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序章

(到底还要多久啊?)

白色的板子上面写着“第四十届私立克雷马奇斯高中开学典礼”,毛笔字的字迹苍劲古朴。星野纯人,呃……也就是我,懒洋洋地打量着眼前的由板,强忍着呼之欲出的哈欠。在场的学生当中,应该有不少人跟我有同样的想法吧。

家长会代表和校友代表在台上讲得口沫横飞,我的耳朵却是左耳进右耳出地只接收到“下雨”、“樱花”之类的单字片语。无聊之余,只好凝视着窗外的樱树。

雨滴无情地打在粉红色的花瓣上。如果天空放晴的话,肯定是今年第一波的赏樱时节,只可惜天公不作美,下起了绵绵细雨。

咚--

隔壁的男生突然以手肘顶了我一下。

戴着眼镜的他长得并不高,身材十分瘦小。乍看之下是个典型的书呆子,不过他所知道的声优可能比他认识的英文单字还要多,果然应证了人不可貌相的道理。要垣内芳文,是我自从进入中学之后,就莫名其妙成为莫逆之交的人物。

(开学典礼之前,跟你说话的那个女生是谁?)

说话的同时,要垣内还刻意推了推镜框。

(我有跟谁说话吗?)

(别假了。凭我们的交情,有什么好隐瞒的?)

(不,我是真的不知道……)

(就是那个短发的女生嘛。)

(你是说她啊。)

总算明白了。

(……她是我的小学同学,就住在我家附近。)

(你的青梅竹马是吗?嗯,了解。)

(怪了,你也会对三次元的女生有兴趣?)

(不不不,我只是觉得她满有潜力的。原来如此,是你的青梅竹马啊……)

要垣内双手交叉在胸前,陷入了沉思。

满有潜力?什么潜力?虽然我心里感到纳闷,不过他的电波发言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我也懒得打破砂锅间到底。

我隔着中间的走道,打量着另一边的座位,在一群女学生当中寻找被要垣内喻为“满有潜力”的神乐结衣,却看不到她的背影。

(青梅竹马……)

先前在讲台前巧遇的时候,许久不见的她变得成熟许多,让我感到浑身上下不自在。那个凶巴巴的恶女在时间的洗礼之下,居然变成了个性感妩媚的高中女生,对照起自己的娃娃脸、浓眉大眼,更让我感到和她之间的差距。

啪啪啪啪啪啪--

周围突然响起热烈的鼓掌声,不知何时台上的训话终于结束了。

“接下来请学生会长致词。”

(喔!)

典礼开始至今,台下的学生第一次对即将上台的来宾感到莫大的兴趣。

“学生会长,姬宫千岁。”

“有!”

凛凛有神的答应响彻整个礼堂猈有人从我背后的三年级席次中站了起来。

随着脚步声沿着中央走道逐渐逼近,在场的新生无不屏气凝神。

脚步声通过身边的时候,我也同样感到呼吸困难。

女神从我的身旁经过。

乌黑亮一丽的长发上下晃动,如同微风吹拂之下的丝绸。淡雅的花香随之在鼻腔内扩散开来,更衬托出主人的美丽。

等到她站上讲台之后,台下的一年级新生间更是一片寂静,半点声音也没有。

“好美……”

要垣内跟后面的人小声地说道。

老实说,我也有同样的感觉。

卷翘的睫毛、水汪汪的大眼、英挺的柳眉、红色水手服之下的匀称身形、再加上平滑柔顺的及腰长发,简直就跟电视上的可爱系偶像歌手没什么两样。或许是错觉吧,我甚至还看到万丈金光从她的身后迸射而出。

女神就定位之后,伸手撩拨前额上的浏海,美丽的双眼朝着台下的新生来回扫视。

我感到自己心跳加速,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瞬间,我却清楚地感受到四目相对的亢奋。

女神深吸了一口气,胸前的曲线更加明显。

“各位一年级的学弟学妹,欢迎加入克雷马奇斯的大家庭。”

女神的声音传遍礼堂的每一个角落。

“我是本校的学生会长姬宫千岁。”

(姬宫……千岁。)

我在心里面细细品味她的名字。

高中真是个了不起的地方,居然还能碰到这么漂亮的女生。我不禁对即将展开的校园生活感到万分期待。

(姬宫千岁。)

我再一次轻轻念了她的名字。

她在台上说了些什么,老实说我一点都不关心。

现在的我只能呆呆地望着台上的女神,脑中一片空白。

第1章 学生会长的秘密

“我的人生没希望了……”

六月--

时间是星期一的放学之后,高中生涯第一次的段考才刚结束不久。座位上的我打量着一张细长的纸片,乌云罩顶、眼神空虚。

纸片上头印着“成绩单”三个大字。

“前途无亮……”

“干嘛一副死人样?”

肩膀被人拍了一下,转头一看,原来是我的儿时玩伴神乐结衣。

圆圆的眼睛再加上犀利的眼神,这就是她的正字标记。及肩的短发十分清爽,搭配白色的体育服和淡黄色的运动短裤,令人难以直视。

“感觉就算你的身边冒出鬼火,也一点都不奇怪的样子。”

“看到这个之后,任谁都会变成这样的。”

我把纸片递了出去。

“我可以看吗?”

“拿回去当书签也没关系。”

结衣接过纸片,煞有其事地瞄了几眼,深棕色的瞳孔突然一睁,旋即将纸片还给我。

“好像满惨的。”

“嗯。”

“没念书吗?”

“念不多。”

“是哦。”

“你呢?成绩好像不错的样子。”

学校在鞋柜旁边的柱子上公布全校前三十名的名单,其中也有结衣的名字。

“嘿嘿嘿,其实这是服药的结果喔。”

结衣不好意思的吐出舌尖,她的反应倒是引起了我的兴趣。

“服药?”

“对呀,就是……”

结衣在我的耳边窃窃私语,胸部几乎快要碰到我的手肘,我连忙将手缩了回来。

“考试期间,我一直在服用药物,一种让自己更聪明的饮料。”

“让自己更聪明?”

“嘘--!小声一点。”

结衣打量四周,眼神闪过一丝慌乱。

“又是第四台的购物频道吗?”

“不,是我自己做的。”

“啊……”

我顿时兴趣全失。原因很简单,乱调营养补充剂就是结衣的兴趣。

“埃及野麻樱加上生蛋、花生,以果汁机打成糊状即可。效果很不错喔,我自己觉得可以增加三倍的记忆力。”

“是哦。”

“期末考的时候,我再分一点给你好了。”

“不、不必了,敬谢不敏。”

我脸色一沉,连忙摇摇手。记得小学运动会的前一天,结衣神秘兮兮地交给我一瓶饮料,表示可以增加三倍的体力。结果我将饮料喝下之后,足足在厕所里面窝了一整天才出来。

“对、对了,你今天也要去社团吗?”

我连忙转移话题,重新打量着站在面前的结衣。我知道结衣加入学校的田径队,而且还被喻为女子田径队的明日之星。

“嗯,我跟朋友约好了要去练习。最近几乎每天都要练跑,几个月之后有一场小型比赛呢。”

“是哦。”

我不经意地朝着结衣的双腿瞄了一眼。结衣的双腿虽然纤细,肌肉却满结实的,这应该就是所谓的羚羊腿吧。

“到时我会去替你加油。”

“谢谢。”

结衣嫣然一笑,感觉得出她内心的喜悦。

“神乐,走啦--”

几个穿着运动服的女生站在教室的门口。

“我走了。需要特调饮料的话,记得跟我说一声喔。”

丢下这句话之后,结衣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看着她逐渐离去的背影,我不禁叹了口气。

“她的高中生活倒是很充实。”

结衣的背影充满了活力。她向来是个好动的女生,进入高中之后更是如鱼得水。

反观我可说是一事无成。没有参加社团、也没参加什么学生会,连成绩都不怎么出色……

“唉……多采多姿的高中生涯到哪去了呢?”

学生会长姬宫千岁的身影突然掠过脑海。贴在墙上的全校成绩优秀名单之中,她的名字也就排在最顶端的位置。

“没办法,这就是现实的残酷……”

就像开学典礼时所想的,高中确实是个了不起的地方,在这里总是会碰到令人无法直视的模范学生。不过,并不是每一个高中生都会绽放出耀眼的光辉。

我叹了口气,拿著书包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

放学组和社团组都各自离开的这个时间,一楼置鞋柜的走廊显得格外地安静,透过教室的窗户,,可以看到沿着校舍种植的樱花树。印象中之前还剩下少许花瓣和花蕾,如今却冒出一片又一片嫩绿的树叶。

就在我回想起开学典礼时被雨滴打湿的粉红色花瓣时,一阵风突然从我的身边吹过,熟悉的香味也跟着在鼻腔中扩散。

(这个香味……难道是……)

我想也没想,立刻转过身来。

亮丽的长发随风飘逸。

(千岁学姊!)

除了私立克雷马奇斯高中的学生会长姬宫千岁之外,世界上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同样的背影。

自从开学典礼之后,相隔两个月再度见到学姊本人,我知道现在我的脸上一定露出了不争气的傻笑。

千岁学姊急急忙忙地在走廊上前进着,几乎跟小跑步的速度没什么两样。与其说是急切,不如说她感觉似乎十分焦躁。

目送着学姊的长发消失在阶梯的彼端之后,我突然发现一个粉红色的物体从学姊的制服掉了出来。

于是我向右后转,回到阶梯的下方。

一条手帕狸上面还绣着一只卡通造型的熊猫。很难想像英姿焕发的学生会长身上居然会带着这么可爱的手帕。

“真是意想不到。”

我拾起手帕,心想:原来学姊还有这么令人意外的一面呢。

“现在该怎么办?”

我抬头望着阶梯,学姊的背影早已消失无踪。还是把手帕拿给班长,请班长转交给学姊好了……

回过神来之后,赫然发现我正握着手帕爬上阶梯。

我还是想亲手将手帕交给学姊。若能换来学姊的一声“谢谢”,或许能为了无生趣的高中生活带来一丝曙光……简而言之,促使我这么做的动力,还是来自我对学姊的痴心妄想。

阶梯的尽头是位于最上层的学生会会议室,也可以直接前往屋顶。根据常理判断,千岁学姊应该是走进了会议室才对。

(我可以见到学生会长了!)

一颗心跳得好快。

自从在开学典礼见过学姊的丰采之后,学姊的身影无时无刻不在脑海盘旋。然而在我爱慕学姊的同时,我也感受到她就像是电视萤光幕里的人,永远与我没有交集。

如今这条粉红色的手帕,开启了我与学姊的缘份,才使我第一次感觉学姊跟我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阶梯的尽头是一间小小的教室,厚重的木门上挂着“学生会会议室/学生会长办公室”的牌子。

我将耳朵贴上木门,听不到任何声响,也感受不到会议即将开始的气氛。

于是我敲敲门。第一次的力道轻了些,于是我又敲了第二次。

可是却没有回应。

我咽了一口唾液,轻轻地拉开木门。

寂静无声的空间摆着一张U字型的会议桌。透过窗帘的缝隙,西沉的夕阳将会议室染成一片橘色。

房间的最里面,正对着会议桌的墙上有一扇微微开启的小门。日光灯的光线从小门的缝隙倾泻而出。

“真是的,挑这种时候!”

小门的另一边传来女子气急败坏的咒骂声。这种令人怀念的声音,正是来自我朝思暮想的千岁学姊。

我轻轻地将木门阖上,缓缓朝着里面的房间移动。

一想到即将跟学生会长共处一室,就让我感到既兴奋又惶恐。

小门上面挂着“学生会长办公室”的名牌,宛如女神一般的千岁学姊就在门后。

心中的紧张逼近临界点,我一口气拉开了小门。

“不好意思,学生会长。这是我在一楼的阶梯下面捡到的。”

双手平伸的同时,我也在下意识中低下了头,看起来就像是等着领奖的学生。

“咦?”

就在这个时候--

千岁学姊转过身来,脸上带着混合了焦急与惊慌的神情。

然后在同一时刻……

噗咻--

类似气球消气的声音传入耳中,让克雷马奇斯高中全体学生为之神魂颠倒的学生会长姬宫千岁的颈部突然冒出了一阵白烟。

(发、发生了什么事?)

就在我看得目瞪口呆的时候--

啪喀一声。

千岁学姊的上半身从腰部往后折,就跟潜水艇开启舱门的感觉一样。

如果张开双手,就跟体操的高难度动作没什么两样,唯一的不同大概就是上半身与下半身呈现出足以让评审大惊失色的九十度直角。两者仅靠背部相连,腹部与小腹的部分则是完全分离。

接下来更惊人的是,被开启的舱门、也就是上半身与下半身之间,居然还有一个女生。

女生的身材十分娇小,一双眼睛却出奇地大,几乎占据脸部一半的面积。两条发辫遮住了双耳,以钛色的丝带固定。身体虽然隐藏在“外体”的下半身之中,不过从稚气未脱的脸庞来判断,她应该是小学高年级、顶多也只是中学一年级的学生。

只见她以呆滞的神情打量着同样呆滞的我。

“……”

“……”

时间为之冻结,我也站在原地无法动弹,仿佛被她施了魔咒似的。

(现、现在是什么情况?)

双手平伸的我试着替眼前景象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混乱的大脑却早已失去了思考能力。

反倒是那个小女生先恢复了平静。只见她慌慌张张地举起外折的上半身,重新躲在里面。

咻噜咻噜的声音传来,千岁学姊的脸庞再度恢复了生气。

“找我有事吗?”

千岁学姊以十分华丽的动作拨弄前额的浏海。

这时我也恢复了思考能力,举起颤抖不已的右手指着千岁学姊。

“你……你……!”

这就是我勉强挤出来的台词。

“你还好吧?”

千岁学姊朝着我走了过来,脸上挂着做作的微笑。学姊每往前走一步,大受惊吓的我也跟着往后退一步。

退了几步之后,无路可退的我脚跟撞上U型会议桌的桌脚。

无所遁逃的我抬头看着学姊,难掩内心的惊惧。学姊的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洁白细致的虎牙清晰可见。

“你是几年级的?叫什么名字?”

“星、星、星野纯人,一年C班。”

“嗯--原来是一年级的新生。”

学姊从头到脚将我细细地打量一遍,好像在决定我的身价。

“参加什么社团?”

“没、没有,我是回家社的。”

“有没有女朋友?”

“没、没有,我没有女朋友。”

“是哦,你长得满可爱的呢。”

“呃……多谢夸奖。”

“好,我就直说了。”

千岁学姊将手搁在我的肩膀上,我只觉得全身上下的汗腺瞬间全开。

“星野纯人--”

“是、是!”

“你刚刚看到了什么?”

“我…………”

“我在问你看到了什么?”

千岁学姊弯下腰来,阴沉的脸孔贴近冷汗直流的我。红色蝴蝶结之下的丰满胸型若隐若现,我不禁吞了口别具意义的唾液。

“我、我看到……呃……学生会长的背部突然冒出一股蒸气……”

“冒出蒸气?”

“然后听见某种东西打开的声音……”

“打开的声音?”

“腰部以上往后折,身体分成两截。”

千岁学姊噗嗤一笑。

“你是不是在作梦啊?我又不是机器人,身体怎么可能分成两截?你仔细看看,我、学生会长、姬宫千岁看起来像是机器人吗?”

千岁学姊当着我的面前转了一圈。裙摆和胸前的蝴蝶结画出一道红色的弧线,飘逸的长发在半空中飞舞,看得我是目瞪口呆。

“不、不像。”

“这就对了。”

千岁学姊嫣然一笑,似乎很满意我的答案。

“你看到的都是梦境……没错,都是你丰富的想像力所造成的幻觉。”

“可、可是我真的看到了。”

“不,那都不是真的。是梦境、是幻觉,懂吗?老实说你也觉得自己是在作梦,对不对?”

千岁学姊右手指着我的鼻尖,开始画起了圆圈。

凝视着指尖的我顿时感到脑中一片空白,差点点头称是,不过下一秒钟我就立刻清醒了过来,连忙摇头否认。

“不,我看得很清楚,学生会长分成两半的身体里面……”

“里面怎样?”

“……有个女孩子。”

“没有什么‘里面的人’!”

“呜!”

千岁学姊突然大喝一声,我被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

“这就是你在作梦的证据。你仔细想想,我的身体里面怎么还有另一个人嘛,真是笑死人了。”

千岁学姊掩口而笑,好像认为我的说法相当滑稽。

“可是真的有个小女生……”

“你说谁是矮冬瓜?”

“呃?”

“一个人的身体里面怎么可能还有另一个人?就算是小学生也知道不可能吧?”

千岁学姊眉头一皱,脸色相当不友善。

“可是我真的亲眼看见……”

我也抿起嘴唇反瞪回去。

没错,那不是梦境,也不是幻觉,千岁学姊只是想误导我而已。

“不管怎样,你坚持自己不是在作梦就对了,是吗?星野同学。”

千岁学姊语气一沉。

“是的,那不是梦境。”

“确定?”

“嗯。”

“好吧……”

千岁学姊双目低垂,脸上的神情十分哀戚,一点都不像英姿焕发、信心十足的学生会长。

学姊的模样化解了我的敌意,也让我感到十分歉疚,差点就向她承认自己是在作梦。可是我还来不及开口,千岁学姊就毅然决然地抬起头来,皱起双眉指着我的鼻尖。

“好吧!既然你不肯承认自己是在作梦,那我也没办法了,就让你再见识一次‘里面的人’吧!到时你可不要后悔!”

学姊的语气充满了自暴白弃的味道。

话才刚说完--

噗咻--

气球泄气的声音传来,办公室内弥漫着白色的蒸汽。千岁学姊的身体再度从腰部分成两半,绑着蝴蝶结的小女生自缝隙中现身。

(见鬼啦--!)

惊吓之余,我一屁股坐倒在地。果然不是我的幻想,千岁学姊的体内真的有另一个人。

(这、这、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之后,这次我的大脑显然保留了一些思考能力。在张大了嘴巴凝视着小女生的同时,我试着以现有的知识解释发生在眼前的异常现象。

(难、难道她是外星人?)

那个小女生很有可能是来自遥远星球的外星人,占据了学生会长的身体之后,试图在地球从事某种阴谋。

不妙。

如果她真的是外星人,绝对不可能轻易放过知道真相的地球人。或许她会以操纵宇宙因果率的神秘光线枪,让我从这个世界上彻底地消失吧。我是不是应该立刻逃离此地,向警察或是内阁安全保障室寻求庇护呢?

--等一下。

小女生的样子怪怪的。

她一直凝视着我,一张小脸微微颤抖,仿佛被遗弃在纸箱中的幼犬。按照常理来判断,现在的她应该还不至于日出陌生的外星语言,拿起银色的光线枪瞄准我才对。

我慢慢地站了起来,小女生的脸颊一片通红。

看起来不是怒气的红潮,反而像是难为情的红晕。只见她羞红了双颊,突然别过脸去。

声音十分微弱,简直跟听力检查的测试音不相上下。

“什么?”

我举起右手贴着耳朵。小女生见状,用力地吸了一口气。

“我说不要用那种猥亵的眼神看着千岁!”

这次的音量十分惊人,差点震破我的鼓膜。

惊吓之余,我连忙捂起双耳。猥亵的眼神?我的眼神哪里猥亵了?

慢着,她刚刚自称什么?

千岁……?

不会吧?这个绑着两个蝴蝶结的小女生,就是众人心目中的女神姬宫千岁?

于是我继续以‘猥亵的眼神’打量着对方。

自称“千岁”的小女生不但皱起了双眉,嘴角还为之一瘪。

“就叫你不要看人家了说……”

语气十分哀怨,鼻头还不时传出阵阵的呜咽。

“呃?”

在这种情况之下,怎么会出现“呜咽”?

无视于我的疑惑,小女生的双眼浮现出豆大的水珠。

“呜哇--!”

……还真的哭了出来。

说真的,我还是第一次在真实的世界目睹双手呈M字形号啕大哭的女生。

“等、等一下,你怎么……”

脑中一片混乱,小女生怎么会突然哭了出来,老实说我一点头绪也没有。照理说号啕大哭的人应该是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展开第三类接触的我才对吧?

“太猥亵了……已经……嫁人……这种男人……”

犹自啜泣的小女生日中传出断断续续的只字片语。我不明白小女生到底想说什么,只知道那些文字似乎是对我极具恶意没错。

小女生的哭声主要是以“呜哇”与“喔喔”所组成,音量有愈来愈大的趋势。

老实说我很想离开这里。万一哭声传出去,有人找了进来,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如果学姊真的是外星人,搞不好政府派来的科学家也会把我一起抓去做实验,为了保住自己的小命,直接闪人才是上策。

向右后转。

可是我却无法一走了之。

就算对方是外星人,抑或是未知的智慧型生物,身为一个男子汉,我实在无法丢下一个正在哭泣的少女(至少外表看来如此)独自走人。

而且我也很想知道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我所见到的千岁学姊到底是谁?难道千岁学姊根本就不存在吗?两相衡量之下,好奇心还是战胜了求生的念头。

“还是先安抚她再说吧心”

于是我走近兀自哭泣的小女生。

快要走到她的身边时,我朝着放倒的上半身瞄了一眼。内侧透露出金属光泽,无数的排线就像蜘蛛网一样遍布全身,中间还有好几颗LED忽明忽暗,根本就是一具机械。

“不要再哭了,会引来别人的喔?”

我蹲了下来,试图以温柔的语调安慰她。可是她依然哭得十分起劲,好像根本没听见我说话。

“拜托你别再哭了,我可不想惊动其他人。”

我伸手按住她的头顶,她的身子顿时为之一震。

“乖,听话。”

然后轻轻地抚摸她的头发。

就我自己的经验而言,如果要让一个号啕大哭的小女生停止哭泣,这是最有效的方法。以前我也常常用这招来对付动不动就掉眼泪的结衣。

她的头发轻飘飘的,就跟羽毛一样。

(好柔顺的感觉。)

通常只有幼稚园或是小学的女生才有这种细致轻柔的发丝,印象中结衣的头发好像也是如此。

“乖,听话。”

不败的魔咒产生了效果,小女生的哭声逐渐微弱,从原先的哇哇大哭,变成现在的轻声抽噎。

当我感到一阵热气从掌心传来的时候,小女生已经停止了哭泣。

只见她以梨花带雨的双眸凝视着我,下一秒钟又立刻低下头去。

拭去前额的汗水之后,我松了口气。好不容易让她停止了哭泣,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呃……那个……”

我用食指搔搔脸颊,不知道该跟双目低垂的小女生说些什么。

(先问她叫什么名字好了。)

尽管心里面有无数的问号,还是得先从最基本的名字开始问起。

“那个……你……”

就在这个时候……

话还没说完,我突然闭上了嘴巴,同时目不转睛的盯着学生会议室的入口。

好像听到了敲门声。

“会长在吗?我是二年D班的班长--!”

元气十足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我转头看着面前的小女生,发现她小小的脸蛋一片惨白。

于是我想也不想,立刻抓住学生会长的肩膀,用力将机械制的身体拉了起来。

好轻,简直跟保丽龙没什么两样。

当学生会长的上半身吞噬了里面的小女生时,会议室的木门也在同一时刻开启。

“我是佐佐木--!不好意思,我来迟了。这是春季运动大会的选手名单……咦?”

抱着一叠资料的二年级学姊发现了我的存在,显得有些诧异。

我偷瞄了伪装成学生会长的“某种物体”。小女生好端端地躲在里面,没有曝光的危险,不过光是盖上上半身,就能让这个机械装置说话吗?

微弱的启动音传入耳中,学生会长的双眸出现了神采,就像是MS的独眼突然亮了起来的感觉。

“谢谢。”

千岁学姊的嘴角浮现女神般微笑,从对方的手中接过资料,目睹这一幕之后,站在旁边的我不禁松了口气。

一脸迷惘的二年级学姊离开之后,无言的沉默再度降临。

“……”

“……”

我凝视着学生会长--不,应该是伪装成学生会长的小女生--陷入沉思。如今小女生换上了学生会长的外貌,让我更不知该如何启齿。

(这个身体真的是机器吗?)

我打量着学生会长的身体,左看右看,不觉得跟真正的人体有什么不同。雪白的肌肤、亮一丽的秀发、清澈的瞳孔,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人工的产物。

“呃……这个。”

不知所措的我只好掏出慌乱之中塞进口袋的手帕。我不知道眼前的这个人到底是不是千岁学姊,不过我很确定她就是手帕的主人。

千岁学姊为之一愣。

“掉在一楼的楼梯。”

“是哦。”

对方满不在乎的接过手帕,动作有些粗鲁。看了我一眼之后,随口说了声谢谢。

老实说我的感觉满复杂的。当初就是为了学姊的一声谢谢,才特地将手帕送到学生会教室,如今心愿得以实现,我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那个……”

“那个……”

两人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开口﹒

“……你先吧。”

“不,你先说。”

“可是……”

“别可是了,要说就说吧!”

千岁学姊柳眉倒竖,模样甚是骇人,我不禁打了个哆嗦。就算是冷冰冰的机器,凶起来还是很可怕的。

“我可以……请教一个问题吗?”

“可以。”

“你……你真的是学生会长?”

“当然。”

理所当然的回答,反而让我乱了阵脚。

“我的意思是……呃……学生会长是不是只有你一个?”

“我不懂?”

“就是……其实学生会长另有其人,你只是照她的样子仿造出来的机器人,就像是古代的影武者一样。哈哈……”

我试着以笑声缓和气氛,可是我的笑声就像是烘衣机里的毛巾,又干又涩。

学生会长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原来是这个意思……答案是否定的。学生会长从头到尾只有一个人,你跟其他同学看到的学生会长都是这具人造躯体,真正的姬宫千岁其实是躲在里面的女生。”

“意思是开学典礼上台演讲的人……”

“当然也是我。”

千岁学姊双手放在胸前,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

不会吧,令人魂不守舍的校园女神,居然只是一具机械……

不过现在不是沮丧的时候。千岁学姊眯着双眼打量着我,让我感到不寒而栗。

“学校里面只有你跟我知道这件事,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连忙摇摇手。

“我、我不会说出去的,这只是我的白日梦。每个人总会有一些难言之隐,而且世界上的人那么多,就算有人躲在机器人的体内,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嘛。”

“……”

“就算真的说出去好了,也不会有人相信我的。所以学姊放心好了,不会有事的啦。”

“……”

“再说……呃……”

“……”

学生会长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冷笑。

……当时我真该夺门而出才对。

“那……那我就先回去了,打扰学姊真是不好意思。”

我向学姊鞠躬之后,向右后转。

就在我准备冲出门外的时候,突然有人抓住了我的手。

两个原因让我心跳加速。第一,抓住我的人正是恐怖的学生会长。第二,抓住我的手又滑又腻,实在不像是人工的产物。

于是我战战竞竞地回过头来。

或许是我看错了吧,我好像看见学姊的脸上浮现出不安的神情,完全不像开学典礼在台上振振有辞的那个学姊,反倒像是躲在机器人体内的那个小女生。

不过下一秒钟,眼前的学姊又恢复平时的自信与威严。

“你以为我那么好骗吗?”

学姊不怀好意地瞪着我。

“跟我走一趟,容不得你说不。”

又滑又腻的指尖逐渐施力。

我不禁大叫了一声。那股力道超越一般女高中生,给我一种被印刷机打个正着的感觉,我甚至听见手腕的骨头发出凄厉的哀号。

“我走、我走就是了!请不要杀我!拜托你,学生会长!”

我大声求饶。

千岁学姊松开我的手,脸上浮现出优雅的笑容。

“放心,我不会杀你的。我只是想找你聊聊天而已。”

☆

“这叫作‘外人服’。”

正在冲泡即溶咖啡的千岁学姊突然开口。

地点是上锁之后的学生会长办公室。没错,我被带到当初发现千岁学姊不为人知的秘密的那个地方。

办公室满大的,透过一整排的玻璃窗,前院的景色一览无遗。气派的办公桌、厚实的书柜 一豪华的沙发组、地上还铺着红地毯,摆设十分华奢。不过现在的我可没有细细鉴赏的心情。

“‘外人服’?”

缩在沙发上的我皱起了眉头。

“没错。简而言之,就是由人工皮肤以及生化网络素子组成的皮状骨骼所建构出来的人型服。最大厚度为十厘米,藉由双向脑波同步系统控制五官的动作,让‘里面的人’,也就是搭乘者得以随心所欲操纵的人型服,甚至连表情也包括在内。基本上这是二十一世纪最先进的生化机械技术所开发出来的产物。”

“是哦……”

老实说我是有听没有懂,只知道眼前的这个玩意儿似乎大有来头。

“学生会长,你是不是……”

“叫我千岁就好,我也称呼你为纯人如何?”

“呃,好吧。”

“对了,我不是什么外星人。我生在地球、长在地球,出生地是日本的首都东京。”

自己准备提出的问题被学姊抢先回答之后,我顿时无言以对。千岁学姊将两杯咖啡放在矮桌,随便选了张沙发坐下来。

“我也不是未来世界的人,更不是什么智慧型生物。”

伸手往浏海一拨,学姊啜饮杯中的咖啡。

“所以‘外人服’不是什么超世代的科技结晶,而是阿姊开发出来的一般产品,正宗的Made in Japan。”

“阿、阿姊?”

“姬宫千夏,我的姊姊,生化机械科技的博士,也可说是生化人的专家。严格说来,阿姊其实比我更像外星人。”

千岁学姊说完之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然后指着摆在我面前的咖啡。

“趁热喝吧,冷了就不好了。还是纯人你担心我在里面下毒?”

“当、当然不是,那我就不客气了。”

我连忙拿起咖啡杯旁边的砂糖,倒了一半进去。

(生化人……)

享用咖啡的同时,我偷偷打量眼前的千岁学姊。跷着二郎腿的学姊将托盘放在膝盖上,啜饮咖啡的模样十分自然,看起来就跟一般人没什么两样。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这些年来,学校里面没有半个人怀疑学姊的真实身份。

“怎样?看起来不像是假人吧?”

千岁学姊刻意挺起了胸膛。

“嗯,确实不像。”

“制作十分严谨,最细微的地方也没放过。如果我脱光衣服的话,你就会发现连那种地方跟这种地方也都跟真人一模一样喔。”

“那种地方跟这种地方!?

口中的咖啡差点喷了出来。

“对呀,想不想看?”

“不、不必了。”

千岁学姊站了起来,作势要脱下身上的制服。我眼看不对,连忙摇摇头,不过这个反应似乎让学姊大为不满。

“那……学姊是从什么时候就躲在机器人里面?”

“‘外人服’,不是机器人。”

千岁学姊举起右手,食指来回晃动。

“啊,是,那请问学姊是从什么时候就躲在‘外人服’里面?”

“确实的时间我已经记不得了,我只知道进入小学之后,就一直躲在‘外人服’之中,入学照也是‘外人服’的造型。幼稚园的时候就记不太清楚了,两种照片都有。”

“意思是学姊已经在机器……不,穿着‘外人服’生活了好几年?”

“没错。”

不会吧……我不禁张大了嘴巴。

“不过我只有在外面的时候才会这样,回家之后就会脱下了。”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千岁学姊体内的那个小女生。

“呃……我想请教一个私人问题,在‘外人服’里面的学姊今年几岁?”

千岁学姊眉尖一扬。

“问这个做什么?”

“我、我只是想知道里面的学姊是不是跟外人服一样,是个高三学生而已。”

“没错,我今年十七岁。怎么?你有意见吗?”

“没、没有……”

“是不是觉得我看起来很小?”

“学姊英明……没、没有,当然不是。”

发现学姊面露不善之后,我连忙摇手否认。不过说真的,里面的学姊看起来真的比较像中学生,甚至应该说是小学生。

千岁学姊哼了一声,气呼呼地嘟起了嘴巴。

“算了,我本来就比较娇小,身高连一五○都没有。”

“是哦……”

跟我妹妹小雪差不多嘛。

“学姊该不会是因为长不高,才穿上‘外人服’吧?”

“你倒是很聪明。”

“咦?真的被我猜中了?”

千岁学姊耸耸肩。

“得了吧,你还以为是真的啊?‘里面的人’发育迟缓虽然也是原因之一,不过却不是主要的原因。”

“主要的原因……?”

我不禁低头思考。千岁学姊考虑了片刻之后,才终于下定了决心。

“既然你已经知道‘外人服’的秘密,我也没必要瞒着你。”

红色的瞳孔凝视着我。

“主要是我的对人恐惧症。”

“对、对人恐惧症?意思是学姊害怕与别人接触?”

“没错,我不喜欢看到别人,也不喜欢别人一直看着我。”

“看起来不像呢,学姊现在不是正在跟我说话吗?”

“那是因为我穿着‘外人服’的关系。不擅交际的是‘里面的人’,也就是真正的姬宫千岁。”

“原来如此,我懂了。慢着,等一下,嗯--”

我再度陷入了沉思。自‘外人服’现身的女子行为虽然怪异,不过“对人恐惧症”这个词实在很难跟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前侃侃而谈的学姊连在一起。

千岁学姊轻咬下唇,似乎有些不悦。

“你不相信吗?”

“这……倒也不是……”

“好,我就证明给你看。”

千岁学姊从沙发站了起来。

“等一下我脱下‘外人服’之后,你就紧盯着里面的人猛瞧。”

“盯?”

“没错,一直盯着她看就对了,知道了吗?知道了就回答啊!”

“知、知道了。”

“好,那我就脱了。”

千岁学姊双手往两侧平伸,看起来就像是晨间体操之前的深呼吸。

气球泄气的声音与白色的蒸汽同时出现,只见学姊的上半身往后倾倒,双目紧闭的女子自蒸汽中浮现。

女子慢慢地睁开一双大眼,凝视着面前的我。

(她才是真正的千岁学姊……)

我不禁目不转睛的观察眼前的女子。

身材真的满娇小的,果然不到一五○。孱弱的手臂从单薄的肩膀延伸而下,仿佛轻轻一捏就会折断。胸前虽然也有某种程度的起伏,却不如‘外人服’来得雄伟。简而言之,看起来就不像是个高三女学生的身材。

而且跟身材比较起来,脸蛋更是显得稚气未脱。青涩的双眸几乎占据了脸部面积的一半,幼犬般的小巧鼻尖、人形般的樱桃小口,活脱脱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小孩脸孔。

望着学姊(里)出神的我突然发现她的双颊泛起了一抹红晕,红晕很快地蔓延开来,连学姊的颈子和耳朵都难以幸免。

“学、学姊还好吧?”

我连忙出声询问。

呜呜。

学姊的鼻尖抽动,呜呜咽咽的哭了出来,一双大眼睛更是浮现出闪闪泪光。

“呜呜呜呜呜呜--”

她开始哭了起来。

“怎、怎么又哭啦?”

现在的情况,就跟刚刚一模一样。

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千岁学姊双手举起‘外人服’的上半身,把自己关在里面。

熟悉的启动音再度响起,‘外人服’的双眼重新恢复了神采。

‘里面的人’的情感似乎会对‘外人服’造成影响,双眼才刚恢复了神采一学姊(外)的瞳孔立刻浮现泪光。不过眼睛里面的某个部分立刻吹出热风,将睫毛吹得前后晃动,泪珠也随之消失不见。看来‘外人服’似乎还具备吹干泪水的功能。

“就像这样。”

学姊双手插腰,看起来十分得意。

“脱下‘外人服’的我会变成一个纤细敏感、不敢跟他人接触的人。只要有人一直看着我,我就会羞得满脸通红,十秒钟之后低下头去,三十秒之后就会莫名其妙地哭出来。除了不敢面对个人之外,我也不敢面对群众,反正我不能抛头露面就是了。”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你觉得像我这种女孩子,能够适应学校生活吗?”

“应该满难的。”

“所以躲进‘外人服’是我不得不选择的生活方式,这才是主要的原因\:”

千岁学姊坐了下来,再度跷起了二郎腿。

“脱下‘外人服’之后,性格就会大变吗?”

“没错,穿上‘外人服’的我跟‘里面的人’可说是判若两人。”

一个是身材娇小、畏惧他人的目光、动不动就掉眼泪的千岁学姊》一个是身材姣好、自信十足、敢在众人面前侃侃而谈的学姊。同样都是学姊,却是两种完全不一样的典型。

“怎么会发展成这么极端的性格……”

“你觉得呢?”

“童年时期心理受创?”

我想破了脑袋,也只想到受虐之后留下心灵创伤的可能性。

“也算是一种阴影啦,不过跟心理受创没什么关系。小时候我常常协助阿姊的研究,或许这就是原因吧。”

“所谓的协助是……?”

“充当改造手术的实验品。”

“改造手术?”

“阿姊只要有了新发明,就会立刻想要测试效果,这算是她的坏习惯吧。生化机械科技的发明,说穿了几乎都是肉体的改造,这就是我所参与的研究。”

(疯……疯狂科学家!)

穿着白长袍、脸上戴着口罩的女子浮现脑海,拿着手术刀和螺丝起子的她还不时发出不怀好意的笑声。说也奇怪,脑海中的女子形象,居然跟千岁学姊(外)长得一模一样。

“不过所谓的改造,也都是针对这种穿在身上的辅助道具。也因为如此,过去我经常罩着阿姊的发明外出活动,结果就在不知不觉中养成了不敢直接面对人群的个性。”

“等、等一下,最后两句话的中间好像遗漏了不少过程。”

“那时我只是个懵懵懂懂的小孩,早就记不得了,阿姊也不肯告诉我。或许真的如你所言,那段时间真的发生了什么事情,造成日后的心灵创伤吧。”

说到这里,千岁学姊突然伸手抚胸,以试探性的眼神凝视着我说:

“你觉得我怎样?”

“怎、怎样?”

“我的外表啊。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你有什么感觉?漂亮?帅气?还是胸部很大?”

“这、这个……”

其实三种感想都被学姊说中了。

“学、学姊就跟女神一样。”

我怯生生的回答。

“谢谢。”

千岁学姊相当开心,脸上的笑容十分纯真、十分美丽,让我在不知不觉中看傻了眼,双颊也感到一阵火热。

“不过这是当然的,既然是人造的身体,想怎么样都行,脸部和胸部都是可以修正的。也就是说我既可以成为女神,也能成为恶魔。”

千岁学姊双目低垂,长长的睫毛透露出一丝寂寥。

“阿姊一向以‘人见人爱’当做是制作‘外人服’的最高准则,而且运动制御机能让我拥有超人般的运动神经,装置在头部的高密度记忆媒体也让我拥有天才般的成绩,只要穿上‘外人服’,我就会成为学校里的风云人物。进入小学之后,我每一年都被选为班长,走到哪里都吃得开,连老师都对我特别好,可说是好事连连。”

“是是是……”

“可是真正的我其实是个矮冬瓜、爱哭鬼、运动白痴,成绩也不怎么样。我只不过是个穿上‘外人服’的灰姑娘罢了,现在你可以明白为什么我离不开‘外人服’的原因吧?”

“嗯,我能理解。”

“所以外出的时候,我一定会穿上‘外人服’。除了自己的亲姊姊之外,‘里面的人’无法直接面对其他人,久而久之就形成没有‘外人服’就无法跟他人说话的个性。”

“原来如此。”

就我所理解的范围,原因似乎是出在姊姊姬宫千夏的身上。很难想像那个疯狂科学家竟然会让年幼的女童进入机器里面到幼稚园或是学校上课。经历过这种童年之后,任谁都会产生极端的性格。

“穿着这种东西生活,难道千岁学姊的父母亲都不会说什么吗?”

“父母?”

“是的。”

“我的父母在我一岁的那年死于车祸,所以我从小就跟姊姊住在研究所里面。”

“对、对不起。”

千岁学姊虽然没当一回事,我还是忍不住低头致歉。老实说我真的很想悔扁自己一顿,这种显而易见的答案,我怎么会没想到呢?

“没关系,不必介意。反正我对父母亲也没什么印象,就算别人提起,我也不觉得怎样。”

千岁学姊摆动双手。

“那、那学姊现在跟姊姊住在一起吗?”

“我上高中那年被赶出研究所,目前独自居住在学校附近的出租公寓。就是那栋褐色的高楼大厦,从学校里面也看得到。”

“啊……”

经学姊这么一提,我才猛然想起。之前好像有人说过学姊就住在那栋大厦的顶楼,视野相当不错。

“好了。”

千岁学姊将咖啡一饮而尽,然后把咖啡杯放在桌上。

“现在你大概明白了吧?”

“嗯。”

“世界上只有三个人知道这个秘密,分别是我、阿姊和你,懂吗?”

学姊的眼神十分锐利,我不禁打了个寒颤。

如果学姊打算杀人灭口,老实说我一点都不惊讶。学姊只要伸出力大无穷的双手,两三下就可以捏断我的颈子,丝毫不费吹灰之力。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如果学姊没打算让我活着,又何必跟我解释那么多呢?

“呃……学姊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我可以威胁你不准说出去,或是请阿姊消去你的记忆,你觉得哪一种比较好?”

“威胁……消去记忆……哈哈哈。”

我干笑几声。

“不过我真的很想让你知道我的秘密,为什么?”

学姊自言自语。

“或许……”

停顿片刻之后,学姊继续开口:

“或许是因为刚刚‘里面的人’哭泣的时候,你曾经试着安慰我吧?”

“安慰……是指‘乖,不要哭’吗?”

“嗯……”

千岁学姊又陷入了沉默。只见她以右手顶着下颚,双眼凝视着虚空,旋即面露喜色,好像想到了什么。

“我明白了,这一定是天意。”

“天、天意?

好一个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学姊。

“没错,也可称之为命运的安排。”

我一脸狐疑,完全搞不懂学姊在说什么。

“多年来一直生活在‘外人服’里面,你觉得我真的很满意这样的生活吗?”

千岁学姊身子跨过矮桌靠近了我的脸。

“这……不太清楚。”

“穿着‘外人服’的感觉真的很不错,什么事都难不倒我,到哪都吃得开,甚至还被选为学生会长。可是……”

学姊拉高音量,突然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这些都是虚伪的人气与名声。无论是众人的羡艳与喝采、令人毛骨悚然的告白,全都是献给‘外人服’的礼赞,我只是代为接受罢了。最近我一直在思考,这真的是值得高兴的现象吗?”

学姊脸色一沉,表情十分落寞。

“高中生涯只剩下不到一年,眼看着我的青春时代就要在机械体之中度过。一年级的海边集训和二年级的春季旅游,我都是以‘外人服’示人,其实我很想以‘里面的人’的身份度过最后的这几个月。纯人,你能体会我的感受吗?”

“嗯,多多少少。不过……把‘外人服’脱下不就好了吗?”

“你这个笨蛋!如果这样就能解决问题,那我又何必伤透脑筋?”

“是哦?”

“如果我现在脱下‘外人服’,后果可是不堪设想。到时全校的师生就会发现学生会k姬宫千岁的完美形象原来是假的,所有的责难都将集中在‘里面的人’身上。你觉得我承受得了那种压力吗?”

“……应该承受不了。”

“在学校连三秒钟都待不住。”

千岁学姊双手插腰,挺起了胸膛。

“这种自信好像没什么意义……”

“所以脱下‘外人服’的大前提,就是要矫正‘里面的人’遭到扭曲的个性,也就是要回到原先的话题。”

“学姊是指天意的话题吗?”

“是的。”

千岁学姊目不转睛的看着我,眼神十分严肃。

“纯人!”

“是、是!”

“矫正我的个性。”

“为……为什么?”

我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没什么好为什么的。我想脱下‘外人服’,得先矫正‘里面的人’的个性,这样还不够清楚吗?”

“这我明白,可是……为什么挑上了我?”

“因为这是命运的安排。”

“请、请等一下,我还是不太明白。”

千岁学姊皱起双眉,显得十分不悦。

“你真是有够迟钝的。我早就想跟别人谈谈这个问题了,只是一直找不到适合的人选。”

“为什么不找医生或是心理谘询师?”

“不行。除非我能独自外出,否则我不希望任何人知道‘外人服’的秘密。可是你在偶然的机会下知道我的秘密,而且你又是本校的学生,再也没有比你更适合的商量对象了,你能说这不是命运的安排吗?”

“我可以充当商量的对象,可是商量跟治疗相差甚远,我没有那种本事。”

“放心,你可以胜任的。”

千岁学姊右手一指。

“学姊怎么能这么肯定?我只是碰巧发现学姊的秘密罢了,绝对不是什么天意。”

“凭我的第六感。”

“第六感……?”

“这可不是普通的第六感,而是姬宫千岁的直觉。而且……”

千岁学姊双颊微红。

“安慰‘里面的人’的时候,你不是轻抚‘里面的人’的头顶吗?被阿姊以外的人碰触的时候,我不是全身起疹子就是当场休克,可是刚刚我非但没有昏倒,反而还兴起了一种怀念的感觉。所以我可以确定,你是一个特别的人。”

“真的吗?我没那么行吧?”

“……大概是因为你长得跟吉酷很像吧。”

“吉酷?”

“我家里养的法国斗牛犬。”

“……”

原来我晋升为心理谘询师的的原因,只是因为我长得像一只狗。

“纯人,矫正我的个性吧,我与你的邂逅是命运的安排,你一定可以让我走出‘外人服’的桎梏。”

千岁学姊满心期待地看着我。

宛如红宝石一般的双眸让我心跳加速。明知那只是人造的机械体,心里面的小鹿还是不争气地乱撞了起来。

老实说我是个颇有自知之明的人,学姊的迷汤并不能让我得意忘形。这个问题应该交由专业的医生来处理才对,不是我这个高中生能够解决的。

可是……

这真的只是能与不能的问题吗?

天意或是命运的安排虽然诡异了点,却不能改变学姊有求于我的事实。当学姊向我求助的时候,我忍心拒绝吗?

开学典礼的时候,我对即将展开的高中生活充满了期待,可是实际体验了几个月之后,才发现跟我想高中的高中生活完全不一样。

社团活动吸引不了我。高中生活就像是中学的延续,我只能在枯燥的作息中随波逐流。

不过现在不同了。矫正学生会长姬宫千岁的个性,这可是相当有趣的任务。

而且--

千岁学姊真的很漂亮。即使知道那只是人造的身体,还是无损她在我心中的女神形象。开学典礼的震撼迄今记忆犹新,与学姊近距离接触更是连想都不敢想。

假如我断然拒绝,对彼此并没有什么损失。就算我当作什么都没看到,我跟校园女神的关系顶多也只是回到一小时以前的状态罢了。

如果我欣然接受,以后就可以常常跟学姊碰面,一对一、就像现在这样。仔细想想,近不就是我所期待的高中生活吗?

既然如此。

“好吧。”

我下定了决心。

“我愿意帮助学姊走出‘外人服’的桎梏。”

“谢谢。”

千岁学姊露齿而笑,朝着我伸手。

我站了起来,抬头凝视着学姊脸上自然的笑容。如女神般崇高、如少女般纯真的笑颜。

我战战兢兢地握住学姊的手。

或许我已经找到了最重要的东西。

第2章 内在美特训!

“星野,要回家了吗?”

距离发现学生会长姬宫千岁的秘密已经过了一个星期。某日放学,我正将课本收进书包的时候,神乐结衣突然站在我的面前。

结衣总是会在放学之后立刻换上短裤和体育服装,今天她身上竟然还穿着制服,倒是有点出乎意料之外。

本校的女生制服是以红色为主的水手服。红色的百褶裙搭配白色的衬衫,上面点缀着红色的线条,领结则是黄色的。

我抬头看着结衣,感觉有些心虚。

“你今天不去社团吗?”

“天气不好嘛。”

转头看着窗外。天空乌云密布,好像随时会下起倾盆大雨。

“原来如此。练跑的时候万一下起雨来,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没错,所以今天的自我训练取消。想说好久没跟你一起回家了,所以……”

结衣愈说愈小声,感觉得出她的忸怩。

我家跟结衣家相距不远,即使在两家的大门之间来回走个两趟花的时间连注入热水的泡面也不会烂掉。再加上年纪相近,从小我跟结衣就都是一起上下学,直到小学中年级以后才逐渐各自行动,进入不同的中学之后,更是从未一起上下学过。

这、这个……”

我为之结巴。

“怎么,你另外有事?”

结衣露出疑惑的神情。

“……其实我有一点私事要处理,现在还不能回家。”

“私事?”

“嗯,一点小事情。”

“是哦。”

结衣的眉头微蹙。

“那我先到图书馆写功课好了,等你把事情处理完之后,再一起回家。”

“这样子不太好,我不知道会弄到什么时候。”

我连忙摇动双手。

“晚一点没关系,反正今天的功课也不少。”

“可是……”

“你是不是不想跟我一起回家?”

结衣脸色一沉,比窗外的天色更加阴暗。

“当、当然不是,我只是不想让你等那么久而已。”

“够了,你这个猪头!”

话声甫落,结衣的书包不偏不倚地命中我的后脑。我惨叫一声,上半身往前一倒,下颚又撞到了书桌。结衣背起书包,气呼呼地转身离去。

“哎--……”

趴在桌上的我叹了口气。结衣的脾气其实还不坏,可是一旦激怒了她,活菩萨也会变成母夜叉,到时就算一个星期不跟我说话也一点都不足为奇。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不想拒绝结衣。

没办法,毕竟今天是千岁学姊个性矫正计划的第一天。

☆

我站在斑驳的木门前小心翼翼地东张西望,确定四下无人之后,才抬头打量着木门上的名牌。字迹十分模糊,几乎难以辨识,不过还是勉强看得出“克雷马奇斯高中戏剧社”的字样。没错,这里就是我的目的地。

(千岁学姊真的在里面吗……?)

我心中感到有些不安。毕竟对于自己可以再次见到千岁学姊这一点,连我本人都不太敢相信。

轻敲木门之后,我再一次的打量四周,然后才开门进入。

“你迟到了!”

才刚把门推开,学姊的怒叱立刻传入耳中。我连忙走进教室,顺手将门带上。

戏剧社的社团教室相当于两间普通教室的大小,除了堆在墙角的纸箱之外,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

千岁学姊坐在教室中央的书桌上,食指就像一把利刃直指着我的鼻尖,桀骜不驯的眼神更是比平常严峻了许多。

不过看到学姊生气的模样,我反而在心中窃喜。

又跟千岁学姊见面了--

“到底要让我等几分钟?我最讨厌等人了。”

“对不起。”

我乖乖地道歉,准备迈开脚步。

“把门锁上。”

“呃?”

学姊的命令让我心中一惊。一旦把门锁上,不就变成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设定了吗?

“为了预防万一,还是把门锁上吧,我可不希望上星期的惊险状态再度重演。”

“说的也是。”

故作镇静的我把门锁上之后,走到学姊的面前。

“想不到学校居然还有闲置的社团教室,而且还是在这么好的地点。”

“这里以前是戏剧社的教室,两年前人数不足遭到解散之后,就由学生会纳入管理。”

“不是还有其他社团找不到教室吗?”

“只要提出申请,随时都可以开放。前提是社团的活动方针必须获得学生会的认同才行。”

“原来如此。”

我抬头看着学姊,心里面松了口气。

学姊的眼神恢复平常的温和,看来我的迟到行为已经获得了谅解。

自从得知学姊的秘密之后,两人今天还是第一次直接面对面。这段时间我们都是以简讯讨论训练的时间以及地点,别说是见面了,连透过电话交谈的机会也没有。

“你应该准备了一些训练课程吧?”

“嗯,稍微准备了一下……”

“那就开始吧。”

千岁学姊从桌上跳了下来,将一头长发拨到耳后,我的眼神也不由自主地随着学姊的指尖来回移动。

学姊真的很美。飘逸的长发、白里透红的脸蛋,明知是人造的身体,还是令人赞叹不已。

“……纯人,我该做些什么?”

想必是我脸上的呆滞引起了学姊的疑惑。

“啊……抱歉抱歉。这个嘛……请先脱掉好吗?这个样子什么都做不了。”

“好吧。”

千岁学姊认真地点点头,二话不说掀起了裙摆。

“慢着,不要脱!”

我连忙抓住千岁学姊的手。学姊皱起了双眉,表情有些不悦。

“一下要我脱、一下又不准我脱,你到底想怎样?”

“我不是要学姊脱衣服。”

“你刚刚只要我脱而已,又没说要脱什么。”

“‘外人服’,请学姊脱下‘外人服’。”

“早说嘛,不清不楚的最讨厌了。”

“从前后文的语意来推敲,应该也猜得出来吧?”

“好啦好啦。我要脱下‘外人服’了,请你放手好吗?”

学姊的抱怨让我脸颊一热,连忙将手缩了回来。

“那我要脱啰。”

“嗯,脱‘外人服’就好。”

“你可真是啰唆,我知道啦。”

千岁学姊吸了口气,双腿微微半蹲。

“……”

“……”

“……怎么啦?”

我小心翼翼地开口,想不到学姊的脸颊立刻泛起红晕。

“不要一直盯着我看,我会不好意思的。”

“之前不是脱得很爽快吗?而且还连脱了两次呢!”

“人家也有害羞的时候。”

千岁学姊伸手抓住我的头。

“转过去,不要偷看。”

“是 。 ”

我依言别过头去,少女的矜持让我的想像力无限发酵。

噗咻-!

熟悉的声响传入耳中,紧接着又听见小型马达启动的声音,就跟上个星期发生在学生会长办公室的情形一模一样。

“……好了吗?”

我试着出声试探,还是不敢把头转回来。

“……”

学姊没有回答,我却听见学姊吸了口气的声音。

“……可以了吗?”

“……是。”

传入耳中的是有如海绵一般软趴趴的声音,跟学姊平常威风凛凛的形象相差甚远。

我将学姊的回答解读为“YES”,转过头来打量着眼前的学姊。

折成两半的‘外人服’之中,出现了另一名女生。‘里面的人’,也就是真正的姬宫千岁。

发型还是跟上个星期一样没变,不过胸前的蝴蝶结倒是变成黄色的,身上也穿着黄色系的洋装。

“呜呜呜呜!”

意识到我的眼神之后,女生突然发出无意义、却有些惹人怜爱的声音,一张小脸蛋也跟煮熟的虾子一样红通通。

(不妙!)

我连忙背对着学姊(里),万一又让学姊哭了出来,事情可就麻烦了。

为了化解尴尬的气氛,我还以口哨吹起了“暴坊将军”的主题曲。别问我为什么挑选“暴坊将军”,老实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吹着口哨的同时,我的眼角余光也不断地打量着千岁学姊(里)。学姊的耳朵从唐三彩的颜色,逐渐变化成番茄酱的颜色。

“呃……千岁学姊?”

我试探性的发问,当然还是背对着学姊。

“……是。”

“学姊可以从‘外人服’出来吗?一直待在里面,学姊的情绪好像不太稳定,而且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才好……”

“……好的。”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入耳中。

我再度偷瞄学姊,赫然发现学姊正从‘外人服’当中伸出一条腿。学姊很明显地正在努力保持平衡,看起来就像是正在脱下滑雪的雪裤。

(‘里面的人’也满辛苦的。)

就在学姊准备从‘外人服’当中爬出来的时候,水蓝色条纹的图案突然从裙底蹦了出来,筋疲力竭的我只好摇头苦笑,连忙转过身去。

“……出来了。”

一分钟之后,我终于听见了千岁学姊的声音。

“我可以转过来了吗?”

沉默了几秒钟之后……“可以……了……”学姊的回答才传入耳中。在这几秒钟之内,我还听见好几次学姊深呼吸的声音。

“那就转过来了喔。”

“呃……还是先等一下好了。”

嘶-哈-嘶-哈-嘶-哈-嘶-哈-

经过四次深呼吸之后。

“……应、应该可以了。”

相当没自信的回答。得到学姊的许可之后,我慢慢地转过身来。

这还是我第一次日睹学姊的全身(包括腿部)。也就是说,在我眼前的这个女生,就是完整版的千岁学姊(‘里面的人’)。

(个子真的好小……)

先前学姊的下半身还躲在‘外人服’里面的时候,我就猜到学姊的腿应该不长了,现在证明我当时的推断并没有错,近乎完美的‘外人服’果然是补偿心理的产物。

眼前的千岁学姊紧闭双眼,脸颊不时颤抖。

“呃……请学姊睁开眼睛好吗?”

学姊摇摇头,两束发辫也跟着左右晃动。

“不用看着我也没关系.”

“不……不行。”

“那……稍微睁开眼睛就好。”

“……”

“学姊不睁开眼睛的话,就没办法练习了。”

“………………我知道了。”

学姊颤抖的频率逐渐缩短,紧闭的双眼也出现了变化,上眼睑刚好停在要开不开的地方。

“这样子看得见吗?”

“……当、当然。”

“好吧,我现在竖起了几根手指?”

“……三根……?”

“……”

我打量着紧握的右手,相当无言的感觉。

“还是五根?”

“……”

“一根!”

“……”

“呜呜呜……好啦,我睁开眼睛就是了。”

千岁学姊的语气十分不甘愿。只见她深呼吸了几次之后,才下定决心睁开双眼。发现我紧握着右拳,学姊不禁恼羞成怒。

“你不是问我竖起了几根手指吗?纯人你好卑鄙,不要脸!”

千岁学姊气急败坏地骂了几声之后,赫然发现我正凝视着她,羞得往后退了好几步。

不过这点先不说,她刚刚居然骂我不要脸……

“呃……站着不好说话,先坐下来吧。”

“……好、好吧。”

千岁学姊坐了下来,双眼直视着地板,不敢抬头。

我搔了搔后脑,也跟着坐在地板上。特训还没开始就闹出这么大的风波,前途实在令人担忧。

“呃……我没时间到书店找资料,只能上网搜寻克服对人恐惧症的方法。基本上这算是满普遍的心理障碍,网路上的资料也不少……千岁学姊,请听我说话好吗?”

眼看着千岁学姊开始在地板上画圈,我忍不住出声提醒,想唤回她的注意力。只见学姊双肩一震,似乎吓了一跳,不过依然刻意回避我的眼神,噘起嘴巴小小声地答应。

“千岁学姊,你是不是不想接受这个训练啊?”

“……没那回事。”

“可是跟穿着‘外人服’的时候比较起来,学姊的态度显然不怎么积极。”

这是双重人格者常常出现的毛病。

“你、你误会了。不管是里面还是外面,我还是我自己,也想尽快摆脱‘外人服’的束缚。”

千岁学姊用力的摇摇头。

“……可是……我还是会害怕。”

学姊的补充说明细若蚊鸣,几乎听不见。

也是啦。如果自己就能克服内心的恐惧,学姊又何必藉助我的力量走出‘外人服’呢?

“抱歉,当我没说好了。现在让我们回归主题。根据我搜寻的结果,克服对人恐惧症唯一的方法,就是试着去习惯他人的日光,进而试着去习惯注视他人。”

“……嗯嗯。”

别过脸去的千岁学姊频频点头。

“我也找到了如何习惯的训练方法。”

“……什么方法?”

“大眼瞪小眼。”

“大眼瞪小眼?”

你一定要发出这种厌恶的声音吗?这是我所能找到的唯一方法。

“两人互瞪五分钟,时间到了就休息片刻。重复几次之后,应该就会渐渐习惯他人的目光了。老实说我觉得这个方法还不错。”

“互瞪……五分钟……”

千岁学姊开始全身颤抖。

“我、我办不到。要我跟别人互瞪那么久,我一定会咬舌自尽,要不然就是跳楼自杀。”

“没那么夸张吧?”

“……一点都不夸张。”

“伤脑筋……”

我搔搔后脑。大眼瞪小眼在我的训练计划中占了相当大的比重,这下子可麻烦了。

“五分钟太长的话,三分钟如何?”

“……三分钟……”

“真的撑不下去就算了,至少先试试看再说。”

“唔唔……唔唔唔唔!”

千岁学姊突然抬起头来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十分紧张。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学姊又低下头去。

“……如果真的撑不住,随时都可以喊停吗?”

“当然。”

凝视着地板的学姊考虑了一段时间之后,终于点点头。

“……好吧。如果我不行的话,真的要立刻停止喔。”

“当然,我明白,准备好了之后,请学姊抬头看着我,双目微张也没关系。总而言之,由学姊来决定何时开始。”

趁学姊还没反悔的时候,我在手表的码表上设定了三分钟。

千岁学姊右手抚胸,深呼吸了好几次之后,才半睁双眼抬起头来。

“那就开始啰。”

我按下码表的按钮,液晶荧幕的数字从“3:O0”开始倒数。

接着我也凝视着学姊的双眸。

“瞪─────!”

将拟态语诉诸声音的做法实在有点可笑,不过资料上特别强调必须要这么做才行,我也别无整择。

“瞪─────!”

当我们就像夏末时分的蝉一样发出无力声音的同时,凝视着学姊的我突然发现一件事。

先前的我只注意到千岁学姊(外)的完美形象,从未发现千岁学姊(里)其实长得还满可爱的。

千岁学姊(外)气质出众、举止优雅,活脱像是令人无法直视的女神;相反的千岁学姊(里)却拥有如同小动物一般惹人怜爱的外貌,足以刺激男性的保护欲。

学姊对‘里面的人’的外貌没什么自信,不过真正的学姊是个娇小玲珑的可爱系女生,若不是言行举止有时会跟‘外人服’状态的学姊混淆在一起,照理说应该也会成为校园的人气偶像。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千岁学姊的脸颊愈来愈红,身体也不停地颤抖,最后终于别过脸去。第一次的大眼瞪小眼,只持续了十五秒钟而已。

我移动身子,挡在学姊的面前。

“瞪─────!”

大眼瞪小眼的游戏再度展开。这次千岁学姊干脆整个人转了一百八十度,藉以躲避我的视线和声音。不过我丝毫不气馁,学姊躲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

“瞪─────!”

学姊暴露在外的肌肤赤红一片,活像煮熟的虾子,最后干脆闭上双眼来个相应不理,颤抖的频率也愈来愈大。

我毫不气馁,干脆整个人趴在地上,抬头看着粉颈低垂的学姊。

“瞪─────!”

发现学姊几乎快哭出来的时候,我的内心闪过了一丝罪恶感。不过这么做也是为了学姊着想,于是我在心里面要自己别想太多,眼睛继续直盯着学姊的双眸。

这时千岁学姊站了起来,踏着颤巍巍的脚步朝着‘外人服’前进,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钻了进去。

我还来不及反应,学姊就将上半身盖了起来。

“瞪、瞪--?”

就在我直盯着完成一切准备的姬宫千岁(外)兀自发愣的时候--

“你在看什么!”

千岁学姊熟悉的怒斥声传入耳中。

啪--

我的脸颊也感到一阵火热热的疼痛感。眼前冒出无数的金星,身体飘浮在半空中,滑行数公尺之后摔落地面撞上墙壁,整个人呈大字形躺在地上。

从疼痛感来判断,我还以为学姊朝着我的脸颊打了一拳,不过这种又麻又辣的感觉,应该是巴掌才对。

朦胧之中,我依稀见到千岁学姊脱下了‘外人服’,然后怯生生地走到我身边,两条腿呈内八字坐了下来,脸上还带着些许的歉疚。

“千岁学姊……这只是练习而已,学姊怎么打人呢?”

“对不起、对不起。”

千岁学姊刻意回避我的视线,不断地低头致歉。

“可是这也要怪你自己说话不算话,人家都已经受不了了,你还不放过人家。”

“随随便便就放弃,这样子要怎么练习?”

“可是你盯着人家的眼神,真的好像大变态喔。”

“大、大变态……”

我的眼神真那么邪恶吗?

“第二次应该就不会了吧……我想。”

千岁学姊没什么自信。

“好吧,我们再来一次,不过请学姊答应我一件事。如果真的无法忍受,学姊大可闭上眼睛或是转过身子,就是不可以逃进‘外人服’,否则就算犯规。”

“犯、犯规?”

“就这么说定了。”

我摸摸兀自疼痛的脸颊,踩着蹒跚的步伐走回原来的地方,心里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两分四十秒之后--

啪!

姬宫千岁(外)强而有力的巴掌再度让我飞上了半空中。

这次的破坏力显然比上次更加强大,我依稀感到无数的光点从我的双眼迸射而出,朝着后方四散飞舞。

(我该说这是意料中的事吗……?)

就在这个时候--

“这样子真的没办法练习。”

就在千岁学姊连续三波的强大攻势让脸颊肿得跟猪头一样的我萌生退意的时候,事情出现了变化。

即使事先约法三章,跟学姊说好绝不能逃进‘外人服’,我还是接二连三地遭到千岁学姊(外)无情的政击。学姊的行动似乎是出于无意识,不过我总觉得厌恶大眼瞪小眼的学姊似乎是挟怨报复。

如今千岁学姊脱下了‘外人服’,神情忸怩的她试着说服我继续展开特训。

“下次……下次一定没问题……大概啦。”

“不行,在那之前我会先被打死。”

我摇摇头,断然拒绝。

老实说我很想以绳索或是其他东西将‘外人服’封印起来,可是在学校祖面练习的风险不小,得让‘外人服’随侍在侧才行,否则难保不会让闲杂人等撞个正着。

“记得千岁学姊曾经说过,学姊之所以不会排斥我,是因为我很像学姊家养的那只……呃……叫作什么来着的狗?”

“吉酷……”

“没错,因为我很像吉酷对不对?”

“是的。”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跟我大眼瞪小眼?把我当成吉酷不就好了吗?”

“……就算跟吉酷再怎么相似,你还是你,看起来不像是一只狗。”

那当然。

“嗯--那该怎么办呢?”

我站了起来搔搔后脑,在房间里面来回兜圈。

千岁学姊的症状比想像中更加严重,从大眼瞪小眼入手,难度似乎高了些。

(看来只好先从较温和的练习开始了。)

这时我突然注意到堆积在房间角落的纸箱,箱子里面装的好像是过去戏剧社所使用的小型道具。

“有了!”

其中一个纸箱的表面,以浀性奇异笔写着大大的“戏服(头)”的字样。于是我走向前去,撕开封印的胶布,打开了纸箱。

“找到了,想不到真有这玩意儿。”

在金色的假发和保丽龙制成的盔甲之中,赫然出现狗狗的道具服。

塑胶制成的褐色面具上面黏着黑色的鼻头和下垂的耳朵,虽然简陋了点,却是狗狗的头套没错。鼻子的左右两侧,还各黏着三根胡须。

(如果戴上这个头套,学姊应该就敢跟我大眼瞪小眼了吧。慢着,等一下!)

可是相对的我却失去了身为人类最重要的尊严。假扮成由D˙O˙G三个字母所组成的动物,学姊真的值得我如此牺牲吗?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

在没有任何成果的情况下结束第一天的训练,老实说也满闷的。如果这个狗狗头套真的能带来戏剧性的转变,倒也值得一试。

“也罢,豁出去了!”

牙关一咬,我戴上了狗狗头套,然后转过身来趴在地上,模仿狗狗的动作。

“学姊,这样子总行了吧?”

“唔?”

一脸惊恐的学姊慢慢地将视线移至我的身上。

水汪汪的大眼睛睁得老大,僵硬的容颜终于绽放出灿烂的微笑。

“噗嗤!”

学姊掩口窃笑,整个人也转了过来。

“哈哈哈哈哈哈!”

夸张的笑声如决堤一般,从学姊的口中涌出。

“吉酷,过来。”

千岁学姊蹲了下来,朝着我招招手。

我犹豫了一秒钟之后,朝着学姊飞奔而去。理论上应该是模仿狗狗奔跑的模样,不过我总觉得自己的样子比较像是在地上爬行的蜘蛛。

来到学姊面前之后,我模仿狗狗坐下的动作,抬头仰望着学姊。

一直不敢睁开双眼的学姊竟然笑到眼泪都流了出来,目不转睛地打量着我。

(很好,现在应该可以进行大眼瞪小眼的训练了。)

这时学姊突然伸手。

“吉酷,握手。”

“什么?”

我不禁脱口而出。学姊闻言,立刻摇摇头。

“吉酷,不是‘什么?’,应该是‘汪汪’才对。”

说完之后还小嘴一瘪,露出俏皮又可爱的神晴。

不会吧……我呆呆地看着学姊天真烂漫的脸茏。

学姊真的把我当成她家的狗狗了。吉酷?我还吉翁咧!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若没把我当成狗狗,学姊也不敢正面与我接触,看来这种牺牲还是必要的。

可是打扮成狗狗也就罢了,为什么还要模仿狗狗的动作?

身为一个人类……不,身为一个男人,你这样下去真的可以吗?星野纯人?

“汪。”

我将手掌放上千岁学姊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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