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王子的赤字國家重生術 4~對了,就來賣國吧~
天才王子的赤字國家重生術 4~對了,就來賣國吧~
——————————————
輕之國度×天使動漫錄入組
作者:鳥羽徹
插畫:ファルまろ
譯者:劉仁倩
圖源:吐司蛋喵
掃圖:撸管娘
錄入:kid
修圖:凪のあすから
輕之國度:http://www.lightnovel.fun
天使動漫:www.tsdm39.net
僅供個人學習交流使用,禁作商業用途
下載後請在24小時內刪除,LK與TSDM不負擔任何責任
請尊重翻譯、掃圖、錄入、校對的辛勤勞動
轉載請保留完整的資訊,否則往後一律禁止
——————————————
內容簡介
「我好擔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亞斯瓦爾德帝國為決定由誰登基即位新任皇帝,將由三名皇子召開會談。洛薇蜜娜皇女招待維恩至此次會談的舞台•米爾達市,他卻華麗地婉拒了邀請……原本理應如此,但竟然演變成由妹妹•芙拉妮雅代為出席的局面!究竟為什麼會變成這種狀況!?
儘管命令身為心腹的妮妮姆一同隨行,但憂心不已的維恩最終仍然親自出馬前往帝國──卻與等候於嶄新外交舞台的舊友們重逢。戰事山雨欲來,而另一名怪物終於現身於歷史舞台之上──弱小國家經營故事第四章,就此開幕!
作者簡介
鳥羽徹
久違的第四集。當這本書出版時,年號已經改為令和了吧,我在令和的新年號新希望是立志不拖稿,但在寫這本書時卻馬上破功了,這就是所謂的無疾而終嗎……
畫師簡介
ファルまろ
謝謝各位初次見面的讀者與繼續閱讀本書的讀者,我是ファルまろ。第四集!芙拉妮雅終於也登上彩頁了!我想畫出她不輸給維恩的種 豐富表情!
CONTENTS
第一章 對了,就交給妹妹吧
第二章 芙拉妮雅的決心
第三章 三名皇子
第四章 覺醒的血脈
第五章 商都驟變
第六章 偶像少女
終章
後記
第一章 對了,就交給妹妹吧
根據後世所載,那就宛如夏日提早來臨一般。
此時正值初夏徵兆尚未造訪之時節,正適合形容這股襲捲納特拉王國的熱潮。
熱潮來源為發生於納特拉王國與卡帕利努王國之間的重大事件。
起因為納特拉王國臣民引以為傲的王太子維恩•薩雷馬•阿爾巴斯特,獲邀參與卡帕利努王國所舉辦的聖靈祭這場盛會。
所謂聖靈祭,乃是西方大陸舉足輕重的雷貝堤亞教之節慶祭典。於此同時,在卡帕利努首都一併召開了貴為雷貝堤亞教幹部的選聖侯齊聚一堂的選聖會議。
然而,於這場眾所矚目的重大節慶之中,卡帕利努王國國王暨選聖侯的歐托萊薩王,竟然慘遭暗殺而崩殂。
主辦國之國君於國際會議之中遭人暗殺可謂前所未聞,僅只如此便足以令鄰近諸國駭然驚恐,此時代行國政的魯博將軍,竟然又痛斥維恩正是暗殺元凶。
這令納特拉王國民眾大為震驚,並群情激憤。畢竟,維恩為人正直清高,且宅心仁厚,為納特拉漫長歷史中首屈一指的英雄才俊,竟然憑空杜撰他做出這等野蠻行為,根本是無稽之談。
而逃離卡帕利努王都的維恩自然堅決否認此事,並與過去的敵國,亦即當時反抗卡帕利努的勢力前瑪登王國殘軍攜手合作,成功擊退魯博將軍所率領的大軍。
卡帕利努因此脫離了魯博的控制,與納特拉順利和談。而此時,光復失土的瑪登也順勢表明歸順納特拉的意願。
因此,見證到此一歷史性壯舉,納特拉自然必定會舉國歡騰,群情振奮。
「殿下肯定能成為媲美建國始祖•薩雷馬王,不對,甚至能成為凌駕於他的一代明君啊!」
「嗯,只要有殿下在的話,我們納特拉未來百年必定會繁榮昌盛!」
「沒錯!我國能得殿下,可比得到百萬雄兵更加幸運!」
「喔喔,敬我們的殿下!」
「敬下一個偉大的百年!」
「「「乾杯!」」」
──云云。
由於歷經兩百年漫漫長路之後,納特拉終於拓展了疆域,致使人民認為未來亦將萬事亨通,身心為之歡欣鼓舞。
◆◇◆
──然後。
「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受眾人譽為甚至可凌駕建國始祖•薩雷馬的王太子維恩•薩雷馬•阿爾巴斯特於辦公室中,聲嘶力竭地大叫了起來。
「好厲害呢,到處都充滿著對維恩的歌功頌德呢。」
特徵為白髮紅眸的輔佐官妮妮姆•拉雷語氣傻眼地這麼說道。
「始祖轉世、大陸第一的軍事家、絕世賢王……甚至還有人已經稱呼你為神君了呢。」
妮妮姆聳了聳肩補上一句「明明你都還沒繼位欸」。
「雖然去年你在瑪登戰後的名聲飆漲速度也很誇張,但這次還更勝當時,老實說,這根本不可能控制呢。」
縱使潑下冷水,那些水也可能會蒸發。
當然,正常來說的話,下任君王風評極佳並沒什麼不好的。
「不是的!我本來的打算不是這樣的!為什麼瑪登會歸順於納特拉(我們)啊!」
無奈維恩心中所想的與常人截然不同。
畢竟,儘管基於政治性判斷,殺害歐托萊薩王一事被公認為魯博將軍所幹的勾當,但實為維恩下的手,即便沒有證據,選聖侯之中應該也有不少人察覺此事。
如此一來,他們極可能企圖出手干涉殺害其中一名選聖侯,並將選聖會議鬧得天翻地覆的維恩──乃至於他所在的納特拉。
因此,站在維恩的立場,原本計畫是當戰勝卡帕利努後,將協助瑪登光復舊國,使他們成為對付西方的擋箭牌。這是一個極為可恥的計畫,畢竟他意圖設計他國彌補自己所鑄成的錯誤。
然而,正如同維恩有維恩的算計,瑪登也有瑪登的想法。
瑪登這樣下去將被納特拉玩弄於股掌之間,但若無納特拉的協助,也無法經營剛奪回的領土。因此,身為瑪登代表的潔諾維亞公主於進退維谷之際,選擇了歸順於納特拉。
然後,當維恩忙著處理與卡帕利努一戰後的事務時,她則暗中籠絡納特拉朝臣,使他們願意接納瑪登,並若無其事地對維恩提出了歸順請求。
「那真是大大被她擺了一道了。」
「真的!」
那完全是一支暗箭,面對這建國以來的壯舉,維恩不可能在朝臣對擴張版圖感到歡天喜地時,開口提出反對意見。
「可惡,潔諾那傢伙,一開始認識時明明還很乖巧,什麼時候變得那麼狡猾了……!」
「到底是受到誰的影響咧?」
「我雖然難以想像,但她身邊一定有一個性格扭曲到骨髓裡的人。」
「來,給你鏡子照照。」
「喔,竟然有一個令人目眩神迷的大帥哥呀。」
「對不起,這是曲面鏡呢。」
「……這就表示他帥到連眼歪嘴斜也不改其帥勁啊!」
「嗯──好頑強呢。」
妮妮姆露出了苦笑後,說:
「然後,先不開玩笑了,你打算怎麼辦?」
「也沒什麼怎麼辦不怎麼辦,只能乘勢而上了吧。」
維恩嘆息著回答道。
「既然瑪登都歸順我國了,該地子民就是納特拉的子民,由外來移民構成的納特拉要是對待外來新人太隨便的話,將會動搖國本。雖然不改要請他們成為在地理位置上接壤西方的緩衝地帶,但也必須要毫不吝惜地提供援助了。」
「這將增加支出呢。」
「再來就是調整國內的權力平衡了。我說真的,到底該拿他們怎麼辦啊……」
納特拉是一個施行封建制度的國家。
簡單而言,納特拉就像一群領主的集合體。假設納特拉王國的國力為一百,身為領袖的阿爾巴斯特王家之力約佔全體的一半──即僅佔了五十。
剩餘五十則由國內大大小小、形形色色的諸侯所組成,王室雖然可對其下令,但那卻並非王室的力量。因此,王室必須與其他領主和睦相處,才能動員百分之百的力量。
假設有一個擁有十點力量的領主,那即代表佔了國力的十分之一、王室的五分之一力量,這已經可稱為是大貴族了,儘管王室也無法小覷對方。
而王室之所以想掌控貴族之間的通婚也是理所當然,倘若大貴族間互結婚姻,便可能產生足以與王室匹敵的領主。畢竟,站在王室的立場,希望貴族永遠是一群無害的羔羊。
維恩也抱持一樣想法,他為了讓眾貴族繼續安於當乖巧的羊兒,慎重地掌控著貴族之間的權力平衡。
此時,瑪登憑空出現了。
瑪登家族原本即為規模與納特拉同等的封建國家中的領頭羊。他們敗給了卡帕利努,領土遭奪,日前於納特拉的協助之下,光復了王都,並提出歸順納特拉的要求。
簡而言之,瑪登的力量過大。
他們當然並未取回所有領土,在與卡帕利努的和談之中,有一些領土割讓予對方,也有一些化為納特拉的領土。然而,縱使考慮進這一點,相較於阿爾巴斯特王室的五成力量,瑪登約佔了全國力量的三成。
對維恩而言,這如同孜孜不倦地管理著羊群時,突然有一頭山豬闖了進來。
「對瑪登來說,也想避免一直被當作外來諸侯,而被消耗殆盡,所以應該會企圖盡早成為納特拉的一份子吧。」
最方便快速且可能性最高的做法,即為與王族或顯要貴族聯姻,在這時代之中,有無血緣關係影響甚鉅。
「不過,就算再怎麼有實力,也能預料到如果將新人迎進王室血脈的話,會引起舊有貴族的反感。」
畢竟,於這片大陸之上,納特拉的歷史也算數一數二悠久,貴族之中自負長年以來輔弼國政者不在少數,縱使一家一家看來,力量皆不及瑪登,但倘若他們聯合反對的話,便難以視若無睹。
「然後,對代表王室的我來說,希望兩邊都能討好。」
顧此失彼即為煩惱之處。
「如果潔諾維亞公主是男性的話,還可以討論是否讓芙拉妮雅殿下下嫁,但因為是同性就沒辦法了。」
「她會不會其實是男的咧?」
「你下次自己問問看呀,但應該會被賞一巴掌吧。」
維恩心想「感覺會很痛,所以還是算了吧」。
「總之,就先保留這件事吧,等多和潔諾與貴族們談談後,再重新考慮吧。」
「瞭解。那接著是如何處置叛亂領主們的領地,制定針對他國的防衛線,如何融合歸屬納特拉後的瑪登人民之文化、風俗與意識形態,勉強哈加爾將軍釣出叛國賊後應該如何撫恤軍方等等,有很多項,你想先挑哪一個?」
「工作堆積如山,讓我泫然欲泣啊。」
「竟然讓你喜極而泣,真不枉我身為人臣了。來,還有喔。」
「還有啊!?」
身為攝政的維恩原本便需日理萬機,但如今更因為開疆闢土而導致工作量暴增,假日已是僅存在於太虛幻境之中的夢幻泡影。
「……這是什麼啊?」
妮妮姆遞給他的並非文件,而是一封信。
「好像是宴會的邀請函。」
「在這種忙得焦頭爛額的時候還開宴會?是誰寄來的啊?」
維恩邊咕噥邊拆開了信。
而當他一見到裡面的信紙後,立刻瞪大了雙眼。此時,妮妮姆對他笑盈盈地道:
「──是洛薇蜜娜皇女殿下寄來的唷。」
◆◇◆
席思陶行省為亞斯瓦爾德帝國的行省之一。
它位於大陸中央一帶,因其地理位置成為帝國的物流樞紐,其中又以米爾達這個都市最為出名。
巨人背脊縱貫弗諾大陸,將之分隔為東西兩側,山脈南北端與中央各存在一條聯結東西的公路,米爾達正位於橫亙中央的公路之上。
此地乃軍事與商業重鎮,自不待言,尤其更被譽為商賈之都。實際上,它也繁華蓬勃,不辱世人之讚譽。
本次將於這米爾達,舉辦重大活動。
「……這就是最近在這裡(米爾達)流行的飲料啊。」
亞斯瓦爾德帝國二皇女•洛薇蜜娜望著倒入杯中的液體,苦惱地蹙起了眉。
「是的,這是將一種產於大陸西南部的豆子拿去烘焙後,再萃取出的液體。」
一名即將邁入老年的男子坐在她對面,並如此回應。洛薇蜜娜來回望著男子與杯中的黑色液體後,下定決心將之喝入口中。
「……真苦呢。」
「據說這苦味會讓人上癮。」
男子見到少女不禁露出了一張苦瓜臉,輕聲笑了出來。
「雖說如此,但如果不合您口味的話,也不需勉強品嚐。」
「不,無妨,難得來米爾達一趟,就要像這樣接觸異國文化才有其價值呀。」
洛薇蜜娜這麼回答,並再度喝了一口這種液體……她心想「世上也有人愛好這滋味,人們的嗜好還真是五花八門」。
「話說回來,柯西默市長,受邀貴賓的出席狀況好像很順利呢。」
「是的,因為日期將近了,主要邀請的貴賓都已經抵達,這表示帝國威嚴依然健在呢。」
摸著下巴鬍鬚的男子──柯西默這麼回答。如洛薇蜜娜所說,他正是米爾達市的市長。
「三位主賓的狀況如何?」
「他們並無發生醒目紛爭,正等待著舉辦當日到來。依照皇女殿下周全的衡量,安排他們住進遠離彼此的迎賓館是正確的選擇呢。」
「因為最大問題就是他們在舉辦之前失控,而導致活動停辦。如果透過分隔住處就能減少停辦的可能性的話,我當然會想方設法。」
洛薇蜜娜輕聲微笑著開口:
「無論如何,如此一來就能順利召開了呢──皇子會談。」
皇子會談。
那是一場聚集了擁有亞斯瓦爾德帝國帝位繼承權的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與洛薇蜜娜以商榷帝位,足以影響帝國前景的會談。
「不過,皇女殿下,雖然事前準備進展順利令人慶幸,但這只是一個大前提而已,假使作為主題的會談無法圓滿落幕,將無法平息我國的混亂。」
「我明白的,不過這光憑我一人也無能為力。」
倘若身為主賓的三位皇子心中想法無法契合,會談不免將告失敗,而洛薇蜜娜也無法斷言他們能否達成共識。
「您怎麼這麼說呢?」
然而,柯西默似乎將她的反應視為懦弱,娓娓說道:
「去年之所以能避免內亂,並說服各位皇子舉辦會談,無疑都是基於皇女殿下的力量。作為一介帝國臣民,臣殷切盼望您能再度發揮這份力量,讓皇子會談圓滿落幕,為我帝國帶來太平之日。」
他的語氣哀痛,有如代替帝國人民道出心聲。
然而,洛薇蜜娜注意到了,他雖然展現出忠誠子民的一面,但眼底卻蘊藏著銳利眸光。
這也是理所當然,畢竟此地為米爾達,乃商賈之都,是一個僅為多謀得一枚銅幣之利益而日夜明爭暗鬥的戰場,而能擔任這座都市市長的男子絕不可能為泛泛之輩。
「這是當然,我為了帝國以及生活在帝國的子民,當盡棉薄之力。」
倘若出言不慎,不知會帶來何種禍患。洛薇蜜娜微笑著,並無關痛癢地回答。
此時,有人敲了敲房門,輔佐洛薇蜜娜的女子──菲雪•布蘭戴爾走了進來。
「洛薇蜜娜殿下,打擾了,納特拉的使節團剛剛抵達。」
「好,我本來聽說他們可能會遲到,看來是趕上了呢,他們現在在哪裡?」
「在安排的宅邸之中,他們說等卸下行李後就會來問候您。」
本次會談除了皇子以外,也邀請了各方有力人士,納特拉也是其中之一。
「喔,能見到那傳說中的王太子殿下啊。」
柯西默的注意力轉向了納特拉。繼去年與瑪登的戰爭之後,又於卡帕利努的戰爭中獲得勝利,正可謂是個氣勢如虹的國家。倘若為懂得見機行事的商人,務必會想認識一下締造這股所向披靡之勢的靈魂人物──王太子是一位怎麼樣的人了。
「話說皇女殿下和王太子殿下之間曾討論過結親一事呢。」
「對,但因為之前的內亂風波而暫緩了。」
「那麼,在這次會談之中,或許能確認下任皇帝的人選與決定皇女殿下的親事,喜事成雙呢。」
「這麼一來,還真是可喜可賀呢。」
洛薇蜜娜與柯西默對視一笑,最後柯西默站了起來,道:
「那麼,微臣今日就先行告退了,臣也會再另尋時間去向王太子殿下請安,屆時還務必請您引薦。」
「那是當然。」
柯西默鞠躬致意後,走出了房間。
當確定他的腳步聲遠離後,留在房裡的洛薇蜜娜一口飲盡杯中殘餘的飲料──
「呼──」
──再肆無忌憚地吁出飽含倦意的氣息。
「洛薇蜜娜殿下,您辛苦了。」
「真的累死我了,無法對那市長掉以輕心啊。」
她趴在桌上,菲雪則從旁說道:
「因為柯西默市長是一位長年擔任市長的人呀,更別提他也身為商人的一份子,必定會對這次商機卯足幹勁。」
「事實上,他也幫了很多忙啦,他還大力協助推動會談。」
洛薇蜜娜嘀咕著「但應付他很麻煩,所以我不喜歡」後,感到戶外傳來喧嚷氣氛。
「看來是納特拉一行人抵達了。」
菲雪從窗戶俯瞰下方並這麼說道,聞言洛薇蜜娜用力地站了起來。
「那就必須去迎接他們呢。」
「這樣好嗎?由您親自迎接的話,或許會有人嘲笑說皇女竟然阿諛奉承納特拉這等小國。」
「因為對方是我們邀請的同盟國重要人士,如果輕視對方的話,帝國的格調會遭人懷疑喔。而且,由我親自前往的話,也能展現出我們和納特拉之間的親密情誼吧?」
「小的失禮了,雖然遲了片刻,但小的明白殿下的深思熟慮了。」
菲雪深深一鞠躬。
洛薇蜜娜則對她微笑道:
「不過,最大的理由是我想瞻仰一下遠道而來的維恩尊容,他鐵定臭著一張臉呢。」
「……」
「呵呵,我好期待喔,他來我這兒的話,就會被旁人認為納特拉和我聯手,但畢竟他受到我的邀請,又無法不來問候一聲,我彷彿能見到維恩那充滿苦澀的表情浮現於我的腦海之中。」
「如果已經浮現的話,就不用刻意去見他了吧?」
「因為他的輪廓差不多開始模糊了,所以必須去更新一下。」
「這樣啊。」
菲雪最近終於開始理解了自己主人的秉性,便不再多言。畢竟,只要對一些細節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話,她不失為一位出眾的主人。
「那麼我們走吧。」
洛薇蜜娜與菲雪一同離開房間,前往玄關大廳。
當她們抵達時,納特拉一行人正好走進入口處。
「感謝各位千里迢迢來到米爾達。」
洛薇蜜娜邊說邊走向他們。
「我以亞斯瓦爾德帝國之名,誠摯歡迎各位──」
她眼中映出站在使節團中心的人物。
「……來、訪?」
站在那裡的並非維恩。
而是一名小他兩個頭的嬌小少女。
「非常感謝您這次的邀請。」
少女畢恭畢敬地向杏眼圓睜的洛薇蜜娜敬禮,道:
「──我是芙拉妮雅•埃爾克•阿爾巴斯特,代替吾兄維恩前來問候洛薇蜜娜皇女殿下。」
無論多麼尖酸刻薄的後世史家皆會承認納特拉王太子──維恩•薩雷馬•阿爾巴斯特的才智。
然而,若問及他是否為當代最大的政治怪物時,意見將大大分歧。西有選聖侯,東有帝國皇子,南亦有幾名傑出人物。
而且,最重要的是未來史家們知曉於北方──納特拉之中,還沉睡著另一名怪物。
芙拉妮雅•埃爾克•阿爾巴斯特。
她原本僅為維恩的胞妹,卻將因為某個事件而登上歷史舞台。
而作為事件發端的皇子會談,即將隆重開幕。
第二章 芙拉妮雅的決心
「──那麼下一個議題是有關皇子會談。」
時序回溯,地點為納特拉王國王宮會議室。
納特拉重臣一一列席參加。
眾人目光紛紛鎖定位於主座的王太子•維恩。
「我想各位已經都知情了,這次在大陸中央的都市•米爾達中,將舉辦帝國皇子齊聚一堂的皇子會議。名義上是為了同時舉辦的其他典禮,然而各地達官貴人都受到邀請,邀請函也寄達我國了。」
維恩滔滔不絕地繼續道:
「這場會議無疑極為重要,倘若要去的話,應該由我親自出馬才符合禮儀,但無奈我國正忙著處理戰後事務,所以想聽聽各位的意見,我們是否應該接受邀請呢?」
他環視朝臣,以問題形式拋出了自己的想法。
此時,朝臣們則出言回應道:
「如維恩殿下所說,我國正處於巨大變化之中,必須審慎檢視即將踏上的道路,微臣認為維恩殿下此時若離開我國,將會產生莫大危險。」
「請稍等,這場會談不只帝國皇子,連各地顯貴也會參加呀。更遑論這次會議或許將決定下任皇帝,如果不出席的話,將可能對同盟關係產生影響。」
「但還不確定會不會成事啊?值得為此放下國政嗎?」
「當殿下不在時,就由我等輔弼國政即可,還是說閣下脖子上的頭只是個裝飾品呢?」
「你這傢伙說什麼!」
「安靜,這可是在兩位殿下面前啊。」
種種意見來回穿梭於會議室之中。
維恩在眾人七嘴八舌的討論中擷取必要意見,並心想:
(情勢為五五波吧。)
倘若為去年的這個時節,結論應該會傾向「無論如何都必須出席」吧。
然而,帝國的霸權於這一年中漸趨式微,反觀納特拉卻獲得嶄新領土,國勢如日方昇,這項事實使得朝臣們變得較為大膽。
(──這樣看來,能總結到不去這方向上呢!)
從結論而言,維恩並不打算出席會議。
有幾個理由,其一純粹為國務纏身。
納特拉於日前與卡帕利努的戰爭之中,成功地拓展版圖,但由於長年來缺乏開疆經驗,並無符合現狀的處置新領土制度。
因此,當地也傳回了狀況紛亂失序的報告,目前維恩為了調整對不上的齒輪而疲於奔命。
另一個原因就是洛薇蜜娜。目前,鄰近諸國皆認為納特拉屬於洛薇蜜娜的派系,理由就是因為維恩於之前帝國的內亂事件中助她一臂之力。
而理所當然,維恩並沒有打算加入她的派系,但一旦答應本次邀約,她必定會無所不用其極地將這一點化為既定事實。
(我絕──對不要!攪和進洛薇派系絕對會讓事情變得更麻煩!)
老實說,能與皇子們接觸的機會相當寶貴,如果能與他們說上話,維恩可是求之不得。不過,倘若為此而答應邀約,加入了洛薇蜜娜的派系的話,將演變為與其他三名皇子敵對的局面,這並非一件好事。
(反正一定也決定不出由誰來當皇帝。)
美其名是召開討論帝位的皇子會談,但實際上,維恩卻認為這其實是場聲明展演。
去年的內亂風波導致帝國的威望受損,且如今帝位仍然懸而未決,使得民眾人心惶惶,他們應該是為了安撫民心才召開此次會議。
為了展示他們並不打算刀劍相向,而是嘗試透過討論解決,且帝國依舊擁有能召集這麼多達官顯宦的權勢。
總之,倘若不會決定出由誰擔任皇帝,即便不答應邀約,也能於之後的外交之中充分挽回。維恩基於這些理由事先得出了不必出席的結論。
(呵,我腦中出現了當洛薇得知我不出席時,那張不甘心的臉了呢。)
當他於會議進行之中,思考著這些毫無營養的事情時,忽然發現了一道朝自己而來的視線。
那是來自於坐在不遠處的少女──妹妹芙拉妮雅。沒錯,不僅維恩,身為公主的芙拉妮雅也參與了這場會議。
(嗯嗯?怎麼了嗎?)
見芙拉妮雅望著自己,並露出了欲言又止的表情,這令維恩思考起其中緣由,並得到了一個答案。
(原來如此──她覺得如果我不出席會議的話,就能陪她玩了吧。)
仔細想想,她最近總是跟在自己身後打轉,一定是因為自己沒空陪她的寂寞心情所致吧。儘管自己忙得不可開交,但竟然沒有察覺到到妹妹的心思,作為一個哥哥真是沒臉見人。
(芙拉妮雅,妳放心吧,我之後一定會努力擠出時間的。)
一起享受舞蹈和詩歌吧,或者一起騎馬遠遊也不錯。維恩這麼心想,並對妹妹露出了微笑。
芙拉妮雅•埃爾克•阿爾巴斯特最近的煩惱,就是是否有自己能力所及之事。
哥哥維恩忙得不可開交,正是造成她這麼想的原因。
維恩自就任攝政以來,原本即承擔種種政務。除了一般國事之外,還因戰爭與外交活動頻頻,因此更為忙碌。
芙拉妮雅為了協助維恩,開始代表他出席會議,也努力學習政治,而這給予了她些許的信心。
然而,此時她卻喪失了這份信心。這是由於納特拉版圖擴大後,維恩所負責的工作量也隨之明顯暴增。
(我現在的工作量,根本就還不到哥哥所完成的十分之一……必須發掘更多我可以做的事……!)
芙拉妮雅懷抱著熊熊燃燒的使命感,使得她時刻跟在維恩身旁打轉。
這是為了尋找有沒有不妨礙哥哥,但又可由自己代替他做的事。
然後今天,在這場與哥哥共同出席的會議之中,她得到了天啟。
(能不能由我代替哥哥出席皇子會談呢……)
自己是納特拉的公主,充分具備出席資格。由哥哥勤於內政,自己出訪達成外交,如此一來,則可左右逢源。
(不過……)
這是一個連想都不用想的紙上空談。
芙拉妮雅過去並未離開過納特拉,不僅如此,甚至也沒有與外國顯貴對談的經驗,自己究竟能否擔任外交使節呢?
(不知哥哥會怎麼想……?)
她瞄了維恩一眼。
畢竟是哥哥,應該早已看穿自己的心思了,她期盼聽到哥哥說「希望妳代替我去」,倘若如此,她就會毫不遲疑地點頭。
此時,維恩或許是注意到了視線,他看向了芙拉妮雅。
(──!)
而這一剎那,芙拉妮雅感受到了一股震撼。
哥哥的眼神平時溫柔敦厚,如今卻彷彿在打量自己似地歛了起來。
儘管如此,那彷彿又像一種父母等待兒女自立自強一般,帶有慈愛與威嚴的眼神。
(我怎麼這麼天真。)
芙拉妮雅斥責著自己。尋求哥哥支持自己的選擇,就如同將責任推給他一樣,帶著這種心情又怎能順利與外國顯貴會談呢?
她心想:
(哥哥在等著我……等我以自己的意志做出決定!)
維恩則是在壓抑自己不打哈欠。
(糟糕,我想睡到眼皮快垂下去了。)
而位於維恩後方待命的妮妮姆則有種預感。
(我總覺得好像產生了什麼奇怪的誤會……)
於朝臣七嘴八舌的討論之中,芙拉妮雅下定決心站了起來,道:
「──由我代替哥哥出席皇子會談。」
聞言,朝臣們紛紛感到震驚,維恩則是嚇呆了,妮妮姆仰望著天花板。
如此這般,芙拉妮雅的外交處女秀就這麼定下來了。
◆◇◆
(真沒料到竟然會是由他妹妹芙拉妮雅公主來呢……)
洛薇蜜娜凝視著坐在對面的芙拉妮雅,這麼思索著。
我們稍微喝杯茶聊聊天吧──她對前來問候的芙拉妮雅這麼說,並邀請她參加茶會。
至此為止都沒問題──但完全聊不下去。
「妳覺得米爾達怎麼樣呢?這裡的氣候和納特拉不同,妳有沒有嚇一跳呢?」
「對,有。」
「這都市有許多可看之處,我尤其推薦妳可以去逛逛市場,那裡有著自各地進口的貨物喔。我也去逛過了,會被那商品數量嚇一跳呢。」
「這樣啊,如果有機會的話。」
「……」
就像這樣。
這是因為芙拉妮雅感到緊張,以及缺乏共通話題,但最根本的原因在於,芙拉妮雅似乎對洛薇蜜娜抱持強烈戒心。
(不對,以前見面時我也隱約感覺到……)
洛薇蜜娜與芙拉妮雅並非初次見面,過去前往納特拉時也曾與她交談過。
儘管如此,對話內容卻只有三言兩語,相當簡短。由於當時洛薇蜜娜忙著與維恩打謀略戰,芙拉妮雅也因代替維恩處理部分國政而分身乏術,所以這也是莫可奈何。
然而正因為如此,洛薇蜜娜才無法理解,自己為何如此受她提防,畢竟兩人之間的交情,並沒有深到足以產生好意或敵意。
(如果要說可能性的話,就是維恩或妮妮姆對她叮嚀了一些什麼吧。)
她瞄了芙拉妮雅背後一眼。
扮演隨從於後方待命的,是維恩的輔佐官妮妮姆,她這次奉維恩的指令,隨行輔佐芙拉妮雅。
洛薇蜜娜與妮妮姆為學生時的朋友,但在此時,即使她委婉地以眼神暗示,妮妮姆卻似乎不打算做回應。
(也就是說,她不打算居中牽線,真是頭疼呢……)
畢竟是那個維恩,他或許說了「那女人是大陸第一的心機女」、「她會邊笑得燦爛邊拿刀刺人」、「胸部八成是用擠出來的」等等,灌輸她一些有的沒的,囑咐她絕對不可以對自己放鬆警戒之類也不足為奇。
真是多管閒事。洛薇蜜娜希望籠絡納特拉進自己的派系,因此她希望能避免與身為代表的芙拉妮雅關係不睦。
(總之,邊聊一些維恩的事,邊解開她的警戒吧。)
芙拉妮雅一定很黏維恩,洛薇蜜娜試圖以此作為話題開端而張開了口。
以結論而言,洛薇蜜娜在某種程度上猜中了。
當決定由芙拉妮雅代理出席皇子會談後,維恩便開始教導她有關會談的種種知識,其中當然也包含了洛薇蜜娜的情報。如今,芙拉妮雅恰好回想起當時的事。
「──首先,是皇女在帝國中的處境。」
維恩對坐在會議室椅子上的芙拉妮雅開口道:
「因為她解決了之前的帝國內亂事件,所以有許多人才流向了她,形成了一個派系。」
「然後──」維恩接著說:
「皇女就率領眾人,說她要繼承帝位──」
「──她沒這麼說過吧?」
維恩點頭贊同了芙拉妮雅所說的話。
沒錯,儘管洛薇蜜娜對維恩與妮妮姆述說了她對帝位的野心,但如今仍舊尚未做出自己才有資格繼承帝位的宣言。
當然並非是她中途改變了心意,這背後存在著合理到令人傻眼的心思。
「人才聚集至皇女身邊,但那並非因為他們對皇女繼承帝位或她的思想產生了共鳴,而是由於他們厭倦了三位皇子你爭我奪所致。她認為這時候要是自己也提出要繼承帝位,將會被認為是要助長紛亂,導致人心背離──所以她成立了憂國派系。」
一如字面所示,這是一個憂慮帝國未來的派系。洛薇蜜娜隱藏自己的野心,將自己的派系打造成一個憂國志士聚集之處。
而他們的活動內容極為單純。倘若眾皇子繼續失和,可能再度釀成已經迴避一次的內亂,如此一來帝國將面臨分裂,現在眾人應該團結一心,以理性選出下一任皇帝──他們打著這種主張,四處遊說諸侯。
「和其他皇子不同,皇女的派系缺乏武力,但她反過來運用這一點,將自己塑造成一個不具武力、真心擔憂帝國未來的皇女形象,如果有人想以武力逼迫她沉默的話,無論在誰眼中看起來都像是壞人。」
洛薇蜜娜的主張理直氣壯,畢竟多數人都認為如果可以的話,應該和平解決此事。
然而,三名皇子卻無法辦到,因為他們各自堅信自己才適合稱帝。
洛薇蜜娜則義正詞嚴地譴責他們。而由於她言之有理,皇子們無法反駁,倘若動用武力,反而將淪為最佳的攻訐素材,故他們表面上也無法有何動作。
洛薇蜜娜愈是名正言順地聲討責難,皇子們的權勢將每況愈下,她的名聲卻反而扶搖直上,這段能單方面肆意撻伐皇子的時間持續了好一陣子。
「……她是一個陰險狡詐的人呢。」
「沒錯。」
維恩一臉嚴肅地點了點頭。如果洛薇蜜娜在場的話,肯定會揚聲抗議道「什麼──!?你有資格說別人嗎──!?」。
「而當皇子們的威望一蹶不振時,她就會煽動聚集而來的憂國志士,讓他們為自己抬轎以取代不值得倚靠的皇子──這就是她的長期計畫吧。」
「那這次的皇子會談,也是她為了打擊皇子們的威望所舉辦的囉?」
「可以猜測她也有這樣的意圖,不過,也不一定全是這樣。總之,芙拉妮雅妳要小心洛薇蜜娜,因為她可是會邊笑得燦爛邊拿刀刺人呢──」
──以上即為出發前維恩與芙拉妮雅之間的對話。
(洛薇蜜娜皇女……據哥哥所說,她雖然是女兒身,卻擁有奪取帝位的野心……)
畢竟敬愛的哥哥都這麼說了,芙拉妮雅也沒有不遵從的理由。
而且,她還有另外兩個必須嚴加提防洛薇蜜娜的理由。
其一即為──
(我不會允許──妳和哥哥訂下婚約的!)
──這一件事。
過去維恩與洛薇蜜娜之間曾論及結親,雖然因為種種原因而並未成功,但那僅僅是延後這樁親事,並非徹底作廢,她仍有可能成為維恩的妻子。
(絕──對不行!妮妮姆才配得上哥哥呀!)
對芙拉妮雅而言,維恩是最為值得尊敬的兄長。
而唯一能與之匹配的人正是如今於她背後待命的妮妮姆。
對她而言,妮妮姆形同姊姊,更遑論任誰都明白維恩與妮妮姆之間有著深厚的信賴關係,那裡是否存在他人可介入的餘地呢?不,絕無可能。
換句話說,芙拉妮雅為維恩×妮妮姆派,維恩×洛薇蜜娜根本是邪道中的邪道。最近維恩×潔諾維亞派雖然也異軍突起,但在芙拉妮雅的認知之中,維恩×妮妮姆才是永遠的王道與正道!
「話說回來,雖然有幸能與芙拉妮雅公主同席而坐,但令兄維恩王子無法前來還真是令人遺憾呢,你們兩人站在一起的話,一定會登對得像一幅畫呢。」
「因為哥哥很忙呢。」
「他在之前與卡帕利努的戰爭中併吞了瑪登領土,正可謂是神通廣大呢。芙拉妮雅公主也一定很以他為傲吧。」
「是的,對……」
「話說妳知道維恩王子在留學時,和我就讀了同一間軍校嗎?他在那裡的表現也非常優秀──」
洛薇蜜娜不在乎芙拉妮雅反應薄弱,開始談論起維恩。而芙拉妮雅當然察覺到了她的目的,她想藉由稱讚維恩以軟化自己的態度。
(哼哼,洛薇蜜娜皇女,妳還真是膚淺,妳以為我會因此就敞開心胸嗎?)
對芙拉妮雅而言,維恩受到稱讚當然是感同身受一樣開心,令人歡欣鼓舞,不過最近所有人都對維恩讚譽有加,她早已聽膩了那些半吊子的讚辭了。
(更何況我也不是只因為哥哥的忠告和自己的想法就在提防她。)
第三個理由是她所得到的任務。
以現實考量來說,要求初體驗外交的芙拉妮雅獲得豐碩成果實在強人所難。
芙拉妮雅自己也明白,倘若隨意與皇子或顯貴交涉的話,反而可能許下不當承諾。
因此,維恩嚴格規定芙拉妮雅『妳只要出席即可,之後再安全回來就好』,他將標準設定於盡最低程度的人情,即出席會談後歸國,僅只如此便已經充分達成本次外交的目標。
因此,當芙拉妮雅抵達米爾達時,任務就已經完成了一半。之後只需默默見證會談結果即可,並不需要與洛薇蜜娜交好。而妮妮姆之所以從方才就靜觀其變,也是基於這個理由。
(我聽說皇女想和我國打好關係,但真是可惜呢,哥哥早就洞悉一切了。)
芙拉妮雅於內心對她嗤之以鼻。
(妳就為了低估我是那種,只要拿出哥哥就會被收買的隨便女人而後悔吧……!)
十幾分鐘後。
「然後,維恩王子啊,翻譯了以神聖體所寫的教會帳簿,威脅祭司說要將他貪汙舞弊的證據公諸於世喔。」
「哎呀,哥哥真的那麼做了嗎?」
「當然是真的,而且在談判時,一個叫做葛倫的同學還因為義憤填膺,而拔劍砍向了祭司,造成之後事情走向又一變再變──」
洛薇蜜娜口若懸河地講述學生時代的事。
聞言,芙拉妮雅則心想:
(──她很瞭解哥哥嘛!)
她立即受到籠絡。
她方才的戒心不知消散於何方,徹底對洛薇蜜娜敞開了心門。
洛薇蜜娜原本即能說善道,她辯才無礙、妙語如珠。再者,她所說內容盡是芙拉妮雅所不知的學生時期的維恩故事,自然能深深吸引她。
尤其,洛薇蜜娜所闡述的維恩形象極佳,大膽無畏且冷靜沉著,但偶爾也會犯下小錯,有些滑稽之處,這令芙拉妮雅心想「她真瞭解哥哥」。
近日,納特拉中所流行的對維恩之讚辭,事實上也令芙拉妮雅感到欣喜,但她卻無論如何都想說:
(──太慢發現了,而且太膚淺了!)
如上。
對她而言,自幼即深深瞭解到哥哥超級霹靂無敵帥氣這項不可動搖的事實,但眾人卻事到如今才大讚王子好棒,這令她也不禁想抱怨一句「你們發現得太晚了」。
而且,那些讚美的內容都是維恩所累積的成果,真是過於淺薄。
(不──是──啦──!哥哥的魅力才不只是那樣咧──!)
成果只不過是一種難以預料的結果,人即使竭盡全力,也將受到機緣所左右,當會失敗時,儘管是哥哥也會失敗。
不過,如果失敗的話,哥哥就不厲害了嗎?不對,沒有那種事。哥哥年紀輕輕就擔任攝政,背負重擔並扛起國政,怎麼可能不厲害。
芙拉妮雅堅信維恩真正的魅力,在於縱使他面對壓得人喘不過氣的生活與磨難,卻依然能毫不畏懼地露出笑容。
此時,她聽到了洛薇蜜娜的這席話。
「說到維恩王子的創意和行動力,我好幾次都被他能輕易超乎旁人意料,且思路遙遙領先好幾步的模樣嚇到了呢。」
(我懂。)
「但當他領先之後,偶爾也會身陷絕境。」
(我懂!)
「不過,他擁有就算被逼進絕境也能微笑以對的強韌精神,那才是維恩王子的精髓所在呢。」
(我非常懂!)
如此一來,芙拉妮雅也只能承認了,這個名叫洛薇蜜娜的少女是一個足以談論哥哥的哥哥粉絲。
(不過,我不會承認親事的部分。)
凡事一碼歸一碼。
當芙拉妮雅將婚姻問題悄悄先放在心中一角後,洛薇蜜娜則詢問「話說回來──」。
「在來到軍校之前的維恩王子是個怎麼樣的人呢?我聽說他自小就是個卓越傑出之人。」
「以前的哥哥嗎?」
芙拉妮雅聽她這麼一問,邊翻找回憶邊回答:
「他和現在一樣很溫柔又值得倚靠,是我引以為傲的哥哥喔,要說的話,就是哥哥常常都在讀書,但他最近因為政務繁忙,沒什麼時間閱讀就是了。」
維恩如今在納特拉中受盡讚譽,但建立這些創舉的根基在於大量的閱讀。尤其,納特拉擁有大陸數一數二的悠久歷史,於行政方面留下了許多資料。
事業的成敗、所需預算、時間、人力、對民心的影響、依照預定計畫進行的狀況,以及當發生計畫外的狀況時──正因為有這些可謂前人足跡的資料,才醞釀出維恩的浩然才氣。
「其他就是練練劍、和朝臣討論事情、研究農法……」
「原來如此,他一如傳聞,展現出非凡才智呢。」
「對,不過──」
當芙拉妮雅不禁將脫口而出時,趕緊將話嚥回了喉底。
「怎麼了嗎?」
「……不,沒什麼。」
她輕輕地清了清喉嚨,並緊閉雙唇。
然而,洛薇蜜娜當然並未漏看她的破綻,她確信了芙拉妮雅差點失言,並為了引出那句話而迅速思索。
「──抱歉討擾兩位歡談。」
此時,妮妮姆的嗓音則宛如要打斷她似地介入其中。
「恕臣惶恐,但天色馬上就要黑了,由於也必須進行參加典禮的準備,我認為先回去宅邸較好。」
「啊……真的,我們聊了好久呢。」
芙拉妮雅望著窗外,並發出驚訝的嗓音。剛被招待至茶會時,原本還那麼警戒,但不知不覺間卻忘記了時間。
而當她的視線望向窗外時,妮妮姆與洛薇蜜娜之間以眼神撞擊出了火花,但幾秒鐘之後,洛薇蜜娜便放棄似地吁了一口氣。
「雖然很可惜,但這也沒辦法呢,不過光是像這樣聊聊,也讓我在在確定了納特拉王國對我國來說,是一個無可取代的盟友。」
她露出微笑,並伸出了手,道:
「芙拉妮雅公主殿下,為了我們兩國之間的友好,還請務必再一起聊聊。」
「洛薇蜜娜皇女殿下,這是當然了。」
芙拉妮雅也伸出了手,雙方用力地互握著手。
妮妮姆則目不轉睛地望著這一幕。
◆◇◆
「呼哇──我累了。」
當芙拉妮雅一回到分配到的房間後,隨即趴到了床上。
「芙拉妮雅殿下,您辛苦了,但這樣有點不夠端莊喔。」
妮妮姆叨唸道,芙拉妮雅則邊在床上滾著邊回答:
「不要緊啦,只有妳在看呀。」
「哎呀,才沒有那回事呢,對吧,那那奇?」
妮妮姆向暗處這麼說道後,一名白髮少年宛如自陰影中冒出般地現身了。那那奇•拉雷,他是芙拉妮雅的護衛兼輔佐官。
「叫我?──喔。」
那那奇以單手抓住了忽然飛來的枕頭,並輕輕探頭望向枕頭後方,見到了芙拉妮雅雙頰羞紅並拉正衣襬的身影。
「真是的,那那奇去外面啦!」
「……」
那那奇心想「明明是妳們叫我,這麼說真是過分」,並將枕頭交給妮妮姆後,便離開了房間。
「唔──……人家偶爾就會忘記那那奇也在呢。」
「這證明了他是一個優秀的護衛呀,但作為輔佐官,他需要多說一些話呢。」
妮妮姆面露苦笑,將枕頭還給了芙拉妮雅,芙拉妮雅則抱著枕頭說:
「……妮妮姆,我和洛薇蜜娜皇女的對談有沒有問題呢?」
「當然沒有,我為防萬一而在一旁待命,但您面對洛薇蜜娜皇女也不卑不亢地回應,我身為一名臣子感到非常敬佩有加。」
「不過,等我回過神來,就聽她說話聽得出神了……根據哥哥的交代,我是否該和她保持距離比較好呢?」
「這樣啊,她想拉攏我國加入她的派系,而我國卻想與帝位之爭保持一定距離。不過,縱使我們實際上有這樣的想法,但在這次的外交活動之中,您能出席典禮並平安歸國為第一優先,維恩殿下說在過程之中,無論遇上什麼陰謀詭計也無所謂。」
「雖然是這麼說……」
如果可以的話,希望能創造具體成果,讓哥哥稱讚自己做得很好,這是妹妹想幫上哥哥的小心思。
妮妮姆察覺了她的心情,並說:
「當然,您以最佳結果為目標的精神值得嘉許,臣也會助您一臂之力。不過,畢竟是維恩殿下,就算您在這次的外交中多少有些失敗,他反而會因為受您倚靠而感到開心吧。」
「……是這樣嗎?」
「當然。」
妮妮姆毫不遲疑地點了點頭。見狀,芙拉妮雅則輕輕笑了笑。
「呵呵,對呀,那如果變成這樣的話,我就會對哥哥用力撒嬌的。」
「我認為那樣就好。」
妮妮姆笑了一笑,繼續說道:
「好了,夜也深了,您差不多該就寢了吧?」
「不,機會難得,我想晚一點再睡。妮妮姆,妳可以陪我說說話嗎?」
「臣遵命,這樣的話,要不要拿一些飲料過來呢?」
「好,麻煩妳了。」
妮妮姆一鞠躬後,悄然無聲地走出了房間。
留在房裡的芙拉妮雅則抱著枕頭,躺到了床上。
「雖然我那麼說,但還是希望能給哥哥好消息呢。」
為此,就算是首度參加外國典禮,也必須毫不畏懼地從容面對,不能像今天一樣受人三寸不爛之舌玩弄於股掌之中。
「……話說。」
她回想起方才茶會上的事。
當自己差點受到洛薇蜜娜皇女套話脫口而出時,幸好有妮妮姆出言打斷。
畢竟,那無法於外國顯貴面前說出口。
「以前的哥哥很可怕,根本不像人──」
少女的輕語並未傳入任何人耳中,僅消融於米爾達的夜色之中。
商都內暗潮洶湧,人人皆各懷鬼胎,即將迎向種種心機呼之欲出的典禮。
第三章 三名皇子
「──那麼,容臣再度說明。」
自與洛薇蜜娜共度茶會後過了幾天。
芙拉妮雅坐在行駛於城中的馬車上,妮妮姆則坐在對面朝她開口說明:
「接下來殿下要參加的典禮,是米爾達納入帝國領土後的五週年紀念大典。」
「不是皇子會談對吧?」
聞言,妮妮姆對她點了點頭。
「皇子會談只由皇子們互相討論,他人無法列席或參觀。因此,原本其他人都沒有前來此處的必要,但基於皇子們想召集達官貴人的想法,所以才藉米爾達的典禮為名義邀請了大家。」
而眾權貴顯要當然是也心中有數才前來赴會,他們基於各式各樣的理由而來──為與皇子建立關係,品評鑑定其他顯貴,抑或單純基於興趣。
「典禮本身在簡單慶賀和致辭後就會結束,主要活動為由主賓與受邀貴賓參加的宴會。您的目的則是問候身為主賓的大皇子•迪米崔歐、二皇子•柏德路修、三皇子•曼弗雷德,至於他們三人的人品和可預估的心中盤算……」
「不要緊的,我還記得哥哥說的話。」
芙拉妮雅即便面露緊張神色,仍然表現出堅強模樣,妮妮姆則開口安撫她:
「這只是去問候他們而已,您不必那麼緊張。」
「……就算知道我也沒辦法呀。」
她嘟著小嘴這麼說道。
「如果可以的話,我也想讓手停止發抖啊,但當我一想到能不能順利就……」
接著將是她人生首次的關鍵時刻,這也是理所當然。然而,見到等同於妹妹的少女快被緊張壓得窒息,妮妮姆自然無法置之不理。
「這樣的話,您要不要模仿一下維恩殿下呢?」
「模仿哥哥?」
「是的,您認為維恩殿下在這時候會怎麼做呢?」
「妳說怎麼做……」
芙拉妮雅翻找著回憶中的維恩身影。
溫柔且值得倚靠的哥哥,無論遇上任何困難,那道背影都不會像自己一樣因緊張而顫抖。
沒錯,當哥哥面臨愈巨大的困難時,愈會挺直背脊,毅然地抬頭挺胸,並勾起一抹笑意。
「……」
芙拉妮雅用手指推起自己的嘴角。
「……怎麼樣?有笑得像哥哥那樣嗎?」
「臣認為還有些僵硬。」
「……這需要練習呢。」
「不過,您的手好像不會抖了呢。」
聞言,芙拉妮雅望著自己的雙手。她心中依然緊張,但雙手確實不再顫抖了。
「妮妮姆,我會努力完成任務的。」
「您當然辦得到。」
妮妮姆畢恭畢敬地道。
「我和維恩殿下都堅信您能使命必達。」
此時,馬車緩緩停止。
窗外有一棟巨大的建築物,那是米爾達引以為傲的迎賓館,能見到已經有許多人聚集在內。當芙拉妮雅對這棟異國建築感到讚嘆時,米爾達所安排的僕役從外拉開了馬車門扉。
「殿下,我們走吧。」
聞言,芙拉妮雅再次深呼吸後,強而有力地點了點頭。
◆◇◆
踏入會場後,芙拉妮雅覺得那裡就像是另一個世界一樣。
佈置於牆上的裝飾連細部也十分講究,天花板垂下的吊燈不知究竟用什麼技術製成,如寶石一般璀璨,它所散發出的柔和光輝賦予了平整的地板光澤。
這是站立式宴會,多張餐桌上鋪著整潔無瑕的桌巾,妝點於桌上的豔麗花朵似乎也是異國花卉,會場飄散著的甜美香氣也令人感受到異國風情。
而受邀來到會場的賓客,也散發出與會場十分搭調的氣質。
這也是理所當然,這場皇子會談一如字面所示,與帝國及鄰近諸國的未來息息相關。是否還值得將籌碼壓在帝國之上,抑或應該捨棄它;當與誰聯手,何處又藏著可能與己為敵的威脅──為了洞悉這一切,各方勢力皆派出了足以做出判斷的人物出席。
「殿下,請您不要畏懼。」
「好,我知道的。」
芙拉妮雅邊回應位於背後的妮妮姆,邊往前踏出一步。
(芙拉妮雅,要露出笑容,這種時候更要想起哥哥。)
她又走了兩三步,並挺直背脊,露出了優雅的微笑。
而附近賓客見到她這種從容自若的態度後,紛紛竊竊私語道:
「那位可愛的少女是哪個國家的人?」「我沒見過呢,但她舉手投足都展現出脫俗氣質」「真稀奇,她帶來的隨從是弗拉姆人喔」「說到弗拉姆人,據說納特拉王族相當重用他們」「也就是說那少女是──」
「芙拉妮雅公主。」
眼前傳來了一道響亮的腳步聲。
「自茶會以來,妳都別來無恙嗎?」
站在那裡的是帝國皇女•洛薇蜜娜。
此時,周圍的譁然之聲轉強。這是理所當然,由於她也身為其中一位主賓,故她的動向吸引了會場所有人的目光。
正因為如此,芙拉妮雅絕對不可在此失態。
「──是的,當然。說來怕妳笑話,但我不只無恙,還有些精力過剩呢。」
芙拉妮雅稍微吸了一口氣後,這麼回答。聞言,洛薇蜜娜微笑道:
「這樣啊,我聽說妳是第一次出國,所以還擅自為妳擔心妳會不會身體不適,但看來是我杞人憂天了。」
「謝謝妳的關愛,看來這裡的環境不會讓我水土不服。」
當芙拉妮雅拚命擠出一些無關痛癢的回應時,忽然出現了第三者的嗓音。
「──哎呀,作為一介米爾達居民,這句話真是讓我感到無比光榮呢。」
一名中老年的男子這麼說,並出現於芙拉妮雅面前。芙拉妮雅與男子素昧平生,正當她心想這是誰的時候,洛薇蜜娜開口了:
「這位是肩負米爾達市政的柯西默市長。」
受到介紹的柯西默深深一鞠躬。
「小的柯西默,在這裡向芙拉妮雅公主殿下問候,還請您多多關照了。」
而芙拉妮雅也配合著回禮,道:
「柯西默市長,你好。這次感謝你邀請我國參加典禮,我由衷感謝。」
「不客氣,貴國為我帝國的同盟國,為您安排一席乃天經地義,雖然相當遺憾無法見到傳說中的王太子……」
柯西默柔和地笑了笑,接著道:
「但代替王子出席的公主殿下竟然如此美麗,我必須指示部下更加盛情地款待您了呢。」
「哎呀,真不愧是勝任商賈之都市長的人呢,真會說話。」
「不不不,其實小的在年輕時,曾多次經商失敗喔,因為我欠缺商人最為必要的誆騙顧客的才能呢。」
柯西默逗趣地聳了聳肩,使得芙拉妮雅與洛薇蜜娜對他嘻嘻一笑。
「芙拉妮雅公主,妳不可以受騙唷。若想認識神就要向宗教家學習,若想磨練武藝就要向帝國軍學習,而他呀,被譽為若想累積財富就要向柯西默學習呢。」
「而我都會對來詢問我的年輕人這麼說,『你要老實地做生意』。」
「呵呵,這麼一來,老實人柯西默市長的帳簿,不就只有封面了嗎?」
「那真是很不可思議的事,無論我拆掉封面多少次,在我不注意的時候,封底都會自己黏上封面去了呀,這或許是妖精在惡作劇呢。」
這使得芙拉妮雅差點笑了出來,洛薇蜜娜則在她一旁鬼靈精怪地微笑著道:
「哎呀,我也聽說過這妖精的事蹟喔,據說他們會每晚都跑去找黑心的商人呢。」
「竟然有這回事啊,哎呀,妖精也會找錯作祟的對象呢。」
柯西默搖了搖頭說「真讓人頭痛」。
洛薇蜜娜嘻嘻笑著,並靠近芙拉妮雅。
「芙拉妮雅公主,怎麼樣呢?柯西默市長是一個讓人無法掉以輕心的人吧?」
芙拉妮雅也像在回應她似地,將肩膀靠了過去,說:
「好像是這樣呢,如果稍微漫不經心的話,感覺馬上就會被他給矇騙了呢。」
柯西默受到兩人的注視,露出了苦笑,並有如投降似地舉起了雙手。
「看來小的不小心讓兩位不悅了,真是不勝惶恐,在核對完帳目之前,我還是先離開這裡好了──那麼還請兩位殿下好好享受這場宴會。」
柯西默一鞠躬後,便離開兩人,轉為前往招呼其他賓客。
芙拉妮雅於心中「呼哇」地吁了一口氣。雖然對方忽然插入話題,讓她嚇了一跳,但真不愧是市長,口吻風趣幽默,多虧有他,自己放鬆了不少。
正當她這麼心想時,洛薇蜜娜對她開口道:
「好了,也和市長開心聊過天了,機會難得,我就帶芙拉妮雅公主去主賓們那裡吧。」
對芙拉妮雅而言,這項提議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
主賓,意即三名皇子。芙拉妮雅瞄了一眼大廳中央,當她走進大廳時,那裡已經圍了一道人牆,眾皇子應該就在那裡面吧。
(……怎、怎麼辦?)
為達成目的必須穿越那道人牆,站到皇子們面前。但那道人牆也是由實力雄厚的達官貴人所組成,她擔心自己是否能闖得進去。
儘管如此,這場宴會當然不會永遠不散,皇子們也必須去準備皇子會談,假若漫不經心的話,可能會錯失機會。
而只要由洛薇蜜娜引薦的話,自然不必擔心這一點了,但如果由她介紹,於旁人眼中,芙拉妮雅與納特拉王國看起來就像與洛薇蜜娜走得很近吧。
應該以目的為優先,抑或獨力解決呢?芙拉妮雅在剎那間心生猶豫,但在得出結論之前,洛薇蜜娜已經輕輕地握住了自己的手。
「來,我們走吧。」
「咦、啊。」
由於洛薇米娜極其自然地引導著她,使得芙拉妮雅也下意識地邁出了腳步。而當她前進了兩三步後,發現自己喪失了選擇的餘地。
(糟、糟了……!)
洛薇蜜娜皇女牽著芙拉妮雅公主的手,前往眾皇子身邊──僅看這一段敘述的話,只是無足輕重的小事,但於此場面之中卻擁有莫大意義。正因為如此,洛薇蜜娜在與柯西默的對話之中,站到了芙拉妮雅的身邊,當她敞開心門後,便隨即纏上她所萌生的猶豫。
芙拉妮雅急忙望向背後的妮妮姆,只見她默默地搖了搖頭。倘若此時揮開洛薇蜜娜的手,旁人的視線將會集中過來,以為發生了什麼事吧,那可能產生出無謂事端。
(呃……對、對了,只要有能順理成章地離開的藉口……)
芙拉妮雅試圖思忖著,但洛薇蜜娜早已預料她會這麼做了。
「話說芙拉妮雅公主,妳對我的皇兄們瞭解多少呢?」
「呃、呃,有某種程度上的瞭解。」
「哎呀,是這樣啊,他們在納特拉風評如何呢?」
「就是、那個。」
洛薇蜜娜無關緊要地閒聊著,並連珠炮似地這麼說。
芙拉妮雅邊回應,邊同時思考放手的藉口,但自然無法順利進行。
(啊,真是的!我的思考一直被打亂!)
她在心中大叫。畢竟洛薇蜜娜傾倒給她無法處理完畢的情報量,以妨礙她的思緒,但令人生氣的是即使她心知肚明,卻也無可奈何。
(這個人真的很陰險耶!)
芙拉妮雅感到憤慨,並狠瞪了洛薇蜜娜一眼,對方果然是一副若無其事的神情。
而當她於心中糾結之際,兩人抵達了人牆之前。注意到洛薇蜜娜的人們於芙拉妮雅面前紛紛側身讓路,站在人牆之中的為三名男子。
「──三位皇兄,我可以打擾一下嗎?」
洛薇蜜娜這麼呼喚,吸引了三人的目光。芙拉妮雅下定決心,心想「事已至此,只能見機行事了」。
「洛薇蜜娜,什麼事?」
其中一名男子問道。
他的語氣隱約透露出不悅之情,但洛薇蜜娜卻滿不在乎地道:
「我想向皇兄介紹一個人。」
受到洛薇蜜娜示意,芙拉妮雅走到三人面前。
(他們就是帝國的皇子──)
大皇子•迪米崔歐,於三人之中最為年長,服裝也最為醒目花俏,朝著自己與洛薇蜜娜投以高高在上的眼神。
二皇子•柏德路修,擁有習武之人的體格,臉上也有著深刻的傷痕,以凌厲視線直勾勾地盯著自己。
三皇子•曼弗雷德,他最為年輕,年齡應該稍長維恩一些,相貌眉清目秀,對自己投以饒富興趣的目光。
「──各位皇子好,我是納特拉王國公主,芙拉妮雅•埃爾克•阿爾巴斯特。」
芙拉妮雅向三人一鞠躬,並回想起她於出國之前,曾與維恩進行過一段有關他們的對話。
「──我介紹一下那三名皇子吧。」
維恩於講解完洛薇蜜娜的事之後,繼續這麼說道。
「首先是大皇子•迪米崔歐,他正因為是長子,所以受到帝國的保守派貴族支持,但反過來說,他並不是因為能力和人品,只是因為身為長子所以獲得了支持。嗯,就是所謂典型的紈褲子弟。」
「……好像之前意外身亡的桀勒托卿喔。」
「不,應該沒他那麼慘……希望是。」
維恩的表情有些僵硬,畢竟對他而言,當時那件事也完全在他意料之外。
「接著是二皇子•柏德路修,他的支持主要來自於帝國軍。他自幼就受到赫赫有名的武人指導訓練,武藝相當高強,也擁有作為將帥領軍的經驗。」
「嗯……哥哥,不能由他來當皇帝嗎?」
他似乎能成為帝國所渴望的強大皇帝,但維恩卻搖了搖頭,說:
「或許是因為經歷,他只重用武官,偏向輕視文官,也一貫維持著對不服從的行省採取強硬作風的態度,所以受到了許多反彈。」
聞言,芙拉妮雅明白了,並低喃一聲「原來如此」。她一直以來都仰望著維恩的背影,隱隱約約也領悟到,管理一個國家需平衡國內的政治權力。
「最後是三皇子•曼弗雷德,他主要受到新興貴族的支持,據說是個口若懸河的傢伙。他藉著『等我當上皇帝時──』的名目,到處事先答應將來的恩賞,據說也取得許多行省的協助。」
「這……不要緊嗎?」
「這可難說,不知他是否真的會履行,或者覺得等當上皇帝後再反悔也無所謂……由於他的想法讓人摸不透,所以是三人之中最應該提防的對象。」
維恩聳了聳肩後,繼續道:
「好,皇子們的現況幾乎都相同,因為皇女得勢和內亂時的過失,導致派系勢力變弱,當他們試圖尋找東山再起的管道時,就正巧有了這場皇子會談,他們應該打算籠絡趁此機會齊聚一堂的顯貴、米爾達,以及洛薇蜜娜,包括她身後的整支派系吧。」
「啊,對呢,對不知道洛薇蜜娜皇女野心的皇子們來說,她是一個可以拉攏的對象呢。」
而這也是洛薇蜜娜立場的絕妙之處,倘若她身為意欲稱帝的競爭對手,即會被皇子視為打壓的對象。但她在表面上是一個憂國憂民的皇女,皇子們應該會認為若能籠絡她,自己的派系將可突飛猛進。基於這樣的理由,他們也無法隨意對她出手,這令芙拉妮雅心想「她果然很陰險狡詐」。
「而且,召集眾人的理由並非只是基於要籠絡他們,也想藉機展現一下因為內亂風波而搖搖欲墜的帝國威望吧。」
亞斯瓦爾德帝國自皇帝駕崩後已經過了一年光陰。
然而,眾皇子依然彼此仇視對立,下任皇帝懸而未決,帝國全體自然會籠罩於不安氣氛之下。
因此,才召集眾人參與這場原本只需由皇子出席的會談,這是為了宣示帝國仍然保有這等影響力,以及自己依然具備溝通的理性。
「總之,他們三人的情報就像我剛剛說的,他們恐怕會從芙拉妮雅的表現來推測我國和皇女之間的關係,並討論如何離間我們吧。」
「然後,如果我遇到這樣的提議,也要拒絕。」
「沒錯。」
維恩輕撫芙拉妮雅的髮絲。
「妳千萬要小心喔,因為周圍都會是妳所不熟悉的人,應該會造成相當沉重的負擔。而且,因為妳很可愛,所以就算撇除政治意圖,肯定也會有許多男人想來搭訕妳,妳也要拒絕這種人喔。」
「哥哥真是的,這種小事就算你不說,我也能做到的。」
芙拉妮雅面對過度操心的哥哥,鬧彆扭似地鼓起了臉頰。
「我當然明白,只是做哥哥的永遠都會為妹妹擔心呀。」
維恩這麼說,並溫柔地撫摸著芙拉妮雅的髮絲。
如今。
芙拉妮雅集三名皇子與喧嚷旁人的視線於一身,明白維恩並非過度擔憂。
她於納特拉時當然多多少少也曾出席過舞會等場合,累積了站在眾人面前的經驗,但來到這裡之後,雙肩上的負擔卻沉重到足以壓垮那些微不足道的經驗。
(……不過。)
畢竟她身負哥哥所給予的重要任務,為此,她也不能在此卻步。芙拉妮雅下定決心,並筆直地盯著皇子們。
「──哎呀,我嚇了一跳呢。」
皇子之中率先開口的是三皇子曼弗雷德。
「我曾聽說過納特拉芙拉妮雅公主的芳名,卻沒想到竟然如此惹人憐愛,真應該早一點去認識妳呢。」
他猶若樂師般瀟灑幽默地道,並「哎呀」一聲,以有如演戲般的口吻繼續說:
「失禮了,我還沒自我介紹呢。我是亞斯瓦爾德帝國的三皇子,曼弗雷德•亞斯瓦爾德,芙拉妮雅公主,還請妳多多指教了。」
「曼弗雷德皇子,能和你見面真是我的榮幸。」
接著,以低沉嗓音報上名號的是二皇子。
「我是柏德路修,是帝國的二皇子……這樣啊,前來造訪的並非傳說中的維恩王子,而是他的妹妹呀。」
「真是抱歉,哥哥他身為攝政,政務纏身。」
「我聽說過,據說他和大陸西方的國家大打出手了,本以為能有和他聊聊的機會,真是遺憾。」
最後,怏怏不悅地開口說話的則是大皇子。
「……我是大皇子,迪米崔歐•亞斯瓦爾德。」
他的嗓音之中有種掩飾不住的慍怒情緒。
「感謝妳從北方邊陲之地千里迢迢而來,但適逢同盟國的重大典禮,來的竟然是公主……」
他放肆的視線狠狠地刺向了芙拉妮雅。
「會讓人覺得你們是在鄙視我們帝國呢。」
「那──不,絕無此事。」
聞言,芙拉妮雅不禁露出了驚慌神色。眾皇子為了將納特拉籠絡進自己的派系,先不論內心觀感如何,表面上應該都會表示歡迎──但這個想法卻輕易遭到顛覆。
周圍顯貴似乎也感到意外,紛紛心想或許會因為下一句話而使得同盟關係告終。他們儘管驚訝,依舊注視著兩國之間突如其來的緊張局面。
「還以為你要說什麼呢──」
此時,介入兩人之間的是洛薇蜜娜。
「納特拉是受邀參加米爾達與帝國融合的紀念大典吧?雖然無法見到維恩王子相當遺憾,但覺得芙拉妮雅公主不適任,是否過於心胸狹隘了呀?」
聚集於此地眾人皆知本次主題為皇子會談,那對帝國而言確實為重大事件,但他們齊聚一堂的表面理由為另一典禮。迪米崔歐因為洛薇蜜娜提出了這件事而為之語塞,狠狠瞪視著她。
然而,洛薇蜜娜毫不畏怯地與他互瞪,並乘勝追擊地道:
「我說,曼弗雷德皇兄也這麼認為吧?」
接到話題的曼弗雷德迅速地環視四周後,聳了聳肩說:
「看來迪米崔歐心情不怎麼好,芙拉妮雅公主,請跟我來,我們一起聊聊天吧。」
他應該判斷──與其跟迪米崔歐站同一陣線,不如與納特拉攀交情更為有利吧,這使得他向芙拉妮雅伸出了手。
然而,柏德路修彷彿不讓他得逞似地插嘴道:
「曼弗雷德,等等,我也對納特拉的話題有興趣。」
「柏德路修,你只懂得打仗可能不太清楚,但這世上有所謂順序這種東西呢。」
「那就更應該讓給身為二哥的我了啊,三弟。」
芙拉妮雅原以為會遭受迪米崔歐興師問罪,但因為洛薇蜜娜的介入而避免了正面衝突,接著又輪到柏德路修與曼弗雷德之間摩擦出了火花,這千變萬化的狀況令她目瞪口呆。
(──殿下。)
此時,位於身後的妮妮姆悄聲道。
(留在這裡的話,會被捲入皇子之間的紛爭,我們暫且迴避吧。)
(欸,但、但要用什麼藉口?)
(就是──)
妮妮姆迅速地傳授了芙拉妮雅說詞,而接受建言的芙拉妮雅則微微點了點頭,向曼弗雷德開口道:
「曼弗雷德皇子,受到你的邀請真是格外光榮,但請恕我今天先將這份光榮讓給其他人吧。」
「哎呀,和我談話有何不妥的嗎?」
「當然沒有,只是──」
芙拉妮雅於眾皇子面前,不疾不徐地牽起了洛薇蜜娜的手,道:
「我事先和洛薇蜜娜皇女約好要聊聊了。」
「欸──」
「這樣啊……」
聞言,洛薇蜜娜露出有些意外的神情,曼弗雷德則露出試探真意的眼神。
藉由洛薇蜜娜引薦的話,便難以輕易消除納特拉與她關係密切的印象,因此,這是一個乾脆利用她遠離這是非之地的計畫。
基於納特拉期盼與帝位之爭保持距離的方針,這無疑是一個苦澀決定,不過,也可謂撐過這場面的最佳決定。
「──事實如她所說,曼弗雷德皇兄,不好意思。」
「這樣啊……如果是這樣的話,就沒辦法了。」
從皇子們的角度來看,納特拉原本即屬於洛薇蜜娜派系,即使事先有約也不會不自然。對洛薇蜜娜而言,凸顯納特拉屬於自己派系也有其利益存在,故毫無理由拒絕。
「芙拉妮雅公主,我們也向皇兄們打完招呼了,那就走吧。」
「好的。各位,我們先離開了。」
芙拉妮雅行禮致意後,與洛薇蜜娜一同離開眾皇子面前。
兩人順勢一起走到會場邊緣,到了附近人跡稀少處,洛薇蜜娜嘻嘻一笑。
「呵呵,順利逃離那裡了呢。」
「……」
對芙拉妮雅而言,因為洛薇蜜娜願意配合,自己才能遠離眾皇子,但原本即是因為她的計謀,自己才被拖到皇子們面前,所以心情五味雜陳。
「好了,芙拉妮雅公主,接下來要怎麼辦呢?如果妳想照妳所宣言的和我聊聊天,我也無所謂唷。」
芙拉妮雅已經問候完眾皇子,洛薇蜜娜也凸顯了納特拉與自己關係緊密,雙方皆達成了各自的目的。
之後,芙拉妮雅可自由享用會場的菜餚,或與其他賓客進行交流──但老實說,光是剛才與皇子們的對話,便大幅消耗了她的精神。
而她或許表現在臉上了,使得洛薇蜜娜苦笑著道:
「妳去稍微休息一下比較好呢,我去和其他人說說話。皇兄們也都受到逢迎拍馬的跟班們包圍,所以在這個會場上也不會來打擾妳了吧。」
她留下「那麼稍後見了」這一句話,並轉身離開。
而在確認附近沒有外人後,芙拉妮雅則用力地吁了一口氣。
「呼喵……」
「芙拉妮雅殿下,您辛苦了。」
一旁的妮妮姆柔聲慰勞。聞言,芙拉妮雅則忐忑不安地道:
「妮妮姆,我、那個……」
「您不需要露出這樣的表情,殿下相當了不起。」
「……」
聽見妮妮姆的話,芙拉妮雅暫時露出鬆了一口氣的神色,但隨即又面露不滿。結果,自己徹底中了洛薇蜜娜的圈套,本想向哥哥報告好消息,如今卻充滿了懊悔之情。
儘管如此,芙拉妮雅原本就是初次與外國人士進行外交,面對經驗豐富的權貴顯要,得到這樣的結果也莫可奈何。
正因為如此,妮妮姆說:
「殿下,因為外交背後有許多心計,無法照計畫進行也是無可奈何之事,請先為您完成當為之事而感到開心吧。」
「……是呀,就像妳說的呢。」
她也理解成果難以事先預測,雖然感到懊悔,但如果受它束縛,就無法進步。
「總之,我先休息一下,等恢復精神後,再思考之後要怎麼幫上哥哥的忙。」
「就是這股志氣。」
妮妮姆微笑著,並將視線輕輕轉向會場深處。
「……芙拉妮雅殿下,不好意思,臣暫時離開一下。」
「欸?怎麼了嗎?」
「臣去辦點事,馬上就會回來,請您放心……那那奇,在我回來之前,殿下都拜託你了喔。」
妮妮姆這麼說並轉過身去,快步走向大廳深處。
此時,那那奇不知從何處現身。芙拉妮雅瞄了他一眼後,不解地歪著小腦袋道:
「妮妮姆她怎麼了呢?」
「天曉得。」
「呣唔……啊,那那奇,你在吃什麼?」
「糕點,就放在那邊,很好吃喔。」
芙拉妮雅道「我也要吃」,並與那那奇一同前往餐桌旁。
大廳深處有一條通道,沿著它前進後,則會抵達庭院。
一名女子站在庭園入口處,而妮妮姆也認識她,那是洛薇蜜娜的隨從,菲雪•布蘭戴爾。
當她見到走來的妮妮姆後,便往一旁退了一步,伸手示意庭院之中。而當妮妮姆在她的催促下踏入庭院後,見到一座噴水池,洛薇蜜娜就站在水池邊上。
「哎呀,這不是妮妮姆嗎?還真是巧遇呢。」
見洛薇蜜娜露出了相當驚訝的表情,妮妮姆則回以嘆息。
「妳都對我送出那麼明顯的眼神了,還真是會裝蒜。」
方才洛薇蜜娜自芙拉妮雅面前離開,而當妮妮姆以眼角餘光追著她的背影時,她在中途對自己使了使眼色。對妮妮姆而言,三兩下就能解讀出那是要自己去見她的意思。
「呵呵,我開玩笑的啦,剛才芙拉妮雅公主的急智是妳給的建議吧?」
「雖然維恩說盡量交給芙拉妮雅殿下自由發揮,但那畢竟無法忽視呢。」
「妳沒想到會那麼直接地受到攻擊嗎?」
「託他的福,同盟關係差點就要破裂了呢。拜託,大皇子到底在想什麼啊?」
倘若此時為帝國動盪平息之後,他企圖藉故挑釁,並毀滅納特拉倒也還能理解。然而,當內亂一觸即發之時,竟然樹立更多敵人,並非常人所為。
而針對這個疑問,洛薇蜜娜則看似輕鬆地回答:
「很簡單喔,因為大皇兄就是那樣。維恩在納特拉大展身手,但來的卻是他的妹妹,所以他就老大不爽了。」
「……我聽不懂。」
「就是他面子掛不住呀,大皇兄是東方大陸的霸主亞斯瓦爾德帝國的大皇子!但風評卻差強人意,快被二皇兄和三皇兄整垮了。在這種時候,北方同盟國中有一個比自己年輕的維恩王子在東西雙方都大顯神通!而且,自己明明在這場會談之中可能成為皇帝,他卻只派妹妹前來!可惡,真是一個讓人不爽的傢伙──就像這樣。」
「……這種想法沒有邏輯。」
「他要是帶著邏輯出生的話,現在早就坐上皇帝寶座了呢。」
洛薇蜜娜輕聲笑著。
妮妮姆嘆息一聲後,轉換話題,道:
「也罷,算了,妳有什麼事?我不太想離開芙拉妮雅殿下的身邊,妳就長話短說吧。」
「怎麼這樣,我和公主到底誰比較重要!」
「當然是芙拉妮雅殿下。」
「嗚嗚──妮妮姆真沒良心──」
「……」
聞言,妮妮姆不發一語地轉過身去。
「啊,等等,暫停,剛剛那是開玩笑的。」
「我很忙。」
「我們明明好久不見,妳卻這麼冷淡,但我也喜歡妳這冷漠的樣子!──啊啊,妳別走、妳別走。」
「妳不快點進入主題的話,我就向維恩報告說妳變成體重加倍的豬薇蜜娜囉。」
「這真是最強的壞話呢……我知道了,找妳不為其他,要不要和我交換條件啊?」
「交換條件?」
「我希望從芙拉妮雅公主口中說出,納特拉站在我這一邊。」
聞言,妮妮姆的眼神驀地凌厲了起來。
「世人早就知道納特拉和妳走得很近了吧?」
「對,託你們的福,不過,還差一步。如果來訪的是納特拉實際的領導人•維恩,又有今天那樣的結果就夠充分了吧,但來的是芙拉妮雅公主的話,她的表現不代表納特拉的態度──大家可能會這麼想。」
「……」
妮妮姆也能理解洛薇蜜娜的擔憂。對芙拉妮雅而言,這是外交處女秀,但反而言之,對諸國來說,她也是一個首次交手的對象。
也就是說,她在外交上的價值──對國家有多少影響力完全為未知數。
舉例而言,倘若與芙拉妮雅談妥了與納特拉國政有關的約定,而那又能徹底履行之時,表示她的國際價值相當高。
然而,反過來說,無論對她提議了什麼,都對納特拉國內毫無影響的話,她就只是一名可愛的女孩了。
(當然,諸國並不會認為貴為王族的芙拉妮雅殿下毫無影響力……但既然如今的領導人是維恩,公主的想法能完全反應於國政上的這種推論就相當不切實際。)
正因為如此,所以尚需一步,洛薇蜜娜希望對方明言說出納特拉確實為她的同道中人。畢竟,只要王族金口一開,便難以輕易反悔。
「所以,能不能由妮妮姆這邊幫我美言幾句呢?如果是妳的話,我想她也一定會答應的。」
洛薇蜜娜連說「好嘛」,語氣如同拜託對方稍微去辦點小事一樣,襯著她的容貌,使這動作顯得惹人憐愛。
然而,妮妮姆當然冷淡以對。
「回禮呢?妳既然都說是交換條件了,應該準備好了吧?」
「當然啦,附帶一提,妳覺得是什麼呢?要是妳答對的話,我就額外告訴妳一個讓人驚喜的消息。」
「我沒興趣,所以妳就快說吧。」
「真是的,拿妳沒辦法呢。」
洛薇蜜娜一臉遺憾地嘟著小嘴──下一秒鐘,她的眸底透出某種魄力。
「皇子會談。」
她的嘴角勾出了弧度。
「妳不想知道……這場只有我和皇子們能參加的會談內容嗎?」
「……」
倘若站在此處的是他國權貴的話,應該會立即一口答應吧。
如字面所示,那是一場足以影響帝國前景的密室會議。皇子之間會展開何種攻防,又會得出什麼結論呢?說他們的一字一句皆有著金幣般的價值也並不為過。
而洛薇蜜娜則大膽地在這個時機亮出了這個籌碼,這表示她有多麼重視納特拉,也是一個能向納特拉展現自己對他們另眼相待的最佳時機。
「……真是的,你們腦筋都動得很快呢。」
「也沒有啦。」
洛薇蜜娜欣喜地回應,並慢了半拍察覺到某件事。
「……你們?」
面對瞬間提高戒心的洛薇蜜娜,妮妮姆輕輕一笑。
「維恩早就指示過我,當洛薇提出這個交換條件時要怎麼回答了。」
無論結果為芙拉妮雅成功閃避洛薇蜜娜的伶牙俐齒,並順利遠離帝位之爭。
抑或,她受到洛薇蜜娜說動,使得納特拉被公認為傾向她這一派。
維恩預測不論事情發展如何,洛薇蜜娜都會提出這項交換條件。
「……他說了什麼?」
聞言,妮妮姆回答:
「我就一字不漏說給妳聽,他說『不需要,所以閃邊去』喔。」
「……」
當洛薇蜜娜得到這個答案後,沉默了幾秒鐘,回道: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維恩只把這帝國的重大事件當作是讓妹妹成長的墊腳石呢。」
她銳利的目光射向了妮妮姆──又透過妮妮姆射向了維恩。
「還真是小看我們帝國了呢。」
然而,妮妮姆卻毫不畏懼地嗤之以鼻,道:
「如果不想被人小看的話,就快點選出皇帝,如果不這樣的話,不管妳怎麼吼叫,我們也不痛不癢,皇帝候補小姐。」
兩人對彼此投以絕對零度的眼神,當這足以令膽小之人暈厥的時間持續了幾秒之後,由洛薇蜜娜先減緩了氣勢。
「──唉,雖然很遺憾,但也沒有辦法呢,既然如此的話,我就專心投入於在皇子會談中動些歪腦筋吧。」
「我會為妳加油的。」
「哇,虛情假意。」
「我的情意已經被人先預約走了,話說如果聊完的話,我就回去了喔。」
「好好好──啊,稍等一下。」
洛薇蜜娜阻止了就要轉身離去的妮妮姆。
「機會難得,我就告訴妳剛才提到的那驚喜消息吧。」
「我又沒猜對。」
「就當作是參加獎,耳朵靠過來一下。」
語畢,洛薇蜜娜窸窸窣窣地向妮妮姆咬了咬耳朵。
而妮妮姆聽完後,則驚訝得睜大了雙眼。
「這是真的嗎?」
「對,是真的。」
洛薇蜜娜點了點頭,並鬼靈精怪地笑了笑。
「他們倆也到這裡來了喔。」
「唔唔唔……」
芙拉妮雅站在大廳一角,有如小動物般地低吟著。
「怎樣?明白了嗎?」
站在一旁的少年•那那奇這麼問道。
「隱隱約約……」
回應他的芙拉妮雅,視線集中於大廳右側的一群人上。
「看起來像是……那邊的男人一直說話,但附近的人興趣缺缺。」
「對。」
那那奇說道。
「來到這種場合的人都很擅長以表情掩飾心情,但因為過於專注於臉上,所以會放鬆了腳邊。那男人附近的人的腳,都朝向其他方向了對吧?那就是注意力轉向其他方的跡象。」
一如那那奇所指出的,他們的腳並未朝向在一旁說話的人,大多朝向位於大廳中央的皇子們。
「你總是像這樣觀察人嗎?」
「因為我是護衛啊。」
當他簡短回答後,又反問道:
「話說回來,怎麼突然要我教妳觀察人的方法?」
「這還用問,就是為了幫上哥哥的忙呀。」
芙拉妮雅道「這是當然的吧」。
「我今天失敗了,原因多半是因為被洛薇蜜娜皇女掌握住對話的主導權,所以想拿被邀請來這裡的人為參考,學會順利掌握對話主導權的方法,這樣一來,就能活用在下次的機會之中了吧?」
「還不知道會不會有下次呢。」
「不過當遇到時,我會想充滿信心地面對啊,我的目標是向洛薇蜜娜皇女報一箭之仇喔。」
「既然如此──」她眸中有著熊熊燃燒的使命感,那那奇則儘管露出了了無興趣的模樣,還是開口回道:
「那妳就看看那邊那群人吧,應該能成為參考。」
那那奇所指的是聚集於會場左側的一群人,雖然輸給了皇子一行人,但以一名話者而言,也聚集了相當多的人數。
「嗯嗯……和剛才不一樣,腳都朝向說話的人呢。」
「說話的人很嬌小吧?如果身形高大的話,就會引人注目,但反過來的話,就難以令人留意。」
「但他身邊卻聚集了那麼多人,就表示他很會說話囉?」
「進一步說的話,他還透過使用肢體語言,不只靠聽覺,也靠視覺吸引了人們的注意力。佔據了人們五感之中的兩種,這影響也很大。」
芙拉妮雅回想起來,哥哥在會議中也常常運用肢體語言。於是她下定決心,等回國後要重新學習哥哥的講話方式,並往前踏出一步。
「那那奇,我們也去那裡聽人家說話吧。」
「啊,等等,前面。」
「欸?──呼咪!」
臉上傳來一陣輕微的撞擊。
當芙拉妮雅注意到自己撞上了別的東西時,身體已往後一倒,她腦中浮現了跌倒在地的未來──但下一秒鐘,卻被一隻手迅速地摟住了背後。
「喔,您有沒有受傷啊?」
扶住她的是一名男子。
他恐怕是以武立身之人,他以單手扶著芙拉妮雅,但身體卻穩若泰山。他雖然為了典禮身穿正式服裝,那身服裝在他身上卻顯得有些彆扭。
「沒、沒事,我不要緊。」
芙拉妮雅站穩了腳步,並朝男子點頭致意。
「抱歉,都是我沒注意。」
「不會,我沒事前注意到也有不對之處,請您不要在意。」
男子快活地笑了一笑。他的表情豪爽直率,能使得他人心情平穩。
正當芙拉妮雅這麼心想時,有人對他說道:
「──葛倫,怎麼了嗎?」
另一名男子現身,從稱呼名諱這一點看來,這兩人應為熟人。不過,與被稱為葛倫的人相比,後來出現的人卻與他的形象完全相反。他瀟灑俐落地穿著一席講究禮儀的服裝,眼中有種深邃的知性。假使葛倫為典型的武官,他就是典型的文官了吧。
「是史傳格啊,不,沒什麼大不了的事,話說你事情辦完了?」
「對,我和曼弗雷德殿下說完話了──這位小姐是?」
被稱為史傳格的男子望向了芙拉妮雅。
「喔喔,這位是……」
葛倫回應之後,愣愣地「啊」了一聲。
「糟糕,我還沒問人家的名字。」
「……你在幹嘛啊?」
史傳格傻眼地看向葛倫,接著轉向芙拉妮雅,道:
「我朋友失禮了,我是史傳格•奈諾士,是帝國本諾古行省的代理總督,然後他是──」
「我是葛倫•馬康,是光榮的帝國國軍的一份子。」
芙拉妮雅則配合兩人行禮致意後,也說道:
「謝謝兩位有禮的介紹,我是納特拉王國公主,芙拉妮雅•埃爾克•阿爾巴斯特。」
「「────」」
語畢,她見到兩人做出了奇妙的反應,不知為何在自己報上名號的瞬間,他們突然顯得手足無措。
原本以為那是因為眼前的少女地位遠比他們想像的高──但不對,那是一種在別的層面上出乎他們意料的反應。
「怎麼了嗎?」
聽見這個問題,葛倫語氣有些慌亂地道:
「啊、啊──不,那個……我明白這樣問很失禮,但納特拉就是有維恩王子所在的那個國家……?」
「是的,維恩是我哥哥。」
聞言,葛倫與史傳格面面相覷。
芙拉妮雅則疑惑地歪著小腦袋道:
「兩位該不會認識哥哥……?」
此時,史傳格清了清喉嚨,插嘴道:
「不,我們認識的人裡……對,認識的人之中剛好有人名字相同。」
「對、對,正是如此,當然,依照我們所聽說的維恩王子風評,那個人根本不配與王子相提並論呢。」
「哎呀,是這樣啊。」
維恩的確並非什麼稀奇的名字,不過,既然剛直誠實的葛倫都說不配相提並論的話,那人的個性一定與哥哥南轅北轍吧。
(咦?話說葛倫這個名字,最近好像在哪兒聽過……?)
是在哪裡呢?這也並非什麼稀奇的名字,或許是想到了什麼毫無關聯的記憶。
正當芙拉妮雅苦思之時,史傳格說:
「芙拉妮雅公主,不好意思,雖然有疏問候,但我們接著還需要去別的地方,儘管相當遺憾……」
「啊,是這樣啊,還請不要在意。」
「真是過意不去,如果之後還有機會見面,屆時再請您指教……葛倫。」
「好,芙拉妮雅公主,我們再見了。」
兩人轉過身去,走向會場出口,如他們所言,他們還有要事要辦吧。
目送他們離開後,原本默默待命的那那奇開口道:
「那個叫葛倫的傢伙武功十分高強呢,雖說另一個人很弱。」
「是這樣嗎?」
那那奇點點頭,又說「但我感覺不到他有惡意」。芙拉妮雅並未見識過那那奇與人交手的場面,但知道哥哥與妮妮姆都認同他的實力,那麼如果由他評為武功高強的話,應該並非只是中看不中用了。
此時,她心中忽然產生了一個壞心眼的問題。
「他該不會比你還強?」
那那奇聽見主人這個問題,回道:
「依狀況而定,他相當有本事,所以說不準勝敗。」
他四平八穩地回答,芙拉妮雅對這並不有趣的回答鼓起了臉頰,不滿地哼了一聲。那那奇悄聲繼續道:
「……但如果和芙拉妮雅扯上關係的話,可就另當別論了。」
「嗯?那那奇,你剛說什麼?」
「沒有。」
而當那那奇別開臉時,妮妮姆正好走了回來。
「芙拉妮雅殿下,讓您久等了……那那奇,怎麼了嗎?」
「沒事,話說芙拉妮雅,妳不是要去聽那群人在說什麼嗎?」
「啊,對耶,你們倆也一起來吧。」
芙拉妮雅走了出去,那那奇也跟隨著她。而儘管妮妮姆不解地歪著頭,也隨著兩人邁出了步伐。
◆◇◆
正當映照著米爾達的太陽西斜,夕照染紅都市之時。
斜陽餘暉也同樣照到了位於遙遠北境的納特拉。
「……呼。」
維恩在辦公室中完成公務後,將文件拋到桌上,發出了嘆息聲。
維恩瞄向自己的身旁,那是妮妮姆平常待命之處,但目前當然空無一人。她作為妹妹•芙拉妮雅的外交輔佐而前往了米爾達。
「……擔心。」
從他的唇瓣間簡短地流洩出這一句話。
「我好擔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接著,他原本壓抑住的情緒潰堤,鬼吼鬼叫了起來。
「唔唔唔,芙拉妮雅不要緊嗎……因為有妮妮姆和那那奇在,所以應該不會有什麼閃失,但是、不對、可是……」
基於芙拉妮雅本人的意思以及期待她有所成長的心思,使得維恩決定派她前往米爾達。他並不覺得自己判斷錯誤,雖然不覺得,卻還是相當擔憂。
「希望她至少不要太勉強自己……」
倘若芙拉妮雅見到他這副模樣,或許會露出苦笑,因為這與每當維恩前往外國時,她感到不安的狀況一模一樣。
「──殿下,打擾了。」
忽然之間,有人敲了敲門,一名男子走了進來。
「啊,是雷文啊,文件我已經處理完了。」
雷文是侍奉維恩的父王•歐文的弗拉姆人輔佐官。
他目前負責照料療養生息的歐文,但因為妮妮姆跟隨芙拉妮雅而去,故暫時由他代為輔助維恩。
「請由臣確認一下。」
雷文接過了文件,並迅速地閱覽著。
「……是的,沒有問題,透過這份公告,哈加爾將軍就能名實相符地正式恢復職權了。」
他露出了苦笑,道:
「不過,殿下,您真是太亂來了,竟然以將軍為誘餌來釣出叛亂分子。」
「這原本是一個更加長期的計畫,卻徹底被西方利用了,是我不好……不過,我在這件事上,已經被妮妮姆叨唸過無數次了,所以你就饒了我吧。」
「哈哈哈,您和妮妮姆建立了很好的關係了。那就看在這個份上,臣就不再提此事了吧。」
「不過──」他繼續道:
「儘管裁決掉的都是些小角色,但還是空出了一些官職和領地,您打算如何處置呢?」
「還有無事可做的弗拉姆人吧?就先派他們過去吧。」
聞言,雷文露出了意外的神情。
「重用弗拉姆人可能會引起其他人的反彈,以及增長弗拉姆人的自尊,這樣好嗎?」
「我反過來問,我國人才有多到可以任我挑選嗎?」
「……」
雷文則以沉默代替回答。
「我國在領土和經濟上都開始面臨組織肥大的問題,就算多少有些缺點或爭議性,但不挖出之前那些未受任用一直沉睡的人才,可忙不過來。」
「微臣遵命,那就這麼辦吧。」
他畢恭畢敬地一鞠躬後,又開口道:
「話說回來,根據預定行程,米爾達的典禮應該於今天舉辦。」
「對,如果沒發生什麼事的話,現在應該已經結束了吧,不過,重點是在那之後。」
米爾達的典禮不過是一場前哨戰,重要的是在那之後的皇子會談。
「如果沒發生什麼事的話,就真的太好了……」
雷文聽見維恩的低喃,問道:
「您果然很擔心芙拉妮雅殿下吧?」
「因為我老是被送行,第一次深深體悟到送行這一方的心情。」
「哈哈哈,您要不要乾脆騎上快馬,飛奔而去呢?」
「…………」
「……殿下,臣剛才那可是在開玩笑喔。」
「我知道,我只是在思考執行的可能性罷了。」
聞言,雷文冒出冷汗,道:
「請不要讓臣過於驚慌……我們現在只能祈禱公主殿下平安無事,就只有這樣而已。」
「……對,只能這麼做了。」
射入窗中的夕陽逐漸變弱。
夜晚即將降臨。
於是──
◆◇◆
大皇子•迪米崔歐。
二皇子•柏德路修。
三皇子•曼弗雷德。
二皇女•洛薇蜜娜則於三人面前,宣告道:
「那麼,就讓我們兄妹來談談帝國的未來──」
於僅有四人的密室之中,足以影響帝國未來方向的皇子會談即將揭開序幕。
第四章 覺醒的血脈
「最後,我們來聊聊米爾達吧。」
於芙拉妮雅啟程前往米爾達之前。
維恩介紹完眾皇子後,準備要來結束這個話題。
「席思陶行省的米爾達市原本屬於大皇子•迪米崔歐的派系,這是基於當時赴任該行省的總督的影響。」
「不過──」他繼續道:
「在內亂風波之後,米爾達提出了自己曾接觸西方的證據。」
「米爾達自己提出的?為什麼?」
「他們說是總督指示他們接觸西方,自己只是受威脅所迫,還請裁處總督──這就是他們的主張。」
「……」
「附帶一提,報告中說他們連同證據,也上繳了龐大的獻金……也就是說,他們以總督為代罪羔羊,而逃脫了責任。」
除此之外,米爾達過去也以種種名目向帝國捐獻資金,並藉此得到了許多權利。因此,如今那裡形同於商人自治區。
而最為明顯的象徵的即是行省軍並未駐防於都市之中,米爾達主張誇耀武力將妨礙東西流通,故獨自安排了警備隊守衛都市。
由於帝國允許他們擁有這等權力,所以總督毫無干預市政的力量自不待言,而帝國也深知這一點。然而,米爾達卻具備可不被追究責任的力量與價值,且帝國當時也極為動盪不安。
「基於各方的陰謀詭計,還未決定由誰代替遭到革職的席思陶行省總督,這導致米爾達的立場懸而未決,呈現不屬於任何派系的狀況。對皇子們來說,應該務必想拉攏他們進自己這一派吧。」
對米爾達的居民而言,最為重要的是能維持自己的權益,只要能做到這一點,無論由誰擔任皇帝都無所謂。
然後,他們打算於皇子會議之中,認真仔細地審視這一點。
「這次的事要是換個方向想想,也可說是米爾達打著帝國的名義,將許多達官貴人聚集到自己的地盤上。這對住在這裡的商人來說,將成為一大商機,而如果皇子們都不值得指望的話,也可轉而靠攏其他權貴人士。」
「……我頭暈腦脹了。」
這些錯綜複雜的算計如同無人能解的線團一般,僅是思考便足以令人發燒。
「附帶一提,現在的我國正在勢頭上,很可能會有都市官員來接觸妳,這和處理皇子們不同,就算他們來接觸妳,也不必保持距離──但可千萬不要大意喔。」
維恩這麼說完,撫摸芙拉妮雅的髮絲。
◆◇◆
時序回到現在。
「請看,那就是象徵米爾達的中央市場。」
芙拉妮雅與身為市長的柯西默一同乘坐於馬車之中,在馬爾達內觀光遊覽。
而至於為何情況會變成這樣?
事情始於今天一早──
昨晚的宴會圓滿落幕,芙拉妮雅在皇子會談得到結論之前,皆可自由行動。而正當她煩惱應該如何度過這段時間時,柯西默一大早便親自前來拜訪。
「小的想說如果您不嫌棄的話,就由我帶您遊覽都市,所以就前來拜訪了。」
柯西默這麼說。
這一席話當然不可照單全收。
「妮妮姆,妳覺得呢?」
「如維恩殿下所言,就算米爾達想款待我們也不足為奇,他們應該是想取悅芙拉妮雅殿下,並評估以維恩殿下為首的納特拉的價值吧。雖說由市長親自出馬可說在我意料之外……」
妮妮姆低語「他應該很忙才是」。
實際上,紀念米爾達與帝國合併的典禮尚未結束。
雖然只有在第一天安排了重要人士出席的宴會,但典禮本身將持續一週。
由於邀請眾權貴的名目為這場典禮,故即使皇子會談延長,也可以參加典禮為由而繼續逗留,日數安排背後還有這樣的顧慮。
然而,儘管規模本身比第一天小,但典禮依舊為典禮,不難想像身為市長的柯西默應該為了這些行程而應接不暇。
(他卻特意來了我這裡。)
也就是說,他想向我表現,米爾達就是那麼重視和納特拉之間的關係。
「妳覺得我該怎麼辦呢?」
「畢竟對方都那麼低聲下氣了,臣認為拒絕不太好,那等於是斷言納特拉不打算和米爾達保持友好關係。」
「雖然哥哥也說過了,但保持友好關係本身是沒有問題的吧?」
「是的,就算並未直接有什麼貿易往來,但只要和他們保持和睦關係的話,會受到大陸上所有商人另眼相看。雖然說當米爾達決定所屬的派系後,那個派系有可能透過它來干涉我們,但現在可以先不計這一點吧。」
芙拉妮雅聽到妮妮姆的建議後,點了點頭,道:
「我知道了,那我稍微準備一下,請和柯西默市長說稍待片刻。」
「臣遵命。」
因此,芙拉妮雅與柯西默一同遊覽市內的行程就這麼定下來了。
「──話說回來,這裡真的有各式各樣的商品呢。」
芙拉妮雅下了馬車,與柯西默一同逛著熙熙攘攘的市場。
當然,由於雙方皆為重要人物,彼此背後帶著的隨行人員,皆不曾放鬆警戒。
「不管看向哪裡都有很稀奇的東西,讓人目不暇給呢。」
「應有盡有的商品和朝氣蓬勃的市場,畢竟是我們米爾達引以為傲的象徵呀。」
眼前的景象證明了柯西默字字發自肺腑。
舉例而言,市場中當然陳列著水果、蔬菜、肉品等食材,種類相當多元,也販賣著許多加工後的飲食商品。
以異國設計編織的衣物、布匹等,僅僅瀏覽便會令人心情雀躍。其他還有香料、精緻石藝品等商品,甚至有占卜師、街頭畫家,以及透過賭上獎金的腕力比賽招攬客人的力士等形形色色的人。
「可惜的是此地位處大陸中央,所以並無販賣海鮮,但有河魚和海鮮乾貨。」
「聽你這麼一說……呵呵,差點會以為這裡有著世上一切東西呢。」
「那可正是這座都市的目標呢。」
在他們這麼對談時,一名在店面做買賣的人對柯西默說:
「喔喔,柯西默市長,您今天也來視察啊?」
「我在招呼外國的客人逛逛,生意如何?」
「每天都超忙的,如果市場有在賣時間的話,不管有多貴我都買。」
「哈哈哈,身為商人可不能這麼說啊,如果有這種買賣的話,可得先找找對方有無把柄,嘗試殺價呢。」
這裡對柯西默而言,就等於是他的地盤。他邊逛邊爽朗地向眾人打招呼,市民也會主動問候他,令人感到他在此地頗受敬重。
「哎呀……?」
正當芙拉妮雅這麼心想時,注意到一間攤販。
樸素的攤位前擺放著幾個一樣樸素且未經裝飾的木盒,雖然尺寸不一,但都可用單手拿起。
如果只是這樣的話,也並非什麼值得一看的東西,但她在意的是攤販所標榜的商品名稱,上頭寫著「迷箱」。
「歡迎光臨,小姐──是柯西默市長呀。」
「啊,沒關係,不用招呼我。」
柯西默見負責顧攤的年輕商人手忙腳亂地端正姿勢,便以手勢制止了他。
「這和一般的盒子不一樣嗎?」
商人聽見芙拉妮雅的問題後,望向柯西默,見他輕輕點頭後,有些緊張地回答:
「是的,這是一種叫做迷箱的商品,只要您打開看看就會明白原因了。」
「開看看……哎呀?」
芙拉妮雅嘗試打開箱子,箱子卻紋風不動。她心想「到底應該從哪裡開?」,並看了盒子一圈,卻找不到類似蓋子的部分。該不會外表像木盒只是一個假象,這其實是一塊木材吧?但她輕輕敲了敲後,發現裡面確實是中空的。
「……打不開呢。」
「其實這箱子上有機關,像這樣……」
商人拿出其他的箱子,用手指按了側面的某部位後,該處凸了出來。
這令芙拉妮雅吃了一驚,盒子凸起所造成的空間,則讓另一面的一部分凹了進去,商人重覆了幾次,回過神來時,四方形木盒改變了形狀,展現出它的內部。
「就是像這樣打開。」
「哇……」
芙拉妮雅的眼神閃閃發光。
「妮妮姆,妳看到了嗎?有嗎?」
「有的,臣也嚇了一跳,這是用許多小木片互相嵌合,而拼成盒子的形狀呢。」
「那這個也是……啊,有了,按這裡的話……」
「芙拉妮雅殿下,下一步應該是這邊。」
柯西默側目瞅著少女們又開心又煩惱地研究著木盒開法,詢問這名商人:
「這機關不管看幾次都很精彩……但生意好像不是很好呢。」
「讓您見笑了……因為不是只有我這裡有賣這個呢。」
商人坦率地接受柯西默的指點。
「如果可以的話,能否給我一些建議呢?」
「唔嗯……我瞭解你的心情,但我身為市長,不能偏袒特定店家呢。」
正當柯西默深思熟慮時,芙拉妮雅抬起頭來,道:
「那麼,試著在這盒子上畫上圖案如何呢?」
「畫上圖案、嗎?」
「我哥哥說如果要做生意的話,最基本的就是要找出全新需求,或是附加其他價值到既有商品上,以及以價格決勝負。」
舉例而言,世上有所謂花語與寶石語。
贈送給所愛之人的花、哀悼往生者的花、代表幸福的寶石、給予勇氣的寶石──寓意形形色色、五花八門。但若問及那當初是否由花或寶石自稱「我有這種意思」,當然並非如此。
那或許是因為商人,抑或因為貴族,總之,是經由某人思考出這樣的設定,並廣為流傳的。
當然,那是否能受眾人接受,將受到花卉與寶石所擁有的色彩、形狀、採收時期抑或數量所影響,應該也有不少並未深植人心而漸趨式微。然而,藉由賦予所代表的意義,致使原本僅具美麗外表的寶石與花卉成功獲得了嶄新價值。
「我對這盒子的機關感到驚訝,卻覺得盒子本身樸實無華相當可惜。但要是裝飾得太華麗,就會變得太貴了吧?所以我才想說畫上圖案的話,應該花不到多少錢。」
「唔嗯,您覺得像怎樣的圖案比較好呢?」
「紋章或肖像……其他就是像關起來的時候是花蕾,打開後就變得像花綻放一樣,那樣應該會很美。」
柯西默點了點頭道「原來如此」,認為是值得參考的意見。
該名商人畢竟也於中央市場做生意,應該頗能掌握要領吧。芙拉妮雅的建議似乎對他有所啟發,使他露出了認真的神情。
「啊,對不起,我一個外行人隨便插嘴。」
「不會,沒有這回事,謝謝您寶貴的建議,作為一點小小謝禮,那個盒子就送給您吧,還請您收下。」
「欸?呃……」
芙拉妮雅望向柯西默,他則大氣地點了點頭,道:
「對商人而言,沒有比只傾向一方的天秤更讓我們坐立難安的了,如果您沒對這商品有所不滿的話,還請當作是一種交易就收下吧。」
芙拉妮雅得到他的鼓勵,稍微思考了一下後,露出了微笑說:
「那麼我就收下了,謝謝。」
「不客氣,如果您之後再來這座市場時,還請務必光顧小店。」
芙拉妮雅一行人於鞠躬致意的商人目送之下,再度開始前進。
「呵呵,回去之後也要給哥哥看看。」
她心情愉悅地盯著木盒。
位於一旁的柯西默則饒富興味地道:
「獲得旁觀者的意見果然很重要呢,畫上圖案雖然是一個簡單的創意,但只要在同一個地方待久了,就會難以想到這樣的點子。小的原本想讓芙拉妮雅公主感到驚奇才毛遂自薦帶您來遊覽,但反而是我大開眼界了呢。」
「哪會,柯西默市長,你太過獎了。」
芙拉妮雅靦腆地揮著手,並轉換話題。
「你說你在同一個地方待久了,意思是你是在這裡出生的嗎?」
「是的,我在米爾達出生長大,自負對這都市的愛不會輸給任何人。」
「這樣啊──或許正是因為由市長這樣的人來領導大家,所以這座都市才會這麼繁榮吧。」
芙拉妮雅宛如回敬似地讚美了柯西默。
「您過獎了,我的力量根本微不足道。」
但他卻這麼說,並搖了搖頭。
「米爾達正因為位於連結東西方的道路上,在歷史上受到許多國家爭奪,流過許多鮮血。實際上,到這幾十年才變得可以安心做買賣……請您看看那座鐘樓。」
柯西默指著位於市場中央的塔。那乍見之下,能讓人感受到擁有漫長歷史,塔的頂端有一座大鐘。
「那是為了讚揚某位打下米爾達根基的商人所建造的塔,據說他耗費私人財產,向東西方的國家買到了暫時的和平之後,招募商人來到此地,並興建都市,透過將這裡打造成一座生產黃金之都,使得國家難以靠武力介入。」
接著,他繼續說:
「這當然並非只靠他的力量,繼他之後的眾多商人為成全一己私慾和對故鄉的愛,繼續為這座都市付出,才有了今天的米爾達。」
而當柯西默說到這裡後,發現自己竟然不符身分地發表了慷慨激昂的言論,急忙清了清喉嚨。
「……抱歉,小的滔滔不絕地說了些無聊的故事。」
「不會,才沒有那回事呢。」
芙拉妮雅這句話出自真心,內容雖然令她有點嚇了一跳,但是引人入勝。
「我最近也作為一介王族,正在學習歷史和政治。哥哥也對我說不只納特拉,也要增加對各國的見聞。」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既然如此,那個或許能對您有所助益呢。」
「你是指什麼呢?」
「請隨小的來,這要稍微走一段路。」
聞言,芙拉妮雅與妮妮姆面面相覷,向彼此不解地一歪頭後,隨著柯西默而去。
「米爾達原本是席思陶行省其中一個都市,當然有義務遵守該省法令,但因為我們位於東西要衝這種特殊地理位置,必須迅速應對千變萬化的狀況,因此,帝國允許我們成立一個獨立的統治機關,採用雙議會制。」
柯西默絕口不提他們用錢買得權限,邊走邊這麼說。
「議會嗎?」
「是的,其中之一為由市民選出的市長,和輔助市長的議員所組成的議員議會,將針對都市營運進行研討。」
「原來如此」芙拉妮雅瞭然於心地道。納特拉也會召集政要賢達與官吏日以繼夜地討論國政,她輕易能想像得到議會就是一種類似這樣概念的東西,但據柯西默所說,米爾達有兩個議會。
「那麼,另一個議會是什麼呢?」
「您直接親眼見識比較快,就在那邊。」
眼前有著一棟大型建築物,上頭寫著議事堂。這應該就是柯西默目的地了。
一行人穿過莊嚴肅穆的門扉,走進建築物之中,然後──
「────」
──首先感到的是一陣澎湃情緒。
以及無數意見穿梭飛向四面八方。
而產生出這一切的是塞滿會場的幾十人,所有人都表情嚴肅,不時揚聲大喊,又不時在手邊文件上抄寫著字。
「這是……」
聞言,在感到驚訝的芙拉妮雅身旁的柯西默開口道:
「商賈之都應由商賈治都……米爾達有著這樣的思潮,思及都市政策將影響未來的商業局勢,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但讓所有人都成為議員是一件不切實際的事,所以就成立了這個市民議會,讓市民可自由參加,並討論政策。」
「市民議會……那、那麼,他們全都是市民囉?」
「是的,然後在這裡協議出的內容將提交到議員議會,幫助我們決定政策,正因為如此,所有人都認真看待市民議會。」
對芙拉妮雅而言,這是相當衝擊的畫面。
她是一個誕生於王政國家的公主,於她的常識之中,政治是由王公貴族這些天選之人負責的,由市井小民參政的概念根本不存在於她的想法之中,遑論評論好壞與否了。
「儘管如此……嗯,現在的議題是都市水利工程呢,非常抱歉,勞您特地前來,但這議題應該會讓您覺得無趣,小的帶您去其他地方吧。」
「不用。」
芙拉妮雅拒絕了柯西默的提議。
「不用,這裡就可以了,當然前提是外國人也可以旁聽的話。」
「……」
這令柯西默感到後背冒出了雞皮疙瘩。
「這……因為市民議會廣為對外開放,所以沒關係的。」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此時芙拉妮雅抱持的絕非什麼特殊的心情。
她只是受到市民議會這種完全未知的價值觀勾起了興趣。
然而,她專心一意地凝視著議會討論的模樣,看在長年來統治這座都市的柯西默眼底,有種莫可名狀的魄力。
(這少女……)
而於柯西默從旁守望之中,芙拉妮雅一直逗留在議事堂,直到議論得到結論。
◆◇◆
當天,當柯西默回到府邸時,已經是三更半夜了。
他的側臉透露出了倦意,他自己也深有所感,卻未前往寢室,而是走向了辦公室,因為還有需要處理的事。
「柯西默市長,歡迎您回來。」
「嗯嗯,辛苦了。」
部下早已於辦公室中等待著他,而當柯西默接過文件,並坐到椅子上後,正了正顔色。
「報告吧。」
「遵命,首先是今天典禮的部分,都圓滿落幕了。」
柯西默今天整天都在陪同芙拉妮雅,典禮部分當然得交給部下處理,但似乎毫無問題。
「不過,警備隊和賓客的私人部隊之間產生了一些糾紛,雖然都當場解決了,警備隊卻還是有些神經過敏。」
「畢竟典禮聚集了這麼多達官貴人,他們自然會神經緊繃,但如果自己引發糾紛的話,可就本末倒置了……我去和警備隊長談談吧。」
「是,雖然僭越,但屬下判斷您將會那麼做,所以已經安排好見面了。另外,典禮的事前準備也都完成了,就算市長您不在也能執行,但……」
「負責人每天都缺席的話,對外印象不太好,我明天打算出席典禮。」
「遵命,那就這麼安排。」
部下回應後,進入下一個主題。
「明天之後,是否也和今天一樣安排人手陪同芙拉妮雅公主呢?」
「不需要,過度干涉反而會引起她不悅,而且,我只靠今天就掌握了她的為人了。」
「真不愧是市長,納特拉的公主為人如何呢?」
聞言,柯西默「嗯」了一聲,邊思考邊說:
「她接受了符合身分的教育,等她成長後,可能有益也可能有害,不過,她目前還是一個空有良好出身的鄉下姑娘。」
「不過──」當他說到這裡後頓了一頓,並繼續說下去:
「她也有一些讓人參不透的地方。」
「如果是那位王子的話,倒也可以理解,但您是說他的妹妹嗎?」
「若說這是我想太多的話,倒也無法否定呢。」
無論如何,目前已經建立起與公主之間的關係了,成果相當不錯,首先這樣即可。
畢竟,如今與其將心思放在她身上,還有必須關注的、更重要的事情。
「──那麼,皇子會談那邊怎麼樣呢?」
位於這座都市的達官貴人皆屏氣凝神地靜觀這場會談,柯西默也並非例外,他千方百計試圖盡早獲得相關資訊。
「回稟市長,有關這件事──」
接著,部下口中道出了今天的會談結果。
◆◇◆
「可惡,豈有此理!」
飽含怒火的吼叫聲迴盪於房間之中。
聲音主人為大皇子•迪米崔歐,這是他在這座城市所使用的宅邸,身旁則站著對主人震怒感到害怕的部下。
「殿、殿下,還請您息怒……」
而即便部下想安撫迪米崔歐,也不過是火上澆油。
「你是什麼東西!你以為我是誰啊!我可是亞斯瓦爾德帝國大皇子•迪米崔歐!是繼承了這座大陸最為偉大的皇帝血脈的男人啊!像你這樣的小人物竟然膽敢命令我!」
「屬、屬下萬萬不敢……!還請您恕罪……!」
迪米崔歐對驚慌失措地跪伏在地的部下咂舌,並情緒激動地大吼:
「繼昨天之後,今天也是!結果根本毫無進展啊!」
自典禮開幕後已經到了第二天的夜晚,也進行了第二次的皇子會談。
然而,內容卻與第一次一樣,三方無法達成共識。
儘管如此,如同維恩早已這麼揣測到一般,若為擁有一定程度的才智之人,應該都極有可能推估出這個結果。
「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蠢弟弟!竟然沒把我放在眼裡,想要爭奪帝位,他們為何無法理解這是一種罪該萬死的大不敬啊!!」
迪米崔歐對自己將成為皇帝一事深信不疑,並堅信只有自己擁有這份權利。
然而,二、三皇子也擁有一樣的野心,但三人卻都不具備決定性的手段,而派系勢力也處於伯仲之間,自然無法得出結論。
另外,基於能否摧毀這個平衡的這一點上,他們都對洛薇蜜娜抱有期待,但她在會談之中僅堅守主持人的身分,並未與任何一名皇子合作。
(這樣下去,可能到最後都不會得出結論……!)
迪米崔歐當然會感到不安。
畢竟,他們聚集了這麼多政要顯貴,並暗示三人將透過溝通解決帝位之爭,最終卻毫無斬獲的話,國人將會大失所望。
「……調查我那些蠢弟弟的事辦得怎樣了!快點報告!」
「是、是的!」
倘若無法透過當事人們溝通了結此事的話,就只能分化支持他們的派系了。為此則需要獲得情報,他派人監視了來到米爾達的權貴動向──當然,二皇子與三皇子也同樣這麼做了。
「各陣營並無巨大變化,他們應該為拴緊在第一天拉攏的達官貴人而煞費苦心……」
「只有這樣嗎?這根本沒有屁用啊!沒有什麼可以威脅他們的情報嗎!?」
「這……」
無言以對的部下趕緊絞盡腦汁,並勉為其難地擠出了一句話:
「對、對了,這雖然不是其他皇子的事,但屬下得到報告說,柯西默市長親自造訪納特拉公主宅邸,並為她導覽都市。」
「什麼……!?」
對迪米崔歐而言,柯西默與米爾達可謂他所嫌惡──不對,更可謂是憎恨的對象。
畢竟,米爾達原本屬於他的派系之中,卻在之前的內亂事件中協助西方,並一見苗頭不對,就將責任推卸到總督身上。
最後,甚至還惺惺作態地扮演起中立角色,邀請皇子們齊聚一地,置身事外地端詳誰將勝出,是一個缺乏倫理、道德、品格的無恥之徒巢穴,這令他唾棄得無以復加。於典禮之中,他心中曾多次湧上折斷柯西默脖子的衝動。
而那個柯西默竟然前往納特拉公主的宅邸。
迪米崔歐毫無忌諱地表現出他的不悅,道:
「那個老傢伙!竟然無視我,去諂媚納特拉那種小國,真是老糊塗了!」
並更進一步將矛頭對準了納特拉。
「納特拉也是!竟然派那種小丫頭來即將決定出下任皇帝的地方,真是對我天大的羞辱!更別提他們還忘記我們當他們是同盟國的恩情,竟然巴結洛薇蜜娜,又打算和柯西默連成一氣!」
迪米崔歐遷怒地將手邊的東西砸向牆壁。
真讓人不爽,弟妹、納特拉、柯西默和這座都市,這一切都讓人不爽,自己理應受盡萬人讚揚,並成為可為所欲為的皇帝,為何得如此遭人輕視?
不斷湧起的煩悶心情尋求宣洩的管道,致使他腦中靈光乍現。
「……我那些蠢弟弟們沒有去接觸納特拉那小丫頭吧?」
「是、是的,目前只有柯西默市長而已……他們應該認為納特拉已經加入洛薇蜜娜殿下的派系,難以撼動他們了吧。」
「那他倆就不會來攬局了……」
迪米崔歐嘴角一揚。
「派人去襲擊納特拉的小丫頭,只要嚇嚇她就好。」
「啥?」
這句發言使得部下也目瞪口呆。
迪米崔歐則毫不介意,不可一世地道:
「像她那種黃毛丫頭,只要這麼做就會哭著跑回國吧,這可以讓那礙眼的柯西默丟盡臉面,還可以讓沒大沒小的洛薇蜜娜失去一個後盾。哈哈哈,連我自己都覺得這是一個好點子呢。」
「殿、殿下,目前各國顯貴都逗留在這都市之中,所有人都睜大眼睛看著,如果被發現我們做出這種行為的話,或許會導致殿下的立場變得危險……」
「你們的任務就是去想辦法解決這種事吧?」
「但是!」
「囉唆!你敢不聽我的命令!?」
迪米崔歐厲聲嚷嚷。無論他人如何勸說,他也不會改變心意了吧。
「……屬下遵命,會去安排的。」
而部下能做的事情唯有露出沉痛表情,並跪伏在地而已。
◆◇◆
同一時刻。
「──雷貝堤亞教有動作了?」
維恩得到雷文的報告,並凌厲地斂起了眼角。
「是的,他們似乎在聯絡各國,雖然還未掌握到詳情,但應該是打算去干預米爾達。」
「……我原本估計他們最快到夏天之前也不會有什麼動作呢。」
今年春季,於卡帕利努王國所舉辦的選聖會議之中,身為其中一位選聖侯的卡帕利努王慘遭暗殺。
這件事於西方大陸,尤其是與雷貝堤亞教淵源極深的國家之間引發巨大風暴,故包含維恩在內的各國首腦,皆認為雷貝堤亞教在風波平息之前都不會有所動作。
事實上,皇子會談之所以選在此時舉辦,也是由於帝國判斷目前來自西方大陸的干擾力道較弱──但雷貝堤亞教卻不如預測,有所行動了。
「要不要送出催促使節團歸國的書信呢?」
「……」
雷貝堤亞教必定相當勉強,即使他們計畫干預米爾達,也無法有大規模動作。
(比較實際的做法就是派遣使節團之類……?)
畢竟對方是米爾達,只要願意付錢,可能也會接受來自西方的使節團吧。然後,雷貝堤亞教再試圖以某種形式干擾皇子會談的可能性非常高。
而他們一旦有所行動,就有把握將得到某種程度的成果吧,假使芙拉妮雅遭到牽連,她是否能避開危險呢?
維恩經過長時間的思考後,道:
「──好,我決定了。」
◆◇◆
人們往往難以理解心弦將受何而動。
多數人應該都擁有因為某種小事,而湧起了自己所未曾意料的喜悅或悲傷等情感吧,由於連自己的心都可能產生意料之外的漣漪,理解他人的心思則更是難上加難了。
正因為如此,妮妮姆感到苦惱。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位於她視線前方的是坐在椅子上的芙拉妮雅。
她們位於議事堂之中,自日前被柯西默帶來後,芙拉妮雅連日都造訪了這裡。
而當自己問為什麼要這麼做時,她便說這是為了觀摩市民議會。
簡單而言,她沉迷於議會之中了。
「因為那很有趣啊?」
這是芙拉妮雅的說詞。
甚至連妮妮姆也未曾料到她會這麼熱衷於議會之中。
不過,由於芙拉妮雅幾乎已經完成所有公務,旁聽議會討論也可成為關心國政的她的某種參考吧,作為使用逗留期時間的方法,這可謂相當有意義。
此外,參加議會的市民們也對純真可愛的芙拉妮雅相當親切。不僅如此,於容易情緒激昂的議事堂之中,她這種並未加以妨礙且認真旁聽的模樣,甚至能釀成一種令人心情煥然一新的成分。
而至於讓妮妮姆感到苦惱的是什麼,就是她那認真的態度了。
「……妮妮姆,芙拉妮雅又變成那樣了。」
「對,我知道。」
芙拉妮雅於妮妮姆與那那奇兩名隨從的目光守護之中,凝視著站在台上的人,目不轉睛、聚精會神、全神貫注──有如一尊雕像一般,彷彿要將對方的一言一行都深深印於腦海之中。
這種專注力非比尋常,妮妮姆從未見過芙拉妮雅這樣。她在國內時儘管開朗聰明,但也只是一名普通的少女。
初次造訪外國,出席典禮,緊張與失敗,反省與上進心,以及市民議會這種異文化所造成的精神上文化衝擊,當種種要素結合後,將使芙拉妮雅突飛猛進。
「這樣放著不管好嗎?」
「……雖然令人煩惱,但現在先靜觀其變吧,我不想妨礙殿下的成長,不過,如果有什麼異狀的話,就算強迫也要讓她回國,這樣可以吧?」
「我知道了。」
那那奇僅這麼說,便宛如融入陰影之中地消失了身影。
妮妮姆則望著芙拉妮雅的側臉,嘆了一口氣。
(應該說她果然是維恩的妹妹呢……)
體驗了這樣的經驗,將使她產生什麼變化呢?
妮妮姆心中充滿著期待與不安的情緒。
◆◇◆
當議會解散之後,夜已經深了。
「呼──……」
芙拉妮雅乘坐於回到宅邸的馬車之中。她已經進入夢鄉,靠在一旁的妮妮姆身上。
而妮妮姆則心想「這也沒辦法」,溫柔地爬梳著她的髮絲。在議會召開期間,她的專注力都未曾中斷,倘若那麼繃緊神經的話,身心也會累積不少疲勞吧。
儘管如此,如果她繼續使身心過勞的話,也必須加以勸諫,雖然要阻止沉迷於某事的人相當耗神,但這也是為人臣之職責所在。
「──妮妮姆。」
此時,一旁傳來那那奇的嗓音,他壓低音量,以免吵醒芙拉妮雅。
「我們遭人跟蹤。」
聞言,妮妮姆皺起了臉。由於時值深夜,且芙拉妮雅睡著了,所以馬匹速度相當緩慢,倘若對方有心的話,即使靠人的雙腿也能跟蹤。
「那和之前就在監視我們的人是不同的人?」
「不知道,但看他們離我們的距離,應該不打算只是監視就算了。」
這代表對方將趁隙偷襲。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威脅,使得妮妮姆一雙紅眸恍如火光般搖曳。
「對方恐怕會在這前面的路上安排人手或陷阱,然後包夾我們吧,你們走別條路回宅邸。」
「那跟蹤我們的人呢?」
「由我去收拾他們,不用加快馬車,因為馬上就會結束的,我不想吵醒芙拉妮雅,妳就提防有無其他伏兵吧。」
那那奇道「那我走了」。
他打開了馬車車門,彷彿去夜間散步一般地愜意。
得到迪米崔歐皇子密令的五名刺客隱身於夜色之中,追蹤著馬車。
他們的任務為襲擊納特拉公主•芙拉妮雅。
自己將在聚集各國達官貴人的這座都市之中犯案,還必須默默執行,不被任何人察覺。這雖然強人所難,但既然迪米崔歐已經下令,他們便無法違逆。
然而,宅邸當然警備森嚴,潛入其中不可能不被發現,此時他們得到芙拉妮雅公主頻頻前往議事堂的情報,擬定了於她回程時加以襲擊的計畫。
他們預估她回程將走哪一條路,並佈下陷阱,並祈禱公主回去時正值毫無人煙的深夜時分,這雖然是一個極為缺乏確定性的計畫,但老天爺卻站在了他們這一邊。
(他們就快抵達預定地點了。)
以事先安排的陷阱攔下馬匹,並趁亂突襲,再砍殺兩三名護衛,即可達成嚇唬公主的任務,之後再迅速逃離現場即可。
刺客心中抱著這樣的希望,但此時卻發生了意料之外的事,馬車駛向了沒有佈下陷阱的道路。
(唔……)
這原本即是在缺乏情報下付諸實行的行動,對方採取了超乎預期的行為也莫可奈何。但令他們在意的是對方選擇其他道路純屬偶然,抑或察覺到遭受跟蹤了呢?
(馬車速度沒變……感覺應該是偶然。)
(怎麼辦?要暫時撤退嗎?)
(不,我不覺得還會再得到機會,就算只有我們也──)
此時,盯著駛離的馬車的其中一人注意到了。
受月光與篝火照耀的馬車之上出現了某種輪廓。
(那──是──)
兩道紅光淒冷地浮現於幽暗夜色之中。
而當他理解到那是人的瞳孔之時。
一道白影凌空一躍到自己面前。
「啥──!?」
血花飛舞。
其中一名夥伴的頸部流出鮮血,並原地癱倒,看他臉上的表情,彷彿完全不知道自己身上發生了何事。
「散開!」
而其餘三人當下對這臨時喊出的聲音有所反應,可謂身手不俗。
然而,對方的反應卻更勝他們一籌。當白影竄上跳離原地的其中一人時,這名刺客於眨眼之間,全身慘遭撕裂,並倒落於地面之上。
「怎麼可能……」
刺客們因為這過於離譜的狀況啞然失聲。一行人作為迪米崔歐檯面下的鷹犬,曾多次暗中活動,實力有目共睹,趁護衛不防之時暗殺重要人士也非一次兩次了。
但其中兩名夥伴卻在幾秒之中慘遭屠戮,而且佇立於屍體一旁的暗影真身,是一名可謂孩童的少年。
他們並不知少年名叫那那奇,但不必思考也已經能明白他武藝精湛,非比尋常。
(要是慢吞吞的話,馬車就要跑了……!但是……!)
只要視線有一瞬間離開這名少年,自己也將命喪黃泉。
這並非臆測,而是現場瀰漫著一股令自己足以如此堅信的濃烈死亡氣息。
「我只問一次。」
此時,這名擁有少年樣貌的死神冷靜地開口道:
「是誰的指示?」
無人回應這句話,那那奇打從一開始也並未抱有期待,他宛如在說「這真是浪費時間」似地嘆了一口氣──此時,所有人同時出手。
其中一人對那那奇揮下了劍,另一人則從一旁突刺,但那那奇卻僅稍微偏轉身體即閃避了這一波自縱橫雙向襲來的攻勢。
此時,第三人射出了暗器,那那奇以手中小刀劈落它,卻失去了平衡,兩名刺客見機不可失,立刻乘勢追擊。
然而,這卻是個陷阱。那那奇刻意倒地,並以小刀砍向粗心靠近的兩人雙腿,這使得兩名刺客大叫並跪倒在地,他則冷酷無情地將小刀刺向墜落下來的刺客頸部。
下一秒鐘,第三人的斬擊自兩名刺客的背後襲來。
(抓到你了!)
這是一個完美的時機,橫向劈出的劍光連同夥伴,將那那奇一刀兩斷。
理應如此。
「啥──」
毫無攻擊到對方的手感,映入刺客眼簾的是同伴屍體後方空無一人的空間。
為什麼?消失去哪裡了──他因為不得其解而環顧四周,最後終於找到了。
那名少年。
站在自己剛剛揮出的劍刃之上。
「……你這怪物。」
「而你們想碰的就是這怪物的逆鱗。」
語畢,那那奇的小刀悄然無聲地一閃。
「殿下,我們到了。」
「……呼喵?」
芙拉妮雅被妮妮姆輕柔地搖醒,清醒了過來。她望向四周,發現自己位於馬車之中,並且見到車外是目前逗留的宅邸。
「您好像相當疲倦,臣馬上去準備床鋪。」
自己好像睡著了,雖然身邊只有妮妮姆,但也過於放鬆了。
芙拉妮雅目送先行下車的妮妮姆,摸著臉與頭髮檢查有沒有睡翹了哪裡時,忽然瞪大了眼睛,那是因為那那奇坐在對面座位上。
「哇……那、那那奇!?」
「嗯?」
那那奇則對嚇了一跳的芙拉妮雅疑惑地歪著腦袋。
仔細想想,身為護衛的他同坐一輛馬車也是理所當然,不過,儘管如此,這表示自己在男生面前悠哉地露出了睡臉,這對正值青春期的女孩而言,只能說是徹底疏忽。
「妳怎麼了?」
那那奇無法理解芙拉妮雅用雙手摀著臉的意思,更加地感到困惑。
「沒、沒有,沒事……不,等等。」
那那奇可能一直看著窗外,身為一個待字閨中的少女應該確認一下這一點,卻又難以直接詢問對方是否看到自己的睡臉了。
「我、我說呀,那那奇,那個……你在坐車時,有、有沒有看到什麼奇怪的東西?」
她自指縫之間偷窺著那那奇,並心情七上八下地詢問著。
聞言,那那奇則稍微思考了一下,道:
「不,沒有。」
語畢,他猶如要令她安心似地淡淡笑了一下。
而這使得芙拉妮雅暗自決定要盡快回到房裡照照鏡子。
◆◇◆
「──你說什麼?」
迪米崔歐聽了部下的報告後,因為怒火而顫抖著嘴唇。
「你剛剛說失敗了?」
「是……」
迪米崔歐的模樣恍如即將爆裂的雷雲一般,使得部下邊禱告自己不要被雷劈死,邊說道:
「襲擊馬車的人員共有五人,全數死亡,並確認到芙拉妮雅公主依然逗留於宅邸之中……」
襲擊行動經過如下,事先佈下陷阱的另一組人馬因為遲遲未見馬車,跟蹤馬車的五人經過許久也並未連絡,於是擔心起他們是否發生不測,而開始尋找。最後,於預定計畫之外的路上發現了同伴的屍體,另一組人馬就在被都市警備隊發現之前帶回屍體,並返回覆命了。
「……也就是說,五個大男人無法嚇唬到一個小丫頭,甚至還反而賠上了性命,是這樣嗎?」
身為部下的男子並未點頭,僅以艱困的表情道:
「……幸好這次並未被都市警備隊察覺,也帶回了屍體,屬下認為我們不會受到指責,所以──」
「……再一次。」
迪米崔歐口中發出了冷酷且飽含怒火的嗓音。
「啥?」
「再次派出刺客,這次一定要……不對,嚇唬太便宜她了,不管用什麼方法,都要殺了那個小丫頭!」
這使得部下不禁睜大了眼睛。
「請、請等等!既然已經襲擊過了,芙拉妮雅公主的警備一定會變得更加森嚴!達成任務的困難度和東窗事發的風險都並非前次可比擬!而就算一切順利,在我國領土上發生同盟國王族喪生的這種醜聞,將會大大打擊我國的威望!」
「那又怎麼樣!如果他國會因為這樣就抨擊我們的話,只要等我成為皇帝後,把他們通通斬草除根就好了吧!」
「唯獨這件事還請您三思!還請您聽進屬下的話!要是受邀貴賓遇刺的話,皇子會談本身將難以繼續!如此一來,殿下登基之日就會變得更晚……!」
「呣、唔唔唔唔唔唔……!」
迪米崔歐宛如要咬碎牙齒般地咬牙切齒著。
為什麼?為什麼諸事不順?自己明明是帝國大皇子,明明不久之後將成為皇帝,為何要因為這些一文不值的人所惱?
倘若迪米崔歐是一個可以放下這類煩惱的人,至少能獲得值得為他扛轎的人望,並早已當上了皇帝。
然而,他卻無法辦到,他無法容忍滾到腳邊的小石子,必須要執著地踩扁它,並確認自己處於優勢地位才會善罷甘休。他就是一個自己也對這一點莫可奈何的人。
因此,他思索著有無什麼方法,有無可以教訓那個小丫頭的方法。
然後。
「……這不是有嗎?」
迪米崔歐心中的惡意導出了某種手段。
◆◇◆
「馬車遇襲、嗎?」
於那那奇反擊並殺死了五名刺客的隔天。
洛薇蜜娜與妮妮姆在芙拉妮雅所逗留的宅邸之中,於房中面對面談話。
這名義上是芙拉妮雅與洛薇蜜娜第二次的茶會,由於第一次是在洛薇蜜娜的宅邸中,所以這次由芙拉妮雅招待她。
而於芙拉妮雅準備妥當之前的短暫時間中,則由妮妮姆接待皇女,透過這種形式與洛薇蜜娜密談。
「我就直接問了,妳覺得是誰幹的好事?」
「這樣啊……如果這件事是真的,有可能就是某個皇子做的吧。」
洛薇蜜娜無法確定是否真的發生了襲擊事件,這也可能是妮妮姆意圖以假情報擾亂自己,因此,她便提出了此事若為事實的這項前提。
「動機就是因為納特拉加入了我的派系,或者是因為看起來像是加入了,之類的吧。」
「嗯,這麼想比較妥當吧。」
妮妮姆也獨自分析了昨晚的受襲事件,論及能藉由傷害芙拉妮雅獲利的人,答案果然便會導向皇子。為了阻止嶄露頭角的洛薇蜜娜派系繼續壯大聲勢而不惜動用武力,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是三人中的誰呢?」
「缺乏可以判斷的證據呢,我猜想大皇子可能是因為缺乏想像力,二皇子可能是因為天生的膽識,三皇子可能是因為對自己的信心,所以就採取了這麼大膽妄為的行動。」
「真是棘手……」
妮妮姆目前並未向芙拉妮雅報告受襲一事,這是因為她判斷這僅會使她害怕,而且,她還無法保證只會遇襲這一次。
「妳覺得這還會發生第二或第三次嗎?」
「正常來想不太可能吧,第一次出手襲擊的風險應該也非常高了,而且你們反過來把刺客都殺了吧?能執行這種骯髒事的人手可不是這麼簡單就能找到的,所以幕後黑手應該大受損失,要是我的話就會收手了。」
洛薇蜜娜燦爛一笑,並道:
「當然,這是指我啦,我也無法理解皇兄們現在在想什麼。」
「……」
假使頻頻受襲,也必須思考是否要提早歸國,雖然想見證皇子會談到最後一刻,但芙拉妮雅的安全為第一優先。
「……要是皇子會談有了結論的話,我們就能馬上回國了呢。」
妮妮姆對洛薇蜜娜投以責難的眼神。皇子會談已經召開數次,卻並未傳出得到結論的消息,使得這座都市裡的所有人都察覺會談並不順利。
「呵呵,妳很在意會談怎麼樣了嗎?很在意吧?這樣啊、這樣啊,妳在意啊!哎呀──真是遺憾呢,要是妳接受我之前提的交換條件的話,現在我就可以告訴妳進行到哪個階段了!……啊、等等、暫停!不可以用關節技!我可是皇女,是皇女殿下欸!」
「請恕小的僭越,但小的認為儘管交情甚篤,也總得遵守禮儀。」
「我認為那應該說給對人家使出關節技的妳自己聽……!」
總之,目前僅能謹慎地靜觀其變了。
妮妮姆於心中決定,必須時時將逗留於這座都市的利益與風險置於天秤之上,倘若傾向風險一方時,將選擇立即歸國。
此時,有人敲了敲房門。
「妮妮姆大人,打擾了。」
隨行的女官走了進來。本以為是芙拉妮雅公主準備好了,但妮妮姆卻注意到她表情帶著困惑與不安,因此走近了她,問道: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嗎?」
「是、是的,那……」
女官悄聲低語。
聞言,妮妮姆則震驚得瞪大了雙眼。
「迪米崔歐皇子來訪了……!?」
他們迅速備妥接待對方的場地。
畢竟,對方貴為帝國皇子,儘管他突然不請自來,也無法隨意拒絕。
幸好,原本為了招待洛薇蜜娜已經安排好接待準備,故不需耗費多少時間,芙拉妮雅便可招待迪米崔歐了。
不過,芙拉妮雅與迪米崔歐對談的場面之中,卻混入了其他異物,那就是原本就在此等待的洛薇蜜娜。
「……洛薇蜜娜,妳為什麼在這裡?」
迪米崔歐被招呼至房間後,劈頭第一句話就這麼說。
「就算你問我為什麼……」
先行入座的洛薇蜜娜遭迪米崔歐瞪視,聳了聳肩道:
「我只是來和芙拉妮雅公主一起開心喝茶的唷,從旁攪局的是皇兄你吧。沒事先預約就不請自來,是不是太缺乏常識啦?」
「妳說什麼……!?」
皇女與皇子之間迸射出了火藥味,而戰戰兢兢地出言阻止兩人的則是芙拉妮雅。
「我無所謂的,還請不要介意。迪米崔歐皇子,你今天大駕光臨所為何事呢?」
聽到對方詢問來訪主題,迪米崔歐心情不悅地中止了對洛薇蜜娜的狠瞪。
「……我今天來訪不為其他,是要向納特拉提議某事。」
「提議、嗎?是什麼事……」
芙拉妮雅面不改色地望向了一旁的妮妮姆,但見她也不明所以。洛薇蜜娜也相同,她眼中帶有興趣,心想到底是什麼提議。
迪米崔歐受到眾人注視,如此宣言:
「──我想迎娶芙拉妮雅公主。」
除了迪米崔歐,在場所有人都露出了「啥?」的表情。
芙拉妮雅的表情僵硬了幾秒鐘後,終於恢復神智,心想「是否是自己聽錯了?」,並問道:
「迎……迎娶……我嗎?」
「沒錯。」
這並非自己聽錯。芙拉妮雅儘管感到震撼,還是繼續說:
「那個,呃……為什麼突然這麼說呢?」
「我在日前的典禮上說了相當膚淺的話。」
迪米崔歐事前應該思考了會被問什麼問題,而早已準備好了,因此他的回答十分流暢。
「在這個動亂的時代之中,我帝國與納特拉的同盟十分重要,為了加強我們之間的連結,我就心想我或許可助一臂之力。」
「……」
這雖然合情合理,儘管如此,卻過於唐突。
(他應該有什麼別的目的吧……?)
(十之八九沒錯。)
芙拉妮雅與妮妮姆以視線交談著,尤其正因為妮妮姆知曉昨晚的遇襲事件,所以甚至思考得更加深入。
(突然來訪和提出婚約……這和昨天的事件脫不了關係呢。)
迪米崔歐恐怕便是下令襲擊的人物了。
目的為破壞納特拉與洛薇蜜娜之間的關係。
然而,那場襲擊卻受到那那奇所阻止,故他今天再試圖利用親事這個手段,意欲使納特拉遠離洛薇蜜娜的派系──妮妮姆如此推測。
不過,同在現場的洛薇蜜娜卻有一些不同的想法。
(隱約能感受到他邪惡的心思呢……)
她自幼即認識迪米崔歐,正因為如此,她推測他之所以採取這種大膽行為,背後絕非只有政治因素。
而事實上,洛薇蜜娜也猜對了。
(只要成為我妻子的話,就等於是我的所有物,不管我怎麼折磨她,也沒人管得著了。)
沒錯,政治利益僅是事後堆砌的理由,他只是想給予害自己蒙羞的芙拉妮雅報應,這種負面情感才是推動迪米崔歐的動力來源。
(只要她會礙事的話,就用病死或意外死亡來解決就好了。)
更應該說,倘若維恩王子為此勃然大怒,並起兵造反的話,就更有了公然擊潰納特拉的理由了。
(維恩不過是一個只靠天運就出名的小角色,只要砍下他的頭,這世上的愚民們自然就會理解到真正應該得到高度評價的人是誰了。)
對迪米崔歐而言,這是美妙的未來願景,自己將獲得獨攬讚賞的喜悅,而為了實現這件事的第一步,即為提出這門親事。
「……我明白迪米崔歐皇子的想法了。」
另一方面,芙拉妮雅也殫思極慮,道:
「我由衷感謝這個考慮到兩國未來關係的提議。」
芙拉妮雅是一名王族,原本即有心理準備總有一天將基於政治因素而嫁給素昧平生的人,儘管會有一些不知所措,但當那一天到來時,她並不打算拒絕。
然而,自己將出嫁何方,應該由身為國王的父親或身為攝政的哥哥與諸重臣再三商討後做出決定,並非自己一人可妄下判斷之事。
「我會立即向本國報告此事,經過協議後,再回覆皇子。」
因此,對她而言,只能這麼回應,以客觀角度而言,這也是極具常識的應對。
然而,迪米崔歐卻再度語出驚人:
「不,我現在就想得到答案。」
「什……」
「為了要專注於皇子會談之中,所以我不想抱持多餘雜念。」
明明是自己前來提親,卻這麼大放厥詞,真是豈有此理。
這使得洛薇蜜娜也不禁插嘴道:
「皇兄,這也太為難人家了吧。」
「我又沒在跟妳說話!」
迪米崔歐語氣強硬地牽制了洛薇蜜娜,導致在一旁聆聽的芙拉妮雅肩膀震了一下。
接著,只見他氣魄駭人地盯著芙拉妮雅,道:
「這門親事明顯對我們彼此的國家都有利益,妳應該沒有猶豫的理由,對吧?」
妮妮姆心想「糟了」。假使親事傳回本國,或許將會遇上多餘的妨礙或干擾,正因為如此,迪米崔歐才打算直接強行逼人答應,然而,在這裡接受提議過於危險。
(芙拉妮雅殿下……!)
妮妮姆透過眼神告誡芙拉妮雅,以免她遭到威逼而點頭答應。
不過此時,芙拉妮雅卻無心力注意妮妮姆,因為她被迪米崔歐的氣勢所震懾。但這也無可厚非,畢竟,一名荳蔻年華的少女遭受老大不小的成年人面對面地恫嚇威脅,自然會如此。
(怎、怎麼辦……我應該怎麼辦……?)
她心中交織著湧起的不安與恐懼,儘管如此,仍舊保有一絲不可輕易答應的理性,於岌岌可危之際支撐著她。
「好了,芙拉妮雅公主!」
而迪米崔歐猶若要削弱她理性似地揚聲大喊:
「既然維恩王子不在此,身為公主的妳理應可以作主!」
「────」
聞言,芙拉妮雅宛如遭受雷擊一般地茅塞頓開。
對迪米崔歐而言,方才那句話只是逼迫她做出決定的藉口吧。
但他卻無從得知,對芙拉妮雅來說,這句話卻恍若天啟。
(……沒錯,我是代替哥哥來到了這裡。)
自己肩負著敬愛的哥哥所託付之使命。
如此一想,原本因畏懼而徹底冰冷的體內又源源不絕地冒出了熱度,另一方面,原本六神無主的思緒轉而逐漸冷靜下來。
(而且,哥哥過去應該抵擋過這種重壓無數次……)
那麼只要回想起哥哥是怎麼跨越難關,再重現它即可。
(沒錯,哥哥在這種時候都會先──)
「呵」地一聲。
芙拉妮雅莞爾微笑。
「呣……」
這令迪米崔歐有所退縮。那不過是一抹不足畏懼的少女微笑,但他卻有種撞上厚重牆壁彈了回來的感覺。
「我理解皇子你的處境了,不過,王族之間的婚姻與國政息息相關,我乃一介後生晚輩,僅憑我個人想法無法做出決定。」
「妳、妳說什麼……!?」
芙拉妮雅冷若冰霜的語氣,已經感覺不到方才的畏怯之情。
不僅如此,連她本人也感到驚訝,自己竟然可以如此冷靜地觀察迪米崔歐。
(對,我不是在議事堂裡觀察過了嗎?)
她連日前往市民議會,見識到為數眾多的演講。運用什麼肢體語言可以吸引目光;運用何種敘事口吻能自然而然地受人傾聽;演講者究竟心懷何種想法,並企圖傳達些什麼。
藉由這些短暫卻濃密的經驗,要解讀迪米崔歐自言行舉止中所露透出的意圖與心思,絕非難事。
(我瞭解了,他感到焦急和困惑。)
迪米崔歐的確僅抱持著這兩種情緒。原本只差一步就要接受自己提議的少女卻忽然有如在身心之中打進鐵樁似地重新振作起來,他卻無從得知那是由自己言辭所催生出的蛻變。
而妮妮姆與洛薇蜜娜也對芙拉妮雅的變化感到吃驚。
(竟然在這種絕境之中……)
(從典禮到現在才短短幾天,竟然能轉變這麼多,真不愧是維恩的妹妹。)
兩人各自懷抱著讚嘆的想法,這代表芙拉妮雅的轉變就是如此戲劇性。
「……妳堅決不願意回覆我就是了。」
聞言,芙拉妮雅感到迪米崔歐心中的怒火節節攀升。
自己貴為皇子,只要親自提親,對方理所當然會樂意接受,迪米崔歐甚至未曾想像過自己的要求竟然會遭到拒絕或留待討論,正因為如此,這使得他的自尊心大受打擊。
「我還有很多其他妻子候補人選,但在她們之中,我獨獨親自前來向公主提親,就足以代表我的一片誠意,妳打算藐視我的誠意嗎……!?」
他對芙拉妮雅投以烈焰般盛怒的眼神以及強硬話語。
「我怎敢藐視,此事乃攸關納特拉與亞斯瓦爾德帝國的一大要事,我相信審慎協議方為我國所能展現出的最高誠意了。」
然而,他的怒火根本無法擊垮現在的芙拉妮雅。
(迪米崔歐已經沒有勝算了。)
洛薇蜜娜於一旁觀察,並如此判斷後開口道:
「皇兄,已經夠了吧,就算繼續你來我往,也不會改變結論的。」
她替下不了台的迪米崔歐解圍。當然,她之所以出手相救,也是出自於不想繼續被迫參與這徒勞無益的各執己見之爭論。
「妳給我閉嘴!」
但迪米崔歐一腳踢開洛薇蜜娜所提供的台階。
「這是芙拉妮雅公主,乃至納特拉和我之間的事!沒有外人插嘴的餘地!」
聽他這麼一說,洛薇蜜娜也只能噤聲不語。
迪米崔歐瞪視著芙拉妮雅,道:
「很好,竟然讓我受到這等奇恥大辱,我也有我的想法!等我成為皇帝的那一天,妳可別以為納特拉那種邊陲小國能受到和現在一樣的待遇!」
這句宣言等同於他未來將屏棄同盟關係,甚至連芙拉妮雅也對迪米崔歐因一時歇斯底里如此脫口而出感到震驚不已。
「哼,妳現在才知道怕嗎!?但已經太遲了,我一定會讓妳後悔──」
此時。
發生了在場所有人都無從預料的狀況。
「──如果是有關納特拉的事情的話,可否也讓我加入討論呢?」
門扉用力地被人推開。
房內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並瞠目結舌。
這也是理所當然,畢竟現身的是理應不在此地的某個人物。
「迪米崔歐皇子,久仰大名。」
該名人物一副落落大方的樣子,畢恭畢敬地鞠躬致意──並耐人尋味地一笑。
「我是納特拉王國的王子,維恩•薩雷馬•阿爾巴斯特。」
◆◇◆
「哥、哥哥,為什麼……」
芙拉妮雅的疑問代表了所有人的心聲。
出現於房內的人無疑是維恩,但他應該在納特拉本國處理政務。
「哎呀,因為比我想像中更早處理完工作了呢,這樣或許能趕上參加典禮,我就快馬加鞭而來了。」
維恩邊回答邊環視房內。
他心裡想著──
(我雖然一鼓作氣地闖進房裡了,但現在是什麼狀況啊……?)
他剛剛才抵達這座迎賓館。
當他聽見訝異的使節團隨行人員報告了迪米崔歐皇子不請自來之後,認為芙拉妮雅陷入窘境,而順勢衝入房中。也就是說,他根本尚未掌握到事情細節。
然而,他無法在這狀況之下,提出「我要整理一下狀況,暫停」。
那麼應該怎麼辦呢?
(……妮妮姆,救我!)
維恩送出了伸手討救的眼神。
然而,真不愧是妮妮姆,她不動聲色地讓維恩看了記述目前狀況的紙,維恩則邊看邊同時開口道:
「畢竟,這可是迪米崔歐皇子和吾妹•芙拉妮雅的親事,怎有我不可加入討論的道理……欸,親事?」
維恩輪流望著妮妮姆與她的小抄,妮妮姆則快速地點著頭。
(欸──!?親事,欸──!?你對我妹妹提出這什麼要求啊!?)
維恩雖然感到困惑,但小抄還有下文。
(呃……啊啊,原來如此,面對她的提親,芙拉妮雅則主張要問過我才能做決定……那我不就不能出現!?)
用以推辭的藉口如今卻自己傻不愣登地現身了,在場的人之中,洛薇蜜娜最早察覺到這一點,並露出了「你在幹嘛啊?」的傻眼表情,望著維恩。
而過了一會兒,迪米崔歐也從震驚之中恢復,並注意到這件事了吧。只見他露出了「正中下懷」的模樣,勾起嘴角道:
「哎呀呀,維恩王子,能在這裡見面真讓人開心啊,還有芙拉妮雅公主,令兄來了呢,就請王子來決定這門親事,妳沒有異議吧?」
「……對,如你所說。」
芙拉妮雅儘管有些不安,仍然點了點頭。這是由於自己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以及相信哥哥一定能克服這個難關所致。
「那麼,維恩王子,事不宜遲,我想問問你是否贊成我和芙拉妮雅公主的親事……不過,我想你應該不會反對吧?」
迪米崔歐咄咄逼人地道。
感受到這一點的維恩則說:
「──當然!我自然是舉雙手贊成啊!」
他毫不遲疑地握住了迪米崔歐的手,道:
「這門親事結成的話,我國和貴國的關係將堅如磐石,如果能成為兩國融合的墊腳石,我想芙拉妮雅也會引以為傲的。」
「喔、喔喔……」
見到維恩這超乎想像的歡迎,使得迪米崔歐不知所措,而芙拉妮雅等人也顯得驚慌,但此時維恩別有深意地一笑,道:
「哎呀,這真是讓人開心──真沒想到可以和亞斯瓦爾德帝國的兩位皇族結下親事呢!」
「啥……?」
迪米崔歐無法當下理解維恩所說的話,不斷地眨著眼睛。
維恩則對他視若無睹,望向同在現場的洛薇蜜娜,說:
「洛薇蜜娜皇女,妳不這麼認為嗎?」
「……對,沒錯呢。」
接到話題的洛薇蜜娜,露出有些煩惱的模樣後,又鬼靈精怪地微笑著道:
「基於國內情勢,之前我和維恩王子的婚事也暫緩待議了,但以此為機會,重新進行討論或許也不錯呢。」
「……!」
此時,迪米崔歐終於回想起去年洛薇蜜娜造訪了納特拉,目的就是為了討論與維恩之間的親事。
「然後,如果我和王子,皇兄和公主成親的話,納特拉在我帝國內的權勢將會一飛衝天吧(維恩,你欠我一次喔?)。」
「我們兄妹成為帝室姻親後,不知會獲得怎麼樣的待遇呢,我從現在就非常期待。哎呀呀,要是一不小心的話,好像會產生什麼不太好的野心呢(少說蠢話了,包含去年那件事在內,是妳欠我比較多吧)。」
「哎呀,維恩王子,這怎麼行呢?不過,說的也是呢,王子可是一位過去締造無數豐功偉業的英雄豪傑……想必帝國子民也會對你有許多期待吧(那份恩情我已經還給芙拉妮雅公主了)。」
「那我就必須勵精圖治,以不負眾人期待,當我們成親後,也要請洛薇蜜娜皇女務必鼎力相助喔(啥鬼──!?我可不記得洛薇是那麼知情達理的人欸──!?)。」
「維恩王子,這是當然的呀,我們就攜手合作,共同締造帝國的繁榮大業吧(你要是敢再抱怨的話,我就過河拆橋喔?)。」
當兩人狀似感情和睦地你一言我一語時,迪米崔歐急急忙忙地介入其中。
「等……等等!洛薇蜜娜,不可原諒,妳怎麼自說自話……!」
「自說自話?」
洛薇蜜娜聳了聳肩,說:
「皇族親事將由皇帝決定,當帝位無君之時,就由我自己決定又有何不妥之處?」
接著,洛薇蜜娜嘻嘻一笑。
「借用皇兄所說的話就是,這是我和維恩王子之間的事……外人無從插嘴吧?」
「呣、唔……!」
迪米崔歐遭自己所說的話打臉,不禁語塞。
當這兩樁婚事通過時,納特拉於帝國之中的影響力將會急遽膨脹,甚至會演變成如同方才維恩所說的,足以生出非分野心的局面。對他而言,無法容忍由自己催生出這樣的可能性。
(可惡……!)
自己原本已經將對方逼上絕境,但不知不覺間卻換成自己走投無路。這是一條死巷,無論他如何動腦筋,腦中也無法靈光一閃,以克服目前窘境。
然而,他也無法在此拋棄一切,並逃之夭夭,他的自尊心不允許他那麼做。
「──維恩殿下,請恕臣直言。」
此時,原本於一旁待命的妮妮姆忽然嚴肅地告誡道:
「我國擁有禁止王族與同一家族通婚的習俗,儘管對方皆為帝國的皇親國戚,臣也認為無法忽視這個習俗……」
「哎呀,話說回來有這件事呢。」
聞言,維恩則佯裝忘記地回應。
「真傷腦筋,雖然應當尊重傳統,但一味盲從卻也無法進步。迪米崔歐皇子,你意下如何呢?我們雙方都面對出乎意料之事,要不要暫時保留這個議題,等日後再談呢?」
而納特拉當然沒有這樣的習俗。
這是他迅速吩咐妮妮姆提出的說辭,他已經看穿迪米崔歐作繭自縛了,正因為如此,藉由提出從未存在的習俗,為他安排好台階下。
「好……好,雖然在此繼續討論下去也無妨,但既然你都這麼說的話,我就賣你個面子吧。」
窮途末路之人一旦見到一線生機,將會輕易地飛撲上去,甚至到令人驚訝的程度。
維恩則對做出一如預料反應的迪米崔歐伸出了手,道:
「迪米崔歐皇子,感謝你的體諒,之後再見了。」
「……好吧,那就等到時候再說了。」
與迪米崔歐之間的會談,到此告一段落。
迪米崔歐僅說不需送行,便回去自己的宅邸了。
接著,洛薇蜜娜也即將離去。
「我今天也先告辭了,畢竟也不想打擾你們兄妹團圓。」
「洛薇蜜娜皇女,無法好好款待妳,真是抱歉。」
「維恩王子,請別在意,我度過了一段很愉快的時光,那麼再見了。」
她這麼說,並離開了房間。
當房內只剩下維恩、芙拉妮雅與妮妮姆三人時。
「哥哥!」
芙拉妮雅隨即抱住了維恩。
「哥哥,因為你突然來了,我真的嚇了一跳,不過我好開心!」
維恩擁抱著用頭磨蹭自己胸口的妹妹,並微笑著道:
「因為我一直很擔心狀況到底怎樣了,但看來是我杞人憂天了,就算我不在,妳好像也處理得很好。芙拉妮雅,妳很努力了,真了不起。」
「欸嘿嘿~」
芙拉妮雅受到維恩讚許後,笑得合不攏嘴。
妮妮姆則對維恩使了使眼色,進行溝通。
(然後,你突然來的真正理由是什麼?)
(我之後再說明,有許多原因,但最主要的理由就是我熬夜工作到天亮後,情緒莫名高漲,就心想「好擔心妹妹啊,就走吧!」這樣。)
(欸欸……)
(也罷,我處理完必須由我決定的部分了,本國方面暫時都不要緊。)
維恩心想「不如說,應該擔心的是這邊」。
「真沒想到皇子會來向妳提親呢。」
「我也嚇了一跳呢。」
芙拉妮雅點了點頭,並忐忑不安地問:
「哥哥打算怎麼處理這件事呢……?」
維恩暫時思索了一下,道:
「這個嘛……我們是王族,既然身為王族就無法避免政策聯姻。」
聞言,芙拉妮雅用力地點了點頭。
「不過,正因為如此,才要慎選對象。」
維恩撫摸著芙拉妮雅的髮絲,道:
「我可完全不打算把妳賣給那種程度的貨色,想娶我妹妹的話,至少也要統一大陸。」
聽見這狀大得過分的條件,芙拉妮雅愣了一愣後,又嘻嘻笑著。
「哥哥,那樣人家永遠都無法嫁人了啦。」
「是嗎?那我就稍微放寬一下條件……可是啊……」
見到維恩認真地開始煩惱,芙拉妮雅則更加喜孜孜地笑著。
「也罷,這等之後再說,先讓我休息一下吧,我從納特拉快馬加鞭來這裡,真的有些累了。」
「遵命,臣立即為您準備房間。」
「那在那之前,哥哥,我和你說說在米爾達發生的事吧,有很多有趣的東西喔,像是……啊,對了,像這個盒子。」
「嗯──?這是什麼啊?沒有蓋子欸。」
「呃,這叫做迷箱。」
「啊,原來如此,有這種機關啊,那就按這邊,錯開後再動這邊……喔,打開了、打開了,這的確很有趣呢……咦?芙拉妮雅妳怎麼了?」
「……哼,我不理你了啦!」
妮妮姆望著芙拉妮雅將臉別向一邊,以及維恩不知自己做錯什麼而顯得手足無措的樣子,她露出苦笑,默默地離開房間,以免打擾兄妹團聚。
維恩不在計畫之中的來訪瞬間傳遍了整座都市。
因為如此,於米爾達隆重上演的政治戲碼迎向了嶄新局面──
第五章 商都驟變
「……原來如此,我掌握大致狀況了。」
於維恩抵達米爾達的隔天一早。
聽妮妮姆報告了之前發生的事後,他雙手環胸說道:
「在典禮上被擺了一道也莫可奈何,拒絕了洛薇提出的交換條件也一如我所預期,但之後卻發生的遇襲事件和求婚,卻完全出乎我意料之外呢。」
「對不起,在遇襲後如果直接離開這座都市,就能防止後續的事發生了。」
「不,妮妮姆的判斷沒錯,就算是我在的話,恐怕也會繼續逗留吧,就當作是學到要提防迪米崔歐就好了……呼啊。」
「維恩,你不要緊嗎?」
「我有點太勉強自己了,老實說完全沒睡飽。」
等回國後,就要睡上三天三夜──維恩這麼心想,繼續道:
「問題是今後,最重要的課題就是圓滿地婉拒迪米崔歐提出的親事,以及我們所有人平安回國。還有,可能的話,也想與二皇子•柏德路修和三皇子•曼弗雷德見面。」
「一開始的兩項我還能理解,後面兩項的原因是?」
「一是單純想瞭解他們的為人,二是建立今後的關係,再來是打聽皇子會談的狀況。最後,也可以透過我與他們接觸,消除納特拉屬於洛薇蜜娜派系的印象。」
妮妮姆呢喃道「原來如此」,並感到釋懷。從第一天的典禮來看,任誰都會認為芙拉妮雅與洛薇蜜娜交好,乃至於納特拉也與洛薇蜜娜關係甚篤。
然而,當身為攝政的維恩接觸了二皇子、三皇子後,眾人可能認為──芙拉妮雅與洛薇蜜娜僅止於個人親交,於國家層面上卻是另外一回事。
「但另一方面,今後芙拉妮雅在外交上的重要性將會下降,就算是這樣,還是有執行的價值。」
「這麼一來,就是要怎麼去接觸他們了。請洛薇安排見面?」
「那雖然是一個適合的方法,但我又不想欠她人情……」
那可是洛薇蜜娜,見機以恩人自居,又要人未來奉還兩百倍也毫不稀奇。
「但有其他方法嗎?尤其在這時間有限的狀況下。」
「的確,雷貝堤亞教那群人好像也會來攪局,我想在那之前完成該做的事……」
正當維恩感到煩惱時,有人敲了敲門,一名女官走了進來。
「打擾了,有兩位使者要來見維恩殿下。」
「使者?是誰的?」
「各是柏德路修皇子和曼弗雷德皇子所派來,說希望想與殿下您見上一面。」
這使得維恩與妮妮姆不禁面面相覷。
「……我知道了,我現在就去,請他們稍微等等。」
「小的遵命。」
待女官退下後,維恩輕輕地笑了笑。
「看來,不是只有我們在找機會呢。」
「好像是呢。不過維恩,你打算去哪一邊呢?」
「唔……」
維恩暫時思索了一下,道:
「話說回來,妳說我們和這裡的市長有點交情呢。」
「欸?對,是對方先來接觸我們的,他為芙拉妮雅殿下導覽了都市。」
「那就利用這一點吧。」
維恩露齒而笑,並站了起來。
◆◇◆
柯西默身為市長,府邸平日就有許多人來訪。
政治的話題、融資的話題,抑或更加黑暗深沉的話題,內容可謂形形色色。
而理所當然的,他的府邸隨時準備好可接待賓客,尤其是迎接王公貴族的房間,每項擺飾都由柯西默親自審視,是一間無論到哪裡都不會蒙羞、令他引以為豪的迎賓室。
然而,唯獨在今天,這份信心卻小到似乎一吹就會飛走一般。
「哎呀呀,小的只能準備這樣的場地,真是萬分抱歉。」
室內包含柯西默在內,四個位子上都坐了人。
「市長願意回應這突如其來的請託,就已經十分足夠了。」
其中一人為維恩。
「聽聞吾妹承蒙你照顧了,柯西默市長,還請容我再度致謝。」
「維恩王子,小的真是不敢當。」
柯西默深深一鞠躬後,視線朝向另一邊。
「兩位皇子殿下也是,如果有任何不便之處的話,還請儘管吩咐。」
「不要緊,無論在哪裡喝茶都是一樣的。」
「柏德路修,你真是不懂何謂雅趣呢,不過,我也並無意見喔。」
房內另有兩人。
那是二皇子•柏德路修,以及三皇子•曼弗雷德。
遇上納特拉王族與亞斯瓦爾德皇族等三人齊聚一堂的會談場面,縱使是柯西默,也會不禁感到緊張。
「不過,柏德路修竟然和我在同一時間派出了使者,你對維恩王子很有興趣嘛。」
「你才是,還是一樣精明刁鑽呢。」
「我和柏德路修不一樣,缺乏力量,所以只能仰賴頭腦呢。」
曼弗雷德彷彿唱戲似地聳了聳肩。
「不過,維恩王子竟然會指定這裡,我真是嚇了一跳呢。」
如他所說,是維恩選擇了柯西默的府邸。
柏德路修與曼弗雷德,既然兩者同時邀約,就必須婉拒其中一方,或事後另約。而理所當然,被婉拒的一方肯定會感到不悅。
對希望與雙方建立關係的維恩而言,希望避免惹得對方不悅,因此他策劃了與雙方同時會談的方法。
他考量到皇子企圖籠絡米爾達,以及柯西默意圖鑑定皇子與維恩的心思,判斷出選擇柯西默的府邸為會面地點,將不會造成任何人不滿。而事實上,所有人都到齊了。
「維恩王子比我所預期的更獨具慧眼呢。」
「皇子過獎了。」
維恩自嘲地搖了搖頭,道:
「你們也知道我在就任攝政之後,連續和瑪登與卡帕利努交戰吧?如果我事前看穿他們的企圖的話,就能先行迴避那樣的局面了,我對自己有眼無珠感到十分無奈呢。」
「不過,你卻戰勝他們了。」
柏德路修道。
「我聽說你和瑪登與卡帕利努開戰時,兵力都居於劣勢,我對你是怎麼戰勝的相當有興趣呢。」
「哎呀,我也贊成這件事,務必想聽聽被譽為當代最擅用兵的維恩王子的統軍韜略。」
「擅於用兵真是太抬舉我了,但如果你們這麼說的話,那我就獻醜了。」
會談自維恩的戰爭體驗開始,和氣融融地進行下去。
接著,由柏德路修談論他對武術的想法,以及由曼弗雷德講述帝國遊記,三人之間聊得十分愉悅。
然而,這當然僅止於表象,三人於檯面下各懷鬼胎,爾虞我詐。
(好,來整理狀況吧。)
維恩心想。
(我在這個場面應該做的事,就是凸顯納特拉與洛薇蜜娜派系並非命運共同體,透露出我對他倆的派系也有興趣,但要避免明白道出,以免受到籠絡。要讓他們心想──雖然無法拉攏進自己派系,但和這傢伙還有商討的餘地。)
這當然是維恩這邊的目標,柏德路修與曼弗雷德另有其他盤算,因此,他們必須邊查探對方底細,邊摸索最終妥協點為何。
(要在哪個時機切入呢……?)
在維恩繼續參與會談,並靜待時機時,曼弗雷德說了句「話說回來……」。
「聽說昨天我們的長兄•迪米崔歐擅自去府上叨擾了,如果他有什麼失禮舉止,我同樣身為皇族一員,還請讓我替他道歉。」
「不,沒發生什麼大不了的事──偶然同在現場的洛薇蜜娜皇女幫忙居中協調了喔。」
剎那之間,室內氣氛緊繃了起來。
所有人都瞭解,當出現洛薇蜜娜這四個字後,將以此為契機進入主題。
「……王子好像和洛薇蜜娜感情相當地好呢,聽說你們在軍校時常待在一起。」
「我和她意氣相投,是無法取代的朋友呢。」
「只是朋友嗎?你們不是曾論及要成親嗎?」
「那僅止於政治的範疇,我和她的確是朋友,卻不打算在政治帶入私情。實際上,當時也因為彼此在政治上的立場,而暫時保留成親一事。」
維恩這麼說,並露出了苦笑。
若非相當駑鈍之人,恐怕都能立即察覺到他話中真意吧。
言外之意就是,自己並非為洛薇蜜娜所癡迷,依照情況,也可考慮轉換派系。
這如同將皇族置於天秤之上衡量,實乃不敬。若迪米崔歐在場的話,可能早已勃然大怒,但柏德路修與曼弗雷德兩人皆不為所動,畢竟當這場會談成立時,他們就在某種程度上預料到這一點了。
(儘管如此,站在他們的立場,應該無法理解我有幾分真心吧。)
不知對方會如何看待這顆拋出去的球,又會怎麼拋回來呢?維恩喝著手邊的茶,並觀察他們的態度。
當然,對方將作出慎重且迂迴的反應吧,於簡單一句話即可大大左右國政的外交場合,此乃天經地義,雙方將再三含糊地往來回應,並藉此進行溝通──
「那就來我這一派吧。」
「噗呼!?」
──柏德路修的話令維恩噴出口中的茶。
(你、喂、你這傢伙、步驟!你的步驟去哪了啊!?)
維恩對跳過流程的柏德路修投以驚愕的眼神,但他卻滿不在乎地道:
「洛薇蜜娜畢竟是一介女流,雖然自稱為憂國派,並有了一些聲勢,但只懂得擔憂未來的人又能成什麼大事?就算你跟著他們也無法飛黃騰達。」
「啊──不,那個。」
「我聽說你重用弗拉姆人,放心吧,我對人種和出身都沒興趣,只要具備能力的話,不論是誰都會起用他,我也命令部下們要嚴守這一點。」
「這真是了不起呢嗯嗯嗯。」
「你打敗了瑪登和卡帕利努,有資格和我聯手。和我一起來吧,為了統一大陸,有用的人才是愈多愈好。」
「喔喔……」
維恩心想「他和迪米崔歐一樣,就某種意義而言,無法溝通」。
然而,受到這麼直接的要求,倘若自己支吾其詞,可能會被認為不值得指望而遭放棄。那對今後的發展而言,並非一件好事。而正當維恩思索著應該如何是好時,傳來一道恍若低沉嘲諷般的笑聲。
「用人唯才啊,真沒想到柏德路修口中會吐出這種話呢。」
「曼弗雷德,你想說什麼?」
「你去看看自己的部下吧,他們都是一些孔武有力的人,或盡是一些戰略家,你那算是用人偏才吧?」
兩名皇子之間傳出了火藥味。以體格而言,柏德路修較為高壯,他那銳利眼神所形成的壓迫感為曼弗雷德所無法比擬,但曼弗雷德卻並未移開視線,承受著他的睥睨。
「如今我國追求的是強大實力。強大的國家、強大的君王、強大的軍隊,你不懂就是具備這些條件,帝國才能雄霸於大陸之上嗎?」
「然後就疏於內政,國事荒廢,再去尋找下一個侵略地點,好把政治負債推到那上面,簡直就像是蝗蟲大軍呢,我們帝國什麼時候變成小蟲子的巢穴了呀?」
「你才是,服從你的都是些沒有志氣也沒有忠誠心的蠢材,透過子虛烏有的獎賞創造出烏合之眾,你以為靠他們就能跨越這亂世了嗎?」
「你真不懂呢,所有人都用要看怎麼用啊,只有白癡才只知道一味聚集強者,但那不就等於是在宣告說『靠我這拙劣的腦子想不出運用弱者的方法』一樣嗎?拜託,你都不覺得羞恥嗎?」
嘎吱一聲。
柏德路修因怒火而緊緊握住的拳頭,發出了骨頭嘎吱作響的聲音。
而在這一觸即發的氣氛之中,曼弗雷德竟然膽大包天地將視線從柏德路修身上移開,道:
「我說,維恩王子,你也這麼認為吧?」
(欸────!?這時候竟然拋給我接────!?)
維恩不禁於內心大叫了起來。
(你往火上澆油,不但大澆特澆,竟然還往我這拋來,別開玩笑啦!你這混蛋,我揍飛你喔!)
而儘管維恩在內心破口大罵,但為時已晚。柏德路修的眼神也跟著轉了過來,在場的柯西默也屏氣凝神地等候著維恩的回答。
「……這個嘛,以下純屬我個人的意見。」
支持任何一方都相當困難,但吹捧雙方也難以使他們釋懷,既然如此,只剩下一條路可走。
「我只能說你們倆爭執的論點水準極低。」
「你說什麼……?」
「喔……」
維恩察覺到,自己無所忌憚的言論點燃了兩名皇子眼中的火光,他抱持著「超想回去」的心情,傲然不屈地笑著道:
「你們都言之有理,但就算滿口理想,只看目前實際狀況的話,就會發現那都是不切實際的紙上談兵──至少也得請你們讓皇子會談有個結論呢。」
就在維恩這麼說的瞬間,他心想「糟了,這會不會說得過火?」,並全力感到後悔。
簡單而言,他的意思就是「你們倆連個蠢大哥都扳不倒,是在囂張個什麼勁?」,但實在有點挑釁過度。維恩準備好事先藏起的暗器,並窺伺兩人的態度。
此時。
「──哈哈哈哈!」
曼弗雷德忽然笑了起來。
「哎呀,正如維恩王子所說!畢竟,雖然我們在這裡大放厥詞,卻甚至還沒鬥垮迪米崔歐呢!」
接著,他站了起來。
「維恩王子,今天真是愉快。等皇子會談結束後,還請讓我設宴款待。」
曼弗雷德這麼說並走出房間,接著,柏德路修也站了起來。
「……雖然很不甘心,但我卻無法反駁你。我雖然說你有資格成為我的部下,但反而是我需要證明擁有居於你之上的資格呢。」
他這麼說道。
「當我得到那資格時,我們將會再見面吧。」
柏德路修也離開了房間,室內僅剩下維恩與柯西默。
此時,柯西默並不打算客套,而是出自真心地慰勞道:
「……維恩王子,您辛苦了。」
「……是啊,謝謝你。」
維恩露出了疲倦的笑容,並這麼回應。
◆◇◆
「唉──……累死我了。」
維恩平安自柯西默的府邸回來後,對出來迎接的妮妮姆露出精疲力竭的模樣,並詢問:
「妮妮姆,芙拉妮雅呢?」
「她今天也去了議事堂喔,但我照你所說的,增加了護衛,那那奇也跟著她。」
維恩點點頭說「那就好」,妮妮姆繼續道:
「和皇子們的會談狀況如何?」
妮妮姆並未偕同前往會談,因為維恩來了後,她必須負責配置新增人員與安排必須物品。
「嗯……柏德路修和曼弗雷德都不按牌理出牌呢。」
「不過──」維恩接著道:
「我達成最低的目標了,對方應該認為我國是擁有協商餘地的對象……吧!」
「你這說法還真讓人感到難以言喻的不安呢……」
「算了,大概八成沒問題吧……話說妮妮姆這邊呢?」
「都沒問題,不過有個東西寄來了。」
妮妮姆拿出了一封信。
「那是什麼?」
「洛薇寄的,是招待我們去祕密聚會的邀請函。」
傍晚時分,維恩與妮妮姆來到了指定地點之前。
那是之前柯西默向芙拉妮雅介紹過的塔,此處通往內部的門平日都上了鎖,除非必要,否則無法進入,如今門鎖卻打開了。
兩人偷偷摸摸地溜進塔內,迎接他們的是昏暗且充滿塵埃的空氣,他倆爬著通往高層的木製樓梯而上。
「真是的,洛薇真的很喜歡這種地方欸。」
「正確來說,是喜歡將夥伴召集到令人意外的地點,並一起動歪腦筋,指定這座鐘樓的頂樓這一點真的很有她的作風。」
兩人來到高塔最上層。
在此等待著他們的是令人感到悠久歲月的一口大鐘,以及染上殷紅夕陽的米爾達街景,還有──
「歡迎你們來。」
──帝國皇女•洛薇蜜娜,她的側臉染上了晚霞緋紅,並對兩人微笑。
然而此時,位於此處的並非只有她而已。
還有兩道佇立於大鐘旁的人影。
「維恩、妮妮姆,好久不見啦。」
「你們倆,我們又見面了呢。」
葛倫•馬康。
史傳格•奈諾士。
過去於帝國軍校中共同歡度許多時光的兩人也位於此處。
◆◇◆
一開始,只有維恩與妮妮姆兩人。
過了一會兒,史傳格也加入其中。
「你為什麼能保持這種心態呢?」
對出身於行省的史傳格而言,軍校為一個令人窒息的收容所。正因為如此,維恩那儘管面對貴族也仍然我行我素的身影,讓他不禁感到嚮往。
接著,葛倫也參加了。
「為了要戰勝你,就必須先認識你。」
葛倫具有身為未來帝國軍人的強烈榮譽感與目標意識,他認為於各種領域中留下好成績的維恩是自己的競爭對手。
最後,洛薇蜜娜也加入了。
「我對你們很有興趣,可以讓我觀摩嗎?」
洛薇蜜娜生為皇帝之女,但對如籠中鳥一般的生活感到痛苦萬分。因此對她而言,無拘無束的維恩等人顯得過於耀眼炫目。
之後,五人度過了許多時光。
而縱然眾人分道揚鑣,那段黃金歲月也未曾褪色──
「然後,真沒想到所有人還能齊聚一堂呢。」
維恩靠著屋頂邊緣,笑著說道。
「無論如何,葛倫、史傳格,你們看起來過得不錯,真是太好了。」
「你也是。」
葛倫雙手環胸說道。
「你在畢業前忽然消失,結果竟然出現在這種地方。」
史傳格也於一旁苦笑著道:
「我也嚇了一跳……不過,我不只是因為維恩在這裡而嚇了一跳呢。」
「嗯嗯,如史傳格所說……維恩。」
葛倫清了清喉嚨,道:
「你有沒有什麼話想對我們說的啊?」
聞言,維恩「嗯──」了一聲,暫時思考了一下,說:
「對了,那封葛倫沒寄給未婚妻的信,是我在回國前擅自寄出的。」
「那是你這混帳幹的好事啊──!?」
葛倫揪住了維恩。
「我追加了一些古典的華美辭藻,所以你也可以感謝我唷。」
「你這豬頭,吵死了!就是因為這樣,害我去見她的時候,被人家以為我精通古文啊!你以為我為了不穿幫,而費了多少心思呀!」
「葛倫,不要這樣,就算你勉強膨脹自己,也只會露出馬腳的唷?」
「罪魁禍首就是你啊,你這混帳東西──!」
維恩與葛倫開始激烈角力。
史傳格斜眼望著他們,並說道:
「也罷,我早就知道你們倆並非一般市井小民了呢。」
「是因為我這難以掩飾的高貴氣質吧!」
「那種鬼東西,你連一絲絲都沒有啦──!」
聞言,史傳格愉快地大笑起來。
「對啊,你沒有高貴氣質,但正常來想,沒有平民會熟知東西大陸的禮儀,又能讀懂教會的神聖體。」
在這種時代之中,無法輕易學習到一般知識以外的見聞。不只是時間上的理由,熟悉特殊語言、技術的人本身亦相當稀少,若無閒暇與閒錢,不可能尋找得到足以教導的人,以及負擔束脩進而求教。
附帶一提,教材也相同,配合學生程度循序漸進的體貼設計根本如癡人說夢。由於目前社會上傳遞資訊的管道未臻成熟,教材僅能多半以個人或其周遭的情報、體驗為主,儘管作者並非出於刻意,但內容也可能流於主觀隨興。
「我本來猜測你是某個大貴族的私生子……但竟然是別國的王子,真是超乎我的想像。」
此時,妮妮姆插嘴道:
「我姑且先說了,我在身分上只是一介平民唷?」
「宣稱王子輔佐官只是一介平民,這也太牽強了吧。」
當史傳格聳了聳肩後,洛薇蜜娜則說:
「比起那個,大家,我們來乾杯吧,乾杯。」
她拿出了紅酒與五人份的玻璃杯。
「而且還有點心喔!」
「真是準備周全呢。」
「因為人家很期待嘛,我本想說是芙拉妮雅公主代替維恩來,這樣計畫就泡湯了,覺得很遺憾。但能順利聚一聚真是太好了。」
見喜孜孜的洛薇蜜娜遞出了杯子,維恩與葛倫停止了打打鬧鬧,並由妮妮姆為所有人斟酒。
「那我們要慶祝什麼呢?」
聽見維恩這麼問,洛薇蜜娜斷言道:
「當然只有一件事啦,這還用問嗎?要開始囉,預備──」
「做不完的工作」「王國未來」「帝國繁榮」「行省獨立」「喂──!?」
洛薇蜜娜大叫了起來。
「大家怎麼都不一樣啊!?」
「維恩,你要為做不完的工作乾杯嗎?」
「我想說要是獻上紅酒的話,會不會就能結束了。」
「你果然還是沒放棄行省獨立呀。」
「只有這件事我無論如何也無法放棄呢。」
「呣──……!」
洛薇蜜娜不悅地鼓起了臉頰。
見狀,維恩說了「開玩笑的」,並笑著舉杯。
「那就認真乾杯吧──慶祝我們重逢。」
其餘四人也呼應道:
「「祝重逢。」」
受夕陽餘暉映照的屋頂上傳出了清脆的聲響。
「然後,葛倫和史傳格現在是在做什麼呢?」
五人於乾杯後暫時天南地北地閒聊一下後,維恩這麼問道。
「我自從軍校畢業後,就依照計畫從軍了,目前隸屬於柏德路修皇子的派系。」
葛倫嘆了一口氣,又道:
「老實說,我對這場派系之爭毫無關心,無論由誰當皇帝,軍人都只要成為皇帝的劍即可,但我家親戚和未婚妻老家的家族都是二皇子派……」
「哎──唷──那麼勇猛果敢的葛倫大人也贏不了人情包袱啊。」
葛倫對調侃自己的維恩嗤之以鼻,道:
「哼,你想笑我難看的話就笑吧。」
「噗噗──!啊哈哈哈哈哈哈哈超遜的!葛倫超遜的──!」
「──看招啦啊啊啊啊!」
「唔喔喂喂喂!?是你叫我笑的吧!?」
「你這混帳,不懂什麼叫做分寸嗎──!」
「才不懂咧──!!那又是由誰決定的呢──!?」
史傳格對再度開始角力的兩人露出了苦笑,接著道:
「我屬於曼弗雷德皇子的派系,現在在故鄉本諾古擔任代理總督喔。」
聞言,妮妮姆歪著小腦袋道:
「代理總督,這還真是出人頭地了呢。」
「之前不是有一場內亂風波嗎?我故鄉的高層牽扯其中,在那之後的肅清行動之中,他們就一如字面所述地人頭落地了,所以原本是小角色的我才有了現在的地位。」
史傳格聳了聳肩,說:
「然後,因為企圖叛亂,所以本諾古就遭到嚴重懲罰了,這時候我就請曼弗雷德皇子幫忙斡旋。」
「所以你跟著三皇子是為了報恩啊。」
「對,而且迪米崔歐皇子對行省毫不關心,柏德路修皇子則對行省很嚴酷,在這一點上,曼弗雷德皇子擅長讓弱者懷抱夢想。他所亮出的行省將來可獲得自治權這一點,對許多行省來說可是夢寐以求的呢。」
「你認為真的能實現嗎?」
「怎麼可能,但是妮妮姆,不得不抓住這夢想的人可遠比妳所想像的還多呢。然後,如果我故鄉的鄉親們希望繼續作夢的話,我就想盡可能地回應他們。」
妮妮姆心想「真是艱難呢」,為了他人而非自己去服務某人,真是一種偉大的犧牲奉獻,甚至可為他鼓掌喝采了──倘若對方並非自己好友的話。
「我無法輕易說──那你們就來我的派系吧──就是最難受的了呢。」
洛薇蜜娜嘟噥道。葛倫與史傳格都受到超乎自我意志的人情糾葛所束縛,若要斬斷它們,等同於將放棄過去一半的人生。
「你們三人已經談過了呢。」
「嗯,我們得到在各自派系中盡力而為的結論。」
史傳格說「正因為如此」,並眼神變得凌厲起來。
「我們在意的就是維恩你們的方針了,納特拉打算怎麼做呢?」
聽見這個問題後,維恩停下與葛倫互相角力的手,端正了儀容後,說:
「也沒有怎麼辦啊,一介小國善良正直的王子殿下能力所及之事,也就只有一個了吧?」
「善良正直……?」
「維恩既不善良,又不正直呢。」
「維恩,你不可以謊報身分。」
「……妮妮姆法官!這算是毀謗名譽吧!?」
「欸?嗯──」
在妮妮姆猶豫之時,洛薇蜜娜則悄悄遞出了一個木盒。
「話說妮妮姆,這是伴手禮,裡面是香木。」
「喔喔,我也準備了,這是彙整了本諾古民俗傳統的書喔。」
「這是和我頗有交情的打鐵舖做的護身短刀,做工很精細喔。」
「所有人無罪開釋。」
「法官,我認為在眼前收受賄賂極不可取!」
當妮妮姆對眾人表達謝意時,維恩這麼說道:
「回到主題上,我目前並不打算和特定哪個皇子交好,既然要攀龍附鳳的話,也要等知道誰是龍鳳後再攀吧?」
「只要有如今當紅的納特拉王太子站在同一陣線的話,不就能成為一時龍鳳了嗎?」
「你過度讚賞我了,納特拉雖然多少變得顯眼了,但一個北境小國,幾乎沒有能干涉帝國政治的力量。」
「嗯……的確,如果你打算加入洛薇一派的話,就沒理由和皇子們見面了。」
他們似乎也聽說了維恩與兩名皇子見面一事。而正當男生們說著「話說給我的伴手禮咧?」「沒有喔。」「沒。」「大受打擊──」時,洛薇蜜娜悄悄對妮妮姆說:
「妮妮姆,我想拜託妳一件事。」
「什麼?」
「等一下可以給我一點和維恩獨處的時間嗎?」
「……可以是可以,但妳不要做什麼奇怪的事唷。」
當妮妮姆答應後,正好男生們的話題也即將結束。
「大家,我們差不多該散會了,太陽也要下山了。」
「唔……是呢,雖然有些依依不捨,但該說的話也說完了。」
葛倫回應道,而史傳格也點了點頭。
「結果,彼此的立場都毫無改變,結論就是各自完成自己的使命呢。不過,這也可說是很像我們的作風。」
其他人或許難以理解,但在他們之間,友情與敵對並非無法共存之關係,這五人就是這樣的人。
「維恩、妮妮姆,無論如何,能見上一面真是太好了。等下次見面時,也要大聊特聊。」
「對啊,雖然不知道那會是何時,但到時候我也拿瓶好酒來吧。」
葛倫與史傳格率先走下樓梯,維恩也打算跟隨,但妮妮姆以眼神阻止了他。維恩察覺到她的意圖並停下腳步,妮妮姆則取而代之地隨著兩人身後下樓。
之後,屋頂上剩下維恩與洛薇蜜娜,由維恩先開了口。
「那麼,妳要和我說什麼?」
「這與其說是要說什麼……應該怎麼說,這像是商量,也像是抱怨。」
「抱怨啊……」
聽見洛薇蜜娜這模稜兩可的回答,維恩這麼說道:
「妳事到如今才發現經營派系的麻煩之處嗎?」
「唔……那也有一點啦。」
洛薇蜜娜嚴肅地點了點頭。
「實際上,我沒想到會這麼辛苦……大家都提出自己的主張,並任性妄為地行動,要統一方針也得煞費苦心……」
她嘆了一口氣。
「你平常做的都比這還要辛苦吧?」
「要是讓我說說這些辛酸血淚的話,可得花上三天三夜喔。」
「我覺得好像可以稍微尊敬你一下了。」
「妳可以很用力地尊敬我。」
「就因為你會這麼說,所以人家才無法老實地尊敬你呀……」
洛薇蜜娜咕噥道,維恩則對她說:
「然後,妳說『那也有』的話,就表示還有其他事吧?」
「……」
「也罷,我大致猜得到。」
維恩對噤聲不語的洛薇蜜娜這麼說道:
「妳其實希望妳那些哥哥們能決定出下任皇帝吧。」
洛薇蜜娜的肩膀微微顫了一下。
然而,她卻恍若那沒發生過一般,面不改色地問道:
「你為什麼會那麼想?所有人都發現不可能透過溝通決定下任皇帝,這次活動本來的目的就是具體展現帝國的影響力,以及召集權貴人士以鞏固派系吧?」
「對啊,甚至連柏德路修、曼弗雷德和迪米崔歐內心也並不覺得能決定出來吧,但洛薇卻期待有那樣的可能性,如果不是這樣就太奇怪了。」
「哪裡奇怪?」
「洛薇尚未宣言要登上帝位,如今甚至並非皇帝候選人,而皇子會談在這種時候召開的話會如何?如果局面變得靠溝通就能定案的話,妳成為皇帝的可能性就連萬分之一也沒有了。」
「……」
「以時間來說,這原本就對妳有利,就算什麼都不做,帝國人民也會漸漸撻伐三名皇子,並轉而支持擔憂未來的皇女殿下。所以妳不需要自己召開皇子會談,並縮短決定皇帝的時間。而就算妳要那麼做,也應該會製造儘管妳試圖召開,卻因皇子們反對而以失敗告終這樣的狀況,使得輿論更加站在妳這一邊吧?」
洛薇蜜娜沒有反駁。
她將背抵著屋頂邊緣,並接著順勢滑落蹲在地板上,垂下頭道:
「……我真難看呢。」
她想成為皇帝,有著即使這麼做也想要改變的事。
然而如今,人民因為失去皇帝而感到畏怯,這使得洛薇蜜娜猶豫,是否應該對他們視若無睹,貫徹自己的野心到底。
她幾經迷惘,並再三苦思──決定舉行皇子會談。
透過宣示帝國霸權仍然健在,以及強化自己派系為藉口,但實際上,卻期待著能藉由僅為表面理由的溝通磋商決定下任皇帝人選。
「……維恩,想些話來鼓勵我。」
「欸欸──我想不到欸。」
「那你聽完剛才的話,實際上是怎麼想的?」
「我覺得妳很白癡。」
「你這傢伙……」
遭到洛薇蜜娜怨恨地瞪視,使得維恩笑了笑,道:
「不過,也沒什麼關係啊,妳要登上帝位這個想法,從一開始就是基於情感面的想法,那麼因為情感又繞了遠路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更重要的是──」維恩繼續道:
「妳有比起垂頭喪氣,更應該思考的問題吧,皇子會談實際上怎樣了?」
「……雖然無法詳細說,但沒什麼指望呢。迪米崔歐堅持由自己稱帝,毫無溝通餘地,柏德路修和曼弗雷德則打從一開始就不打算在這裡做個了結。」
「這樣的話,妳根據這結論又打算怎麼行動呢?妳還要賭事情會不會萬一出現什麼轉圜?還是要拋棄期待,自己奮勇登台呢?」
語畢,維恩別有深意地笑了一笑,那是一種宛如挑釁般的笑意。
「醜話先說在前,我可會無視妳而有所動作的喔。」
「……」
聞言,洛薇並未回應。
在漫長的沉默之後,她毅然決然地挺身站起。
「我差不多該回去了,有點待太久了。」
她經過維恩身旁並走向樓梯,又在樓梯前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維恩。」
「什麼事啦?」
「我一定會把你們捲進我的故事之中的──我才不會輸呢。」
洛薇蜜娜這麼說道,臉上充滿著強烈覺悟與友情。
見狀,維恩則露出了苦笑,跟在她身後走下樓梯。
◆◇◆
維恩與妮妮姆和三人道別後,直接回到宅邸中。
「哥哥,歡迎回來。」
「啊,芙拉妮雅,妳已經回來了啊?」
維恩受到先行回來的芙拉妮雅迎接,應和著熱烈講述議事堂中所發生的事的芙拉妮雅,並一同享用晚餐。
結束後,他在房中與妮妮姆討論下一方針。
「問題就是迪米崔歐了。」
聞言,妮妮姆也點了點頭。
「對呀,透過設宴款待柏德路修皇子和曼弗雷德皇子,我們建立了和他們的關係,也傳達了與洛薇拉開距離的意思。之後,只要和迪米崔歐皇子也打好關係的話,和三位皇子保持同等距離的方針就成功了呢。」
但兩人都預料難以與迪米崔歐交好。
畢竟,當第一次見面時,曾翻脣弄舌將了人家一軍,如今對方應該也冷靜下來,發現自己受人誆騙算計了吧,即使暴跳如雷也不足為奇。
「或者乾脆放棄接觸迪米崔歐皇子?畢竟,他看來距離皇帝之位最遙遠呢。」
「不,他也可能因為柏德路修和曼弗雷德兩敗俱傷,而意外獲得帝位。假設他毫無機會的話也就算了,但在這時候捨棄他還言之過早。」
「不過,我們之後還有辦法和他打好關係嗎?你打算拒絕他和芙拉妮雅殿下的親事吧?」
「這是當然,怎麼能把我的妹妹交給那種貨色。」
「戀妹情節。」
「我的戀妹情節是好的戀妹情節。」
妮妮姆心想「那不好的戀妹情節又是啥啊?」,但並未說出口。
「我有好幾個和迪米崔歐打好關係的備案,但都不一定能成功,所以到時候再思考吧。」
「那我就安排派出使者囉……人家搞不好不會理我們呢。」
「……等那時候再來重新思考吧。」
維恩與妮妮姆正經八百地互相點了點頭。
◆◇◆
同一時刻。
二皇子•柏德路修也與部下討論著今天一天的成果。
「皇子,那位維恩王子如何呢?」
「無法掉以輕心呢。」
柏德路修簡短地回答。
「雖然時間短暫,但他並未因自己的身分驕矜自滿,也不會炫耀過往功勞。我感到他一直觀察著我們的狀況,並試圖掌握主導權。」
「感覺真是一位冷酷的人物呢。」
「那和冷酷有點不同呢,恐怕若有需要的話,他是一個能改變自己去扮演冷酷無情或喜怒形於色的人吧,他和那些支持理性主義的傢伙又有一線之隔。」
而武藝高強的柏德路修還更進一步地察覺到,維恩在會談之中從未放鬆警戒,即使發生什麼不測的狀況,他應該也能當機立斷且有所行動吧。
「他並非只靠幸運就擊潰了瑪登和卡帕利努,納特拉近年來的蓬勃發展無疑是來自於那名王子的能力。」
「既然您給予他這麼高的評價,那麼我們果然……?」
「對,雖然的確不可對他輕忽大意,但要是我的話就可以駕馭他,然後只要將他納入麾下的話,一定能化為對我霸業的一大助力吧。」
柏德路修堅信如此,並這麼說道。
「迪米崔歐、曼弗雷德,你們就等著看吧,成為皇帝的人會是我……!」
◆◇◆
「──那個單細胞(柏德路修),應該是這麼想的吧。」
曼弗雷德露出了譏笑,部下則不解地歪著腦袋問:
「曼弗雷德殿下,您認為維恩王子不值一提嗎?」
「不,他是一個很優秀的人才,優秀到在就讀帝國軍校時的成績都遭到刪除了,作為攝政也有條不紊地管理著納特拉,英雄才俊就是在指他這種人吧。」
「那麼。」
「所以才要殺了他。」
聞言,部下目瞪口呆,曼弗雷德則繼續說:
「今天見面後,我就確定了,他並非一個能滿足於屈居任何人底下的人,如果想駕馭他的話,他不只會反咬一口,甚至會直接搞死對方吧。而且,隨著時間愈久,他就會愈加茁壯成長,讓他活著的風險太大了。」
「竟然……」
雖然部下感到驚訝,卻並未提出異議。畢竟,假使曼弗雷德說要這麼做,那就是必要行動。
「我們有派密探到迪米崔歐身邊吧?」
「回稟殿下,已派人潛入了。雖然不知詳情,但最近迪米崔歐失去了幾個原本豢養的部下,屬下認為現在方便行事。」
曼弗雷德點了點頭,道:
「維恩王子為了試圖修復和引發騷動的迪米崔歐之間的關係,大概會設宴款待吧,就命令他在那裡殺死王子。」
「是……只要同盟國的王子於會談之中身亡的話,迪米崔歐皇子就會遭人懷疑呢。」
聽見部下所說的話,曼弗雷德不懷好意地笑了一笑。
「既能收拾棘手的維恩王子,又能讓迪米崔歐垮台,真是一舉兩得。雖然納特拉應該會抗議,但那國家在失去維恩王子後將不構成威脅。」
「屬下遵命,將馬上去辦……」
部下畢恭畢敬地一鞠躬。
◆◇◆
出乎意料之外,與迪米崔歐之間的會談竟然以令人驚訝的速度敲定了。
隔天一早派出的使者帶著答應的回覆歸來,雙方同意於當天中午見面。
「妳覺得他有什麼意圖?」
迪米崔歐必定仇視著納特拉,但卻這麼積極想見面,使得維恩相當在意背後的原因。
「這個嘛……他重新審視了我國作為盟友的價值,打算修復彼此之間的關係?」
維恩對妮妮姆所提出的意見點了點頭,這相當有可能。先不論迪米崔歐,他身邊或許有著擔心關係惡化的臣子,可猜想他因為受到他們的勸諫,儘管不情不願也允諾了這場會談。
「其他也可能是因為,他在提親那件事上做好了可以說服維恩的準備了。」
這也相當實際,假設他透過與臣子討論後,得到了可同時與芙拉妮雅成親,又可同時妨礙維恩與洛薇蜜娜的親事的方法,也能理解他為何這麼積極回應。
「無論如何,對方都有一些目的,但一旦他提出了,那也無法毀約,所以就慎重以對吧。」
妮妮姆鼓舞似地道,但維恩的反應卻有些遲緩。
「你怎麼了?」
「不,沒事,我只是有點想睡而已。」
維恩這麼說,並打了一個哈欠。
他來到米爾達的路上都日夜奔波,抵達之後的睡眠時間也不算充分,畢竟,他需要思考與執行許多事。
「維恩,如果你太累的話……」
妮妮姆用手摸了摸維恩的臉,他卻輕輕地笑了一笑。
「沒事的,這點小事不要緊,等這會談結束後就過了一大關卡,休息時間也會變多吧。」
「那就好……」
妮妮姆拉扯著維恩的臉頰,並勉為其難地點了點頭。
「更重要的是趕快開始進行準備吧,畢竟那是迪米崔歐,要是遲到的話,他可能會因為生氣而氣急攻心暈倒。」
他倆對彼此點了點頭,開始準備啟程。
◆◇◆
「維恩王子,我一直在等你呢。」
迎接維恩抵達宅邸的迪米崔歐,似乎心情極佳。
(我應該認為他有了不錯的計謀吧。)
維恩在提防之中抵達了迎賓室,妮妮姆今天作為隨從於他身後待命,迪米崔歐則坐在他的對面。
「既然你都安排了這場會談,我應該能期待我們將進行一些具有建設性的對話吧?」
「當然,迪米崔歐皇子,還請你儘管期待吧。」
這場會談略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緊張感就此展開。
「話說你昨天好像去見了我那些蠢弟弟們。」
「剛好有這機會,如今我和所有皇子都洽談過了,來這趟米爾達真是來得對了。」
「哼……不管你和他們說再多的話,我都覺得不會有任何益處。」
迪米崔歐嗤之以鼻。
兩人之間就像這樣,由迪米崔歐略帶挑釁意味地拋出話題後,再由維恩四兩撥千斤地轉化並銜接下一個話題。
迪米崔歐的目的應該是在由自己提出主旨之前都掌握主導權吧,但維恩早已看穿他這種準備工夫了,只見他審慎地斟酌言辭,等待對方先行出招。
等著,等著,望穿秋水地等著。
(──他不出招啊!)
自會談開始後過了幾十分鐘,話題卻毫無進展。
維恩於心中沉吟,假使對方仍然氣定神閒的話,到底目的為何?但對面的迪米崔歐明顯感到煩躁,也就是說,對方也認為這毫無進展的狀況出乎他的意料。
(他這是什麼意思……?)
他怎麼可能毫無任何心思。
維恩儘管困惑,依舊持續觀察著迪米崔歐的狀況。
另一方面,要說迪米崔歐腹中究竟有何盤算──
(──他為什麼不提出任何提議!)
──他正因此而感到憤怒。
維恩與妮妮姆的預測失準,他們以為迪米崔歐之所以立即答應會談,是因為他有所準備了,但事實上,卻根本沒有這回事。
畢竟,他的家臣都因為忙於皇子會談抑或與隸屬於派系中的貴族斡旋,而迪米崔歐本人也並不覺得之前遭受維恩誆騙,他如今仍舊認為自己當初是基於維恩的要求,所以莫可奈何地退讓了。
而他之所以回應這次的會談,也是因為他擅自判斷維恩這是來低聲下氣地再度懇求答應芙拉妮雅的親事。然而,對方卻遲遲不進入主題,令他不斷累積著煩躁情緒。
(他覺得自己很從容?是因為和柏德路修、曼弗雷德順利見面了,所以就變得大膽了起來?不過是受到那些蠢弟弟們的認同,他是到底誤會了什麼啊,你這傢伙明明只是一個區區小國的王族罷了。)
因此,當兩人提防著彼此根本不存在的手牌,並持續互相牽制時,僕役撤下了冷掉的茶水,將重新倒入熱茶的茶杯放在兩人面前。
而當他悄然無聲地要離開桌旁時。
「──等等,你給我站住。」
維恩則以冷若冰霜般的嗓音叫住了僕役。
「!……」
僕役則抖動了一下肩膀,緩緩地轉了過來,道:
「請、請問有何貴事呢?」
僕役眨著眼睛,充滿了驚訝與困惑。而坐在對面的迪米崔歐也是一樣,輪流望著維恩與僕役,心想發生了什麼事。
「這茶是你泡的?」
「……是的,有什麼問題嗎?」
僕役提心吊膽地回答,在旁人眼中看來,應該像是他對這突如其來的狀況感到錯亂了吧。
然而,維恩毫不留情地繼續道:
「你喝喝看這杯茶。」
「是……由、由我喝嗎?」
「對。」
儘管僕役環視四周,但眾人都受維恩這異常的氣勢所震撼,無人敢從旁插嘴。而當他知道無法尋求援助後,則將頭低到不能再低地道:
「請、請恕小的惶恐,這茶葉是經過嚴選、專為款待王公貴族所準備的茶,小的怎敢僭越──」
「我叫你喝。」
那是一種不由分說的強悍語氣,甚至能讓人背脊一顫。
「你應該敢喝吧──如果這裡面沒加什麼多餘的東西的話。」
聞言,隨侍在側的隨從們終於理解狀況了,維恩的意思是,茶水裡遭人下毒了。
所有人的視線都射向了該名僕役,他則依然低著頭,緊咬著牙齒。
(為什麼?為什麼會漏餡……!)
僕役為曼弗雷德的密探,從多年前就潛入迪米崔歐身邊,負責將迪米崔歐派系的情報洩漏給曼弗雷德,並於昨天收到了殺害預計將來會談的維恩之指示。
而理所當然,可謂踏入敵營的維恩一定警備森嚴,因此他才選擇下毒暗殺,卻沒想到於臨門一腳時遭人發現。
(可惡,要怎麼撐過……!?)
這名僕役無從得知,理由單純為維恩善於觀察。他遞出茶水時手部緊張,眼神游移,離開時的腳步也不對勁──維恩於平常即專注地觀察宮廷中的眾人,正因為如此,才注意到他形跡可疑。
而現在維恩也以眼睛捕捉著僕役的一舉一動,猛烈地加速思考。
(這是迪米崔歐安排的?不對,在招待對方的席間毒殺同盟國的重要人士,實在太魯莽了。認為這是柏德路修或曼弗雷德將我視為威脅,為了將罪名栽贓給迪米崔歐並殺害我還比較自然……?)
維恩以手勢悄悄地對待命的妮妮姆下達暗示。這是當該名僕役逃亡,抑或發動攻擊時,要立即抓住他的暗示。妮妮姆微微點了點頭,並不動聲色地做好行動的準備。
維恩與僕役雙方皆動也不動,緊張氣氛則逐漸攀升──此時,發生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事。
「──哈哈哈哈!」
迪米崔歐突如其來地笑了起來。
「我還以為是什麼事呢,你說茶裡有毒?真是荒謬!這裡可是下任皇帝•迪米崔歐的宅邸啊!我怎麼可能採取這種卑劣的手段!」
迪米崔歐譴責了維恩,心情大好。
至於這是為什麼?因為對他而言,目前的狀況等於是他終於掌握到了維恩的弱點。
「你受人招待,卻連喝茶的膽識都沒有,甚至還無中生有,真是荒唐!真不知道那些讚揚你這膽小鬼的傢伙們在想什麼呢!」
迪米崔歐超乎平常地多話。維恩心想「糟糕」,從僕役的反應看來,這確實被下毒了,繼續讓迪米崔歐說下去的話,可能會讓他蒙上奇恥大辱。
而這當然是迪米崔歐自作自受,但以他的性格而言,非常有可能反過來怨恨維恩,如此一來,締結友好關係的計畫就會失敗。
「啊──迪米崔歐皇子,這絕非我無中生有──」
縱使維恩試圖阻止他說下去。
「哼,這種東西。」
「欸?啊。」
他卻瞬間拿起維恩面前的茶杯──
「根本不足為懼啦!」
──並一飲而盡。
這使得維恩看傻了眼。
而僕役與妮妮姆也露出了相同神情。
「維恩王子,怎樣,這樣你就明白了吧,這茶裡、根、本……」
沒有毒。
他甚至無法說完整個句子──
「──咳呼。」
──便倒了下去。
「皇子────!?」
維恩大叫了起來,同時之間,該名僕役奔了出去,妮妮姆雖然做出反應,卻因為在意迪米崔歐而慢了半拍。其間,僕役則趁隙穿越呆站原地的其他隨從之間,撞破玻璃跳了出去。
妮妮姆咂舌一聲,並打算緊追在後,維恩卻制止了她,道:
「妮妮姆!別管他了,快叫醫生!叫醫生來!」
「……遵命!」
妮妮姆飛奔出了房間,而當維恩確認她離去後,即厲聲大喊:
「你們還呆呆站在那裡幹嘛!一半去追犯人!一半來幫忙啊!快讓他吐出毒藥!」
「是……遵、遵命!」
隨從們因為維恩的喝斥而終於開始動作。
然而,迪米崔歐究竟能否得救?而當他無法得救時,事態又將如何演變?
維恩思考著這座都市今後將產生的動亂,並拚命地持續進行救援行動。
第六章 偶像少女
大皇子•迪米崔歐中毒昏迷的消息即刻傳遍整座都市。
而迪米崔歐死裡逃生這不幸之中的大幸,使得這成為毒殺未遂事件,而非毒殺事件──但也無法就此鬆一口氣。
迪米崔歐一直神智不清,且並未追捕到犯人。
於宅邸中服侍的人都害怕自己有一天將被迫負起責任而遭到處死,隸屬於他派系的貴族一思及未來則臉色鐵青,身為市長的柯西默也因為這件醜聞而差點暈倒。
維恩也為了克服這個局面而竭盡全力地動著腦筋,但此時卻發生棘手的事。奔赴現場的都市警備隊不僅帶回了宅邸的人,甚至還要求維恩同行前往警備隊總部。
「別開玩笑了!你們想說殿下是犯人嗎!」
面對這個狀況,以妮妮姆為首的維恩隨從們怒不可遏地嚴厲反駁。
然而,警備隊也毫不退讓。對他們而言,雖然得到犯人逃亡的證言,但這也可能是維恩的計謀。為了挽回受損的顏面,無路如何都必須揪出主嫌,哪怕那是一國的王子,也無法輕易讓他回去。
「沒辦法,我就去吧。」
結果,維恩認為爭論也無濟於事,便妥協前往總部。然而,卻因此傳出了維恩王子被當作暗殺主嫌遭捕的傳聞。
這更進一步演變成這次暗殺是納特拉乃至洛薇蜜娜派系所做的好事,使得洛薇蜜娜未來將發出「嗚呀──!?」的慘叫──但維恩卻因警備隊以製作筆錄為名目,半遭受軟禁,所以無從得知此事。
之後,過了三天。
◆◇◆
「我終──於能出來了。」
維恩在警備隊總部前稍微伸了伸懶腰。
他剛剛脫離了軟禁狀態,卻不知是否已洗刷嫌疑。畢竟,維恩貴為王族,很有可能是因為政治考量而獲釋。
因此,必須趕緊收集包含這些情況在內的過去遭到斷絕的資訊──
「殿下!」
妮妮姆飛奔過來。
「非常抱歉,微臣來遲了……!」
「不,不要緊,有勞妳來。」
維恩慰勞了三日不見的妮妮姆,當自己受到軟禁時,交由她負責收集都市有何轉變的情報。
「恕臣惶恐,您的臉色不太好,是否在軟禁期間遭到不當待遇……?」
「不,我只是很在意外界狀況而睡不著而已。妮妮姆,事不宜遲,目前是什麼狀況?」
「稟告殿下……大事不好了……」
面對維恩的問題,妮妮姆一臉嚴肅地開始逐一說明。
率先有所動作的是迪米崔歐與他的親信。
九死一生的迪米崔歐於意識朦矓之際,似乎感到久留此地將有性命危險而心生恐懼。他中斷了皇子會談,並命令部下盡早撤回領地。
若為主人命令,家臣也只能遵循,更遑論迪米崔歐事實上確實因中毒昏迷,故無人反對離開米爾達。
因此,迪米崔歐與屬於他派系的眾貴族離開了這座都市。
這導致皇子會談做不出結論,柏德路修與曼弗雷德理應也將率領派系成員,離開米爾達才對──但他們做出了出乎意料的舉動。
他們竟然率領駐紮於附近的軍隊,包圍了米爾達。
「這次事件乃米爾達的陰謀。」
「這不肖都市私下勾結西方,陰謀暗殺皇子。」
「此外,還不當拘禁了同盟國的維恩王子,企圖嫁禍於他。」
「現在立即敞開城門,接受我軍的鄭重調查。」
這是柏德路修與曼弗雷德的主張。
雙方的目標極為明顯,米爾達是一隻會下金蛋的雞,過去因為擁有過多權限,而無法駕馭。此時,他們打算趁米爾達此次疏失,直接將之納入自己的統治之下。
這對米爾達而言自然也是晴天霹靂,但他們在之前的內亂事件之中勾結西方,又發生了這次的皇子暗殺未遂事件,不僅並未抓到犯人,實際上也拘禁了同盟國的王子。因為這些原因,導致米爾達於政治上的立場一舉陷入絕境之中。
「那些傢伙竟然拿我當藉口……」
維恩邊與妮妮姆討論,邊回到宅邸之中,不悅地靠在椅背上。
「妮妮姆,附帶一提,柏德路修和曼弗雷德誰比較快有所動作?」
「到佈下軍隊之前都是曼弗雷德比較快。」
「這樣一來,下令暗殺的就是曼弗雷德了……不對,還無法斷言。」
維恩邊於腦中彙整資訊,邊說道:
「洛薇呢?她逃走了嗎?」
「她還留在都市裡。」
「喔,真意外,我以為她會馬上逃走咧。」
「眾人都認為納特拉屬於洛薇蜜娜派系,而維恩又在這種狀況下遭到拘禁,外界流傳是否為她下令毒殺,當她四處滅火時,都市就遭到包圍了。」
這令維恩噴笑出來。
「她現在和柯西默市長一起為解決這個狀況而東奔西走,還有,芙拉妮雅殿下也一起在幫忙。」
「芙拉妮雅?」
「對,她在維恩被拘禁時,一開始也非常震怒,但又說總之要在維恩回來之前,必須抑制都市裡的混亂。」
維恩道「原來如此」,接受了妮妮姆的說法。總之,這人仰馬翻的狀況,卻是能促成芙拉妮雅自立自強且成長的大好機會。
「還有,柯西默市長有來為拘禁維恩一事道歉,市長和警備隊之間似乎沒做好橫向連繫。」
警備隊即為米爾達的武力,恐怕佔有一定的發言權,那也並非柯西默可頤指氣使的對象,導致他們專斷獨行地拘禁了維恩。但因為遭受皇子們刁難抨擊,而發現再繼續拘禁維恩事態就嚴重了吧。
「他說最近希望能正式見面並謝罪,應該會請求我們協助解決現在的情況吧。」
「不需要,老實說我根本沒時間管那個了。」
妮妮姆也對粗魯揮手的維恩表示贊同。事情緊迫,現在不是理會柯西默的時候。
「那麼,我們之後要怎麼辦呢?」
「回國!」
維恩即刻斬釘截鐵地道。
「皇子會談泡湯,皇子又都跑到了都市外,我們納特拉使節團沒有繼續待在這裡的意義了。不只如此,我們不盡早離開的話,事情就會很不妙。要是米爾達開城門的話,暗殺者一定會趁亂溜進來。」
「也對,會變成那樣吧……」
社會上雖然認為差點遭到毒殺的人是迪米崔歐,但實際上,遭人索命的卻是維恩,且對方不一定會因為一次失敗而就此罷手。
「那問題就是要怎麼離開了。」
「這就是問題了呢……」
這座都市受到兩支軍隊包圍,城門深鎖,即使說「我們要回去了,滾開」,對方也不會回說「好,知道了」吧。
「包圍狀況如何?」
「柏德路修軍和曼弗雷德軍分成南北兩邊互相牽制,所以東西兩邊有空隙,不過,能否從那裡逃脫就要賭賭看了。」
問題是要如何打開城門,以及自兩軍對峙之中逃出生天了。而且,維恩認為其中一名皇子為暗殺主犯,倘若被他們的軍隊抓到,將有二分之一的機率被暗中處理掉。
「嗯──這太不利了……」
維恩趴在桌上。
「揪住柯西默,逼他說出有無密道呢?應該都會有一兩個吧。」
「應該會有,但他會老實說出來嗎?他好像很愛這都市,所以或許就算拚上老命也會拖維恩下水吧。」
「饒了我吧──」
維恩呻吟道。
「總之,不快點想到逃脫方法就糟了,要是繼續發生問題的話,連我也會無計可施。」
「──殿下,打擾了!」
這時,房門遭人用力打開。
維恩與妮妮姆愣了一愣,只見一名部下走了進來。
「……我國可沒有踹開門的禮儀啊。」
「非常抱歉,但因為分秒必爭……!」
「什麼事?皇子他們的軍隊打起來了?」
「不是!」
部下喘了一口氣,說道:
「據報告,西方道路上出現了高舉雷貝堤亞教旗幟的軍團,並逐漸朝米爾達而來!」
(──啥啊啊啊啊啊啊啊!?)
維恩心中迴盪著震耳欲聾的淒厲吼叫。
◆◇◆
「對方差不多也該注意到我們了。」
一名男子於馬車中慢條斯理地道。
那是一台異常巨大的馬車,拖著車廂部分的馬匹也身材壯碩,十分精悍。
然而,只要一望向其中,任誰都能明白這是為了什麼,因為坐在裡面的是一名甚至能使這巨大車廂顯得擁擠的壯漢。
這名比常人大上三倍的男子名為革呂耶•蘇厥世,他是深深紮根於西方大陸之雷貝堤亞教的其中一名選聖侯,也是蘇厥世王國的國王。
「他們一定會驚惶失措吧,無法直接見到真是太可惜了。」
回應革呂耶的則是坐在他對面的一名女子。
她名為迦德莫雅,雖然為女流之輩,卻攀上了雷貝堤亞教中極為崇高的福音局局長地位,乃一名巾幗英雄。
「但本王真是嚇了一跳呀,在這種狀況下,我們竟然不是率領使節團,而是率軍去擾亂米爾達。」
「正因為是在這種狀況之下呀。」
迦德莫雅笑著說:
「當眾人心思迥異,各自苦惱糾結,並專注於眼前狀況時……就是從旁攪局的大好時機了。」
聞言,革呂耶則嗤之以鼻。
「這些信徒也真可憐呢,竟然要因為妳的遊戲而陪葬。」
他望向窗外,士兵們整齊列隊地行進。
數量約為六千,全為雷貝堤亞教的信徒,無一例外。
「竟然說這是遊戲,這可是從帝國的暴政之下解救米爾達的光榮聖戰唷?」
迦德莫雅笑著說下去:
「而且,他們一定可以生還的,畢竟,是由革呂耶王負責指揮軍隊呢。」
如她所說,雖然由她決定起兵前往米爾達,但負責指揮的卻是革呂耶。
「大言不慚,只為了尋開心還特別準備聖王敕令來把本王請出來的人就是妳吧。」
「人家也沒有辦法呀,因為我沒有帶領過軍隊嘛。」
迦德莫雅是一名政治家,而非將領,並無統領六千兵力的經驗與技能。
「對方畢竟是威名遠播的帝國皇子們……若非由革呂耶王親自出馬的話,恐怕難以成事。」
「哼……希望那些皇子並非空有頭銜,是真正值得我吞下的獵物就好了。」
革呂耶惡狠狠地瞪了迦德莫雅一眼。
「迦德莫雅,妳可千萬別忘了,本王是為了雷貝堤亞教,乃至於奉聖王敕令所行動,絕非妳這女人的部下。」
而即便他恨恨地道,迦德莫雅也毫不在意。
「這是當然了,革呂耶王,我還要仰仗您了。」
之後,她望向窗外。
「呵呵,要是維恩王子也感到開心就好了呢。」
迦德莫雅思及今後的局面,不禁笑逐顏開。
◆◇◆
「不要在這種忙得昏天暗地的時候來搗亂──────呀!」
維恩聲嘶力竭地吼叫著。
「真的假的──!真的假的啊妳──!偏偏選在我們要逃離此地的時候──!這時候明明沒空應付妳,真是的,我的天啊,迦德莫雅啊啊啊啊啊!」
「維恩,你冷靜點。」
「妳要我怎麼冷靜!可惡,我本來以為頂多只會派使節團來,但竟然派出軍隊……!早知道我在逃離卡帕利努首都時,也把她的屋子給燒了就好……!」
「維恩,我瞭解你的心情,但現在比起心情,更重要的是行動。」
妮妮姆安撫著激動不已的主人。
「我們之後要怎麼辦?必須盡快決定。」
「也沒什麼要怎麼辦了,必須盡快遠離此地啊……」
維恩的側臉浮現出焦慮神情。
「受到皇子的軍隊包圍,應該就會讓民眾感到壓力,再加上雷貝堤亞教的軍隊也來的話,都市內要發生暴動也只是時間問題而已。」
「……米爾達人口約有三萬,要是暴動蔓延開來的話,只靠警備隊是根本無法鎮壓的。」
「然後,他們轉眼間就會大開城門,軍隊一湧而進,使得混亂達到最高潮。我們必須在那之前逃離,不然真的會很危險。」
倘若此處位於納特拉國內,抑或手上擁有軍隊,或許還另當別論。
然而,如今維恩只是一名逗留國外的使節團代表。
「這狀況徹底超過我的處理範圍了,不可能顛覆局面了,因為時間和手段都不夠。妮妮姆,現在馬上叫芙拉妮雅回來,也需要那那奇的幫忙。」
「瞭解,我馬上去聯絡她。」
「然後,洛薇一定也會決定要逃離此地,就和她合作……」
此時,維恩的身體不自然地搖晃了一下。
「維恩?」
「不,抱歉……我好像有點疲倦,我稍微躺一下。」
他邊這麼說邊試圖站起來,但卻膝蓋一軟。
(啊,糟了……)
正當他心想「要暈倒了」之時,身體已經前傾。
「妮妮姆,準備逃跑──」
維恩語音未盡,就已經癱倒於地板上了。
◆◇◆
自柏德路修與曼弗雷德的軍隊包圍米爾達之後過了五天。
「比我預想的還要能撐呢。」
曼弗雷德遠眺著米爾達的城牆,低聲說道。
他位於設置妥當的軍隊指揮所中,周圍環繞著他的部下,瀰漫著一股肅殺的氣氛。
「這裡怎麼說也是帝國領土,我能理解只受到帝國軍包圍,或許還能撐得下去,但同時受到來自西方的軍隊壓迫,竟然還能硬撐呢。」
一名部下回覆了他近似於自言自語的低喃,道:
「據報,留在都市裡的洛薇蜜娜皇女、柯西默市長和納特拉的芙拉妮雅公主在呼籲市民,避免產生暴動。」
「只靠那樣就能撐住嗎?……不,算了,畢竟這只是時間的問題了。」
對曼弗雷德而言,目前狀況可謂僥倖。
原本應該暗殺維恩,卻陰錯陽差導致迪米崔歐中毒時,即使他也嚇得臉色蒼白。
然而,他自迪米崔歐離開都市後的判斷皆相當迅速,由於皇子會談失敗,他轉換了方向,藉由逮住米爾達的疏失獲得佈下軍隊的正當理由,而非以脣舌勸伏,意欲透過武力逼迫,重挫米爾達的士氣。
(柏德路修那傢伙想法和我相同,倒也無可奈何。之後就是要怎麼勝過他,只讓我方軍隊進入都市了,如果可以順利壓制雷貝堤亞軍就好了。)
對他而言,雷貝堤亞軍是棘手的存在。
那支軍隊目前位於米爾達不遠處,於西方山丘上佈陣。
他們的主張為撤除對米爾達之包圍,並解放該都市。
(他們從一開始就計畫要趁隙介入米爾達呢。)
或許應該說幸好,雷貝堤亞軍並不打算動用武力,他們僅從山丘上目不轉睛地靜觀戰局變化。
理由則為自己與柏德路修各自擁有七千兵力,對方卻只有六千。儘管此地靠近東西大陸之界線,但總歸屬於帝國領土,若事有萬一,我方能較快呼喚援軍。而且──
(他們缺乏開戰的正當理由吧。)
既然目的為解放,而非侵略,他們就需要我方傷害了米爾達居民的正當理由吧。
(真是麻煩的一群人……但我們也獲得好處,他們一出現,我就得到了撻伐米爾達的最佳材料。)
正因為如此,應該怎麼做呢?
而正當他苦思之時,感到外面傳來了匆匆忙忙的聲響。
「打擾了!」
此時,傳令兵出現於指揮所之中。
「殿下,剛才城內的人傳來報告。」
「有什麼動靜嗎?」
「回稟殿下,就是……」
聽完這項報告後,曼弗雷德驚訝得瞪大了雙眼。
「維恩王子病倒了……?」
同一時刻。
柏德路修的軍隊與於北方列陣的曼弗雷德軍相反,在南方佈陣,而這項消息也傳到了他的軍中。
「你說維恩王子昏迷不醒?」
「是的,都市中流傳著這樣的謠言。」
柏德路修暫時思考了一下。
「他應該被米爾達的警備隊逮捕了,難不成在那裡被嚴刑拷打了……?」
「據說他獲釋並回到宅邸之中了,但詳情不明,所以可能是在受到拘禁時遭受拷問。又或者日前暗殺迪米崔歐皇子未遂一事,其實真正目的為維恩王子,這次則真的被人下毒了。」
「……無論如何,我都期待他能順利痊癒,他是必定能助我一臂之力的人才,死了可惜。」
柏德路修由衷這麼低語,傳令兵則繼續道:
「還有另一件事,都市中流傳著我軍的負面評語。」
「負面評語?」
「是的,他們說我軍軍紀渙散,如果鎮壓都市的話,將會屠殺大半居民。」
「真蠢,如果我能那麼做的話,早就那麼做了。」
米爾達是一隻會下金蛋的雞,柏德路修也明白關鍵在於居住於都市之中的居民,假使虐殺居民的話,難以想像將產生多麼嚴重的損失。
反過來說,站在柏德路修與曼弗雷德的角度,認為若米爾達能乖乖臣服的話,甚至不打算讓居民流任何一滴血。
「那恐怕是曼弗雷德暗中放話,要都市內的密探去消除我們的謠言,並流出不要讓他們依附曼弗雷德的傳聞。」
「屬下遵命!」
傳令兵立即飛奔出去。
柏德路修於腦中整理狀況,低語道:
「先大敗北方的曼弗雷德,再驅散西方山丘上那群雷貝堤亞教的宗教狂熱分子,最後得到米爾達……不需要想得過於複雜,我要做的事很簡單。」
當米爾達有所動作時,自己也當下出擊。
如今只需靜待時機到來即可。
他有如鎖定獵物的肉食猛獸一般,持續凝望著米爾達。
維恩病倒的消息同樣也傳到了位於柏德路修軍的葛倫,以及曼弗雷德軍的史傳格耳中,但他倆的反應卻與皇子們截然不同。
「那傢伙才不會那麼輕易就死了。」
「傳出這種消息反倒讓人感受到某種意圖。」
接著,兩人無獨有偶地於同一時機這麼心想:
「「維恩是打算暗中玩些什麼把戲啊──」」
三天之後。
猶若回應這兩人的想法一般,事態急轉直下。
◆◇◆
「……真無趣。」
革呂耶於山丘上的軍帳中啃著水果,無比煩悶地呢喃。
他們來到可以俯瞰米爾達的這個地點佈陣後,已經過了幾天。
狀況與抵達當時毫無改變,仍然維持由雷貝堤亞軍自山坡上監視著兩名皇子包圍都市模樣的狀況。
「迦德莫雅,還不能攻打過去嗎?」
「革呂耶王,還沒到那時機呢。」
迦德莫雅單手拿著書,回應道:
「開戰需要正當理由,必須等待城門大開,兩名皇子的軍隊爭先恐後地衝進都市,並造成混亂之後。」
「而且──」她接著說:
「革呂耶王也不想同時應付兩名皇子吧?」
雷貝堤亞軍共有六千人,相較之下,皇子軍各擁七千兵力。對比並無正式軍隊的米爾達,戰力可謂過剩,但表示他們就是如此認真看待此事。
雖然他們兩軍彼此仇視,但於開城之前,很可能合力對抗雷貝堤亞軍,而因為雙方兵力相差一倍以上,自然會判斷應該避免這種局面。
然而,革呂耶的反應卻出乎迦德莫雅預料之外。
「不勞妳擔心,不過就是兩隻反目成仇的小兔崽子,在面對共通敵人時,別說攜手合作了,充其量也只會互扯後腿。面對這種貨色,就算他們有雙倍兵力,也並非本王的對手。」
「哎呀。」
迦德莫雅出自內心的驚嘆脫口而出。革呂耶與外表相反,是一個耿直的人,並不會誇大自己的能力,因此,假使他說能辦得到的話,就是真話了。
「聽您這麼一說的話,就會讓人心生猶豫了……但思及之後的發展,還是應該先按兵不動。」
聞言,革呂耶誇張地嘆了一口氣。他似乎累積了許多不滿,但還沒有打算要反對迦德莫雅的指示。
「如果您很無聊的話,要不要讀一讀這本書呢?」
「那本書是什麼?……《宮廷品格》?」
「這是最近流行於西方貴族間的一本書喔,您不知道嗎?」
「不知道,但妳會推薦的書,絕非什麼好書。」
聽見革呂耶粗魯的言辭,迦德莫雅則輕聲笑了笑。
「這樣啊,簡單來說,這是一本為了讓貴族墮落和衰退才寫的書喔,帶有這麼明確惡意的書很稀奇呢。」
「喔,那要不要下令焚書?」
「不,我希望它更加流行。」
聞言,革呂耶不明所以地皺起了臉,但又隨即茅塞頓開。
「……當貴族失去力量和精神後,人民將尋求真神救贖。」
「或許會這樣呢。」
革呂耶對滿面笑容的迦德莫雅咂舌。
倘若這本書廣傳於世的話,雷貝堤亞教將更加拓展版圖吧。
然而,實際上,雷貝堤亞教經常於國王或公爵之中選出選聖侯,故比起其他宗教,更靠近俗世。
假使因為這本書導致王公貴族勢力衰退沒落的話,雷貝堤亞教將愈加龐大,且組織內部的市井小民將嶄露鋒芒,屆時他們將會聚集起來吧,聚集於同為市井出身的迦德莫雅麾下。
「……妳這魔女,沒在初次見面時殺了妳,就是本王人生最大的失誤。」
「呵呵,革呂耶王也多留意一下自己身邊比較好唷,或許會在不知不覺間就遭火舌包圍了呢。」
雙方之間火花迸射,氣氛劍拔弩張。
然而,這股氣氛卻因為有人從外介入,而迅速消散無蹤。
「稟報──!」
帳外傳來吶喊聲,接著一名士兵出現於兩人面前。
「稟、稟報兩位!觀察到米爾達開城門了!」
「喔,他們終於撐不住了啊。」
「那麼,我們也得加快腳步呢。」
革呂耶與迦德莫雅當下轉換心情,卻被傳令兵悲痛的嗓音所掩蓋。
「請、請兩位稍等!」
「什麼?你還沒說完?」
「是……當城門打開後,裡面的米爾達居民走了出來,往我軍方向移動……!」
「是這麼一回事啊。」革呂耶嘆息道。部分居民逃出遭人逼上絕境的都市之中,並非什麼稀奇之事,而向自己尋求協助也毫無問題,畢竟,他們為了在擊潰皇子軍後安撫都市居民,攜帶了大量食物與物資前來。
「等他們抵達之後,就鄭重地收容庇護人家吧。啊,不對,派出迎接部隊,或許印象會比較好呢。約有多少人朝我軍前來?」
聽迦德莫雅詢問後,傳令兵則頓了一頓,說:
「……全部。」
聞言,迦德莫雅與革呂耶無法立即理解他話中含意,而面面相覷。
接著,傳令兵對著兩人說道:
「約有三萬人……米爾達的所有居民都朝我軍前來了!」
◆◇◆
那是一種詭異的景象。
男女老少全無隔閡,列隊行走。
他們並非前往北方、南方或東方,僅一心朝西而去。儘管他們多半為一般民眾,但三萬居民的每一步也足以撼動大地。
「真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
身為市長的柯西默這麼低語,對從腳底傳來的震動聲響,感到一股不可思議的激昂心情。
他也與家人一同走在隊伍之中,朝著西方而去。然而,儘管他身為市長,卻並未走在隊伍前端,而是位於稍微後方的位置。
至於這是為什麼?因為率領眾人行軍的人物並非柯西默。
映於他眼簾之中、率領米爾達民眾的人物──
是如今仍然揚聲高呼以振奮眾人,並往前邁進的一名少女。
「芙拉妮雅殿下……您真是讓人大開眼界呢。」
納特拉王國公主,芙拉妮雅•埃爾克•阿爾巴斯特。
她正是居於三萬民眾前方的人物。
◆◇◆
「發生了什麼事?那是什麼!?」
曼弗雷德的陣營一如字面所示地陷入混亂之中。
城門大開,到此為止都沒有問題,原本就預料到會有部分民眾出城。
然而,誰能料到三萬居民竟然傾城而出。
(為什麼……不對,這時候只能先不顧原因了,重要的是我應該怎麼辦!接下來怎麼做才是正確答案……!?)
曼弗雷德擁有幾個選擇。移動的居民僅排成隊伍,卻無守護他們的人,類似警備隊的人員確實有安排在各處負責維持隊列整齊,但只要以我方軍隊進逼,無論如何都可以妨礙他們前進。
同時之間,一旁留下了空無一人的都市,即刻揮軍鎮壓的話,米爾達將落入自己掌中。
(米爾達是一隻下金蛋的雞!不過,那是要商人和都市二者合一才有用!應該要選擇商人,還是都市……!?)
曼弗雷德感到苦悶不已。若可兼得自是再好不過,然而,假使自己選擇商人,位於山丘上的雷貝堤亞軍恐怕將有所動作,但倘若自己意欲奪下都市,柏德路修的軍隊也會為了抗衡而前往佔領。
(又或者,在這異常狀況,也可以先和柏德路修暫時休戰,保住人民後,再擊退雷貝堤亞軍……!?可惡,快想!即使提早一秒也好,必須盡快做出決定!慢吞吞的話就會被搶得先機!)
他感到焦慮並同時絞盡腦汁,但此時又遭人投下一顆震撼彈。
「偵查都市的部隊來報!我軍和柏德路修軍裡的部分部隊在都市內開戰了!」
「你說什麼!?」
聽見傳令兵的報告後,曼弗雷德不禁厲聲大喊。
「是哪個白癡呀!我都還沒下令開戰啊!?」
「因為已經呈現混戰,所以無法得知詳情!但我軍處於劣勢!」
這使得曼弗雷德差點氣得跺腳,大喊「什麼跟什麼啊!」。
但他基於身為皇子的尊嚴,以及對這一氣呵成般的情勢扭轉感到事有蹊蹺,才終於勉強壓抑下這股衝動。
(我方陣營原本就是以新興貴族為主的一盤散沙,我心知肚明他們無法徹底受到統御,可想像得到意欲爭功的部隊會失控,但──)
太快了,米爾達市民同時逃離都市後才過了不久,但原本包圍都市的部分部隊卻已經進入都市內部,甚至與柏德路修部隊開始交戰。
這若為妄自行動,他們的舉止也過於毫無迷惘,假設那部隊從一開始就位於都市內還比較自然──
「殿下!您打算怎麼辦呢!」
「不立刻前往救援的話,都市就會被搶走了呀!」
部下們的話語逼迫陷入思索的曼弗雷德面對現實。
沒錯,現在沒有考慮的時間了,既然已經開戰了,就失去了合作的路線。倘若為了保住人民,而與雷貝堤亞軍交戰,就會遭到佔領都市的柏德路修軍從背後偷襲。
僅剩下一個選項了。
「……發兵去救援那支部隊!全軍,衝入都市之中!」
曼弗雷德壓抑住心中不祥的預感,並揚聲下令。
另一方面,柏德路修的陣營之內,與曼弗雷德相比較為冷靜。
這是因為組成人員多半是具有實戰經驗的軍人所致,他們雖然對突然拋棄都市的米爾達居民感到驚訝,卻較快重整態勢。
「殿下,這時候果然應該先鎮壓都市!」
「沒錯,雖然不知道居民基於什麼想法,拋棄了都市,但只要佔領了都市,之後總是會有方法的!」
柏德路修傾聽著部下的意見,但是神色凝重。
(我感到是有人刻意製造了這個狀況……真的可以去佔領都市嗎?)
暗殺維恩未遂、雷貝堤亞軍出現、居民大舉移動,這一切都出乎意料。
當然,種種事件或許都出自於截然不同的機心詭計,卻偶然地彼此重疊了。但假設背後有人穿針引線,對方應該也預料到皇子們將嘗試前往鎮壓都市吧,可推測應該已經被佈下了某種陷阱。
這只是一種直覺,毫無根據,但目前按兵不動,縱觀局勢反而為上上之策──柏德路修深深這麼認為。
然而,此時卻闖進一則足以將之拋到九霄雲外去的報告。
「殿下!接到報告說我軍和曼弗雷德軍在都市內交戰了!」
「你說什麼?」
這則報告令四周部下一陣譁然,柏德路修則反問:
「是哪支部隊擅自行動?」
「據說無法確認到所屬的隊旗,但狀況是我軍部隊佔上風。」
「……」
此時,柏德路修感到不太對勁。
曼弗雷德軍多為新興貴族,即便有人為爭功而專斷獨行也毫不稀奇,但自己軍隊以現役軍人為主,軍紀嚴謹且具備遵守紀律的精神。所屬部隊不明也相當詭異,倘若追求戰功,應當會表明所屬部隊才是。
然而,當他消除疑問之前,事態即有所轉變。
「殿下!曼弗雷德軍開始進軍了!他們似乎打算入侵都市!」
「嘖……!」
柏德路修口中發出了咂舌聲,事已至此,無法靜觀其變了。
「我軍也進攻吧,要搶先曼弗雷德鎮壓都市!」
「洛薇蜜娜殿下,皇子的軍隊一如計畫都進軍了。」
聽見菲雪的報告後,洛薇蜜娜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
她位於米爾達內柯西默的府邸之中,獨留於空無一人的都市之中。
「偽裝的部隊已經撤退了嗎?」
「是的,已經撤退完畢了。」
柏德路修軍與曼弗雷德軍於都市內的戰鬥,那是由洛薇蜜娜的士兵演出來的。
穿上事前準備好的兩軍裝備,令監視的密探目睹其交戰,並帶回這項消息,並待確認引發兩軍出動後,再迅速撤退,這即為洛薇蜜娜所描繪的藍圖。
「殿下也請盡快從地下密道離開吧,這座都市接下來要大亂了。」
「對呀──剩下就相信那邊能順利進行吧。」
洛薇蜜娜悄聲低喃,並望向了西方。
而於雷貝堤亞軍大本營之中,革呂耶正放聲大笑著。
「哎呀,真是愉快!不幸的是這真讓人感到愉快啊!」
方才米爾達的使者抵達了。
他們的主張極為簡單,要求前來救助米爾達免受帝國不當威逼的雷貝堤亞教幫助所有居民,僅只如此。
所有居民代表三萬男女老少。
其中也有因罹病而無法行走之人,但居民並未拋棄這些人,而是讓他們乘上馬車一同前往雷貝堤亞軍,這是多麼強人所難之事,自然不言而喻。
這是由誰策劃並加以執行的呢?雖然令人極為在意,但如今另有其他當務之急。
「迦德莫雅,怎麼樣?我軍可沒準備能迎接三萬人啊。」
一如革呂耶所說,他們雖然基於成功佔領都市時的準備,額外多運了物資前來,但終究不可能照顧到那麼多人,只消三天,便將用盡額外物資吧。於敵前耗盡物資,將是一場惡夢。
雖然這麼說,也無法不接納他們,畢竟,雷貝堤亞教為了拯救民眾而來,士兵心裡抱著這樣的想法而位於此地,倘若拒絕居民,他們將失去正當理由,軍隊士氣也將一蹶不振。
而若說有何方法──
「革呂耶王。」
「妳莫非是想說──」
革呂耶於迦德莫雅道出主旨前搶先一步道:
「他們是一群邪教徒,只是佯裝尋求幫助,但其實企圖從內部瓦解我軍,應以武力率先纖滅之?」
「……我怎麼會那麼說。」
「喔喔,那就太好了,假使妳那麼說的話,本王就會因過度驚恐而逃回國內了。」
他露出愉悅的笑容,並這麼說道。他語氣強勢乃基於他深知倘若自己不在,這支軍隊將失去作用。
「真是令人頭疼……」
迦德莫雅嘆了一口氣。
然而,與她的態度不同,她嘴角浮上一抹笑意。
這並非她感到從容自若,而是她生性如此。這種逆境與絕處,以及眾人心機詭思盤根錯節之渾沌局面,都令她愉悅至極。
而且,最重要的是──
「──兩位好像在煩惱什麼,我也一起商討解憂吧。」
──接著將是與他之間的愉悅時光。
「革呂耶王、迦德莫雅閣下,久違了。」
維恩•薩雷馬•阿爾巴斯特現身於帳內,這麼說道並別有深意地一笑。
◆◇◆
時序回溯至數日之前。
「────!?」
維恩恢復意識的同時,隨即彈坐了起來。
他接著急忙環視周遭,並與一人四目相交,那是於房內待命的妮妮姆。
「妮妮姆,現在狀況──」
「維恩!」
「嘔噎!」
於維恩嘗試掌握狀況之前,妮妮姆便撲向了他。
「太好了!你終於醒了!!」
「我身上挨了一記重擊,感覺會再次倒下……」
維恩呈現半被壓倒的姿勢,連同緊抱著他不願放開的妮妮姆一同坐起身。
「對不起,都是我的失誤,我明明知道維恩很累……」
「不,我也覺得還撐得下去,在那狀況之下,就算受到妳的忠告,實際上在暈倒之前,我也都不會照辦的。也罷,這次就當作是有點太勉強自己──」
維恩語音未盡,就愣住了。
因為挨在自己胸前的妮妮姆,發出了哽咽啜泣之聲。
「真的太好了……要是維恩一睡不起的話,我要怎麼辦……」
這脆弱且顫抖的嗓音,難以想像是從平時堅強的妮妮姆口中所發出。
在這時代之中,即便為身強體健之人,一旦因病昏迷就直接與世長辭的例子也不在少數。縱使貴為王公貴族,當面對疾病時,也一視同仁。
維恩感到妮妮姆的眼淚即證明了當自己昏迷時,她究竟度過了多麼惴惴不安的時刻。如今妮妮姆比玻璃藝品更加纖細脆弱,這使得他暫時苦思應該將雙手放在何處,最終則輕柔地置於她的髮絲之上。
「那個、我說,妳別哭啊,要是妳哭的話……我就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維恩用手指爬梳著妮妮姆雪白的髮絲,並這麼呢喃,她則小聲地回道:
「……那你就別再亂來了。」
「那個、嗯嗯、不,絕對不會再亂來有點困難……啊好痛。」
他的背後遭人捏了一把。
「我、我知道了,我之後會多注意身體狀況,妳就原諒我吧。」
「……才不原諒你。」
妮妮姆以臉頰磨蹭著維恩的胸膛,道:
「所以再這樣一下下。」
聞言,維恩不發一語,僅繼續撫摸著妮妮姆的髮絲。
不知不覺之中,妮妮姆停止了哭泣,一段寂靜且安寧的時光降臨。然而,這份寂靜卻遭人打斷,原因則是維恩的腹部哀嚎著饑餓,並發出了叫聲。
「……維恩,你轉過去那邊。」
維恩照妮妮姆所說,轉向一旁。此時,她離開維恩身上,轉過身去整理了儀容之後,說「已經好了」。
「好,首先就是餐點呢,我趕緊去準備。」
轉過身來的妮妮姆已經恢復了一如往常的凜然態度,但應該忽略她眼角有些泛紅這一點吧。
「不用特地端過來啦,我去餐廳就好了。」
「不行,你躺著,要是你敢出房門的話,我就會生氣喔。」
妮妮姆不由分說地制止了維恩。
維恩對她的體貼感到開心,也確實感到自己身體實際上並未恢復正常狀態。但他必須至少先確認一些事情後,才能接受這份好意。
「妮妮姆,雖然不知道在那之後事情變得怎樣了,但目前是可以這樣悠哉的時候嗎?」
「對,可說是不幸中的大幸,詳情等我回來再做說明。」
「……我知道了,那我就在這裡等。雖說如此,但請盡早端來,我快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聞言,妮妮姆輕輕地笑了一笑。
「交給我吧,那我馬上就回來。」
她轉過身去,走出了房間。
「哥哥!」
當維恩用完餐,並聽完妮妮姆說明狀況後,房裡多了一名客人,是他的妹妹•芙拉妮雅與皇女洛薇蜜娜。
「太好了,我好擔心呀!」
「芙拉妮雅,對不起,但我已經不要緊了。」
維恩抱緊飛撲過來的妹妹,並露出了微笑,接著,他的笑容轉向位於妹妹身後的人。
「也要感謝洛薇蜜娜皇女,聽說在我昏迷的時候,都是妳在關照芙拉妮雅。」
「不敢當,我才要感謝在這種艱困的狀況之下,我們能攜手合作呢。」
維恩與洛薇蜜娜四目相交,而他僅憑如此就瞭解了對方的心意,用手向妮妮姆下指示。
「芙拉妮雅殿下,我們先去換件衣服吧,等稍後再和維恩殿下聊聊。」
「啊,好,哥哥,我們待會兒見。」
芙拉妮雅與妮妮姆一同離開了房間。
當不需要擺出表面工夫後,洛薇蜜娜開口了:
「然後,你聽妮妮姆說到哪兒了?」
「我昏倒後的事大致都聽說了……那真的是芙拉妮雅做的嗎?」
「那是事實,我也嚇了一跳喔,沒想到她居然能成為米爾達居民的心靈支柱。」
事情開端為市民議會陷入混亂。
柏德路修與曼弗雷德所提出的開城要求令市民大為震驚,並驚惶失措。
這理所當然也反應於市民會議之中──斥責警備隊、追究柯西默的責任、建議向皇子投降、主張抗戰到底、請求西方大陸給予救援等等,市民毫不止歇地持續進行討論。
任誰都明白他們討論的原動力來自於針對現況的恐懼心,參加議會者暴增,使得討論受情緒所主導,無法導出結論,最終則淪為充斥著咆哮與暴力。
名聞遐邇的米爾達市民議會就此分崩離析──正當眾人原本這麼心想之時──
芙拉妮雅參與了議會的討論。
(假使都市發生暴動的話,受到拘留的哥哥就會有危險……)
如今哥哥無法行動,必須由自己防止都市陷入混亂。
她心中懷抱著這種使命感,並登上講台後,原本瀰漫著謾罵叫囂的議事堂不可思議地安靜了下來。
「──這座都市目前陷入絕境之中。」
芙拉妮雅的嗓音如春風一般,和煦得使人心神安寧。
「不過,我們不可以心慌意亂,也不可以與鄰人相爭,我們需要的是團結。」
議事堂中有數百人,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於芙拉妮雅身上,但她卻毫不畏懼。
「各位是大陸最大的商都•米爾達的商人,商人即為以自己的智慧開創未來之人。因此,只要居住於這座都市中的三萬商人團結一心,一同面對問題的話,就沒有各位所無法跨越的難關。」
她緩了一拍。
「各位全都擁有黃金般的頭腦,就用它的光芒照耀我們所應該前進的道路吧──!」
芙拉妮雅的演講絕非長篇大論。
然而,當聽完後,聽眾們皆恢復了冷靜。他們變得能壓抑住情緒,留意需提出具建設性的建議,雖然會熱烈討論,卻絕不會付諸暴力。
之後,芙拉妮雅每天都會去發表演講。
這種狀況於維恩昏倒之後,更是逐步升溫。她的嗓音之中氣魄攝人,肢體語言緊抓人們的心。當聽眾增加,使得議事堂無法容納之後,她開始在議事堂之外演講,但人又變得多到擠不下,最後移至最大的廣場之上──
「從這時候開始,我和柯西默市長決定全力從後支援她。先不論市長因為責任問題而導致支持率下降,我和他一起聯手舉辦了皇子會談,還身為包圍都市的皇族的妹妹,所以市民對我們都沒有什麼好印象。」
不推出有瑕疵的看板,以全新無瑕的看板統一獲取民眾支持。
這個計畫奏效,芙拉妮雅廣受米爾達的居民所接受。
「雖然由我來說不妥,但真虧她沒被重擔壓垮呢……」
芙拉妮雅身上肩負的重擔應該非比尋常,連維恩也感到訝異,不久前還活在溫室裡的她竟然能抵禦這種壓力。
「對呀,實際上,她好幾次都說她快吐了呢。」
「喂,妳要阻止她呀。」
「我阻止了啊,但她本人堅持要這麼做,根本聽不進別人勸呢。」
維恩心想「不聽人忠告,儘管身體不舒服也要完成工作,這事好像最近在哪兒聽過」,結果根本就是他自己。
「我們真的是兄妹呢……」
「你說什麼?」
「不,沒事。不過,這樣啊,芙拉妮雅竟然這麼了不起……」
「我和柯西默市長都很感謝她喔,這座都市至今仍未發生暴動,都是多虧有她。」
「妳要對她本人說啊。」
聞言,洛薇蜜娜露出苦笑。
「如你所說呢,我之後再對她說吧……不過,接著這件事必須對你說,市長府邸的地下有逃離用的地下密道,你們就通過那裡回國吧。」
維恩的眼神銳利了起來。
「那是謝禮嗎?」
「你可以當作是那樣也無所謂。」
洛薇蜜娜點了點頭後,嘆了一口氣。
「都市內雖然保持著秩序,但和包圍這裡的皇兄們之間的協商卻毫無進展。差不多到了對方也按捺不住,想強行攻城的時候了,所以我們心想至少應該先讓恩人事前逃離此地。」
「……」
「正如同居民視芙拉妮雅公主為心靈支柱一般,她也非常喜愛米爾達,要是現在對她說要逃離的話,她一定會堅決反對吧。所以說,維恩,就拜託你說服她了。」
「……妳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我會撐到最後一刻的,畢竟這也是我的責任。」
洛薇蜜娜微笑著說,側臉卻露出疲色。她應該也為了打破僵局而四處奔走吧。
維恩暫時沉默了一會兒,說:
「洛薇,對妳來說,之後最糟的局面是什麼?」
而聽見這突如其來的問題,洛薇感到訝異,卻仍然說出自己的想法:
「……就是米爾達落入西方大陸的手中,在這節骨眼上,只要不是西方的話,不管是誰拿下這都市都無所謂。」
「那就可行了。」
維恩說道。
「雖然多少有點冒險,但妳要參與我的計畫嗎?」
「……你打算做什麼?」
維恩別有深意地一笑,道:
「我要讓芙拉妮雅成為崇拜對象(偶像)。」
自這一天開始,都市之中開始流傳著形形色色的謠言。
例如,柏德路修打算將米爾達變成對抗西方大陸的前線基地;曼弗雷德企圖打壓商人;兩名皇子為了不讓米爾達洗刷冤屈所以對維恩王子下毒等等,共通點為煽動居民的恐懼心,激發他們對皇子軍的不信任感。
然後──
「米爾達過去一直以來都遭受帝國的野心玩弄於股掌之間。」
芙拉妮雅於超過三千人的聽眾面前,揚聲吶喊。
「如今米爾達也受到皇子們的威脅,過著夜裡無法成眠的日子,他們並無良知常理,即使以人話說服也不具意義,不久之後,這座都市終將發生悲劇吧!」
聽眾們屏氣凝神地側耳傾聽芙拉妮雅所說的話。
維恩、妮妮姆與洛薇蜜娜自稍微遠離的地方偷偷地觀察這一幕。
「……真的能順利進行嗎?」
妮妮姆凝視著芙拉妮雅,並如此低喃。雖然於芙拉妮雅身邊安排了護衛,但畢竟聽眾人數眾多,一想到若發生什麼意外,她就會感到不安。
「人在天性上,無法與恐懼共存。」
聽見維恩的話後,妮妮姆不解地歪著頭。
「什麼意思?」
「人面對恐懼時,將會採取攻擊、防禦、逃跑、分析……等處理方式,想讓自己安心下來。像市民會議之前為何會失控即是如此,因為精神上無法承受一直面對恐懼。」
都市中的謠言來自於維恩的安排。
而受到謠言煽動的居民將感到恐懼,但都市受到包圍,無處可逃。人們不具備攻擊的武力或保護自己的防衛力,所有人都感到等待自己的只有充滿絕望的未來。
「這時候就讓芙拉妮雅公主伸出援手,真是陰險呢……」
「針對需求給予供給,就是做生意的基本吧?」
對追求安心感的市民而言,那是難以抗拒的誘惑,芙拉妮雅將如水一般,滲透進市民的心中。
「不過,就算芙拉妮雅殿下能成為米爾達居民的偶像,那個建議真的有辦法通過嗎?」
「可以。」
維恩說道:
「我們不需要說服所有人,以這座都市的規模來說,只要能煽動三千人,就能帶動剩下的人。然後,以目前的芙拉妮雅而言,要煽動那麼多人不無可能。來,妳看吧。」
維恩示意妮妮姆望向芙拉妮雅。
在三人對話時,演講即將迎向高潮。
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芙拉妮雅回顧最近發生的事,在心中煩惱著。
一開始是代替哥哥前往米爾達,理應只需要問候眾皇子。
但突然受到皇子求婚,原來位於本國的哥哥又出現了,這次則輪到其中一名皇子差點遭人暗殺,結果竟然是哥哥被逮捕,然後其餘兩名皇子又包圍了米爾達。
最後,置身於這千變萬化的局勢之中,自己心想至少要幫上一點忙,而安撫了都市裡的民眾後──不知不覺之間,就站在超過三千人的民眾前演講了。
(──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芙拉妮雅站在講台上,持續發表演說,心中則再度抱頭煩惱。
而且,而且啊。
接著,自己必須對這麼多群眾設下一個局,因為哥哥這麼指示自己。
『現在的米爾達就像是裝滿水的皮袋,只要繼續從外壓迫的話,馬上就會爆裂吧,但在變成那樣之前,在它上面開一個洞會怎樣呢?』
哥哥於演講前這麼說,自己則回答:
『水會從那裡流出來,就不會破掉了。』
『沒錯,而且,可以由我們決定從哪裡且怎麼戳開這個洞,也就是說,可以操作水漏出的方位,利用這一點,我想了一個計畫。』
之後,維恩對芙拉妮雅悄聲說了這項計畫後,她嚇得目瞪口呆。
『我、我真的能辦得到嗎?』
聞言,維恩則露齒一笑。
『當然──芙拉妮雅,相信我,妳一定可以辦到的。』
因此,芙拉妮雅決心站到眾人面前。
哥哥說我可以,哥哥說相信他,那麼就不必懷疑了。
(我能辦到……不對,是要辦到啊,芙拉妮雅……!)
自己能見到民眾細微的心思、情緒的動向,只要順著它們,再闡述即可。
「和皇子們對話的管道斷絕了!不過,現在這座都市並沒有戰勝皇子們的力量!」
那是聚集於此處之人眾所皆知的事,而他們想知道的是之後要怎麼做。
「那麼,米爾達就山窮水盡了嗎!?不,還有一條可以存活的道路!」
因此,她要展現出打破僵局的可能性,以及民眾所追求的話語。
芙拉妮雅緩了一拍,並宣言:
「這條路就是除了放棄這座都市之外,別無他法了!我提議所有居民放棄這座都市,尋求西方雷貝堤亞軍的庇護!」
聽眾之間頓時譁然四起。
這是理所當然,即使尋遍這座大陸,幾乎也沒有人能在聽人建議說「捨棄自己的住處和都市」後,即會輕易點頭道「好,我知道了」。芙拉妮雅自己在聽到維恩這麼說時,也心想「怎麼可能」。
然而,那便是維恩所追求的皮袋漏洞,因此,芙拉妮雅的任務就是要極力拉開一個大洞。
「米爾達指的是位於這座大陸中央的公路嗎?不對,不是的!那麼,指的是位於公路上的都市嗎?不對,也不是這樣的!」
她大聲疾呼,以擊潰民眾們的疑惑。
「米爾達指的就是各位市民!土地和都市都是襯托市民這個主幹的枝葉而已!無論是陸上孤島,無論是海洋盡頭,只要有各位在的地方,就能成為真正的商賈之都(米爾達)!」
芙拉妮雅感到喉嚨發熱,空氣之中帶有熱度。而這並非她的錯覺,群聚於此的市民熱情上升了。
「如果那些不瞭解事物本質的皇子們想要這塊土地,想要這座都市的話,那我們就讓給他們吧!然後對得到空城就沉浸於喜悅之中的他們嗤之以鼻吧!在全新的土地上,和全新的顧客做生意,得到更勝以往的榮華富貴吧!」
快到了。芙拉妮雅因為緊張而快要手腳痙攣,她夾雜著手勢與肢體語言,揚聲吶喊:
「只要米爾達市民團結一心,無論面對任何逆境,一定都能跨越並東山再起!因此,這並非逃避,而是為了勝利的邁進!現在就是我們捨棄陳舊傳統,並迎接下一階段的飛黃騰達之時!」
她吸了一口氣。
「──和我一起邁進吧!」
語意已盡。
芙拉妮雅頰上滴落了汗珠。
位於眼前的民眾莫名地安靜,令她的心臟與演講中時截然不同,冰冷地跳動著。她心想自己是否說錯什麼了,並感到背脊顫抖。
此時,群眾之間有人說道「一起」。
而當一人說出口後,緊接著又有一人。
當兩人說出口後,則變為五人;當五人說出口後,則變為十人。
「一起」「一起!」「為了勝利!」「為了下一次飛黃騰達!」「邁進!」「邁進!」
言語的傳播並未停歇,反而勢不可擋,最終則恍如地鳴般地眾聲齊誦,響徹整座都市。
芙拉妮雅雖然因為緊張、疲倦與成就感而幾乎要倒下,仍確定自己的演講圓滿成功了。
「這真是……」
「只能說是驚人呢……」
聽眾目前處於狂熱的漩渦之中。
這也無可厚非,就連以冷靜眼神望著整場演講的妮妮姆與洛薇蜜娜,也感到一股足以使背脊震撼的高昂情緒。
「維恩,這樣的話。」
「對,芙拉妮雅完美地達成任務了。」
維恩露齒一笑。
「剩下就是我們的任務了,以這三千人為媒介,掀起一場三萬人的集體亢奮,讓所有人離開這座城市。」
「……我真同情要被這群人撲上的雷貝堤亞軍呢。」
「沒事的,他們是來拯救米爾達居民的吧?那我們就恭敬不如從命,依賴他們到榨乾他們的骨髓吧。」
因此,以芙拉妮雅為號召,牽連整座都市居民的大規模移動即將開始。
◆◇◆
時序回到現在。
維恩與柯西默作為抵達雷貝堤亞軍的三萬人代表,一同面對著迦德莫雅與革呂耶。
「因緣際會就是在說這種事呢,沒想到能遇上兩位。」
維恩露出柔和的微笑這麼說,迦德莫雅也以笑容回應:
「對,真的呢,我聽說這裡聚集了許多帝國顯貴,也心想王太子殿下也可能位於此地,但真沒想到會以這種形式見面呢。」
「……不過,你為什麼會成為米爾達的代表呢?」
拋出問題的人是革呂耶。
「你是納特拉的王太子,應該和這座都市無關才對。」
「因為有種種複雜的因素,儘管如此,米爾達的柯西默市長也認同我一同列席,還請兩位不要在意。」
當維恩眼神望去後,柯西默微微地點了點頭。
革呂耶似乎也並未感到不滿,並未刻意追問此事。
「首先,晚輩謹代表米爾達居民向兩位致謝。」
維恩輕輕鞠躬致意。
「多虧兩位,我們可以一人不缺地離開都市了,兩位願意接納高達三萬人的居民一事,讓晚輩再度深感雷貝堤亞教慈悲為懷,並大受感動。」
「這是當然,雷貝堤亞教的宗旨就是拯救遭受欺壓的人們。能從帝國暴政之下拯救各位,真是讓人萬分喜悅。」
維恩對妥善回應的迦德莫雅接著說:
「那麼基於這一點,晚輩有事想詢問,貴軍接納我等後,針對今後將有何方案──」
柯西默的心臟因為緊張而幾乎要迸裂。
(冷靜點……要忍住……)
暗殺迪米崔歐皇子未遂,當自己接到這項報告時,感到有種天崩地裂之感。
但他之所以並未倒下,乃基於市長的使命感以及對故鄉的愛。米爾達必定將因這件事受到攻訐,他為了維持米爾達的政治地位而四處奔走。
然而,情勢轉眼間便惡化至他無法處理的程度。與警備隊溝通失敗導致拘留同盟國王子;並未逮捕到暗殺嫌犯;離開的兩名皇子威脅他交出城市。自己原本居於將皇子玩弄於股掌之間並鑑定他們王者氣度的位置,卻轉而被逼入絕境之中。
透過洛薇蜜娜皇女與芙拉妮雅公主的協助,將都市暴動遏止於千鈞一髮之際,但最為關鍵的與皇子們之間的協商卻困難重重,終於淪落至一籌莫展之時──本以為如此。
「煽動米爾達市民,摧毀包圍都市三支軍隊的戰略。」
當維恩提出這項計畫時,柯西默因為那過於異想天開的創意規模,而震驚得合不攏嘴。
而且,當自己忐忐忑忑地詢問了動機後,則得到了一個更加不可思議的答案。
「殿下您為什麼要幫助我們呢……?」
維恩一行人為納特拉的使節團,不僅並非米爾達人,甚至並非帝國人。即使他們從逃離用的地下密道離開,也不會遭人責怪,卻願意為了米爾達涉險,故柯西默自然會疑惑他這麼做究竟是出於俠義之心,抑或仁愛之情。
然而,維恩的回答相當簡單。
「芙拉妮雅相當喜愛這座都市,作為一個哥哥,當然會希望妹妹能愉快地回國吧?」
柯西默並不覺得這是謊言,也並非虛張聲勢。維恩僅因為不想讓妹妹哀傷,便企圖安排這個捲入整座都市的計謀。
真是荒謬絕倫。
不過,同時之間,他也感到一股久未有過的激昂心情。
(這讓我回想起年輕時,曾將自己的命和黃金一起置於天秤上……)
柯西默為一名縱橫商場、身經百戰的商人,並不只一次兩次冒險犯難,他的經驗告訴他,如今正是再度賭上性命之時。
(既然我賭在了維恩王子身上!那就必須見證賭局的結果……!)
他全身貫注於這場會談之中,甚至連眨眼的時間都嫌浪費。
「您說方案嗎?」
迦德莫雅聽見維恩的問題,露出有些困惑的神情。
「那當然是擊敗正在爭奪都市的皇子軍隊,解放都市呀,對吧,革呂耶王?」
「唔……」
接過話題的革呂耶稍稍低吟了一聲。
他曾說要以寡兵戰勝皇子二人,這並非虛言。更遑論皇子的軍隊正為了爭奪那座都市而浴血廝殺,只要算準時機介入的話,將能輕易獲勝。
不過,這是在假設物資充足的情況之下。
三萬難民,倘若要照顧他們,運來的物資將於幾天內消耗殆盡吧,當然後援也將送來物資,但消耗量必定將遠超過補給量。
如此一來,便難以斷定輸贏,假使對方閉城自守,成為一場持久戰的話,將是自己這一方先陷入饑饉。
「……對,本王有此打算。」
儘管如此,老實說出來只會被掌握弱點,因此革呂耶僅簡短這麼回應。
「喔,是這樣啊。」
而維恩當然也看穿這一點了。
「其實我們和市民商量過了,因為有賴貴軍威嚇皇子軍,所以我們才能平安地逃出都市,但要更進一步受兩位關照的話,可謂忘恩負義。」
「……您不必那麼客氣,但如果居民要離開我等庇護,又要何去何從呢?」
「靠我們的雙手奪回都市。」
聞言,迦德莫雅與革呂耶紛紛瞪大雙眼。
維恩說道:
「因此,還想請貴軍將額外的武器、糧食、物資以三倍價錢賣給我們。」
(好了,迦德莫雅,妳要怎麼接招咧?)
維恩的計畫如下:
透過淨空都市,讓兩名皇子你爭我奪,削弱他們的兵力。
再從雷貝堤亞軍購買武器,削弱雷貝堤亞的實力,將米爾達的難民化為民兵。
之後,再返回都市,逼迫精疲力竭的皇子軍進行談判。
若他人得知這內容,肯定會高呼「這根本亂七八糟」,但第一階段卻順利完成了。
(皇子們目前正大打出手,削弱彼此實力,再透過照顧三萬難民,消除雷貝堤亞猶豫的時間,老實說,他們現在應該已經想馬上回國了。)
然而,雷貝堤亞教當然也有自己的體面要顧,宣稱要去解救受到打壓的都市,卻僅賣了武器遂班師回朝,將淪為笑柄。
「當然,我們深知貴軍行為乃遵循偉大真神之旨意,並非為了金錢而進軍此地。但米爾達為商賈之都,擁有黃金即為誠意的文化,還請讓我們支付款項。」
換句話說,就是用錢買你的面子。
「當我們順利奪回都市後,將設立讚揚貴軍恩德的石碑,或乾脆建立一座大型神殿也可以。畢竟,米爾達位於東西要衝之地,若有神殿的話,信徒也容易造訪此地吧。」
簡而言之,維恩的弦外之音為「給你們準備了錢和名聲,留下武器和糧食後就滾蛋吧」。
然後,迦德莫雅悄聲輕喃「原來如此」。
(將難民這個沉重石頭推給我們,又提出這項交易的話,這等於讓我們無從選擇呢。)
倘若她真的為一名虔誠的信徒,肯定不會答應這項交易,而執行聖戰至最後一刻。
然而,她是一名政治家,當接納難民時,當初的預定計畫就已崩解,她明白即使留在此地,也僅會徒增傷勢。
(了不起,真是太了不起了。維恩王子,你竟然將全體都市居民推給我們,這是遠超過我想像的妙招呀。)
迦德莫雅由衷地稱讚維恩,之後──
(──所以,我也只能拒絕你了呢。)
──她笑了笑。
這使得坐在對面的維恩震了一下,眼神轉為凌厲,他的眸光令迦德莫雅的背脊竄起一陣戰慄。
(啊啊,好愉快,想和這孩子多玩一玩。拒絕他、讓他苦惱,我也苦惱,大家互相傷害,扯開傷口,弄得血肉模糊──我想多看一看他會怎麼出招。)
將有許多人會死吧,這一帶將血流成河吧,自己或許也會喪命,但那也無所謂,因為那樣還比較愉快──
「本王答應你。」
「────啥?」
迦德莫雅因一旁傳來的嗓音而緩緩地歪起了腦袋。
「……革呂耶王,您剛才說了什麼?」
「迦德莫雅福音局局長,本王說答應。」
雙方迸射出火花。迦德莫雅眼中有著令人毛骨悚然的殺意。
「但這次行動的負責人是我吧。」
「不過,軍事方面則由本王負責,基於這一點,我認為應該接受這個提議。」
革呂耶堅信此時為抽身之時。
時間上變得不利,且此地為帝國領土,先回到領地的大皇子•迪米崔歐的軍隊當得知情況後,可能會掉頭回來。
(雖然說撐下去的話,也可以製造居民和雷貝堤亞軍同戰的局面,但屆時維恩王子應該會運用居民來扯我軍的後腿,企圖延長戰爭。)
對迦德莫雅而言,應該正滿心期待事態演變成那樣,但革呂耶卻根本不打算隨她的瘋狂行徑起舞。
「真頭疼呢……」
迦德莫雅認為革呂耶心意已決,暫時考慮了一下,死心地說:
「……只賣出額外的部分,並且直到居民奪回都市為止,我軍都不會解除陣形。」
「本王無所謂。」
「我也是。」
維恩笑著伸出了手,道:
「革呂耶王、迦德莫雅局長,晚輩由衷感謝兩位鼎力相助。」
◆◇◆
兩名皇子於米爾達之中展開了激烈的爭奪戰。
雙方分為鎮壓都市的戰力,以及從外部擊潰敵軍的戰力,於都市內外的兩戰線上交戰。
都市外部的戰況由二皇子•柏德路修佔了上風,這或許可說是理所當然,曼弗雷德皇子方雖然奮戰了,但士兵的基礎能力原本就不同。
另一方面,於都市內部則由曼弗雷德皇子方居於優勢,這是由於他事前私下獲得了都市內部的地理資訊,並與部下們共享情報。他運用既有的防衛設施等等,巧妙地擊退了柏德路修的兵力。
於這一進一退的攻防之中,葛倫於外圍揚聲道:
「全軍,隨我來!攻破敵方的防禦陣形!」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眾士兵跟隨騎馬於前方衝刺的葛倫,宛如一枝箭矢刺向敵陣。
「在前方的人就是將領!快阻止他!」
敵人嘶吼道,葛倫的巨劍則橫掃而去,連帶這道叫聲一同擊潰敵兵。
「你們這種貨色哪有辦法阻止我!」
兩列,繼而三列,葛倫等人逐漸衝進敵陣深處。
「隊長!我軍馬上就要突破敵陣,從後方衝出了!」
「很好,就從後方打散他們的陣形──」
正當葛倫講到一半時,忽然停下了馬。
「隊長!?」
部下不知發生何事而往後一望,葛倫則瞪視前方幾秒鐘後,說道:
「……改變行進方向!從敵陣側面衝出去!」
「是?……全、全軍跟隨隊長!」
葛倫的部隊原本筆直衝刺,卻在這時轉了一個彎,往另一方向前進。
史傳格則從原本即將遭葛倫突破的陣形後方凝望著這一幕。
「……被發現了呀,真可惜。」
葛倫原本打算突破的是史傳格刻意佈下的、容易突破的部隊,他計畫透過這支部隊誘出敵方主力,並以安排在陣形後方的陷阱抓住他們。
「不過算了,這樣就讓棘手的葛倫往旁邊去了。傳令讓中央部隊往前二十步,對戰場施加壓力。」
「遵命!」
史傳格接二連三地對部下下達指示,並同時思考著戰略。
(戰況不佳呢……)
雖然原本就明白了,但與柏德路修軍正面作戰果然不利於我方,雖然在都市內部努力奮戰,但那也無法持久吧。
(應該去建議說趁損失還少時撤退嗎……若說有無逆轉機會的話,就要看西方山丘上的雷貝堤亞軍怎麼行動了……)
他瞄了西方一眼。
「──嗯?」
見到有數千人跑下山丘。
「雷貝堤亞軍出動……不對,等等,那是……!?」
不對,雷貝堤亞教的軍隊如今依然於山丘上列陣,跑下山丘的一行人高舉的是──米爾達的旗幟。
「……是這樣啊!維恩,真有你的!」
史傳格立刻喊道:
「向曼弗雷德皇子傳令!現在馬上準備停戰!就說下金蛋的雞回來了,希望和我等談判!」
◆◇◆
「實際上,就算到讓米爾達居民人人皆兵為止都很順利,在那之後他們能擊退皇子軍嗎?」
「不,沒辦法吧。」
當執行計畫前,維恩滿不在乎地回復了洛薇蜜娜的問題。
「三萬之中,男性佔一半的一萬五千,再扣除老人小孩、士氣低落的人、無法認同方針轉向奪還都市的人之類,能作戰的男人能有五千人就不錯了。而且,他們全部都是商人出身,並無戰爭經驗。能從雷貝堤亞軍購買到的武器量大概也只有三千人份,就算開戰也只會被擊潰吧。」
「那麼。」
「不過,還是能打仗。」
維恩說道。
「對皇子們而言,米爾達是會下金蛋的雞,一想到之後的收益將減少的話,就會失去幹勁。但畢竟他們正彼此對峙中,也無法悠哉地說要抓住來殺他們的米爾達居民。」
「……」
「而且,居民後方還有好整以暇的雷貝堤亞軍虎視眈眈,這麼一來,皇子們就會更加苦惱,因為不管情況怎麼演變,他們都會有所損失。」
接著,維恩耐人尋味地一笑,道:
「所以,他們只能回應我們的鬼主意了──」
當日薄西山時,片刻寧靜造訪了米爾達一帶。
三方締結了停戰協定,皇子兩軍位於都市不遠處紮營,米爾達居民則以不關閉城門為交換條件,允許回到都市之中。
「……維恩王子,真有你的呢。」
此處為柯西默府邸其中一個房間,在場共有五名男女,洛薇蜜娜、柏德路修、曼弗雷德、柯西默與維恩。
「竟然用這種方法讓我們坐到談判桌前。」
當柏德路修恨恨地說完,曼弗雷德也接著道:
「刻意讓我們交戰,削弱軍力後才提出談判啊,用說的雖然很單純,但還真是被你嚇了一跳呀。」
曼弗雷德雖然試圖露出一如往常的裝腔作勢笑容,卻因為疲勞而笑得無力。
「然後,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讓我們放下干戈呢?」
聽見這個問題,維恩則狀似心痛地搖了搖頭,道:
「有關這件事,看來我們之間有些誤會。」
「誤會?」
維恩說:
「話說回來,為何皇子必須和米爾達相爭呢?」
「你說為何?就是……」
「迪米崔歐皇子遭人暗殺未遂,那真的是米爾達的陰謀嗎?」
聞言,柏德路修與曼弗雷德的表情受到了震撼。
所有人的認知皆為暗殺未遂一事只是藉故攻打米爾達的刻意刁難,但維恩卻一語道破這一點,企圖使他們失去正當理由。
「首先,我並未受到不當拘禁,如兩位所見,我乃自由之身。」
「……的確如此。」
柏德路修於內心咬牙切齒地想「倘若他受到拘禁的話,反倒還不會變成這種狀況」。
「接著,串通西方大陸一事也毫無根據,過去雖然有過,但已經更替掉身為萬惡根源的總督了。」
「這太奇怪了吧。」
曼弗雷德提出了異議。
「那現在在西方山丘上佈陣的雷貝堤亞軍是什麼呢?他們趕來救援不正是米爾達串通西方的證據?」
聞言,維恩笑著道:
「哎呀,那個的原因在我。」
兩名皇子不約而同地露出「啥?」的表情。
「我之前遭到拘禁的消息好像也傳到西方了呢,所以他們擔心身為選聖侯候補的我的人身安全,就趕來救援了。當然,他們順道來幫助米爾達居民也是事實呢。」
這真是一個牽強附會的藉口。
然而,這卻因為維恩與迦德莫雅等人的策劃,而成為了事實。畢竟,前來援助虔誠的選聖侯候補,而不僅是拯救商賈之都,還比較師出有名。
「……那麼,暗殺未遂事件要怎麼辦?目前還沒抓到犯人吧?」
「我想你該不會想說我或柏德路修是犯人吧?」
柏德路修惡狠狠地瞪著維恩,不許他繼續遁辭推諉,而曼弗雷德則在一旁厚顏無恥地道。
維恩則對著他們別有深意地一笑。
「我很在意這件事,所以一直在思考犯人為什麼要引起這個事件。」
「……什麼意思?」
「我也和柯西默市長談過了,都市的警備幾乎滴水不漏,各宅邸又安排了私人護衛,要跨越這些障礙進行暗殺相當不切實際。」
「不過──」他接著說道:
「有一個可能執行的人物,那並非我、柯西默市長、柏德路修皇子、曼弗雷德皇子或洛薇蜜娜皇女。」
聞言,曼弗雷德恍然大悟,道:
「……該不會。」
維恩點了點頭。
「沒錯──那一切都是迪米崔歐皇子自導自演,這就是事件的真相。」
此時,柏德路修站了起來,厲聲大吼:
「怎麼可能!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為了什麼?當然就是製造這個狀況啊。蒙上嫌疑的米爾達垮台,兩位皇子的軍隊疲憊損傷,假設他帶軍回來,擊退兩位皇子的話──你們想想,他就能獲得帝位和米爾達,這不正是迪米崔歐皇子一人全赢的局面嗎?」
而維恩當然絲毫並未這麼想,畢竟,迪米崔歐原本就是代替自己中毒昏迷的。
「我聽維恩王子這麼說的時候,也嚇了一跳呀。」
此時,洛薇蜜娜開口道:
「但我忽然想通了,大皇兄他一定打從一開始就不打算讓皇子會談成功吧,正因為如此,才會像那樣不願好好溝通,一直主張帝位是自己的……你們倆不這麼想嗎?」
而透過她這一番話,兩名皇子終於意會過來了。
(他們該不會想把所有責任……)
(都推給迪米崔歐……!?)
(如你們所想────!)
維恩於心中不懷好意地竊笑。
(反正你們倆也不打算讓皇子會談成功,所以打從一開始就預料到了吧,這事需要一個可嫁禍責任的冤大頭。)
皇子會談是一場召集了眾多達官顯宦,並盛大舉行的活動。
倘若毫無結果的話,受邀賓客與帝國人民必將傻眼地心想「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正因為如此,當會談失敗時,需要提出一個原因。
將原因推卸給迪米崔歐。
皇子會談失敗、暗殺未遂事件、兩名皇子大動干戈,乃至於明天天氣不好,種種一切都是迪米崔歐的錯。
大家一起合謀製造出這項事實吧──就是這麼一回事。
畢竟,迪米崔歐不在現場,儘管他擁有出席的權利,卻擅自回去領地了。既然他並未出席,無論遭人扣上多少罪名,也不可能反駁半個字。
「……站在米爾達的立場上,將充分補償原本不希望開戰的兩位,此外,今後將避免與迪米崔歐皇子有所往來。」
柯西默不著痕跡地插嘴道。這宣示米爾達將提供他們於本次戰役中花費的金錢,並且今後將不隸屬於迪米崔歐派系。
(……要是我拒絕的話,曼弗雷德就反而會接受吧,而且迪米崔歐也不會想和我合作,我的勢力可能會遭到孤立。)
柏德路修搜索枯腸時,曼弗雷德也於一旁懷著同樣心思。
(就算我拒絕這提議,並和柏德路修合作再度攻陷米爾達,之後還是會發生爭奪戰。這麼一來,獲利的就是迪米崔歐了吧。而且,我和柏德路修才剛打了一仗,難以立刻建立合作路線。)
兩人思考了一段時間。
最後終於得到了結論,而且無獨有偶恰好相同。
「……好吧。」
「我接受這個提議。」
聞言,維恩則露出了心滿意足的微笑,道:
「我就相信兩位一定會這麼說的。」
幾天之後,柏德路修、曼弗雷德與洛薇蜜娜聯名發表皇子會談並未得到結論,且原因在於迪米崔歐,並強烈譴責其行徑。
迪米崔歐方當然也加以反駁,但聯名聲討的效果極大,導致迪米崔歐大失人望。
因此,始於皇子會談的一連串事件暫且塵埃落定。
終章
敞開的窗外傳進了喧囂之聲。
柯西默明白那是重建都市的聲響。
兩名皇子的紛爭導致米爾達產生不少損傷,但商人們何止並未哀嘆,甚至視此為商機,東奔西走收集人力與建材,不久之後,這座都市將變得更加堅固並重獲新生吧。
「不放過任何賺錢的機會就是指這種事吧。」
同席的洛薇蜜娜這麼輕喃,她也一樣傾聽著戶外的聲響。
「在這一點上,米爾達的居民可無法輸給其他地方的人呢。」
柯西默輕聲笑了笑,並鞠躬致意道:
「這次對洛薇蜜娜皇女殿下添了許多麻煩,皇子會談也無疾而終,臣深感自己極不中用。」
「你別在意,因為沒有人能事先料想到會發生那種事呀。」
洛薇蜜娜露出了微笑。
「而且,從結果來看,米爾達加入了我這一派呢。」
經過這次風波後,逐漸釀成了必須重新審視米爾達所擁有之權限的論調。米爾達將依未來的政治鬥爭決定將受到多少干預,但必定無法如過去一樣──只要付錢即可買到自由了吧。
然後,遑論被公認為幕後黑手的迪米崔歐,米爾達也與包圍及破壞都市的柏德路修與曼弗雷德維持一段距離,如此一來,他們尋求庇護的對象僅剩下洛薇蜜娜了。
「但那也只是表面上的事──我心知肚明這塊土地上的人民另外心有所屬了。」
她說「但也足夠了」。
如她所說,深植人民心中的並非自己,當他們闔上雙眼時,應該會浮現出一名嬌小少女的背影。
「……臣透過這次的事,深切感受到王者風範並非只看力量強弱。」
柯西默不疾不徐地道:
「以諸位皇子殿下為首,北有維恩王子,西有雷貝堤亞教的眾幹部,每一人都透過自己的智謀才略發光發熱,且據說南方也有因謀略而嶄露頭角之人。」
接著,他感慨甚深地道:
「後世或許會這麼流傳吧,這時代的動亂只是為了淘選出一位獨一無二的絕世賢王──」
◆◇◆
「啊────累死我了。」
這裡是維恩的辦公室。
維恩得以平安歸國,趴伏在桌面上。
「辛苦了,這次很累人呢。」
妮妮姆平常會勸誡他「振作一點」,但有鑑於維恩才剛累到倒下,她決定寬鬆地判定只是喊一喊累也無妨。
「真的欸,原本只是想說能趁會談和皇子們建立關係,結果事情卻變成那樣,真是太超乎我的預期了……」
維恩仍舊趴著,並將臉轉向了妮妮姆,道:
「話說回來,大展身手的芙拉妮雅怎麼了?」
「她燃燒殆盡了,暫時都會是那樣吧。」
芙拉妮雅應該是最感到超乎預期的人吧。
這世上有誰能想像得到,一介小國的深閨公主於首次的外交出訪中,竟然向超過三千人的居民演講,並引領三萬人邁步前進。
再者,芙拉妮雅貫徹使命至最後一刻,自然會感到身心疲憊至極。維恩心想「在她恢復精神之前,都先讓她靜一靜吧」。
「這次的成果就是芙拉妮雅殿下的成長、與皇子們會面、賣人情給米爾達吧?」
當納特拉使節團歸國之際,柯西默前來送行,並對維恩深深鞠躬道:
『我們絕對不會忘記兩位為米爾達的付出,商人的使命就是讓天秤保持平衡,我們必定會報答這次的大恩。』
柯西默這一番話乃肺腑之言,也代為道出市民的心聲。當某天需要幫助時,他們一定會伸出援手吧。
「儘管如此,米爾達位於遠方,又屬於帝國領土,不知道會不會有讓他們報恩的機會呢。」
聽妮妮姆聳了聳肩這麼說,維恩則笑道:
「也罷,等到時候再想就好了……啊,對了,在這之外,我還有個人的收穫。」
「收穫?是什麼呀?」
「就是其中一名選聖侯的革呂耶啊。」
他抬起頭來,並滿臉笑意。
「雖然相處時間短暫,但他果然和迦德莫雅不同,是一個能溝通的對象。為了建立和西方大陸的聯結,和他打好關係應該會有利。」
「我對增加友好國家沒有異議……但對方可是選聖侯唷?」
「沒事的啦,雖然無法掉以輕心,但他是個有常識和良知的人啊,只要派遣使節往來幾次的話,就能更加瞭解他的為人的。」
維恩自信滿滿地斷定,妮妮姆則歪著頭說「這不要緊嗎?」。
◆◇◆
「──所謂娛樂,愈加潛心鑽研,愈渴望珍稀之物。」
革呂耶於自己的宮殿之中,身邊環繞無數擺放著美饌的碗盤,並這麼說道。
「不過,本王之飲食乃出自於使命,並非娛樂,我的娛樂即為戰爭。」
他連骨帶肉地咬碎手上拿著的羊肉,周遭朝臣卻對這異常景象不為所動。
「透過這次的事,本王確定了,那名王子是這大陸上絕無僅有的珍稀猛獸。」
「陛下,那麼……」
「對,他並非那老不死的魔女配得上的玩具。」
語畢,革呂耶眸中燃起了烈焰。
「維恩王子,你就等著吧,本王將全心全意地將你吞噬殆盡──」
當一個故事落幕時,將揭開另一個故事的序幕。
新一波的風暴於不知不覺間,悄然無聲地逼近了維恩。
後記
各位讀者好久不見,我是鳥羽徹。
由衷感恩各位購買《天才王子的赤字國家重生術4~對了,就來賣國吧~》。
本次的主題簡單來說就是妹妹!將舞台燈集中於主角維恩的妹妹•芙拉妮雅身上,這是眾人或許滿心期盼的妹妹回合。她過去登場於零星篇章之中,這次她將會以何種形式成為故事的核心人物呢?還請務必閱讀正文。
話說回來,※年號從平成改為令和了呢。(譯註:指此書於日本出版的2019年。)
我預料今年的出版品後記中多會提到這件事,站在各位熱愛閱讀的讀者角度上,或許早已看都看膩了,不過,由於機會難得,我也想以此契機重新上緊發條,希望訂立一個大目標。
不過,目前腦中尚未浮現出目標的願景,總之目標本身就是訂立目標的感覺……還請期待作者在第五集之前能想到一些方向。
接下來是一如往例的致謝時間。
責任編輯•小原編輯,這次也很感謝您在各方面的協助,多虧有您精準的建言,有些原本容易變成一面倒的情節才能夠昇華為富有起伏的故事。
插畫家•ファルまろ老師,感謝您這次也繪製了出色的插圖,芙拉妮雅多采多姿的表情全部都非常可愛,另外,尤其是第三張彩頁令人目眩神迷,讓我和責任編輯一起興奮地說「超級閃亮亮的!」。
最後,也要感謝各位讀者。本系列幸運地蒙受多方好評,決定要改編成漫畫了。我今後也會朝著能寫出值得聲援之作品的方向邁進,還請各位多多關照了。
好了,下次是第五集了,應該會是西方的故事。
我預計讓第三集登場的潔諾維亞公主再度出場,希望能提供嶄新的驚喜與樂趣,還請各位有所期待。
那麼,我們就在下集再會吧。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