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終章

  維恩王子於冬季寒日初次造訪這座堡壘。

  自己依禮款待,心中卻充滿了不安之情。

  自己已經年邁,無論何時被要求引退都不足為奇,在這場宴會之後,或許會被悄聲告知此事,一思及此,老衰的軀體便更感寒冷。

  唉,王子為何不早生二十年,不對,早生十年呢?這樣自己就可以在他身邊盡情征戰沙場了──

  「你是不是這樣想的呢?」

  自己不禁對此疑問嚇了一跳。

  維恩面對震驚的自己,宛如看穿自己心思般地道:

  「你就不要管年紀了,不管是一歲或是一百歲,重要的是能不能派上用場,而我從未想過你派不上用場。」

  「…………」

  「還是說你已經看到自己的極限了呢?覺得自己之後沒有作用了呢?」

  「不!」

  自己道出了超乎想像的強烈否定。

  自己邊對這件事感到驚訝,邊意志堅定地再說了一次:

  「不,臣並沒那麼想。」

  「那就不要抱持無謂的煩惱。」

  維恩燦爛一笑,道:

  「哈加爾,跟我走吧,你要凋零還嫌太早了,就和我一起在這片大陸上搗亂作怪吧。」

  維恩這麼說,並對哈加爾伸出了手──

  微弱的腳步聲如音樂邊地迴響。

  演奏出這段音色之人為哈加爾將軍,他莊嚴地走在杳無人跡的走廊之上。

  此處瀰漫著靜謐氣氛,是納特拉離宮之一,主要目的為讓王族靜養,而目前僅有一人使用此處。

  「微臣依命前來。」

  哈加爾抵達離宮最深處後,垂下了頭,並屈膝跪下。

  他面前有一張巨大的寢床,上面躺著──名痩弱的男子。

  「……哈加爾,久違了。」

  男子以虛弱嗓音說道。

  「暫時未見,卿看起來十分硬朗。」

  「謝陛下,臣聽說陛下病況穩定,安心不已,臣殷切期盼陛下龍體盡早康復。」

  沒錯,這名孱弱男子正是納特拉國王,歐文。他天生體弱多病,因氣候劇烈轉換而病倒,如今也於離宮靜養。

  「哈加爾啊,今天召卿來別無他事,是有關維恩。」

  歐文說道:

  「本王將國政委任予他已經過了一段時間了,依卿之見,我兒如何呢?」

  「回稟陛下,殿下剛柔並濟的智識自然不在話下,且宅心仁厚,眾望所歸。此外,殿下才氣縱橫,乃臣以凡夫之見難以衡量。臣認為領導未來納特拉的君主除維恩殿下之外,別無他選。」

  哈加爾話中毫無顧忌,句句出自肺腑之言。

  「那麼──這代表他值得卿侍奉嗎?」

  歐文再度提問。

  然而,哈加爾仍然毫不遲疑地道:

  「是的,若能助維恩殿下的王道一臂之力,實乃微臣畢生榮耀。」

  「這樣啊……」

  歐文的嗓音中帶有放心的語調。

  「哈加爾呀,本王對不起卿,本王萬分懊悔將如卿之將才空置於側,平白生鏽。」

  「陛下,絕無此事。」

  哈加爾搖了搖頭。

  「正因為陛下寬容大度,才撫慰了因多年漂泊而滿懷暴戾之氣的臣,如果沒有陛下的話,臣早已曝屍荒野了吧。」

  歐文微笑著道:

  「這樣啊……但已經可以了,哈加爾,有勞卿雌伏多年,這恐怕將是本王對卿下的最後一道命令了吧。」

  歐文說道:

  「哈加爾將軍,振翅雄飛吧,用卿豐碩的羽翼與我兒同上青雲吧。」

  哈加爾心中百感交集,深深一鞠躬道:

  「微臣謹遵聖命──」

◆◇◆

  「原來如此,事情演變成這樣了呀。」

  迦德莫雅聽完返回聖廷的愛比思的報告,遺憾地蹙起了眉。

  「本以為可以多折磨維恩王子一些的,原來如此,他果然讓人捉摸不定呢。」

  愛比思跪在迦德莫雅面前,表情沉痛地道:

  「……屬下並未完成迦德莫雅大人所賦予的任務,無從辯駁,甘受一切處罰。」

  聞言,迦德莫雅輕輕笑了笑,說:

  「呵呵,什麼處罰不處罰的,我沒有處罰妳的理由呀。」

  迦德莫雅彎腰,溫柔撫摸著愛比思的髮絲。

  「你們都是我最心肝寶貝的孩子了,沒有你們的話,我就只是個喜歡惡作劇的老太婆了呀。來,抬起頭來,我們一起來想想最能讓這座大陸變得一塌糊塗又不可收拾的計畫吧,畢竟保持年輕的祕訣就是享受人生呢。」

  「是……!迦德莫雅大人,謝謝您……!」

  怪物為了下一章故事而研磨利牙。

  如今無人知曉她的矛頭將指向何方──

◆◇◆

  「結束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納特拉王國王宮的辦公室中。

  維恩解決了堆積的書面工作,當他在最後一張文件上簽字後,便同時仰天長嘯。

  「終於解決和卡帕利努的大大小小事了……啊──我不幹了,我今天不工作了,我要耍廢了。」

  維恩呻吟似地開口道,妮妮姆則邊整理文件,邊說:

  「辛苦了,和卡帕利努的和談平安無事地結束真是太好了。」

  當聯軍擊退卡帕利努軍,並光復瑪登王都後,卡帕利努方主動聯絡他們和談。

  卡帕利努不幸失去國王後又吃了這場敗仗,判斷無法繼續作戰也是天經地義。

  然而,最驚人的是他們提出和談的藉口,卡帕利努申明這次戰爭為魯博將軍專斷獨行,還宣稱魯博為弑君元凶,將全數罪名推給了他。

  之後,卡帕利努主張將與聯軍締結友好關係,以賠償金與退出大半前瑪登領土為條件和聯軍締結和平。

  「如果我們想要的話,或許還可以多壓榨他們一點吧?」

  「不,大概就是這樣了吧……如果太貪心的話,卡帕利努以外的國家可能會來干涉。」

  維恩嘆了一口氣,西方大陸諸國勢必緊盯著戰局推演,尤以選聖侯為首,維恩不想做出能給予他們介入藉口的事。

  「如果我擔任選聖侯一事成了的話,就會不一樣了……算了,那不了了之了。」

  「這也沒辦法啊,畢竟發生了那場騷動。」

  妮妮姆雖然這麼說,卻心情愉悅。由於她個人立場反對維恩就任選聖侯,所以這是求之不得的結果。

  「話說抱歉在你工作告一段落時告訴你,但你還有事要做喔。」

  「嗚嘔──還有什麼事?」

  「是和潔諾維亞公主的會談,這是不能放鴿子的吧。來,對方差不多該抵達了,我們快去謁見廳吧。」

  維恩回想「對了,行程中有這一個」,邊嘆氣邊站了起來,從辦公室移動至謁見廳。

  而抵達之後,便發現潔諾維亞已經在那裡了。

  「潔諾維亞公主,歡迎妳來。」

  當維恩這麼說後,潔諾維亞也微笑道:

  「維恩王子,能再見到你讓我滿心歡喜。」

  兩人之間彼此問候著可謂慣用說法的客套話,由於謁見廳中站著許多納特拉重臣,所以這也是必要過程。

  位於維恩身旁的妮妮姆悄聲咬耳朵道:

  (我們今後的方針就是認同瑪登獨立吧?)

  (對,畢竟約好了呀。)

  聽見妮妮姆的問題,維恩點頭後竊笑道:

  (而且,西方大陸失去一位選聖侯導致權力平衡崩毀,接下來一定會兵荒馬亂的,但我可不想蹚那種渾水,所・以・說,瑪登作為盾牌擋在納特拉西邊剛剛好唷。)

  (哇啊,好奸詐……)

  (才不奸詐呢──這也是政治──)

  當維恩與妮妮姆小聲交談時,潔諾維亞說:

  「……貴國在前次戰爭中協助我瑪登,真是讓我們感激不盡,多虧貴國,我們實現了奪回王都的悲願。」

  「不足掛齒,我也不屑卡帕利努的卑劣行徑,而且最重要的是解放軍的熱忱……正因為如此,我對海穆特王子因那場戰役負傷而亡感到萬分遺憾。」

  「能蒙殿下垂愛,我想海穆特也能瞑目了吧。」

  一如私下密約,海穆特於表面上已經逝世,僅有少數人知道真相。

  「我瑪登國民好不容易脫離卡帕利努魔掌,但因為失去了海穆特,也受到衝擊……因此,有一事想請求王子。」

  「請說。」

  潔諾維亞在此宣布瑪登獨立與登基成為女王,維恩則約定將援助她,如此一來便真的能圓滿落幕了。

  (哎呀~太好了、太好了,這樣終於可以皆大歡喜了!)

  維恩這麼心想,並如釋重負。

  「請容許我瑪登歸順納特拉王國。」

  「……嗯?」

  維恩的大腦停止了一瞬間。

  他動也不動並反問道:

  「……歸順?」

  「是的。」

  維恩驚得瞪大眼睛。

  四周重臣們也也一陣譁然,潔諾維亞則用在場所有人都能聽見的嗓音道:

  「我雖然為瑪登王室,但乃一介女流之輩且才疏學淺,根本不足以擔任一國之君。」

  歸順──代表目前的瑪登領土將實質成為納特拉領土。

  意即,成為維恩必須守護的領域。

  「我們之所以能倖存,都是因為我們堅信唯有倚賴維恩王子的才智和慈悲之心才有活路,還請允許我們於貴國忝列末座。」

  「不,那個。」

  困擾,這超困擾的,今後的戰略都會泡湯,但對方都把話說到這份兒上了,已經難以拒絕,而且屋漏偏逢連夜雨,位於謁見廳的重臣們不約而同地點頭,道:

  「殿下,我國雖曾和瑪登刀劍相向,但如今為同心協力作戰的同胞,還請務必接受吧。」

  「欸,等──」

  「納特拉建國至今兩百年……我國鲲鵬展翅的時刻終於來了。」

  「不,等──」

  「面對即將造訪的亂世,我們就昭告天下說北境之雄誰與爭鋒!」

  「…………」

  維恩悄悄將視線往旁一送。

  (……妮妮姆,救我!)

  (這沒救了呢,她大概趁我們忙著處理雜務時,已經和朝臣們都套好了。)

  (呣啊啊啊啊啊啊啊!?)

  意即,潔諾也認為今後瑪登將被當作納特拉的防波堤,為不讓事情演變成那樣,便於維恩等人忙得不可開交時,逐步準備了歸順宣言。

  之所以邀請潔諾維亞來到納特拉的謁見廳,背後也存在宣揚於兩國同盟之中,納特拉地位居上的意圖,但對她而言,這正是歸順的大好時機。

  (對不起,但你也說過了吧,彼此互相利用才稱得上是國家呀。)

  見到潔諾不被旁人注意到地略為吐出粉舌,維恩於心中放聲大叫了起來: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啊啊啊啊啊啊啊!)

  納特拉王國王太子・維恩就任攝政後第二年的春天。

  瑪登與納特拉共組聯軍,並於卡帕利努佔領下光復王都,順應大勢聲明歸順於納特拉王國。

  此事史稱納特拉萬里鵬翼之序,為後世所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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