啦!我知道啦,討厭。有夠粗魯。」
「好了,給我走快點!」
「是~」
總算讓不情願的埃爾踏出步伐,貴大朝迷宮的出口前進。
西棟三樓,通往屋頂的階梯就在眼前。來到這裡已經和成功逃脫迷宮沒有兩樣,沒有看見魔物與陷阱。
這下總算可以安心了,貴大鬆口氣時──
「我說,這個按鈕到底是什麼啊?」
「按鈕?」
「啊啊,按下去好了。我按。」
「妳在做什……」
貴大回過頭,他所看見的是埃爾按下鮮紅色警鈴按鈕的模樣。
警鈴立即鳴響。從擴音器裡聽見了廣播聲。
『自爆按鈕已啟動。距離迷宮之核的臨界點剩餘三分鐘。』
「妳幹了些什麼啊──────────!」
因為好奇心而鬆緩表情的埃爾就這麼當場僵硬在原地,艾露緹則是因為混亂而呆立著。
貴大用手臂將她們分別環抱在兩邊,衝上階梯,用身體撞開門,維持這個氣勢逃離迷宮。
「啊!你們平安無事啊!」
「門突然打不開,讓我們好擔心……」
「隨便都好快點逃啦啊啊啊啊~~~~~~~~~~!」
迷宮外頭有著護衛的騎士們,他們撞見貴大令人寒毛直豎的氣魄,多少也察覺到事態嚴重,慌慌張張地發起撤退指示。
貴大與少女們,以及緊追在他們後頭的護衛騎士。
他們再怎麼遠離迷宮──
地面仍鈍重地搖晃起來,迷宮的入口處噴發出火焰。
「啊啊啊啊啊!已經開始爆炸了!」
「撤退!撤退──!」
「快點逃快點逃快點逃啊啊啊啊!」
貴大更加提昇速度。
從他背後,可以看見迷宮入口處的火焰與煙霧更加噴湧高漲。
宛如小規模的火山爆發。桌椅劇烈燃燒,噴飛到空中。
位於山麓的營地,察覺到異狀的騎士與侍者們即使撐開了防禦結界──貴大仍大聲叫喊他們快點逃跑。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啊──!」
「咿!咿咿咿!」
「我還有個要等我回去結婚的青梅竹馬……」
「回去以後我請你喝一杯,所以快點跑起來!」
艾露緹叫喊。睜開眼睛的莎莉耶又暈了過去。
騎士們嘴巴裡說出不吉利的台詞,高溫與火焰追逐在他們身後。
「到底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啦~~~~~~~~!」
貴大的吼叫聲,也消失在斷斷續續的爆炸聲響之中──
─6─
「所以呢?你那股力量到底是怎麼回事?」
迷宮的爆炸得以解決,迷宮之核也確認完全消滅之後──
調查隊與騎士們踏上歸途。比預定時間還提早回到王都的他們,決定先報告本次的異變事態。
這是途中在馬車內發生的事。
歇口氣的艾露緹向貴大拋出疑問。
(啊啊啊……!終於來了……!)
趁亂搪塞,含糊不清地混過去──
似乎是沒辦法。艾露緹看來是要打破砂鍋問到底。
「那、那、那個,我也……很在意……」
莎莉耶也畏畏縮縮地舉手發問。
「貴大的力量?話說回來,他一擊打倒了科學哥布林呢。」
正在研究迷宮物品的埃爾也探出身子詢問。
目擊者總共三名。看來不是能夠順利蒙混過去的數量。
「說吧!」
「快說快說!」
女人們擠上來。貴大遭受盤問。
貴大一面流淌著冷汗,他選擇的行動是──
(啊啊啊,只能說出來了!)
如此決定的貴大慢慢張開嘴巴。
接著面向艾露緹她們,躊躇地娓娓道來。
「其實……我的等級……是兩百五十級……」
「「「什麼?」」」
「呃,所以說,我的等級啊。是兩、兩百五十級。」
「「「咦?」」」
他坦白了兩次,兩次都被以疑問句丟了回來。
兩百五十可謂等級的臨界點,是無法出其右的極致強悍。
貴大達到了這個極致。甚至連那個庫林格也只有等級一百五十級而已。傳說中的英雄也只有兩百級而已。
「不,你這傢伙……」
艾露緹原本想說「這怎麼可能」。
他又不是勇者或聖女,單靠一己之力不可能達到等級兩百五十級。
不,但是,她在之前戰鬥裡所目睹的貴大身姿,和勇者的某些動作很像。艾露緹也只見過一次,但那是擊敗龍的勇者的動作──
「……我知道了。我知道有關你等級的事了。」
「這、這樣啊。」
「可是,為什麼要隱瞞?」
比起貴大的等級,她更疑惑這點。
假使握有這麼強悍的力量,為什麼會忍受自己被叫喚成「老鼠」呢?
不如說貴大甚至對這種稱呼甘之如飴,欣然接受。以艾露緹的常識思考,她怎樣也無法理解。
「為什麼不在檯面上大顯身手……而是經營萬事通?」
在伊森德裡,強悍代表一切,在那裡貴大可說是無所不能。
他並不是任人宰割的一方,而是得到他人的尊敬與憧憬,擁有能夠實現任何願望的地位。
到底為何,他會終日經營著那間萬事通──
「妳問我為什麼啊。」
「…………」
「我想想,因為很麻煩啊。」
「麻煩?」
艾露緹不明所以,露出困惑的神情。
貴大看見她的表情,「呼~」地嘆口氣,繼續說道:
「妳也想像一下吧。公開等級的話,就會冒出一堆想要利用我的人……就像這傢伙!」
貴大一邊說著,捉高從旁邊伸向他的手,固定住對方的關節。
那隻手當然是埃爾伸出來的。她以抓住貴大頭髮的狀態發出哀號。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手要碎了啦!」
埃爾砰砰地敲擊車廂牆壁,顯露出全面投降的意思。
貴大即使如此仍緊緊固定住她的手,眼神依舊冷峻。
「妳打算做什麼……!」
「我第一次看見等級兩百五十級的人類種族,打算採取樣本嘛。」
「啊?」
「沒什麼,十根──不對,只要有二十根左右的頭髮就夠啊嘎嘎啊嘎啊啊啊──!」
埃爾枯木般的手發出嘰嘰聲響。
面對這名把人當實驗白老鼠對待的研究者,貴大憤怒的關節技炸裂中。
心地善良的莎莉耶慌張地介入,不過當貴大解放束縛時,埃爾已經奄奄一息了。
「怎麼說,總之,就是有這種傢伙存在,我才沒有公開自己的等級。」
目睹這種始末,艾露緹也理解了。
然而,艾露緹並非以一個普通人,而是以一名冒險者的立場提出異議。
「可是,如果你以冒險者的身分工作的話,大家會很高興喔。為什麼不──」
後續的話語之所以沒有說完,是因為貴大伸出了手。
貴大展現出拒絕的意志,表示已經不想再聽下去了。
「雖然不到棒打出頭鳥的程度,但太出風頭的話,不知不覺會遭人怨恨,我討厭那樣。以前我待在帝國時,曾被冒險者抱怨『都是因為你太活躍,我們才會沒工作』然後找我麻煩……我已經受夠那種事了。」
貴大只說了這些,接著望向窗外。
「反正妳們沒有證據,說出去也不會有人信,但可別洩漏出去啊。」
說完後,他閉上嘴,不再將視線投向艾露緹。
對話到此為止。看來他沒打算繼續說下去。
艾露緹明白這點,也不再追問了,然而──
「…………」
對於看似懶散的貴大,艾露緹用複雜的神情注視著他。
幕間劇「真相與少女心」
謎之遺跡引發的騷動,在王都造成了些許話題。
本以為是遺跡,實際上卻是仍運作著的迷宮,甚至打算吞噬調查隊再度運作。歷史上從未記錄如此事態,在迷宮所發生的事,產生的魔物及其他前所未見的物品,據說在學會與王立圖書館引發軒然大波。
冒險者公會也出現了莫大騷動。
公會長的女兒「獵首的艾露緹」,再次奇蹟似的生還歸來。
被拋入迷宮深處的她,與護衛對象一同邁向出口。據說同伴只有那隻老鼠,就連偉大的學者大人直到最後都沒有與她們會合。
聽聞此事的冒險者們不斷稱讚她「不愧是大將的女兒」、「不愧是艾露緹」。無論面臨何等窮途末路都不會放棄,運用熟知的知識與技術,從未知迷宮逃脫而出。人們獻上「這才是冒險者!」的喝采,慶祝她平安歸來的宴會持續到深夜。
當然,事實上並非如此。
艾露緹明白這點,也存在著莎莉耶這名目擊者。
只是,貴大阻止她們公開真相。她們的救命恩人低下頭請求──拜託別公開,就當作是妳們活躍的成果吧。
因此艾露緹才會按照他的請求行事。
像「憤怒的惡鬼」那時候一樣,不否定,告知同伴們是自己的功勞。
對討厭說謊的艾露緹而言,她本來難以忍受──
不過現在,她認為這只是件小事。
「對不起,艾露緹,是爸爸我的錯。都是因為我讓妳接了那種委託。」
「不,不是的。是媽媽我拜託朋友,要他們準備安全點的委託……!」
艾露緹回到家後,等待她的是雙親的謝罪。
看來寵溺女兒的雙親私下在委託做了安排。沒想到導致了反效果,庫林格他們深深反省,並感到愧疚。
「早知道會變成這樣,我一開始就不該刻意掛心了。我要是更相信妳就好了……」
「別這樣,已經沒事了啦。」
「但是,艾露緹!」
「沒關係,我也活著回來了。」
「艾露緹……」
儘管如此,雙親仍深感歉疚。艾露緹放置這樣的兩人,回到自己的房間。
雙腳蹣跚地走上階梯,搖搖晃晃地換掉衣服,倒在床上。
沒錯,那些事情怎樣都好。對此刻的她而言,首當其衝的問題在於──
(咦?我被貴大給救了嗎?)
當然,只有這點。
(騙人的吧?我到現在還是無法相信!)
回到家裡放鬆後,原本麻痺的情感再次浮上。
驚訝。難以置信。恐懼。危急。覺得他很可靠。
在迷宮內的種種遭遇,僅僅一小時左右的經歷,騷亂著艾露緹的內心。
(唔唔唔……等級兩百五十級是怎樣啊……)
(要怎麼做才能達到等級兩百五十級?)
(那強到離譜的程度,究竟是怎麼回事……)
(等等,果然打倒憤怒的惡鬼的也是那傢伙嘛──!)
(所以說,我被那傢伙救了兩次……)
「啊啊啊啊~~~~……!」
心中七上八下,心境反覆飆升又低跌的艾露緹終於發出大叫,在床上折騰扭曲身體。
感到羞恥,又坐立難安的複雜心境。
貴大是她的救命恩人。她輕蔑為老鼠的對象,事實上是個比任何人都還要驍勇善戰的戰士。那樣的人,再度救了她一命──
「……去道謝會比較好吧?」
包含上次的事件,她都沒有傳達感謝。
如今真相大白,再不低頭致謝的話,實在有損冒險者的顏面。
可是對象是那個貴大。貴大怠惰的性格沒有改變,她「以前被貴大做的某些事」至今還是無法原諒。然而真正的貴大其實強悍得令人著迷,如黑色旋風般擊潰敵人的身影,總覺得──
(總覺得有點帥氣……)
「啊啊啊啊啊啊~~~~……!」
艾露緹再次苦悶地扭成一團,把臉埋進枕頭裡大叫。
對於那樣的女兒,雙親以擔憂的神情,從房間門縫注視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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